【吳鉤】在你罵程朱理學之前,請先理解它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12-25 22: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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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在你罵程朱理學之前,請先理解它

作者:吳鉤

來源:騰訊大家(2015年12月25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十五日乙亥

             耶穌2015年12月25日

 

 


 

 

程朱理學被妖魔化太久,被誤解太深。我願意給諸位講述四個(ge) 小故事,用四個(ge) 小故事為(wei) 程朱理學正本清源。

 

最近《羋月傳(chuan) 》好像很火熱,據看過這部戲的人說,演的雖然是戰國的故事,不過男女主人公表達愛情跟現代人一樣奔放,什麽(me) “月兒(er) 就是我的命”,特肉麻。有點穿越的感覺。導演鄭曉龍解釋說:“那個(ge) 時候還是戰國時期,男女示愛的方式是比較直接的。開始變保守都是‘程朱理學’出來之後的事,男女間越來越授受不親(qin) 。”

 

用“程朱理學”來替曆史劇的“穿越感”(穿幫感)做擋箭牌,確實是好主意。因為(wei) 自近代以來,程朱理學一直就是一個(ge) 大箭垛。任誰,隻要覺得不爽都可以往那裏射一箭,真可謂眾(zhong) 矢之的,千夫所指。

 

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偉(wei) 大旗手魯迅先生,率先給程朱理學畫了一個(ge) 小醜(chou) 的紅鼻子:“由漢至唐也並沒有鼓吹節烈,直到宋朝,那一班‘業(ye) 儒’的才說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話,看見曆史上‘重適’兩(liang) 個(ge) 字,便大驚小怪起來。”(這位拋棄發妻找小三的爺,快將自己裝扮成“婦女之友”了)。

 

與(yu) 魯老爺子齊名的胡適呢,盡管說過父親(qin) 給他“留下了一點程朱理學的遺風”,但他年輕時也向程朱理學開過炮:“八百年來,一個(ge) 理字遂漸漸成了父母壓兒(er) 子、公婆壓媳婦、男子壓女子、君主壓百姓的唯一武器;漸漸造成了一個(ge) 不人道,不近人情,沒有生氣的中國。”

 

連自許服膺於(yu) 儒門的“國學大師”南懷瑾先生也認為(wei) ,五四旗手動手砸“孔家店”是必然的,“因為(wei) 這個(ge) 店,本來是孔孟兩(liang) 個(ge) 老板開的股份有限公司,下麵還加上一些夥(huo) 計曾子、子思、荀子等等,老板賣的東(dong) 西貨真價(jia) 實。可是幾千年來,被後人加了水賣,變質了。還有些是後人的解釋錯了,尤其是宋儒的理學家為(wei) 然。”(大師的解說怎麽(me) 這麽(me) 粗俗?)

 

“文革”時,炮轟程朱理學的火力就更加猛烈了。著名的筆杆子“梁效”發表雄文批判《水滸傳(chuan) 》時,也不忘記先踩幾腳程朱理學:“農(nong) 民起義(yi) 的偉(wei) 大鬥爭(zheng) ,沉重地打擊了宋王朝的封建統治。麵對這種局麵,地主階級在對農(nong) 民起義(yi) 進行武裝鎮壓的同時,加緊了思想上的反革命進攻。反動思想家程顥、程頤和朱熹等人,適應這種需要,繼承儒家的反動路線,對孔孟之道作了一番加工,建立起了程朱理學。它在反動統治者的支持下,廣為(wei) 流行,無孔不入。”嚇死寶寶了。

 

而對“文革”表示反感的自由主義(yi) 代表人物王小波,在對待程朱理學的態度上,倒可以跟“梁效”產(chan) 生共鳴。他說,“從(cong) 曆史上我們(men) 知道,宋明理學是一種高調。理學越興(xing) 盛,人也越虛偽(wei) ”;“理學盛行時,科學不研究、藝術不發展,一門心思都在端正男女關(guan) 係上,肯定沒什麽(me) 好結果”。卻不知在理學被打倒罵臭的十年“文革”中,是不是人就特別真誠,藝術特別發達。

