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大學的啟示

作者：劉毓慶（山西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12月11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初一辛酉

             耶穌2015年12月11日

凡是不帶偏見，平心靜讀過《左傳(chuan) 》《國語》的學人，都會(hui) 為(wei) 其中所記述的貴族群體(ti) 的“君子風範”所折服。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就曾盛稱周代君子“他們(men) 識解之淵博，人格之完美，嘉言懿行，可資後代敬慕者，到處可見”（商務印書(shu) 館1994年版第71頁）。這對於(yu) 在進化論觀念支配下成長起來的當代青年，似乎是不可思議的。但如果我們(men) 探究一下春秋人材生成的教育背景，便會(hui) 發現大學教育對於(yu) 人格培育不可忽視的意義(yi) 。

大學是一個(ge) 民族傳(chuan) 承自己的文化與(yu) 文明、造就高層次人才的基地。故凡是一個(ge) 有文化承傳(chuan) 的民族，都無一例外的把大學教育作為(wei) 一項重要國策。因而在傳(chuan) 說中的五帝時代，華夏族便開始了大學教育，當時稱之為(wei) “成均”。如《禮記·文王世子》鄭玄注引董仲舒說：“五帝名大學曰成均。”周朝全麵繼承了五帝與(yu) 夏、商二代的文明成果，建立了健全的培養(yang) 人才成長的教育體(ti) 製，創造了“鬱鬱乎文哉”的輝煌。就其教育理念而言，培養(yang) 君子人格始終是第一要義(yi) ，故道德教育便成為(wei) 根本，行為(wei) 和技能教育隻是其枝葉而已。《周禮·地官·師氏》說：師氏以“三德”“三行”教諸侯卿大夫之子。“三德”指“至德”（中和之德）、“敏德”（勤勞）、“孝德”（尊祖愛親(qin) ）；“三行”，指“孝行”（親(qin) 父母）、“友行”（尊賢良）、“順行”（事師長）。顯然“三行”也是與(yu) 道德相聯係的三種美好品行。“周代文明”的最大特征是“禮樂(le) 文明”，而禮樂(le) 教育自然便成了重要的科目。“禮”是行為(wei) 規範，直接與(yu) 人的德性相聯係；而“樂(le) ”，表麵上看隻是一種娛樂(le) 形式，但在周人那裏，則是一種精神修養(yang) 的手段和才能。故《禮記·文王世子》說：“樂(le) ，所以修內(nei) 也；禮，所以修外也。禮樂(le) 交錯於(yu) 中，發形於(yu) 外，是故其成也懌，恭敬而溫文。”“恭敬而溫文”便是君子人格的體(ti) 現。

孔子講學圖

以道德為(wei) 核心的價(jia) 值觀培養(yang) 理念，貫穿於(yu) 周代的小學教育與(yu) 大學教育的全過程中。所不同的是，大學教育更多了一層為(wei) 社會(hui) 擔當的內(nei) 容。小學教育重在完善自我，做一個(ge) 身心健全的人，而大學教育則要培養(yang) 一批能夠“化民易俗”、引領社會(hui) 風氣的人，也就是君子。《禮記·學記》說得十分明白：“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換言之，學校教育不隻是成就個(ge) 人，而同時還承擔社會(hui) 責任。周朝的大學教育，無疑是精英教育。學生來源主要有二，一是貴族子弟，二是地方推薦的優(you) 秀人才。根據《學記》記載，教育分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階段是一至七年，主要學習(xi) 並培養(yang) 學生的閱讀能力、誌趣愛好、敬業(ye) 精神、關(guan) 係處理、學習(xi) 習(xi) 慣、親(qin) 師交友等方麵的品德和知識，如果合格，便是“小成”。第二階段是兩(liang) 年，要求能夠“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也就是說，知識能融會(hui) 貫通，行為(wei) 能臨(lin) 事不惑，這叫“大成”。有了這樣的能力，就可以承擔起“君子”應承擔的責任，“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這就是“大學之道”。在《禮記·大學》中提了“大學之道”的三大“綱領”：“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明明德”即悟道明理，是學習(xi) 修養(yang) 要成就的自身功夫；“親(qin) （新）民”即推以及人，是“大成”者應有的社會(hui) 責任；“至善”就境界言，是要達到的目標。也就是說，大學培養(yang) 的人才，一是要有健全的人格和洞徹事理的才能，二是要有化民易俗、引領社會(hui) 風氣的抱負，三是要有至善至美的目標追求。為(wei) 這一宗旨的實現，《大學》又提出了八個(ge) 步驟：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在裏呈現出的是一種高尚而偉(wei) 大的天下胸懷，體(ti) 現了周代大學教育成己成物、風化天下的偉(wei) 大精神。也正是這樣的大學教育，成就了周代貴族為(wei) 後敬慕的“君子風範”。

