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荀子》“偽(wei) ”字義(yi) 論其有關(guan) 篇章的作者與(yu) 時代

作者：廖名春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5年第6期“荀子研究”專(zhuan) 欄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

            耶穌2015年12月

［摘要］《荀子》三十二篇中，“偽(wei) ”字共四十二見，其涵義(yi) 有三：一是讀為(wei) “為(wei) ”，義(yi) 為(wei) “行為(wei) ”的，有兩(liang) 見。二是義(yi) 為(wei) “詐偽(wei) ”的，共五見。三是具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有三十五例。其中《性惡》篇最多，占了二十七例；其餘(yu) 《正論》篇有一例、《禮論》篇有五例、《正名》篇有兩(liang) 例。這種具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偽(wei) ”，先秦秦漢文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為(wei) 《荀子》書(shu) 所特有，是荀子作品的區別性特質之一。以此來看，如果《性惡》篇不是荀子的作品，否定荀子“偽(wei) ”有理性“人為(wei) ”義(yi) ，那就得將《正論》、《禮論》、《正名》篇也排除出去。隻要我們(men) 承認《正論》、《禮論》、《正名》篇為(wei) 荀子所作，也得承認《性惡》篇屬於(yu) 荀子的作品。由此可見，那些以“莫須有”證據，否定《性惡》篇為(wei) 荀子所作的說法是完全不能成立的。

［關(guan) 鍵詞］荀子；性惡； 偽(wei) ； 人為(wei) ； 詐偽(wei) ； 理性之偽(wei)

“偽(wei) ”字《荀子》書(shu) 多見，其涵義(yi) 很富有個(ge) 性，值得討論。利用它來判定《荀子》有關(guan) 篇章的年代，也很有價(jia) 值。在南宋浙北刻本的《荀子》二十卷三十二篇中①，“偽(wei) ”字共四十二見，其涵義(yi) 有如下三種。

一是讀為(wei) “為(wei) ”，義(yi) 為(wei) “行為(wei) ”的，有兩(liang) 見，如（1）～（2）：

（1）      利心無足而佯無欲者也，行偽(wei) 險穢而強高言謹愨者也。（《非十二子》）

日塚(zhong) 田虎（1745-1832）曰：“偽(wei) ，恐‘為(wei) ’之誤。言其行事危險汙穢也。”劉師培（1884-1920）曰：“偽(wei) 、為(wei) 古通。如《性惡》篇‘為(wei) ’字均作‘偽(wei) ’，是也。”北大《荀子新注》曰：“行偽(wei) 險穢，行為(wei) 陰險肮髒。”[1]（226）都是將這裏的“偽(wei) ”視為(wei) 行為(wei) 的“為(wei) ”之假借。

（2）      其衣冠行偽(wei) 已同於(yu) 世俗矣。（《儒效》）

唐楊倞注：“行偽(wei) ，謂行偽(wei) 而堅。行，下孟反。”是讀“偽(wei) ”為(wei) 本字。清人郝懿行（1757-1825）則曰：“偽(wei) ，與(yu) ‘為(wei) ’同，行動作為(wei) 也，注非。”劉台拱（1751-1805）曰：“《荀子》書(shu) 言‘偽(wei) ’者，義(yi) 皆作‘為(wei) ’。此‘行偽(wei) ’，《韓詩外傳(chuan) 》作‘行為(wei) ’。”王念孫（1744-1832）曰：“‘行偽(wei) ’二字，本篇一見，《非十二子》篇一見，《正論》篇一見，《賦》篇一見。其見於(yu) 《正論》篇及《賦》篇者，後人皆已改作‘為(wei) ’，唯此篇及《非十二子》篇未改，而此篇注遂讀‘詐偽(wei) ’之‘偽(wei) ’矣。”[1]（317）他們(men) 的批注盡管角度有所不同，但認識顯然一致，都認為(wei) 楊倞注錯誤，這裏的“偽(wei) ”應該讀為(wei) “行動作為(wei) ”之“為(wei) ”。這一看法，應該是正確的，已經被今天荀子學界的主流所接受。