 

今天你到互聯網上隨便一檢索,更是立即便會(hui) 發現,程朱理學已經成了中國社會(hui) 的萬(wan) 惡之源:有人控訴“程朱理學鼓吹纏足、戕害婦女”;有人指出“程朱理學壓抑了中國人的開拓精神和創新能力”;有人痛罵“程朱理學徹底把中國人奴化,人成了逆來順受的奴才”;有人痛心疾首於(yu) “程朱理學阻礙了中國一千年的發展”;還有人考證出“抹胸的產(chan) 生與(yu) 程朱理學的興(xing) 盛不無關(guan) 係,理學是中國女性乳房發育不良的罪魁禍首”……

 

曾有網友戲謔地說,“早晚有一天,張宏良便秘也會(hui) 說是美國的陰謀”。著名的“反美鬥士”張宏良先生會(hui) 不會(hui) 將便秘歸咎於(yu) 美國陰謀,真不好說,但我確知,一些談中醫養(yang) 生的文章已經指出,中國人性生活不和諧應歸咎於(yu) 程朱理學:“由於(yu) 程朱理學的發展及影響,壓抑、排斥性的看法日趨嚴(yan) 重,談房中術者不被采錄,或視為(wei) 禁書(shu) 而遭封刪。”(這位同誌,你不知道在程朱理學被奉為(wei) 正朔的明清時期,色情小說與(yu) 春宮圖非常流行麽(me) ?)

 

更有意思的是,張宏良本人也是明確反程朱理學的。他說:“東(dong) 方文化在後來兩(liang) 千多年封建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逐漸被腐朽落後的封建文化所侵蝕,特別是倡導‘存天理,滅人欲’的程朱理學,嚴(yan) 重毒化了中華民族的性格和心靈。”我覺得,如果張宏良可能將便秘歸結為(wei) 美國陰謀,那他也應該會(hui) 將便秘怪罪於(yu) 程朱理學。

 

顯然,程朱理學被妖魔化太久,被誤解太深了。

 

我願意給諸位講述四個(ge) 小故事,用四個(ge) 小故事為(wei) 程朱理學正本清源。

 

程朱理學是旨在約束君權的政治哲學

 

我要講的第一個(ge) 和第二個(ge) 故事關(guan) 涉到程朱理學究竟是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說程朱理學是一門係統化的哲學及信仰體(ti) 係,後世學界將程朱理學說成“客觀唯心主義(yi) ”,將陸王心學說成“主觀唯心主義(yi) ”(不要問我什麽(me) 意思,我也不懂),便是從(cong) 哲學的角度解釋理學。不過,我們(men) 其實可以從(cong) 更“薄”的層麵去理解程朱理學,將程朱理學還原為(wei) 一門政治哲學。理學雖然強調“內(nei) 聖”,但“內(nei) 聖”隻是出發點,歸宿還是“外王”,從(cong) “內(nei) 聖”開出“外王”。這應該是我們(men) 理解程朱理學的一個(ge) 邏輯起點,從(cong) 這個(ge) 邏輯起點出發,我們(men) 對程朱理學中一些不近常理的說法才會(hui) 豁然開朗。

 

程朱理學是一門政治哲學,換言之,這門學說其實是講給君主、講給治理國家的士大夫群體(ti) 聽的;宋代理學家特別講求的“理”,也是用來約束君主與(yu) 士大夫的。程頤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也好,朱熹說“存天理,滅人欲”也好,都是針對君主與(yu) 士大夫提出來的道德標準,他們(men) 是統治者,是社會(hui) 精英,承受更為(wei) 嚴(yan) 格的道德約束也是應該的。

 