周代大學教育所依存的價(jia) 值體(ti) 係由於(yu) 載記於(yu) 經典之中，因而作為(wei) 主流意識形態，在此後的兩(liang) 千多年裏，一直影響著國家的人才培養(yang) 和千百萬(wan) 學子自我實現的目標追求。盡管中國長期的科舉(ju) 製度，人才培養(yang) 的經費支出主要由家庭來承擔，但莘莘學子並未因要回報家庭而舍棄“修齊治平”的理想，未能忘記以天下國家為(wei) 己任的抱負，這已經成為(wei) 中國士大夫的一種傳(chuan) 統，代代相承。這一切雖說隨著近代的社會(hui) 大變革與(yu) 西洋式教育模式的推廣已成為(wei) 過去，但卻給民族留下了美好的記憶。麵對當下大學教育，周代的大學教育理念與(yu) 精神，引發了我們(men) 深刻的反思。

大學是社會(hui) 的大腦，它儲(chu) 存著人類數千年積累起來的文明智慧。其職責不外有三，一是承傳(chuan) 數千年文明智慧以及由此智慧產(chan) 生的價(jia) 值體(ti) 係；二是應運人類的智慧資源，為(wei) 人類的未來作出思考，引領人類社會(hui) 沿著幸福、健康、快樂(le) 的道路向前走；三是用人類積累的智慧造就“新鮮血液”，即培育身心健康的的青年才俊，使之在社會(hui) 的新陳代謝運作中起到積極作用。《學記》《大學》所說的“知類通達”“化民易俗”“明德”“親(qin) 民”，正是對大學作為(wei) 人類大腦功能的強調。而中國當下多數的大學如何呢？

多數大學已不再考慮文明、文化的承傳(chuan) 問題，而是變成了具有企業(ye) 性質的“文化服務公司”。被定性為(wei) “科學”的西方兩(liang) 百年文明，取代了被定性為(wei) “封建”的中國兩(liang) 千年文明。經濟指標追求取代了德性培養(yang) 。敬業(ye) 的校長關(guan) 注的是大學排名所獲得的“擴招”優(you) 勢與(yu) 經費來源支持，因此拉關(guan) 係要經費成了其主要業(ye) 績。教師考核以及職稱晉升，不是看敬業(ye) 精神和教學投入，而是項目、經費、專(zhuan) 利、成果轉讓、論文等等的數量和級別，大部頭的著作不算數，因為(wei) 在全國高校排名的指標中沒有這一項，那怕大著在業(ye) 內(nei) 引起巨大反響，若沒有獲獎作支撐，那也等於(yu) 零。對於(yu) 新入職的教師，要先簽一張合同書(shu) ，明確說明：三年內(nei) 若完不成指標任務，對不起，請走人。用管理企業(ye) 的方式管理學校，已成為(wei) 一種新概念。“競爭(zheng) 發展”“科技創新”“教育產(chan) 業(ye) ”變成了現代大學的新理念。