二是義(yi) 為(wei) “詐偽(wei) ”的“偽(wei) ”，共五見，見以下（3）～（7）：

（3）詐偽(wei) 生塞，誠信生神。（《不苟》）

（4）君子審於(yu) 禮，則不可欺以詐偽(wei) 。（《禮論》）

（5）窮本極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樂(le) 論》）

（6）今與(yu) 不善人處，則所聞者欺誣詐偽(wei) 也，所見者汙漫、淫邪、貪利之行也。（《性惡》）

（7）三曰言偽(wei) 而辨。（《宥坐》）

這五例，前四例“偽(wei) ”或者與(yu) “信”、“誠”相對，或者與(yu) “詐”並稱，讀為(wei) 本字，自然不會(hui) 有異議。後一例楊倞未注，顯然是以“偽(wei) ”為(wei) 本字。楊明照（1909-2003）曰：“《禮記•王製》：‘行偽(wei) 而堅，言偽(wei) 而辯，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zhong) ，殺。’鄭注：‘皆謂虛華捷給無誠者也。’”[1]（1109）顯然這裏的“偽(wei) ”也是虛偽(wei) 的意思。

三是今人以為(wei) “人為(wei) ”的“偽(wei) ”，例子最多，高達三十五見，如（8）～（25）：

（8）不能以義(yi) 製利，不能以偽(wei) 飾性，則兼以為(wei) 民。（《正論》）

（9）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禮論》）

（10）心慮而能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慮積焉能習(xi) 焉而後成謂之偽(wei) 。（《正名》）

（11）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12）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13）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14）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人之性偽(wei) 之分者也。（《性惡》）

（15）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wei) ，是性偽(wei) 之分也。（《性惡》）

（16）問者曰：“人之性惡，則禮義(yi) 惡生﹖”應之曰：凡禮義(yi) 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陶人埏埴而為(wei) 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故工人斲木而成器，然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性惡》）

（17）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後然者，謂之生於(yu) 偽(wei) 。是性偽(wei) 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於(yu) 信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性惡》）

（18）故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性惡》）

（19）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20）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21）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22）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23）問者曰：“禮義(yi) 積偽(wei) 者，是人之性，故聖人能生之也。”（《性惡》）

（24）今將以禮義(yi) 積偽(wei) 為(wei) 人之性邪﹖然則有曷貴堯、禹，曷貴君子矣哉﹖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然則聖人之於(yu) 禮義(yi) 積偽(wei) 也，亦猶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觀之，然則禮義(yi) 積偽(wei) 者，豈人之性也哉！（《性惡》）

（25）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

這裏的三十五個(ge) “偽(wei) ”字，《正論》篇一見、《禮論》篇五見、《正名》篇兩(liang) 見，《性惡》篇最多，共二十七見。其意義(yi) 內(nei) 涵，頗值得研究。

《正論》篇：“不能以義(yi) 製利，不能以偽(wei) 飾性，則兼以為(wei) 民。”楊倞注：“偽(wei) ，謂矯其本性也。”物雙鬆（1768-1830）曰：“‘以偽(wei) 飾性’，即荀子家言。偽(wei) 謂善也。”久保愛（1759-1832）曰：“偽(wei) ，謂禮也。所謂以禮製心。”王先謙（1842-1917）曰：“偽(wei) 與(yu) 為(wei) 同，謂作為(wei) 也。”[1]（725）

又《性惡》篇：“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楊倞注：“偽(wei) ，為(wei) 也，矯也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wei) 之者，皆謂之‘偽(wei) ’。故‘為(wei) ’字‘人’傍，‘為(wei) ’亦會(hui) 意字也。”物雙鬆曰：“荀子專(zhuan) 主禮，其以善為(wei) ‘偽(wei) ’者，亦從(cong) 此中來。”久保愛曰：“‘偽(wei) ’，謂以禮義(yi) 師法矯本性也。”郝懿行曰：“偽(wei) ，自然也。偽(wei) ，作為(wei) 也。‘偽(wei) ’與(yu) ‘為(wei) ’，古字通。楊氏不了，而訓為(wei) 矯，全書(shu) 皆然，是其弊也。”王先謙曰：“郝說是。荀書(shu) ‘偽(wei) ’皆讀‘為(wei) ’，下文‘器生於(yu) 工人之偽(wei) ’，尤其明證。”金其源（1789-1961）曰：“以‘為(wei) ’釋‘偽(wei) ’，猶不若以‘行’說‘偽(wei) ’。行者，《周禮·師氏》注雲(yun) ：‘德行，內(nei) 外之稱。在心為(wei) 德，施之為(wei) 行。’以‘人為(wei) ’釋‘偽(wei) ’，猶有矯其本性之誤解，不若以‘性行’之‘行’釋之。”[1]（935）

