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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蜜蜂與(yu) 蜘蛛:給古典書(shu) 院學員的一封信
作者:柯小剛(無竟寓)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五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12月15日

同學們(men) ,古典書(shu) 院正在經曆一場風波。你們(men) 中的部分同學在幾個(ge) 班委同學的帶領下,“拉出隊伍”,正在籌劃建立自己的現代書(shu) 院(雖然他們(men) 準備讀的書(shu) 可能仍然是貌似經典的古書(shu) )。我曾主動辭去院長和理事等職務,希望能讓班委同學滿意,但是沒有用。我不得不承認,我失敗了。這可能是在中國當代社會(hui) 通識教育中發生的第一起古今之爭(zheng) 事件。我現在想對出走的學生領袖和跟從(cong) 的同學說,你們(men) 身處其中,但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麽(me) 。所以,我想給你們(men) 寫(xie) 這封信,幫你們(men) 分析一下這件事的偉(wei) 大意義(yi) 。
還有的同學在古典書(shu) 院和現代書(shu) 院之間感到困惑,不知如何選擇。對這些同學,我希望這封信也能幫到你。正如你們(men) 上學期在書(shu) 院讀過的《曲禮》所雲(yun) “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我並不想爭(zheng) 取你。書(shu) 院不收學費,退學比“想走就走的旅行”還容易(最近收了每年800元的會(hui) 費,用於(yu) 場地租賃,賬目公開透明,可無條件全額退還。還有學員曾自發捐款,亦可無條件全額退還)。我隻想通過這個(ge) 事件來跟你一起思考:什麽(me) 是現代?什麽(me) 是古典?古典書(shu) 院的教學目的並不隻是增進古典知識(這在網絡時代很容易得到),而是認識你自己、關(guan) 心你自己,思考生命的意義(yi) ,做一個(ge) 真正的自由人。也許,當你明白什麽(me) 是古典書(shu) 院,你就已經不用來參加書(shu) 院學習(xi) 了。
首先,部分同學的出走是件好事。我承認我從(cong) 一開始就知道這是遲早會(hui) 發生、甚至是我期待發生的事情,隻不過沒想到會(hui) 以如此戲劇化的形式發生。在上學期的柏拉圖《理想國》課上,有同學問柏拉圖的哲學寫(xie) 作為(wei) 什麽(me) 采用戲劇性的對話形式?今天或許能多明白一點點。
古典書(shu) 院開辦之初,我本來就不想多收學員。古典教育的目的是培養(yang) 自由人,而學會(hui) 自由是如此艱難,以至於(yu) 在現代社會(hui) 幾乎不再可能。我起初隻想招三十人,三年前的“同濟大有國學班”就控製在三十人。其實,三十人都算大班,最好十五人左右。因為(wei) 自由隻能通過辯證教育即對話教育來展開,而隻有小班才能開展對話教育。但是各方要求增加人數。經過反複博弈,五十人,八十人,一百人,最後竟然放寬到三百人(一百名正式學員,兩(liang) 百名候補學員)。當然,被擋在書(shu) 院門外的報名者更多。子曰“有教無類”。看著一封封誠懇的申請信,你很難忍心拒絕。最後,從(cong) 六百名申請者中選出了六分之一,其中最早的一批成了班幹部,現在正在帶走其他學員。
