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眾(zhong) 所周知，自19世紀後半期開始，韓國被動的卷入世界資本主義(yi) 市場。雖然在這過程中也出現了諸如斥邪衛正論、開化論等思想，但是韓國最終沒有逃脫被日本殖民的命運。1910年，日本強製吞並韓國。亡國後的朝鮮知識分子在經過反複思索後，認為(wei) 儒教是朝鮮王朝滅亡的元凶，這就是所謂的“儒教亡國論”。很多學者指出，韓國沒有成功走上近代化道路的根本原因就在於(yu) 朝鮮時期儒教思想的束縛。近代學者玄相允在《朝鮮儒學史》中曾經指出，儒教在韓國所犯的罪行有慕華思想、黨(dang) 爭(zheng) 、家族主義(yi) 、階級意識、文約束縛、產(chan) 業(ye) 能力低下等。旅日學者薑在彥在《士人的國度：韓國儒學兩(liang) 千年》一書(shu) 中也認為(wei) ，朝鮮沒有成功實現近代化是由於(yu) “朱子學一尊”和“遊離於(yu) 現實的性理學”所導致的。

類似的批判意識在中國和日本的知識階層中也曾出現過。但需要注意的是，韓國的近代化不能由此認為(wei) 是完全失敗的。在近代化進程開始不過一個(ge) 世紀的時間裏，曾經是韓國弱項的科學技術一躍達到世界先進水平，韓國的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也在此基礎上一舉(ju) 邁進世界十強之列。不僅(jin) 如此，在整個(ge) 東(dong) 亞(ya) 國家中，韓國還成功實現了有步驟的民主主義(yi) 。此外，早已實現近代化的日本、新加坡、台灣，以及通過改革開放來實現國民經濟發展的中國等東(dong) 亞(ya) 其他國家，也紛紛在上世紀中後期40餘(yu) 年的時間裏實現了驚人的經濟發展。經曆了40餘(yu) 年的發展後，韓國學界和經濟界紛紛在思考同一個(ge) 問題，即“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功”。最後他們(men) 從(cong) 傳(chuan) 統的自由市場經濟理論、帝國主義(yi) 論、從(cong) 屬利益論等現有理論無法解釋的、東(dong) 亞(ya) 經濟發展的文化要因—儒學思想中找到了答案，這就是所謂的“儒教資本主義(yi) 論”。

目前韓國社會(hui) 儒教資本主義(yi) 論的主要觀點可以整理如下：第一，從(cong) 微觀來看，儒教文化傳(chuan) 統對經濟發展必需的人力資源的培養(yang) 產(chan) 生了重要作用。換言之，高度的教育熱潮和嚴(yan) 格的勞動倫(lun) 理是引導東(dong) 亞(ya) 國家經濟發展的動力；第二，從(cong) 宏觀來看，儒教式的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傳(chuan) 統使得國家政策得以有效地貫徹執行，並在強有力的資源動員和調動方麵起了積極作用。此外，儒教式的家族共同體(ti) 主義(yi) 、重視誠信道德等傳(chuan) 統倫(lun) 理也對經濟發展發揮了極大作用。

但僅(jin) 憑這些來解釋韓國在上世紀後半期創造舉(ju) 世矚目的漢江奇跡的原因，似乎還有些牽強附會(hui) 。經濟學家認為(wei) ，實現經濟增長的要因在於(yu) 人口增加、資本增加、市場需求的變化、產(chan) 業(ye) 技術的進步等。歐美一些古典經濟學家認為(wei) ，勞動力和土地是實現經濟增長的決(jue) 定性因素，這種觀點也被人們(men) 普遍接受。但是，相比於(yu) 中國和日本，韓國的國土麵積狹小，勞動力人口也在逐漸減少。而且，就資本來講，也不是每年急劇增加。鑒於(yu) 此種背景，我們(men) 有必要認識到，決(jue) 定韓國經濟成長的因素比起資本和勞動力來，技術占據更加優(you) 先的地位。目前引導韓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因素是尖端科技。當然，與(yu) 美國和日本相比，韓國的技術力量還不夠充分，技術研發費用的投資規模也相對滯後。

未來學家早就預言指出，21世紀是知識革命的時代。知識會(hui) 使勞動力、資本、資源、技術等生產(chan) 要素實現有效重組，並以新的方式創造出高度的附加值。韓國已經從(cong) 經濟發展初期的勞動集約型產(chan) 業(ye) 中脫離出來，實現了資本、技術集約型的產(chan) 業(ye) 結構，而且現在正在走向知識和智力集約型的產(chan) 業(ye) 結構。在這一轉型過程中，韓國已經躍入世界發達國家之列，經濟實力位居全球前列。