晚清的徐繼佘就這麽(me) 解釋程頤為(wei) 什麽(me) 要提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宋承五季之後,世風靡靡,夫婦一倫(lun) 輕褻(xie) 已甚,故伊川(程頤)立此嚴(yan) 峻之防,使士大夫有所矜式,非為(wei) 愚夫愚婦言也。”實際上,程頤還主張,大夫以上,至諸侯、天子,同樣不應該再娶,“大夫以上無再娶禮。凡人為(wei) 夫婦時,豈有一人先死,一人再娶,一人再嫁之約?隻約終身夫婦也”。這個(ge) 高標準亦不適用於(yu) 一般平民。大夫以下的平民是可以“不得已再娶”的。對於(yu) “愚夫愚婦”,儒家的主張向來是“體(ti) 民之情,遂民之欲”;“禮不下庶人”,用不著那麽(me) 講究。

 

現在來說第一個(ge) 故事。北宋元祐元年(1086),程頤以布衣之身份,被朝廷召征為(wei) “崇政殿說書(shu) ”,充任年幼的哲宗皇帝的經筵官。這是一個(ge) 極清貴的職位,不過程頤沒有馬上應承,而是上了三道劄子,闡述他對經筵製度的看法,並提出一個(ge) 條件:如果朝廷讚成他的意見,他便擔任經筵官;如果不讚成,那“崇政殿說書(shu) ”一職還是另請高明。

 

在第三道劄子上,程頤說:“臣竊以人主居崇高之位,持威福之柄,百官畏懾,莫敢仰視,萬(wan) 方承奉,所欲隨得。苟非知道畏義(yi) ,所養(yang) 如此,其成德可知。中常之君,不無驕肆。英明之主,自然滿假。此自古同患,治亂(luan) 所係也。”總而言之,如果君主不知道克製、敬畏,後果很嚴(yan) 重。

 

怎麽(me) 辦?程頤提出了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其中包含兩(liang) 套製度:一、君德成就責經筵;二、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什麽(me) 意思呢?首先是經筵製度,程頤認為(wei) ,皇帝比任何人更加需要教化,因此,必須建立經筵製度,禮聘大儒講課,讓君主長期接受儒家理想的熏陶,潛移默化,養(yang) 成克製的自覺與(yu) 能力(君德)。這個(ge) 過程,也叫做“格君心之非”,是理學的重要主張。

 

其次是宰相負責製,程頤認為(wei) ,應當剝奪君主的執政權力。君主地位尊貴,是最高的仲裁者,受眾(zhong) 臣、萬(wan) 民景仰,但是,君主不應該具體(ti) 執政,不必親(qin) 裁細務,執政的權力委托給宰相領導的政府,並由政府承擔“天下治亂(luan) ”的責任。這也是宋儒的共識。從(cong) 程頤後來還是欣然就任“崇政殿說書(shu) ”來看,朝廷應該對他的意見沒什麽(me) 異議。

 

另一位大儒朱熹後半輩子都在強調“正心誠意”,這同樣是對君主與(yu) 士大夫的要求。我來說第二個(ge) 故事。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近六十的朱熹應宋孝宗之召,赴杭州入對。啟程之際,友人勸告他:皇上不喜歡“正心誠意”之論,您就別提這個(ge) 話題了。朱熹正色說:“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默以欺吾君乎?”

