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立】從傳統中尋找現代——評吳鉤的“宋朝三部曲”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5-12-11 09:53:37
標簽:



杜君立:從(cong) 傳(chuan) 統中尋找現代——評吳鉤的“宋朝三部曲”

作者:杜君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廿九日庚申

             耶穌2015年12月10日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吳鉤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9月出版,定價(jia) 79.80元。

 




《生活在宋朝》,吳鉤著,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10月出版,定價(jia) 36元。

 




《重新發現宋朝》,吳鉤著,九州出版社,2014年4月出版,定價(jia) 29.80元。

 

世界著名的暢銷書(shu) 作家凱文·凱利在《失控》結尾有一個(ge) 神奇的斷言,他說:曆史上每一次進步,都會(hui) 將從(cong) 前高深的技術和專(zhuan) 家“貶值”為(wei) 大路貨,特別是寫(xie) 作。今天的信息技術發展如此迅速,各種在線博物館、古今中外的書(shu) 籍都變得觸手可及,這讓那些窮經皓首的傳(chuan) 統曆史學家突然要麵對無數業(ye) 餘(yu) 曆史愛好者的“包圍”,“專(zhuan) 業(ye) ”與(yu) “業(ye) 餘(yu) ”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甚至有些“業(ye) 餘(yu) ”絲(si) 毫不遜色於(yu) 所謂的“專(zhuan) 業(ye) ”,即使從(cong) “學術”角度來審視。

 

在當下這場業(ye) 餘(yu) 曆史寫(xie) 作浪潮中,吳鉤便是其中一個(ge) 典型案例。

 

在《重新發現宋朝》小試牛刀之後,吳鉤先生更上一層樓,在一年之後推出了這本大部頭的《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以下簡稱《宋》),並由以學術精神著稱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無論從(cong) 史料、史識還是裝幀、設計,這本書(shu) 有很大的超越。翻開這部厚重精美的著作,細細讀來,其中不乏可圈可點之處。讓人對曆史、對中國、對世界,都不由產(chan) 生許多思索。如果加上同期出版的《生活在宋朝》,吳鉤這三部以宋朝為(wei) 主題的書(shu) 可稱為(wei) “宋朝三部曲”了,雖然出自不同出版社,但三本書(shu) 的風格、內(nei) 容和題材基本相同。其中又以《宋》書(shu) 最為(wei) 典型和完備。

 

宋代的奇跡


一直以來,吳鉤先生在微博上頗為(wei) 活躍,他因為(wei) 對宋朝的極力推崇,因此被戲稱為(wei) “宋粉”。對經常關(guan) 注他微博的讀者來說,書(shu) 裏的一些片言隻語或許在他的微博上有所出現;但微博過於(yu) 碎片化,通過本書(shu) ,人們(men) 對吳鉤的宋朝研究可以一窺全貌,作者的思路也更加完整和成係統一些。

 

在《宋》這本書(shu) 中,吳鉤將“現代性”作為(wei) 全書(shu) 主題和線索,由宋朝出現的各種現代化(近代化)展開枝節葉脈,分門別類,用點點滴滴的細節,拚湊了生動的曆史大局——“瓦舍勾欄”描述宋人過著像宋瓷一樣的精致生活;“契約時代”展示宋人從(cong) 身份社會(hui) 到契約社會(hui) ;“全民皆商”細描了中國的重商主義(yi) 年代;“共治天下”則充分體(ti) 現了宋朝製度的分權與(yu) 製衡之美。全書(shu) 分為(wei) 生活、社會(hui) 、經濟、法政四個(ge) 部分,每個(ge) 部分都用極其細節的“詞條”解釋來展開。這種“詞條”式的寫(xie) 法,其實是向“百科全書(shu) ”靠攏,顯示了作者意圖囊括曆史方方麵麵的野心。

 

與(yu) 許多學術性專(zhuan) 著不同,本書(shu) 語言平實,以普通曆史讀者為(wei) 閱讀對象,為(wei) 此在書(shu) 中插入了100餘(yu) 幅宋代風情畫。中國傳(chuan) 統繪畫重寫(xie) 意,因此常常很難將繪畫作為(wei) 曆史的記錄工具,但宋朝繪畫卻有所不同,出現了大量寫(xie) 實性的美術作品,而且這些代表中國古代藝術巔峰的作品有許多都流傳(chuan) 至今。《宋》的封麵就是一幅完整的《清明上河圖》。有時候,圖片的信息量遠遠超過文字。這些圖片與(yu) 文字相得益彰,使《宋》就如同一幅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圖》一樣,古老的宋朝在讀者麵前徐徐展開——隨著宋朝的夜生活、瓦舍勾欄、貴族的娛樂(le) 活動、美食、節假日,甚至宋朝人的沐浴、刷牙以及天氣預報、城市化、福利體(ti) 係、書(shu) 院一一呈現,這個(ge) 充盈著拂曉之光的朝代顯現著不輸於(yu) 當今社會(hui) 的人性化、法製化、商業(ye) 化的迷人之處。作者以優(you) 美而富於(yu) 時代感的文字,將宋朝城市化、福利體(ti) 係、書(shu) 院、民風等,描繪成一幅趣味橫生的充滿生活氣息的曆史長卷。