那麽(me) ，韓國經濟能夠取得如此快速發展的根源何在？我認為(wei) 非常有必要關(guan) 注一下韓國社會(hui) “主知”的傳(chuan) 統，這種傳(chuan) 統與(yu) 韓國儒學思想密切相關(guan) 。追本溯源，從(cong) 14世紀末開始，韓國社會(hui) 開始大規模吸收朱子性理學，並將其樹立為(wei) 國家的統治理念和指導思想。朝鮮王朝建國的主體(ti) 力量便是以朱子學為(wei) 武裝的士大夫，他們(men) 既是官僚又是學者，並在建國後形成了能夠左右王權的權力集團。盡管如此，朝鮮王朝的權力結構依然是傾(qing) 向於(yu) 權力分散和權力牽製，以此來確保政治的公正性和透明性，同時以構建儒家民本政治、實現仁政為(wei) 目標。為(wei) 了推動仁政的順利實施，兼具學者和政治家雙重身份的朝鮮士人對社會(hui) 現實懷有強烈的敏感性和責任意識。當時的社會(hui) 現實也決(jue) 定了學派和政派的一致性，學術論爭(zheng) 的結果往往決(jue) 定著政治權力的走向，朝鮮時期學術論爭(zheng) 能夠持續數百年之久並呈現集團性的特征也與(yu) 此緊密相關(guan) 。在500餘(yu) 年的朝鮮王朝時期，韓國社會(hui) 的主流思想便是以性理學為(wei) 代表的儒學。與(yu) 陽明學及考證學相比，性理學更具有分析性，而且追求邏輯的整合性，合理主義(yi) 的傾(qing) 向也相對濃厚，這些特征很好的體(ti) 現在三次大規模的思想論爭(zheng) 中。

韓國儒學的形成便是通過三大論爭(zheng) 來實現的，它們(men) 分別是16世紀的四端七情論爭(zheng) 、18世紀的湖洛論爭(zheng) 以及19世紀的心說論爭(zheng) 。四端七情論爭(zheng) 主要討論情的問題，湖洛論爭(zheng) 主要涉及心、性問題，心說論爭(zheng) 的主題則是心。韓國儒者們(men) 通過“批判→再批判→再再批判”這一過程對性理學的基本概念心、性、情等問題進行了細致縝密的分析考察，這種學術現象在其他國家儒學發展史上是絕無僅(jin) 有的，並由此形成了韓國儒學的特色。四端七情論爭(zheng) 的主角—退溪和高峰不顧年齡、身份等外在因素的束縛，集中討論了理氣論在解釋人的情感論問題上麵臨(lin) 的難題，非常縝密地論證了各自的學說，同時也批判了對方的觀點。這種主張和批判，以及對此的再批判使得這場論爭(zheng) 持續了8年之久。不僅(jin) 如此，這場論爭(zheng) 還延續到後世學者栗穀和牛溪，並且一直持續到20世紀初。18世紀的湖洛論爭(zheng) 也持續了百年以上，先後有數十名學者參與(yu) 其中，就人與(yu) 自然的本性問題以及心的作用問題等展開了激烈論爭(zheng) 。在麵對近代西方文明傳(chuan) 入韓國社會(hui) 的時代背景後，寒洲學派和艮齋學派就心的屬性問題進行了激烈的探討。這些思想論爭(zheng) 作為(wei) 思維縝密的“邏輯戰”，與(yu) 崇尚學問和重視教育的風土人情相結合，形成了韓國社會(hui) 濃厚的主知傳(chuan) 統。