 

待見到了宋孝宗,朱熹劈頭就對皇帝一頓臭罵:“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無尺寸之效可以仰酬聖誌。”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朱熹分析說,是因為(wei) 陛下您“天理有所未純,人欲有所未盡”。最後朱熹建議皇上:“願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頃必謹而察之:此為(wei) 天理耶,人欲耶?果天理也,則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閼;果人欲也,則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滯。”

 

不管朱熹的這一套皇帝聽不聽從(cong) ,但朱熹的本意確是要求君主與(yu) 士大夫節製人欲、遵循天理,而不是要老百姓這樣做。學者陳來先生在嶽麓書(shu) 院的一次演講中澄清過這個(ge) 問題:“有人講,宋儒講‘格物致知’、‘正心誠意’,講‘存天理、滅人欲’,是講給老百姓聽的,是用來控製老百姓的思想。這個(ge) 不對。我們(men) 看朱熹的經曆,他一開始就是講給皇帝聽的,是向承擔各級職務的知識分子宣講的。”

 

而且,朱熹對天理與(yu) 人欲的區分,也不是今天許多人想象的那般極端、刻板。朱熹自己解釋說:“飲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顯然,朱熹並不反對正當的人性需求,而是反對沒有節製的欲望。從(cong) 公共治理的角度來說,朱熹的主張也是有道理的。人有欲望,但人生活在相互的關(guan) 係中,如果欲望不加節製,特別是統治者的欲望如不受限製,則必將對他人構成威脅或傷(shang) 害。所以人們(men) 在交往、結群的過程中,會(hui) 形成道德、倫(lun) 理、禮法。道德、倫(lun) 理、禮法都是為(wei) 了節製人性中過度的欲望,從(cong) 而達成大眾(zhong) 福利的最大化。優(you) 良的公共治理秩序,有賴於(yu) 人們(men) 對道德、倫(lun) 理、禮法的遵守;而一個(ge) 各人聽任於(yu) 自己欲望的社會(hui) ,也必然會(hui) 變成叢(cong) 林世界。

 

程朱理學在宋代的影響極有限

 

許多人言之鑿鑿地指出,由於(yu) 受到程朱理學的束縛,中國從(cong) 宋代開始走向內(nei) 向、保守、停滯。甚至有研究服飾史的學者宣稱,因為(wei) 程朱理學的影響,宋代女性的著裝趨於(yu) 拘謹、呆板,包裹嚴(yan) 實。但實際上,如果你去看宋畫中的宋朝女性,便會(hui) 發現她們(men) 的著裝性感得很,通常都是內(nei) 衣外穿、酥胸微露。宋代的思想流派也可謂百花齊放,理學不過是其中的一個(ge) 學派而已,而且在相當長的時間內(nei) ,朱熹的學說受到朝廷的排斥。我再講一個(ge) 朱熹的故事,這故事可以說明朱熹在當時的影響力實在有限。


 

                         南宋劉鬆年《茗園賭市圖》中女子酥胸微露


朱熹有位“一語定交”的好友鄭自明(鄭鑒),官至“著作佐郎”,娶了宰相陳俊卿之女、朱熹另一位朋友陳師中之妹陳氏為(wei) 妻。淳熙九年(1182),鄭自明不幸英年早逝,一年後坊間傳(chuan) 出陳氏意欲再嫁的消息,朱熹便給陳師中寫(xie) 了一封信:

 

“自明之亡,行且期矣,念之怛然,痛恨如新。……朋友傳(chuan) 說令女弟甚賢,必能養(yang) 老撫孤,以全柏舟之節。此事更在丞相、夫人獎勸扶植以成就之,使自明沒為(wei) 忠臣,而其室家生為(wei) 節婦,斯亦人倫(lun) 之美事。計老兄昆仲必不憚翼成之也。昔伊川先生嚐論此事,以為(wei)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自世俗觀之,誠為(wei) 迂闊,然自知經識理之君子觀之,當有以知其不可易也。況伏丞相一代元老,名教所宗,舉(ju) 錯之間,不可不審。熹既辱知之厚,於(yu) 義(yi) 不可不言,不敢直前,願因老兄而密白之,不自知其為(wei) 僭率也。”

 