 

按照曆史學家霍布斯鮑姆的說法,一切曆史其實都是當代史,隻是穿上了炫目的外衣而已。曆史書(shu) 寫(xie) 者所能做到的最好狀態,就是把最接近的當下,寫(xie) 成最真實的曆史;反過來說,也是把最真實的曆史,寫(xie) 成最接近的當下。可能是為(wei) 了便於(yu) 大眾(zhong) 讀者理解曆史,作者在寫(xie) 作中采用了大量現代語匯,比如宋代開封的“城市白領”不在家中做飯,而是“叫外賣”;再比如“GDP考核”、“官二代”、“貓糧專(zhuan) 賣店”、“證券交易所”和“燈箱廣告”等……在《生活在宋朝》一書(shu) 中,吳鉤更是做了大量與(yu) 當下的類比,幾個(ge) 大標題就是:宋人也有“黃金周”、舌尖上的宋朝、假如一千年前有諾貝爾獎等等,在這方麵,同樣對宋代生活史興(xing) 趣盎然的李開周先生,更是樂(le) 此不疲,他在《宋朝的飯局》等作品中大量使用現代口語。相比之下,吳鉤在《宋》中仍然保留了書(shu) 麵語寫(xie) 作,並注意曆史資料的引用方式,這使他的小曆史具有更妥當的表達方式。

 

曆史寫(xie) 作離不開各種史料。從(cong) 《宋》的下注看,全書(shu) 所引史料極多,從(cong) 正史到野史、筆記,以及國外漢學著作,不一而足。作者通過對各類記述宋朝的文獻和各種各樣的宋畫的解析,從(cong) 生活、社會(hui) 、經濟、法政四個(ge) 層麵,展示了中國曆史上可能最為(wei) 文明、現代,且具有劃時代意義(yi) 的時代。關(guan) 於(yu) 書(shu) 的具體(ti) 內(nei) 容,我就不一一細說了。

 

本書(shu) 在廣告中稱其“區別於(yu) ‘×朝那些事兒(er) ’等文化快餐”,吳鉤想還原宋朝文明的本來麵目,其實也就是大多數普通民眾(zhong) 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狀態。對普羅大眾(zhong) 來說,一個(ge) 朝代或時代的最大“文明成就”,不是疆土多麽(me) 遼闊,不是宮廷陰謀多麽(me) 出神入化,殺戮多麽(me) 酣暢淋漓,也不是某個(ge) 獨夫民賊的威加海內(nei) 萬(wan) 邦來朝,而是社會(hui) 寬鬆一些,人民富庶一些。這其實也是曆史的本來麵目,長期以來,我們(men) 的曆史太扭曲了。雖然寫(xie) 宋朝的通俗曆史書(shu) 不少(如袁騰飛先生的《兩(liang) 宋風雲(yun) 》和金綱先生《大宋王朝三百年》等),但大多局限於(yu) 政治鬥爭(zheng) 和戰爭(zheng) 故事,著眼於(yu) 曆史全貌乃至社會(hui) 細節的書(shu) 屈指可數;其實大眾(zhong) 的曆史才是真曆史,而宋朝確實出現了大眾(zhong) 化的市民社會(hui) 。

 

與(yu) 那些高頭講章的所謂“大曆史”相比,吳鉤的宋朝三部曲,或許隻能算是馮(feng) 友蘭(lan) 所說的“小史”——

 

小史者,非徒巨著之節略,姓名、學派之清單也。譬猶畫圖,小景之中,形神自足。非全史在胸,曷克臻此。唯其如是,讀其書(shu) 者,乃覺擇焉雖精而語焉猶詳也。曆稽載籍,良史必有三長:才、學、識。學者,史料精熟也;識者,選材精當也;才者,文筆精妙也。著小史者,意在通俗,不易展其學,而其識其才,較之學術巨著尤為(wei) 需要。(《中國哲學簡史》自序)


總體(ti) 而言,這本厚重洗練的曆史專(zhuan) 著基本概括了有關(guan) 宋代物質文明與(yu) 精神文明的各個(ge) 方麵,借助前人所不具備的信息技術,囊括大量一手或二手史料,廣征博引,披沙揀金,堪稱目前所能見到的一本最好的宋代百科全書(shu) 。

 