正是得益於(yu) 這種主知的傳(chuan) 統，韓國才能夠在短時間內(nei) 迅速消化吸收西方的科學技術，並實現了具有自己特色的技術研發。在戰後不過40餘(yu) 年的時間裏，韓國的國民所得就增加了100倍以上。而且這種濃厚的知性傳(chuan) 統也使得那些要求高度知識儲(chu) 備的技術密集型產(chan) 業(ye) 在韓國實現了成功發展，為(wei) 韓國經濟的迅速成長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邢麗(li) 菊博士論文的選題便是三大論爭(zheng) 中具有代表性意義(yi) 的湖洛論爭(zheng) 。這一主題雖然在韓國學界有所研究，但中國學界卻幾乎沒有，因此具有開創性意義(yi) 。她的博士論文幾年前已經在韓國正式出版，並受到學界的關(guan) 注和好評，這一部分內(nei) 容在本書(shu) 中也有集中反映。時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記得她為(wei) 了搜集文獻資料無數次奔波於(yu) 研究室和圖書(shu) 館之間，並就某些問題向我虛心求教的情景。她勤奮好學的精神，堅強樂(le) 觀的態度，溫柔細膩的性格，一直令我印象深刻，而且也贏得了周圍師生的讚譽。除了學術研究外，邢博士還具有優(you) 秀的外語翻譯能力，不僅(jin) 韓語嫻熟流暢，而且現場反應機敏，幾乎很多重要的學術活動中都能看到她活躍出色的表現。博士畢業(ye) 後，她憑借自己紮實的功底和出色的表現，應聘到中國複旦大學任教，並在自己的崗位上盡職盡責。即使學成歸國後，我們(men) 之間的師生情誼也絲(si) 毫沒有減弱。為(wei) 了我在中國的學術活動能夠更加順利地開展，邢博士積極奔走不辭辛苦，提供了多方麵的支持和幫助。作為(wei) 導師，我深感欣慰，希望她今後能夠繼續保持這種旺盛的精力和優(you) 秀的習(xi) 慣。於(yu) 我而言，除了學生外，她已然成為(wei) 我的家人，為(wei) 我分憂承擔。衷心希望她能夠繼續發揚一直以來“窮究於(yu) 理，成就於(yu) 工”的學術精神，並取得更大的成長和進步！   

本書(shu) 可謂是邢麗(li) 菊博士多年研究成果的積累和結晶。她從(cong) 韓國儒學思想的淵源談起，曆經三國、統一新羅、高麗(li) 、朝鮮王朝，按照時代發展的脈絡逐一分析了每個(ge) 時期韓國儒學思想發展的特色，並從(cong) 中選取代表性的思想大家來探討其學術思想。作為(wei) 韓國儒學的代表，朝鮮時期的性理學可謂是重中之重，這也是邢麗(li) 菊博士著力突出的部分。她通過對學術派別的係統梳理，全麵呈現了朝鮮性理學、陽明學、禮學、實學思想的發展，既突出重點要領，又兼顧思想全貌。特別是對學界一直忽略的近現代韓國儒學的發展，如斥邪衛正思想、開化思想、近代愛國啟蒙思想、近代民族宗教以及現代韓國社會(hui) 的儒學認識等也進行了考察分析。不僅(jin) 如此，書(shu) 後還附上了集中反映韓國儒學精髓的《朱子言論同異考》，這更加凸顯了本書(shu) 的學術價(jia) 值。我認為(wei) ，相比於(yu) 目前中國學界已有的韓國學者的翻譯類著作，本書(shu) 從(cong) 中國學者的視角全麵係統地反映了韓國儒學思想發展的整體(ti) 全貌，因此鄭重推介給各位中國學界同仁，懇請大家鞭策指正。

邢麗(li) 菊博士師從(cong) 我學習(xi) 多年，她比任何人都理解我的思維邏輯和學術理路，她的研究集中反映了目前韓國學界的研究成果，並將其結合中國的現實國情進行了充分發揮。曆經數月艱辛的閉門寫(xie) 作，終於(yu) 有了這部呈現在讀者麵前的60萬(wan) 字的厚重之作。思想史的寫(xie) 作固然如登山般艱難，如何能在全麵和重點之間允執厥中並做到遊刃有餘(yu) ，這也是衡量學者理論功底的重要標準。通讀全書(shu) 後，我必須要為(wei) 邢博士這種攻堅克難的勇氣和孜孜奮鬥的精神點讚，我為(wei) 這部書(shu) 出自一位年輕學者之手而深感佩服。不可否認，由於(yu) 主題龐大，書(shu) 中難免會(hui) 有疏漏和不足，但我相信隨著邢博士今後研究的深入和成果的積累，這些問題都會(hui) 迎刃而解。

我真誠期待，以本書(shu) 的出版為(wei) 契機，邢麗(li) 菊博士的研究能夠更上一層樓！也希望本書(shu) 能夠為(wei) 中國讀者更好的理解和研究韓國儒學，進而為(wei) 韓國儒學在東(dong) 亞(ya) 和世界的發展做出積極的貢獻！

是為(wei) 序。

韓國成均館大學教授

韓國栗穀學會(hui) 會(hui) 長

韓國朱子學會(hui) 會(hui) 長

崔英辰

2015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