楊倞認為(wei) “偽(wei) ”字既是形聲字也是會(hui) 意字，“人”旁表義(yi) ，“為(wei) ”表聲，但也兼會(hui) 意，會(hui) “人作為(wei) ”之意。而所謂“人作為(wei) ”之“偽(wei) ”就是“矯其本性”，矯正其先天的惡性，所以這種“偽(wei) ”也就是“矯”完全是後天的。物雙鬆進而將這種“偽(wei) ”釋為(wei) “善”，久保愛則視為(wei) “禮”，庶幾近之。郝懿行、王先謙以為(wei) “偽(wei) ”當讀為(wei) “為(wei) ”，訓為(wei) 作為(wei) 、行為(wei) 。金其源則以為(wei) “偽(wei) ”當直接訓為(wei) “性行”的“行”②，不需要改讀。這些“偽(wei) ”字到底如何釋讀，確實是一個(ge) 問題。

《漢語大字典》取許慎（58-147）《說文解字》說解“偽(wei) ”：“偽(wei) ，詐也。從(cong) 人，為(wei) 聲。”因此以“欺詐、假裝”為(wei) “偽(wei) ”的本義(yi) ，以“人為(wei) ”為(wei) “偽(wei) ”的引申義(yi) [2]。《漢語大詞典》則以“人為(wei) ”為(wei) “偽(wei) ”的第一義(yi) 項，以“奸偽(wei) 、欺詐”為(wei) 第二義(yi) 項，以“偽(wei) 裝、假裝”為(wei) 第三義(yi) 項[3]。筆者認為(wei) ，比較起來，《漢語大詞典》的解釋恐怕要好一些。“偽(wei) ”是會(hui) 意字，應該是“從(cong) 人從(cong) 為(wei) ，為(wei) 亦聲”，所以“人為(wei) ”當為(wei) 本義(yi) ③。但“人為(wei) ”有邪有正、有好有壞，引申之，就有“奸偽(wei) 、欺詐”之“人為(wei) ”，也有合乎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④。《漢語大詞典》正確地依次列出了“偽(wei) ”的“人為(wei) ”義(yi) 和“奸偽(wei) 、欺詐”義(yi) ，卻漏掉了“偽(wei) ”的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漢語大字典》不僅(jin) 忽視了“偽(wei) ”的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還顛倒了“偽(wei) ”的本義(yi) 與(yu) 引申義(yi) ，問題就更嚴(yan) 重了。

明了“偽(wei) ”字意義(yi) 的來龍去脈，我們(men) 就可以肯定，《荀子•正論》、《禮論》、《正名》、《性惡》四篇的三十五例“偽(wei) ”字，完全不必改讀為(wei) “為(wei) ”，完全可以以本字為(wei) 訓。但它們(men) 到底是指一般的“人為(wei) ”，還是指具有特殊含義(yi) 的“人為(wei) ”，則是一個(ge) 不能回避的問題。

從(cong) 楊倞注“矯其本性”來看，楊倞是將這種“偽(wei) ”當成了含有特殊義(yi) 的“人為(wei) ”，不過它不是“奸偽(wei) 、欺詐”之“人為(wei) ”，而是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這一點，物雙鬆謂之“善”，久保愛謂之“禮”，說得更清楚。