朱熹的意思是希望陳師中能夠勸說令妹不要改嫁,留在鄭家“養(yang) 老撫孤”。這也是朱熹全部文章中唯一引述程頤“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地方,朱老夫子承認“自世俗觀之,誠為(wei) 迂闊”。可見當時社會(hui) 並無女性不改嫁的一般觀念。隻不過陳家乃宰相之家,“名教所宗”,朱熹才“僭率”建議,但他實際的用心恐怕還是出於(yu) 對亡友一家老幼未來生活的憂慮。

 

朱熹可能預感到這封信並不管用,又給陳師中的父親(qin) 陳俊卿寫(xie) 了一封信,意思還是懇請陳宰相勸說女兒(er) 不要改嫁,並解釋他冒昧寫(xie) 這封信,乃是“正以人倫(lun) 風教為(wei) 重,而欲全之閨門耳。伏惟相公深留意也”。盡管朱熹說得非常懇切,然並卵,陳氏還是改嫁了。據朱熹本人所作《陳俊卿行狀》,陳俊卿“次女適故著作佐郎鄭鑒,再適太常少卿羅點”。

 

實際上,兩(liang) 宋時期,從(cong) 士大夫家庭到百姓人家,婦女改嫁的事件俯拾皆是,王安石的兒(er) 媳寵氏、嶽飛的前妻劉氏、陸遊的前妻唐琬都改適他人。宋史學者張邦煒先生曾利用南宋筆記小說《夷堅誌》所記事例進行統計,結果發現:“單單一部《夷堅誌》中,所載宋代婦女改嫁的事竟達六十一例之多,其中再嫁者五十五人,三嫁者六人。這雖屬管中窺豹,但由此亦可想見其時社會(hui) 風尚之一斑。”張邦煒先生得出結論:“宋代婦女再嫁者不是極少,而是極多”;“宋代對於(yu) 婦女改嫁絕非愈禁愈嚴(yan) ,相反倒是限製愈來愈小,越放越寬”。魯迅諷刺宋人“看見曆史上‘重適’兩(liang) 個(ge) 字,便大驚小怪起來”,是不折不扣的汙蔑,如果不是無知的話。

 

宋代的社會(hui) 風氣也不以再嫁為(wei) 恥,對再嫁婦女並無歧視之意,範仲淹給範氏宗族福利基金訂立的《義(yi) 莊規矩》規定:“嫁女支錢三十貫,再嫁二十貫;娶婦支錢二十貫,再娶不支。”對再嫁女子的資助優(you) 於(yu) 男子再娶。宋朝皇室也沒有歧視有改嫁經曆的女性,四川婦人劉娥,原本是銀匠龔美之妻,“(龔)美攜以入京,既而家貧,欲更嫁之”。那劉娥改嫁給誰了?襄王趙元侃。後元侃當上皇帝,是為(wei) 宋真宗,劉氏則冊(ce) 封為(wei) 皇後。宋仁宗皇後曹氏也是改嫁女,原嫁與(yu) 李家,但新婚之夜丈夫逃婚,“曹氏複歸,後曹氏選納為(wei) 後,慈聖光獻是也”。

 

宋朝的法律也沒有任何壓製女性改嫁權利的條文,隻是禁止居喪(sang) 改嫁、強迫改嫁、背夫改嫁——這些行為(wei) 在任何時代都是應該予以限製的。南宋後期,有一個(ge) 叫阿區的婦女,在丈夫李孝標去世後,先後改嫁李從(cong) 龍、梁肅。李孝標之弟李孝德到官府控告嫂子“背兄”,審判這個(ge) 案子的法官叫胡穎,是一位理學家,他雖認為(wei) 阿區“以一婦人而三易其夫,失節固已甚矣”,但也承認“其夫既死之後,或嫁或不嫁,惟阿區之自擇”,這是阿區的合法權利。最後胡頻維護了阿區改嫁的自由,並斥責誣告的李孝德:“小人不守本分,不務正業(ye) ,專(zhuan) 好論訴。”

 

