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活的《論語》 做《論語》的知心人——楊義(yi) 先生《論語還原》讀後

作者﹕蔣金珅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11月17日 10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六日丁酉

            耶穌2015年11月17日

《論語還原》楊義(yi) 著      中華書(shu) 局出版

《論語》作為(wei) 孔子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輯錄和論纂孔子言行而成的著作﹐一直被奉為(wei) 儒家的經典﹐曆代校勘﹑注疏﹑集解﹑考證的著作和文章層出不窮。如今楊義(yi) 先生皇皇百萬(wan) 言的《論語還原》﹐是《論語》研究中從(cong) 古至今未有過的大手筆。《論語還原》是楊義(yi) 先生繼《老子還原》《莊子還原》《墨子還原》和《韓非子還原》之後﹐又一部諸子還原係列著作﹐也進一步實踐自己開創的以還原方法研究先秦諸子的新理路。

一

本書(shu) 是20世紀20年代“古史辨”派以來又一次以現代學術方法全麵對先秦諸子進行的研究。從(cong) “古史辨”派到“還原係列”相距近百年時間﹐麵臨(lin) 的一個(ge) 共同問題就是如何認識和處理戰國秦漢的文獻材料﹐並在總結學理基礎上係統性地解決(jue) 先秦諸子問題。“古史辨”派以曆史演進的觀念和大膽疑古的精神成體(ti) 係性的對古史﹑古書(shu) 重新考辨﹐推進了學術思路更新﹐也存在疑古過度問題。隨著戰國秦漢簡帛新材料的陸續出土﹐20世紀90年代以來喊出“走出疑古時代”。可是走出之後﹐又該如何繼續前進﹖這是新世紀先秦諸子研究必須要思考和解決(jue) 的治學理路問題。以《論語還原》為(wei) 代表的還原係列綜合運用了以史解經﹑以禮解經﹑以生命解經的方法﹐建立起一整套以“綴學”﹑“迭學”和“整學”三種“方法綜合”為(wei) 核心的還原研究法﹐在走出疑古時代之後開辟一條新的研究理路。從(cong) 碎片化的史料分析﹐到全息性的還原雙構是楊義(yi) 先生帶來的學術範式轉型方向﹐為(wei) 新世紀諸子學﹑經學和古典學的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

《論語還原》全書(shu) 設置內(nei) 編﹑外編和年譜編三大板塊。內(nei) 編解析《論語》編纂的篇章學﹐揭示《論語》何以是如今這模樣﹔外編剖析七十子後學的學術脈絡﹐全方位展現孔學的文化地圖﹔年譜編考訂孔子和《論語》的曆史編年﹐還原儒家早期的生命形態。內(nei) 編﹑外編和年譜編的分野實質上是對孔子言行材料的分類處理方式。內(nei) 編處理《論語》文本本身﹐外編處理《論語》之外的材料﹐年譜編對孔子言行及《論語》流布編年。這三編互相照應﹑補充和支撐﹐共同呈現出一部“活的《論語》”。發現“活的《論語》”﹐本質上就是厘清《論語》成書(shu) 的生命過程﹐層層剖析《論語》編纂背後孔子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的篇章政治和價(jia) 值取向﹐也意味著以編纂者個(ge) 人的生命化的編纂過程﹐而不是以神聖化的經典文本來看待《論語》這部書(shu) 。這是認識到戰國秦漢書(shu) 籍的文化特性﹐並非據此做出簡單的真偽(wei) 判斷﹐而是要走向過程性辨析的學術思路。楊義(yi) 先生對《論語》文本的過程性辨析主要集中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論語》成書(shu) 的三次編纂過程﹐二是《論語》篇章的編排邏輯。