也許是受通行的《說文解字》許慎說的影響，宋儒一般都以“欺詐、假裝”為(wei) “偽(wei) ”的本義(yi) ，忽視了“偽(wei) ”還有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一麵，因此對荀子學說頗多誤解。比如程顥（1032-1085）、程頤（1033-1107）兄弟就一再說：“荀卿才高學陋，以禮為(wei) 偽(wei) ，以性為(wei) 惡，不見聖賢。雖曰尊子弓，然而時相去甚遠，聖人之道至卿不傳(chuan) 。”（《二程外書(shu) 》卷十）“如荀子謂‘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此語有何不可，亦是馴致之道。然他卻以性為(wei) 惡，桀紂性也，堯舜偽(wei) 也。似此馴致便不錯了。”（《二程外書(shu) 》卷十二）“荀子雖能如此說，卻以禮義(yi) 為(wei) 偽(wei) ，性為(wei) 不善，佗自情性尚理會(hui) 不得，怎生到得聖人？”（《二程遺書(shu) 》卷十八）在程氏兄弟的眼中，“偽(wei) ”顯然是貶義(yi) 詞，是“欺詐、假裝”的意思，所以他們(men) 對荀子“以禮為(wei) 偽(wei) ”、“以禮義(yi) 為(wei) 偽(wei) ”、以“堯舜偽(wei) 也”予以了激烈的批評。

更早一點的劉敞（1019-1068）也是如此。他說：“荀子言聖人之性以惡，言聖人之道以偽(wei) ，惡亂(luan) 性，偽(wei) 害道，荀子之言不可為(wei) 治。”（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公是弟子記》卷三）為(wei) 什麽(me) “荀子之言不可為(wei) 治”？因為(wei) “荀子言聖人之性以惡，言聖人之道以偽(wei) ”。在他看來“惡亂(luan) 性，偽(wei) 害道”。顯然，這種“害道”的“偽(wei) ”意義(yi) 是負麵的，也就是“欺詐、假裝”的意思。所以他覺得不可理喻。

但宋人也有支持楊倞說的。南宋黃震（1213-1280）《讀諸子·荀子》就指出：“至其以為(wei) 善為(wei) 偽(wei) ，則其說雖可驚，其意猶可錄。蓋彼所謂‘偽(wei) ’者，人為(wei) 之名，非詐偽(wei) 之‘偽(wei) ’。若曰人性本惡，修為(wei) 斯善。其意專(zhuan) 主習(xi) 而不主性，其說遂墮一偏。而又古今字義(yi) 漸變不同，如古以‘媚’為(wei) 深愛，而後世以為(wei) 邪；古以‘佞’為(wei) 能言，而後世以為(wei) 諂。荀子之所謂‘偽(wei) ’，殆類《中庸》之所謂‘矯’。而擇言不精，遂犯眾(zhong) 罵。不然何至以為(wei) 善為(wei) 詐偽(wei) 之‘偽(wei) ’也哉？惟其本意之所指，初不其然。”（《黃氏日抄》卷五十五）黃氏雖然認為(wei) 荀子的“人性本惡”說有“一偏”之弊，但認為(wei) 荀子“所謂‘偽(wei) ’者，人為(wei) 之名⑤，非詐偽(wei) 之‘偽(wei) ’”，“古今字義(yi) 漸變不同”，不能以今律古。尤其可貴的是其“以為(wei) 善為(wei) 偽(wei) ”說，明確地肯定荀子這種“偽(wei) ”是“善”。可以說是對楊倞注的進一步發展。

明清之際的傅山（1607-1684）也是如此，他說：“《性惡》一篇，立意甚高，而文不足輔之。‘偽(wei) ’字本有別義(yi) ，而為(wei) 後世用以為(wei) 詐偽(wei) ，遂昧從(cong) 人從(cong) 為(wei) 之義(yi) ，此亦會(hui) 意一種。”[4]（1307）這是說，《荀子·性惡》篇屢稱之“偽(wei) ”字，宋人如二程等“用以為(wei) 詐偽(wei) ”，是“昧”於(yu) 其作為(wei) “會(hui) 意”字的“從(cong) 人從(cong) 為(wei) 之義(yi) ”而做出的錯誤解釋。“偽(wei) ”字“從(cong) 人從(cong) 為(wei) ”，本來就有特定的“人為(wei) ”之義(yi) ，又何必要刻意地訓為(wei) “虛偽(wei) ”、“詐偽(wei) ”呢？傅山在《荀子·禮論》篇的評注中又進而指出：“‘性偽(wei) ’文：‘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此明言禮全是偽(wei) 也。”[4]（1288）這是說，荀子與(yu) “性”相對的“偽(wei) ”，內(nei) 涵就是“禮”，是指“人為(wei) ”中的禮義(yi) 行為(wei) 。