即便是朱熹本人,也並不反對婦人改嫁。他說過:“夫死而嫁,固為(wei) 失節,然亦有不得已者,聖人不能禁也。”朱熹曾跟朋友討論一個(ge) 案子:建陽縣有一名婦女,由於(yu) 夫家太貧窮而提出離婚,事情鬧到衙門,縣官判離。朱熹的朋友對這個(ge) 判決(jue) 很不以為(wei) 然,說:“夫婦之義(yi) ,豈可以貧而相棄?官司又豈可遂從(cong) 其請?”朱熹說:“這般事都就一邊看不得。若是夫不才,不能育其妻,妻無以自給,又奈何?這似不可拘以大義(yi) 。隻怕妻之欲離其夫,別有曲折,不可不根究。”可見朱老夫子盡管性格有些嚴(yan) 肅,但也不是不近人情。

 

理學在清代被帝王扭曲了

 

朱熹生前鬱鬱不得誌,身後卻極盡哀榮,元、明、清三朝都將他的學說尊為(wei) 正統,於(yu) 是程朱理學完成了從(cong) 一門在野政治學說向國家意識形態轉變的跳躍。明王朝更是將程朱理學列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標準答案。不過,明代的理學家仍能接續宋儒餘(yu) 緒,嚐試以“理”抗衡皇權的“勢”。晚明理學家呂坤便宣告:“天地間惟理與(yu) 勢為(wei) 最尊。雖然,理又尊之尊者也。廟堂之上言理,則天子不得以勢相奪。即奪焉,而理則常伸於(yu) 天下萬(wan) 世。故勢者,帝王之權;理者,聖人之權也。帝王無聖人之理,則其權有時而屈。”

 

以“理”抗“勢”是宋明理學作為(wei) 一門政治哲學一以貫之的核心主張。宋代理學家推演出一個(ge) “道理係統”,這個(ge) “道理係統”由周敦頤“倡其始”,程顥程頤“衍其流”,關(guan) 西張載“翼其派”;又由朱熹“推廣之”,張栻“講明之”。他們(men) 強調,“天下惟道理最大,故有以萬(wan) 乘之尊而屈於(yu) 匹夫之一言”。道理高於(yu) 皇權,哪怕是一介匹夫,隻要道理在他一邊,即便是“萬(wan) 乘之尊”(皇帝)也應當屈服之。呂坤之論,與(yu) 宋代的“道理最大”之說一脈相承,隻是明朝時“勢”與(yu) “理”的緊張關(guan) 係已經顯露出來。

 

入清之後,大清皇帝對程朱理學的尊崇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士大夫不尊程朱之學,竟然會(hui) 被處以“毀謗程朱”之罪。我來講完最後一個(ge) 故事。雍正年間,有個(ge) 叫做謝濟世的監察禦史,因為(wei) 彈劾皇帝的寵臣田文鏡,被發往軍(jun) 前效力贖罪。兩(liang) 年後,有人舉(ju) 報謝濟世私注《大學》,毀謗程朱。雍正勃然大怒:“朕觀謝濟世所注之書(shu) ,意不止毀謗程朱。乃用《大學》內(nei) 見賢而不能舉(ju) 兩(liang) 節,言人君用人之道,借以抒寫(xie) 其怨望誹謗之私也。”謝濟世因此差點被處死,已經被綁上刑場,臨(lin) 刑前,才得旨:“謝濟世免死。”

 

後來乾隆繼位,似乎是一個(ge) 不怎麽(me) 喜歡田文鏡的帝王,謝濟世覺得機會(hui) 來了,將他的《大學注》(重新整理過了,刪掉了被雍正指為(wei) “怨望誹謗”的句子)進呈給乾隆。誰知卻給乾隆擲了出來。此時乾隆殺心未起,謝濟世總算得了善終,但他去世之後,朝廷從(cong) 他兒(er) 子謝夢熊家中抄出他的一本遺著《梅莊雜著》,乾隆閱後,恨恨地說:“閱《雜著》所簽各條,誠不免語含怨望。使其人尚在,自當明正其罪,以昭懲創。”