我從(cong) 一開始就知道,麵對這麽(me) 大數量的社會(hui) 學員,“不提供服務、隻提供教學”的古典對話教育、心靈教育幾乎是不可能的。書(shu) 院通過嚴(yan) 格的考勤考核學規先後勸退或嚇跑了一百多人,留下來的同學也難免心生怨恨,渴望“自由”。這是個(ge) 古老的悖論:為(wei) 了教人學會(hui) 自由,卻不得不引進約束。或許,自古以來,自由教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除非與(yu) 二三學子在“浴乎沂,風乎舞雩”的河邊偶爾發生。
就在前天的書(shu) 院大課上,我和李明坤老師都談到自由教育在現代社會(hui) 的困難比在古代更加嚴(yan) 重。現代社會(hui) 也許做到了“多元寬容”,但正是這種“怎麽(me) 都行”的虛無主義(yi) 使對話不再可能。假“自由”之名而導致的“我執”封閉了每個(ge) 人的心靈。假“多元”之名而導致的互不關(guan) 心使社會(hui) 陷入了普遍的“小人同而不和”狀態。相似觀點的人聚在一起結黨(dang) 抱團(裏麵又不可避免地會(hui) 持續分化下去,直到分裂為(wei) 一個(ge) 個(ge) 不可一世的“自我”),相互確證其“我執”和“共識”,喪(sang) 失了心靈的開放感通和學習(xi) 對話的能力,而後者正是古典教育的靈魂。
也是在前天的課上,從(cong) 武漢遠道而來的一位傳(chuan) 統文化基金會(hui) 負責人屈先生告訴我說,他們(men) 在華中師範大學開展的國學公益講堂用很高的獎學金吸引人們(men) 來學習(xi) 五經四書(shu) 。譬如能把《論語》背誦下來,就能得到一萬(wan) 元獎學金等等。我一方麵讚歎他們(men) 的發心和功德,一方麵思考這種方法的利弊得失,感慨現代社會(hui) 古典教育的艱難。
天價(jia) 國學班的時代過去了,而古典通識教育的困難並未稍減。雖然越來越多的企業(ye) 和基金會(hui) 開始資助國學教育的開展,免費乃至有獎學金的國學班也越來越多,但究竟是用古典來為(wei) 現代生活方式服務,加重現代病症的程度,還是保持古典的批判性,把古典用作治療現代疾病的苦口良藥,甚至都還沒有成為(wei) 一個(ge) 自覺的問題。
同學們(men) ,我上月底去重慶參加“全國古典學第三屆年會(hui) ”(給重慶大學博雅學生的信也曾與(yu) 你們(men) 分享),讀到劉小楓老師惠贈的新書(shu) 《古典學與(yu) 古今之爭(zheng) 》。書(shu) 中談到在文藝複興(xing) 和啟蒙運動之間,歐洲曾發生“古今之爭(zheng) ”的大規模論戰。現代派的完勝使這場思想史大事完全被掩蓋。而在近代中國,在壓倒性的現代化運動中,伴隨著現代古典學科的日益繁榮,古典思想和古典生活方式曾被作為(wei) “腐朽反動”的東(dong) 西從(cong) 精神和肉體(ti) 上被消滅。直至今天,這個(ge) 過程仍在持續,雖然表麵上看形勢有所逆轉。古典書(shu) 院部分學員的“另立山頭”不過是時代大勢的小小反映,屬於(yu) “曆史的必然性”。“進步是不可阻擋的客觀規律和時代潮流。”
古典書(shu) 院並不想也不可能與(yu) “社會(hui) 進步的潮流”對抗。在開學的第一課“導論”中(可從(cong) 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公眾(zhong) 號曆史消息找到),我就講過,現代知識人已經主宰世界思想五百年,而且有可能繼續主宰五百年。那麽(me) 在這兩(liang) 個(ge) 五百年之間,古典書(shu) 院能做什麽(me) 呢?什麽(me) 都做不了,甚至不可能存在。事實上,它也並不存在,除了在古往今來讀書(shu) 人的心中,以及偶爾在這裏驚現一下,在那裏出沒一下,遇到好學的青年就姑妄教一下,即使冒著蘇格拉底式的致命危險。正如斯威夫特(英國17-18世紀“古今之爭(zheng) ”事件中的古典派代表)模仿現代蜘蛛嘲諷古典蜜蜂時所說:
“蜜蜂啊蜜蜂,你算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你無非是個(ge) 流浪漢,要家沒家,要積蓄沒積蓄,祖上也沒給你留下什麽(me) 遺產(chan) ,生來除了一雙翅膀和低低的嗡嗡聲之外一無所有。你靠在自然界四處打劫謀生,是個(ge) 強盜,無法無天的盤旋在草地和花園上空;為(wei) 了偷竊,你會(hui) 像搶紫羅蘭(lan) 那樣輕鬆自如地搶劫一棵蕁麻。而我可是居家的動物,依賴自身的積蓄生活。這麽(me) 大的城堡乃是我一手建造的(可見我在數學上的進步),所有材料也都取自我本人。”
那麽(me) ,古典蜜蜂是怎樣回答現代蜘蛛的呢?我願把斯威夫特的回答轉抄在這裏,與(yu) 留在古典書(shu) 院的同學們(men) 分享:
“我感謝上天賞賜了我翅膀和音樂(le) ,神若不是有最崇高的目的才不會(hui) 賜予我這兩(liang) 樣禮物哩。我確實遍訪草地和花園中的所有花朵,但是,無論我采集了什麽(me) ,都既滋養(yang) 了我自己(‘古之學者為(wei) 己’),也絲(si) 毫無損於(yu) 花朵的美麗(li) 、芳香和美味,甚至有助於(yu) 植物的繁衍(‘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至於(yu) 你,還有你在建築和數學方麵的技能,我沒什麽(me) 可說的。據我所知,你為(wei) 建造那座房子可能沒少花費苦力和心思,但它的材質顯然不怎麽(me) 樣。我希望你除了技藝和藝術,也考慮一下質地(無竟寓按:古質今文)。你甚至自誇不用任何其他生物幫忙,全靠自己吐絲(si) 織網。但你用來織網的材質是什麽(me) 呢?不過是你胸腔裏積蓄的塵垢和毒汁。我絕不是在小看或貶低你這兩(liang) 種材料的實際儲(chu) 備,但我恐怕,要增加這兩(liang) 種東(dong) 西,你多多少少還是有賴於(yu) 外界的小恩小惠。你身體(ti) 中的塵垢肯定來自下麵清掃出來的垃圾。一隻昆蟲為(wei) 你提供一份毒素去殺死另外一隻。”
“所以,歸根結底就是一個(ge) 問題:哪一種生活更高貴?一種生活隻關(guan) 心四英尺見方的彈丸之地而且狂妄自負(‘蜩與(yu) 學鳩’),雖然自給自足,卻變一切為(wei) 廢物和毒汁,最後造出來的隻有毒藥和蛛絲(si) ;另一種生活方式卻以天地為(wei) 家,憑著不懈追尋、潛心研究以及對事物的正確判斷和辨別,奉獻了蜂蜜和蜂蠟。……你盡可用無盡的奇思妙想繪製藍圖,但如果材質隻是從(cong) 你的內(nei) 髒(現代人腦袋裏的東(dong) 西)排出的糞便,最終的大廈不過是一張蜘蛛網,其持存還有賴於(yu) 被人遺忘在角落裏。”
“而我們(men) 蜜蜂(古典派),除了翅膀和歌喉,即我們(men) 的飛翔和語言之外,甘願承認一無所有。但我們(men) 所獲得的其他一切,都出自無盡的辛勞和尋覓,遍及大自然的每個(ge) 角落;有所不同的是,我們(men) 更樂(le) 於(yu) 用蜂蜜和蜂蠟而不是塵垢和毒液去填滿我們(men) 的蜂箱,進而用兩(liang) 種最高貴的東(dong) 西來造福人類:甜蜜和光明。”(A Full and True Account of the Battle, fought last Friday, betweenthe Ancient and Modern Books in St. James’s Library,轉引自劉小楓《古典學與(yu) 古今之爭(zheng) 》,華夏出版社,2016年)。
同學們(men) ,讓我們(men) 衝(chong) 出現代蛛網的層層圍堵,飛進古典的花園,做一無所有的自由蜜蜂,為(wei) 人類帶來甜蜜和光明吧!《詩》雲(yun) :“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願與(yu) 諸君精進共勉!
柯小剛(無竟寓)
2015年12月14日於(yu) 古典精舍
責任編輯:梁金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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