到乾嘉時代，同情荀子的學者們(men) 就更多了。如《四庫總目提要》裏紀昀（1724-1805）就說：“至其以性為(wei) 惡，以善為(wei) 偽(wei) ，誠未免於(yu) 理未融。然卿恐人恃性善之說，任自然而廢學，因言性不可恃，當勉力於(yu) 先王之教。……其辨白‘偽(wei) ’字甚明。楊倞注亦曰：‘偽(wei) ，為(wei) 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wei) 之者，皆謂之偽(wei) 。故偽(wei) 字人旁加為(wei) ，亦會(hui) 意字也。’其說亦合卿本意。後人昧於(yu) 訓詁，誤以為(wei) 真偽(wei) 之‘偽(wei) ’。”錢大昕（1728-1804）、章學誠（1738-1801）、郝懿行（1757-1825）等也看出了這一問題。

上麵《正論》、《禮論》、《正名》、《性惡》篇的三十五例“偽(wei) ”字，其內(nei) 涵不是與(yu) “義(yi) ”相對，就是與(yu) “禮義(yi) ”相類；不是名之以“文理隆盛”，就是稱之為(wei) “禮義(yi) 法度”之所“生”。特別是從(cong) “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偽(wei) 起於(yu) 信而生禮義(yi) ，禮義(yi) 生而製法度”、“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諸說來看，這裏的“偽(wei) ”顯然並非指一般的“人為(wei) ”，而是有著特定的內(nei) 涵，指的是道德理性之為(wei) 。一般人的行為(wei) 不足以將聖人與(yu) 眾(zhong) 人區分開，隻有道德理性之為(wei) 才是“聖人之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這種“偽(wei) ”，價(jia) 值內(nei) 涵非常清楚，以一般的“人為(wei) ”名之，實在是抹殺了荀子所謂“偽(wei) ”的特定價(jia) 值，誤讀了荀子。所以黃震、《四庫全書(shu) 總目》認定荀子是“以善為(wei) 偽(wei) ”，傅山“明言”荀子所謂“禮全是偽(wei) ”。因此，不論從(cong) 荀子本文來看，還是從(cong) 後來有見的學者的分析來看，說《荀子》這些“偽(wei) ”字的內(nei) 涵並非一般意義(yi) 上的行為(wei) 、作為(wei) ，而是指具有特定意義(yi) 的“人為(wei) ”——理性之“人為(wei) ”，是完全經得起檢驗的。

梁濤最近著文，提出：《荀子•性惡》篇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之“‘偽(wei) ’據郭店竹簡應作‘’，指心之思慮活動、心之作為(wei) 。”他認為(wei) ，“‘偽(wei) ’《荀子》中也用作詐偽(wei) 之意，……這些偽(wei) 都是負麵的，是需要禁絕的，與(yu) 荀子正麵主張的偽(wei) 是根本相對的。很難想象荀子會(hui) 用同一個(ge) 字去表達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概念，合理的解釋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是用不同的字來表達的，一個(ge) 做‘偽(wei) ’，指虛偽(wei) 、詐偽(wei) ，一個(ge) 做‘’，指心經過思慮後做出的選擇、行為(wei) ，這不僅(jin) 於(yu) 文字有據，也符合荀子‘心慮而能在為(wei) 之動謂之偽(wei) ’的定義(yi) 。”[6]此說很有創意，但擅自改字為(wei) 訓，實質是對《荀子》這些“偽(wei) ”字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缺乏了解。