多數大學已不再考慮引領社會(hui) 、“化民易俗”的問題，而是要緊緊跟著社會(hui) 走。提供技術服務和人才崗前培訓，成了大學在經濟競爭(zheng) 發展中的突出優(you) 勢。故不惜赤裸裸的以贏利為(wei) 目的，在所謂“總裁培訓”之類的名目下，收取高額學費。為(wei) 了提高科技創新能力，為(wei) 企業(ye) 提供更多的產(chan) 品開發項目，使學校企業(ye) 獲得“雙贏”，在所謂“資源共享”的思想指導下，於(yu) 荒野中建起了一座座“大學城”，在這裏進行文憑批發和科技成果的集中轉讓與(yu) 交易。殊不知學校乃是一個(ge) 區域的文化中心，它所散發出的文化氣息，直接影響著周邊居民的生活信念與(yu) 文明建設，特別是影響著居民子弟的學習(xi) 熱情與(yu) 理想追求。而現在，大學城的周圍蜂擁而至的卻是商人，包括出售假文憑者。大學完全失去了其應有的高雅品質，變得俗不可耐。更不知道應運五千年智慧為(wei) 人類當下發展的前景、人類繼續生存的出路作出思考。

多數大學已不再考慮人才培養(yang) 問題，而是更換為(wei) 對各項指標的追求。為(wei) 了追求指標，從(cong) 校長到普通教師，多少年來，跑項目，跑經費，跑獲獎，跑博士點，跑重點基地，跑重點學科……有人開玩笑說，全國高校一個(ge) 接一個(ge) 的“跑”，拉動了中國經濟的發展。而這種“跑”的背後，潛存著權力與(yu) 學術腐敗、大學生存環境汙染等問題。在這汙染的環境裏，如何能培養(yang) 出純潔的心靈？再則，學校把本科學生看作“衣食父母”，多多益善，無限“擴招”，使得所有的高中生都有了上本科或專(zhuan) 科的機會(hui) ，千百萬(wan) 農(nong) 民出於(yu) 望子成龍的奢望，傾(qing) 家蕩產(chan) 供孩子上學，當大學畢業(ye) 後，卻無崗可就，大多加入了“城漂”一族，給無數家庭帶來沉重的負擔；教師把研究生看作雇傭(yong) 工，把自己包攬的項目工程分派給學生完成，給學生低廉的報酬；研究生把老師叫做“老板”，老板給錢我幹活，給少了則背後罵娘；校方充當監管者，明確規定沒有科研經費，不許帶研究生，不管你是文科還是理科；博士生變成了學校交易的對象，三篇C刊論文，換一張博士文憑，C刊之外的任何成果皆不能替代，因為(wei) 不能為(wei) 學校的排名作貢獻，至於(yu) C刊論文之難度、延緩畢業(ye) 對學生就業(ye) 之壓力，統統不在考慮之例。而所規定的論文級別與(yu) 數量，隻有少數極優(you) 秀的學生才能完成。曾有一學校一次除名了七名博士生，原因不是他們(men) 沒有完成畢業(ye) 論文，也不是他們(men) 學習(xi) 不努力，而是八年了沒有完成發表論文的指標。麵對這種情況，最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學生不得不找關(guan) 係，出黑錢，用非正常手段聯係刊物。而一些刊物也將此作為(wei) 生財之道，有水平沒關(guan) 係、沒銀子也休想發表。學校隻講效益，不講道義(yi) ；雜誌隻認利益，不管道義(yi) ；學生為(wei) 了利益，舍棄道義(yi) 。還沒有出校門，靈魂便已汙染。這樣的血液輸送給社會(hui) ，如何能期待改變社會(hui) 不良風氣呢？這樣的環境，如何能培養(yang) 出有“君子風範”、有“化民易俗”理想的才俊？從(cong) 國家最高領導人到普通民眾(zhong) 都感歎“人心不古”，難道大學沒有責任？

當下的中國大學教育，已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如何改？向何處改？周朝大學教育的理念，是否可供參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