二

誰是《論語》的編纂者﹖曆代莫衷一是﹐說法不一﹐往往是根據《論語》中隻言詞組推定某個(ge) 弟子或再傳(chuan) 弟子參與(yu) 編定﹐既無法衡定參與(yu) 編纂的時間﹐也不能厘清具體(ti) 編纂的人員。楊義(yi) 先生在全麵細讀《論語》文本﹐考察其中的弟子地位和篇章結構的基礎上﹐確定《論語》第一次編纂在孔子初卒時由仲弓牽頭﹐子遊﹑子夏協助﹐奠定《論語》最初格局﹔第二次編纂在三年守心孝後﹐由有若主持﹐子夏﹑子張﹑子遊等少壯派弟子參與(yu) ﹐確定二十篇左右的框架﹔第三次編纂在曾子死後不久﹐由樂(le) 正子春﹑子思等曾門弟子負責﹐最終形成顏淵﹑曾參一係的道統脈絡和篇章模樣。第一次編纂﹐由仲弓﹑子夏再經荀子而通向漢儒﹔第三次編纂﹐由曾子﹑子思再經孟子而通向宋儒。楊義(yi) 先生通過以禮解經和篇章政治剖析﹐使《論語》編纂者及編纂過程這個(ge) 千古難題幾乎可以成為(wei) 定讞。《論語》既然是精心編纂而成﹐那麽(me) 三次編纂中博弈和調適而成的最終文本﹐蘊含著他們(men) 怎麽(me) 樣的編排邏輯﹖曆來多認為(wei) 《論語》編排雜亂(luan) 無章﹐而忽略了編纂者的思維邏輯。楊義(yi) 先生將《論語》二十篇分為(wei) “上論”十篇和“下論”十篇﹐“上論”多述孔子言行﹐囊括學﹑政﹑禮﹑樂(le) ﹑仁﹑道統﹑誌行﹑學源和禮儀(yi) 等孔學重大命題。“下論”多述弟子言行和其他曆史場合﹐從(cong) 更宏闊的角度認識孔子的思想。楊義(yi) 先生對《論語》篇章編排邏輯的解析﹐實質上是體(ti) 悟出《論語》是被七十子及後學作為(wei) 傳(chuan) 承道統工具﹐是有所為(wei) 而作。

三

 《論語》中的孔子是編纂的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所呈現的孔子﹐並不是孔子文化地圖的全部。理解《論語》之外孔子言行材料﹐是全麵認識孔學的關(guan) 鍵。溢出《論語》之外的孔子言論材料散布於(yu) 禮書(shu) ﹑《孝經》﹑諸子書(shu) ﹑《春秋》三傳(chuan) ﹐《韓詩外傳(chuan) 》《新序》《說苑》《孔叢(cong) 子》《孔子家語》以及出土簡帛。楊義(yi) 先生將《論語》之外的“孔子曰”材料納入研究視野﹐不僅(jin) 需要強大的學術勇氣和魄力﹐而且需要清晰的研究方法和理路。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超越對傳(chuan) 聞異辭的真偽(wei) 之辨﹐條別“孔子曰”材料在不同地域﹑學派和階層之間流傳(chuan) 的原委﹐尋找孔學的生命痕跡﹐從(cong) 而梳理出儒學發展的文化脈絡。由此曾子傳(chuan) 道係統和《孝經》﹑大小戴《禮記》﹐子思之學和《中庸》﹐子遊南國風采和《禮運》﹐子夏經師之學和《詩經》《易》《春秋》﹐子張之儒的學術品格﹐《孔叢(cong) 子》和《孔子家語》構成的孔府之學﹐《論語》之外的弟子論等多個(ge) 方麵都在楊義(yi) 先生抽絲(si) 剝繭的分析中﹐一層一層地顯露出來。條分縷析﹐乃見七十子及其後學的價(jia) 值取向和學術脈絡﹐不得不令人拍案叫絕。這就是楊義(yi) 先生所說的“四個(ge) 打通”﹐即“打通經傳(chuan) ﹐打通孔子與(yu) 七十子及其後學﹐打通孔﹑孟﹑荀﹐打通孔府之學與(yu) 孔門之學”。“四個(ge) 打通”將《論語》內(nei) 外所有的孔子言行材料貫穿起來﹐說明《論語》中的“子曰”並不是一條條無針對性的泛泛而論﹐而是具備曆史語境的生命體(ti) 悟和哲學理思﹔《論語》外的“子曰”並不是一條條無關(guan) 緊要的傳(chuan) 聞異辭﹐而是具備參照價(jia) 值的後學憶述和孔府檔案。還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楊義(yi) 先生對大量的簡帛材料進行通檢和辨析﹐這是他的“第五個(ge) 打通”。這也是楊義(yi) 先生在年譜編中重新對孔子和《論語》進行編年的根底所在﹑意義(yi) 所在﹐其對大量孔子之言的曆史現場的複原﹐注入生命的感受﹐實在是趣味盎然﹐令人歎為(wei) 觀止。

 楊義(yi) 先生對《論語》內(nei) 外材料的處理恰如其在書(shu) 中反複提及的“古陶複原”這個(ge) 比喻﹐一方麵清理掉曆史沉積下的“神聖化”或“偽(wei) 托化”的思想塵埃﹐一方麵在分析文獻碎片的曆史層次後進行綴合性複原﹐如此撥開曆史迷霧和前人陳說﹐細心嗬護祖宗留下來的文化遺產(chan) ﹐還原一個(ge) 真正的《論語》﹐千載以下而做《論語》的知心人﹐所謂“人生樂(le) 在相知心”是也。

 責任編輯：梁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