首先應該指出的是，梁說的大前提“很難想象荀子會(hui) 用同一個(ge) 字去表達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概念”是不能成立的。古代漢語裏“反訓”、“正反同辭”屢見，《荀子》書(shu) 也是如此，就是人們(men) 所豔稱的“性”與(yu) “心”，其內(nei) 涵與(yu) 功能也往往正反互見。比如同樣一個(ge) “心”字，《荀子·解蔽》篇有“心知道”說，《正名》篇有“心有征知”說，《性惡》篇有“心辨知”說，這些“心”的作用，無疑是正麵的。但同樣是《荀子》，《仲尼》篇有“詐心”說、《大略》篇有“邪心”說，《勸學》篇說“心利之有天下”，《王霸》篇說“心欲綦佚”“心好利”。這些“心”，應該是負麵的。又比如“性”，《荀子·性惡》篇說“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人之性惡明矣”，意義(yi) 無疑是負麵的。但《荀子•解蔽》篇又說“凡以知，人之性也”，《性惡》篇也稱“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這裏“性”，意義(yi) 無疑又是正麵的。既然《荀子》書(shu) “性”與(yu) “心”都有正麵義(yi) 與(yu) 負麵義(yi) ，為(wei) 什麽(me) “偽(wei) ”就不能如此呢？

懂得《荀子·性惡》篇的這些“偽(wei) ”字都是從(cong) “從(cong) 人從(cong) 為(wei) ”之一般“人為(wei) ”義(yi) 引申出來特殊義(yi) ——道德理性之“人為(wei) ”，荀子所謂“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說的意義(yi) 就昭然若揭了。荀子是說，人先天的生性有邪惡的一麵，其善良的道德則是後天的理性起作用的結果。同樣，“聖人化性而起偽(wei) ”，是說聖人以天生的智性改造了人天生的惡性，人的道德理性行為(wei) 從(cong) 此而生。“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是說聖人與(yu) 眾(zhong) 人不同而遠遠超過眾(zhong) 人的，不是先天的“性”，而是後天的道德理性之“偽(wei) ”。“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wei) ，偽(wei) 起而生禮義(yi) ”，是說我們(men) 所看重“堯、禹、君子”的，不是他們(men) 先天的生性，而是他們(men) 後天的“偽(wei) ”，他們(men) 發揮道德理性的作用，從(cong) 而為(wei) 我們(men) 創造了人類的禮義(yi) 文明。《荀子•性惡》篇的這些“偽(wei) ”字既然有了理性人為(wei) 義(yi) ，再將這些“偽(wei) ”字——改為(wei) “從(cong) 心從(cong) 為(wei) ”的“”，恐怕就是畫蛇添足了。

更何況郭店竹簡的“”字意義(yi) 是正麵的還是負麵的也值得討論。郭店竹簡“”字共6見。有兩(liang) 例是“化”字的假借，可以不論。其餘(yu) 四例有三例見於(yu) 《性自命出》篇，一例見於(yu) 《老子》甲篇。如：

（1）凡人為(wei) 可惡也。斯吝矣，吝斯慮矣，慮斯莫與(yu) 之結矣。（《性自命出》簡四八）

（2）凡悅人勿吝也，身必從(cong) 之，言及則明，舉(ju) 之而毋。（《性自命出》簡六十）

這裏的三個(ge) “”字，李零都讀為(wei) “偽(wei) ”，學界都以為(wei) 是，應該是詐偽(wei) 的意思[7]。而《老子》甲組開篇的“絕棄”，討論起來就複雜一些。裘錫圭最先讀為(wei) “絕偽(wei) 棄詐”，後來改為(wei) “絕偽(wei) 棄慮”、季旭升和龐樸則將簡文讀作“絕為(wei) 棄作”[8]。此“”字到底是讀“偽(wei) ”還是讀“為(wei) ”，學界尚有爭(zheng) 議。但不管如何讀，“”字在郭店《老子》中的意義(yi) 是負麵的則無疑義(yi) 。如果排除這一有爭(zheng) 議而且連孤證都談不上的例子而取《性自命出》簡沒有異議的說法為(wei) 證的話，郭店楚簡的“”應該是詐偽(wei) 義(yi) 。如此，改《荀子·性惡》篇的這些“偽(wei) ”為(wei) “”，就更沒有必要了。