 

你看,大清對程朱理學是多麽(me) 的尊崇,連一句對程朱表示異議的話也不可以說。然而,非常諷刺,清初最有傑出的理學家呂留良(時人評價(jia) 呂留良“守程朱之學之嚴(yan) ,無若先生者”),卻被清廷剖棺戮屍,子孫與(yu) 門人或被戮屍,或被斬首,或流放為(wei) 奴。為(wei) 什麽(me) ?就因為(wei) 呂留良的理學思想對皇權專(zhuan) 製提出了挑戰。比如他說:“秦漢以後,許多製度,其本心卻絕是一個(ge) 自私自利,惟恐失卻此家當。……此朱子謂‘自漢以來二千餘(yu) 年,二帝三皇之道未嚐一日行於(yu) 天下’者是也。後世儒者議禮,都隻去迎合人主這一點心事。”

 

朱熹那句“二帝三皇之道未嚐一日行於(yu) 天下”的牢騷,要是在清朝說說,恐怕早已被砍了腦袋。程頤要是生在大清盛世,也必為(wei) 乾隆治罪,因為(wei) 他說過:“天下重任,惟宰相與(yu) 經筵。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這句話讓乾隆感到特別不爽,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禦製書(shu) 程頤論經筵劄子後》來駁斥程夫子:“為(wei) 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亂(luan) 為(wei) 己任,而目無其君,此尤大不可也。”在乾隆看來,臣子若自命不凡,以“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自許,將皇帝往哪裏擺?眼內(nei) 還有皇上嗎?

 

高壓之下,清代的所謂理學家已全無宋明士大夫的風骨,如清初的李光地曾大拍康熙的馬屁:“自朱子而來,至我皇上又五百歲,應王者之期,躬聖賢之學,天其殆將複啟堯、舜之運,而道與(yu) 治之統複合乎?伏惟皇上乘天之命,任斯道之統,以升於(yu) 大猷。”將康熙皇帝捧為(wei) “道統”的接班人。而在宋人構建的理學道統譜係中,從(cong) 未將“三代”之後的君主列入其中,道統完全獨立於(yu) 皇權。另一名理學家焦循則大罵呂坤之論:“此真邪說也。孔子自言事君盡理,未聞持理以要君者。呂氏此言,亂(luan) 臣賊子之萌也。”

 

意在以“理”抗衡皇權之勢、以“正心誠意”格君心之非的程朱理學本身,此時也被扭轉方向,用於(yu) 束縛民間社會(hui) 與(yu) 一般平民。段塔麗(li) 教授曾經對《古今圖書(shu) 集成·閨媛典》記載的曆代貞婦烈女進行了統計,結果發現:隋唐時,朝廷褒獎的貞婦烈女有61名,兩(liang) 宋有274名,元代742名,明代有35829名,清初(前82年)有12323名。這個(ge) 貞婦烈女數量的增幅,跟程朱理學獲得官方尊崇的軌跡是同步的。也就是說,當程朱理學從(cong) 在野的政治學說蛻變成官方意識形態之後,它的約束對象就開始發生了錯位。


 

 

但即便如此,程朱理學也沒有五四公知與(yu) 網絡噴子控訴的那麽(me) “罪孽深重”,要為(wei) 中國近百年(或五百年,或一千年)的落後負責雲(yun) 雲(yun) 。恰恰相反,晚清時候,隨著以曾國藩為(wei) 代表的理學家崛起,士大夫政治意識得以覺醒,理學出現了一波回歸,而這次“理學回歸”的過程,基本上又跟“同治中興(xing) ”同步。換言之,理學並沒有造成清王朝的專(zhuan) 製與(yu) 衰敗(而是清王朝的專(zhuan) 製導致了理學的衰敗),反而創造了晚清最後的輝煌。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