厘清了《荀子》書(shu) 四十二個(ge) “偽(wei) ”字的三種涵義(yi) ，就可以發現其義(yi) 為(wei) “詐偽(wei) ”的用法文獻最為(wei) 常見，許慎的《說文解字》和《漢語大字典》以它為(wei) 本義(yi) ，是習(xi) 慣成自然。而讀為(wei) “為(wei) ”，義(yi) 為(wei) “行為(wei) ”的用法文獻雖然不多，但也能找出不少來。隻有具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偽(wei) ”，《荀子》巨多，高達三十五例，而其他先秦秦漢文獻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幾乎一例也沒有。

《漢語大字典》和《漢語大詞典》都以《論衡·明雩》的“天至賢矣，時未當雨，偽(wei) 請求之，故妄下其雨，人君聽請之類也”和《荀子·性惡》的“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wei) ”並列，以為(wei) 這裏的兩(liang) 個(ge) “偽(wei) ”字意義(yi) 相同，其實靠不住。

《論衡·明雩》篇：“人君聽請，以安民施恩，必非賢也。天至賢矣，時未當雨，偽(wei) 請求之，故妄下其雨，人君聽請之類也。”劉盼遂（1896-1966）案：“‘偽(wei) ’當作‘為(wei) ’，音於(yu) 偽(wei) 反。”[9]張宗祥（1882-1965）案：“‘偽(wei) ’疑‘為(wei) ’訛。”[10]一般都將這裏的“偽(wei) ”譯為(wei) “人為(wei) 地”[11]。表麵上好像與(yu) 《荀子·性惡》篇的“偽(wei) ”意思差不多。但實質完全不同。《論衡·明雩》篇的“偽(wei) ”，是做不該做的事。“時未當雨”，人“偽(wei) 請求”“天”做不當之事。“天”“下其雨”，其行為(wei) ，就好像“人君聽請”一樣，是不講原則的“非賢”之舉(ju) ，故稱之為(wei) “妄”。顯然，這種“偽(wei) ”價(jia) 值是負麵的，與(yu) 《荀子·性惡》篇“偽(wei) ”內(nei) 涵的道德理性價(jia) 值完全不同，怎能把它們(men) 混為(wei) 一談？

王充（27-97）《論衡》一書(shu) 中有兩(liang) 個(ge) “偽(wei) ”字與(yu) 《荀子》的理性之“偽(wei) ”內(nei) 涵相同。其《本性》篇曰：“孫卿有反孟子，作《性惡》之篇，以為(wei) 人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性惡者，以為(wei) 人生皆得惡性也。偽(wei) 者，長大之後，勉使為(wei) 善也。”不過，這是轉引《荀子·性惡》篇之語，不能說是王充自己的說法。除此之外，在先秦秦漢文獻裏，筆者尚未發現有象荀子一樣將“偽(wei) ”賦予了道德理性內(nei) 涵的例子。故而，利用《荀子》書(shu) “偽(wei) ”字的這一特殊含義(yi) 來討論《荀子》書(shu) 相關(guan) 篇章的寫(xie) 作年代及其真偽(wei) ，筆者認為(wei) 標準客觀實在，結論應該具有說服力。

近些年來，否定《性惡》篇為(wei) 荀子所作的說法非常流行。周熾成認為(wei) ：“《性惡》篇在《荀子》全書(shu) 中是非常獨特的：其他篇都不以人性為(wei) 惡，唯獨該篇以人性為(wei) 惡。”依此，他推斷：“《性惡》篇的作者很可能不是荀子本人，該篇在西漢初期還沒有產(chan) 生，很可能是生活在西漢中後期的荀子後學或與(yu) 荀學有關(guan) 的人所作的。”⑥

顏世安也“懷疑，《性惡》篇不是作於(yu) 荀子之手，是其後學發揮性偽(wei) 分論，與(yu) 孟子性善論公開對立，以張大學派門戶。提出這個(ge) 懷疑的主要原因是，如果荀子本人主張人性惡，這樣立場鮮明的觀點，何以在其他篇章中一次都沒有說到？‘性偽(wei) 分’與(yu) ‘性惡’雖有相似處, 畢竟是不同的思路。”⑦這些觀點雖然新穎，但缺乏文獻根據，都是些想當然的似是而非之詞。我們(men) 從(cong) 《荀子》書(shu) “偽(wei) ”字的用法就可以得到明確的結論。

如上所述，《荀子》書(shu) 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偽(wei) ”高達三十五例，這是《荀子》書(shu) 的一大特色。其他的先秦兩(liang) 漢文獻則一例也沒有。這一現象非常有意思。我們(men) 不能沒有說《荀子》書(shu) 沒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偽(wei) ”字的篇章就皆非荀子所作，但可以肯定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偽(wei) ”字的篇章一定屬於(yu) 荀子的作品。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別人的作品沒有這一用法，隻有荀子作品才有，這是荀子作品的區別性特征之一。

這三十五個(ge) “偽(wei) ”字，《性惡》篇最多，占了二十七例。其餘(yu) 《正論》篇有一例、《禮論》篇有五例、《正名》篇有兩(liang) 例。《正論》篇、《禮論》篇、《正名》篇我們(men) 沒有不認為(wei) 它們(men) 不屬於(yu) 荀子的，事實上，它們(men) 都有理性之“人為(wei) ”義(yi) 的“偽(wei) ”字。如果認為(wei) 《性惡》篇不是荀子的作品，否定荀子有理性“人為(wei) ”義(yi) 之“偽(wei) ”的說法，那就得將《正論》篇、《禮論》篇、《正名》篇也排除出去。這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不能想象沒有《正論》篇、《禮論》篇、《正名》篇的《荀子》還是《荀子》，因此，也不能想象沒有《性惡》篇的《荀子》還是《荀子》。這是毋庸置疑的。因此，根據那些“莫須有”證據，否定《性惡》篇為(wei) 荀子所作的說法是完全不能成立的。

利用《荀子》書(shu) “偽(wei) ”字的用法來斷定《性惡》篇為(wei) 荀子所作是不是孤證？筆者的回答是非也。從(cong) 《荀子》書(shu) 其它極具特色的用辭我們(men) 也能得出同樣的結論。不過，限於(yu) 篇幅，筆者另文再作探討。

（鳴謝：黃甜甜博士為(wei) 本文的修訂提出了有益的意見，特此致謝。）

［注釋］

①楊倞注：《荀子》二十卷，北京：文物出版社，1974年12月影印北京圖書(shu) 館藏宋浙刻本。有關(guan) 宋浙刻本的意義(yi) ，詳見廖名春：《二十世紀後期大陸荀子文獻整理研究》，台灣雲(yun) 林科技大學漢學資料整理研究所《漢學研究集刊》第3期（荀子研究專(zhuan) 號），2006年12月。

②“性行”，《漢語大詞典》的解釋是“本性與(yu) 行為(wei) ”，並引王充《論衡•率性》“善漸於(yu) 惡，惡化於(yu) 善，成為(wei) 性行”、《三國誌•蜀誌•諸葛亮傳(chuan) 》“將軍(jun) 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jun) 事”等為(wei) 證。

③王力《同源字典》明確指出“人為(wei) 為(wei) 偽(wei) （引申為(wei) 詐偽(wei) ）”。（商務印書(shu) 館1982年版，第434頁）

④齊衝(chong) 天《漢語音義(yi) 字典》名之為(wei) “貶義(yi) ”與(yu) “褒義(yi) ”。（中華書(shu) 局2010年版，第295頁）

⑤原文“人為(wei) 之名”下衍一“人”字，據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稗編》卷四十三之引而刪。

⑥周熾成：《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中山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9、36-45頁。其說又見周熾成：《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光明日報》2007 年3 月20 日第11 版；周熾成：《荀子非性惡論者辯》，《廣東(dong) 社會(hui) 科學》2009年第2期；周熾成：《荀子乃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周熾成：《董仲舒對荀子性樸論的繼承與(yu) 拓展》，《哲學研究》2013年第9期。

⑦顏世安：《荀子、韓非子、莊子性惡意識初議》，《南京大學學報》2010年第2期；《荀子人性觀非“性惡”說辨》，《曆史研究》2013年第6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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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張宗祥．論衡校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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