宋代文化發達,文人和民間寫(xie) 作者甚眾(zhong) ,各種野史筆記多不勝數。因為(wei) 印刷技術的普及,流傳(chuan) 下來的宋代史料遠遠超過以手寫(xie) 為(wei) 主的漢唐。但相比明清史而言,宋史研究還是要冷清許多。早先曾有曆史學家漆俠(xia) 先生的黃鍾大呂之作《宋代經濟史》,如今吳鉤在《宋》中充分展現了其對史料的爬梳、整合、分析能力。如果說《宋代經濟史》仍然屬於(yu) 有些枯燥生硬的學術著作的話,那麽(me) 《宋》一書(shu) ,則出自一個(ge) 業(ye) 餘(yu) 的曆史愛好者之手,在吳鉤頗接地氣的敘述之下,那些枯燥的商業(ye) 信貸、冶金煤礦、製造工業(ye) 以及對外貿易等曆史顯得極其娓娓動人,讓人看到一段有血有肉、似曾相識的中國曆史。

 

早產(chan) 的文明

 

雖然有不少人對吳鉤“宋粉”甚不以為(wei) 然,但就《宋》一書(shu) 的主要觀點而言,其實並無新意。《宋》這本書(shu) 的書(shu) 名就來自法國學者埃狄納,他稱宋朝為(wei) “現代的拂曉時辰”。著名曆史學家錢穆先生就在《中國經濟史》中同樣說過,“中國在唐代以前可稱為(wei) 古代社會(hui) ,自宋代起至現在可說是近代社會(hui) 。宋代經濟是劃時代的近代經濟的開始。”

 

公元11世紀後期,中國人是絲(si) 綢、茶葉、瓷器、造紙和印刷領域的大師,指南針和火藥自不待言。他們(men) 使用多軸傳(chuan) 動的紡車和水磨,還有雨傘(san) 、火柴、牙刷和紙牌。他們(men) 用煤製成焦炭,冶煉優(you) 質鑄鐵:他們(men) 一年要生產(chan) 12.5萬(wan) 噸生鐵。他們(men) 利用水力紡織粗麻線。他們(men) 有精致、華麗(li) 的水鍾。整個(ge) 長江三角洲,人們(men) 都勤勤懇懇地遵循“男耕女織”的儒教教誨,農(nong) 民勞作謀生,也換取現金,用現金來消費商品。藝術、科學和工程蓬勃發展。橋梁和寶塔處處湧現。雕版印刷滿足了群眾(zhong) 對文學的迫切渴望。簡而言之,宋代出現了極其複雜的勞動分工,很多人都消費著彼此生產(chan) 的東(dong) 西。(馬特·裏德利《理性的樂(le) 觀派:一部人類經濟進步史》)

 

關(guan) 於(yu) 宋代中國的近代化和現代化特征,很多曆史學家和研究者都有不同程度的認可。黃仁宇也說,宋代中國“好像進入了現代,一種物質文化由此展開。貨幣之流通,較前普及。火藥之發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針,天文時鍾,鼓風爐,水力紡織機,船隻使用不漏水艙壁等,都於(yu) 宋代出現”。如果將蒸汽機看作一場革命的話,那麽(me) 火藥和火器何嚐不是一場革命呢?世界著名的兵器史學家奧康奈爾坦言,“火器在中國的發展,開始於(yu) 一場以工業(ye) 革命的萌芽為(wei) 主要特征的經濟騰飛。”

 

讓當代中國人民族自豪感大增的“四大發明”中,指南針、火藥、印刷術都出自宋朝時期。偉(wei) 大的馬克思稱其為(wei) “預告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到來的三大發明”;換句話說,四大發明簡直就是“資本主義(yi) 之母”。因此有“宋朝資本主義(yi) ”(汪暉語)之說。

 

為(wei) 什麽(me) 這些偉(wei) 大的發明都出現在宋朝?所有發明都是以自由為(wei) 目的的,發明是一種創造,創造源自自由的文化。在《宋》中,吳鉤並沒有停留在淺層次的史料羅列,而是從(cong) 文化的深度做了大量的挖掘和解讀,這其實就是關(guan) 於(yu) “現代性”這一著名文化理論的現實論證。一切曆史歸根到底都是政治史和製度史。在作者看來,宋代的現代性體(ti) 現在比更晚的元明清的領先與(yu) 文明。在一個(ge) 文明社會(hui) 中,尊嚴(yan) 與(yu) 自由是必不可少的。在大多數中國曆史(特別是元明清三代)中,外部禁錮與(yu) 自我閹割導致自由與(yu) 尊嚴(yan) 極度缺失。相對而言,宋朝顯得比較“現代”。

 

歐陽修撰《五代史》時感歎,“天子寧有種乎?兵強馬壯者為(wei) 之。”中國曆代王朝都是通過暴力戰爭(zheng) 建立的,所有開國皇帝也基本上都是軍(jun) 人(軍(jun) 事將領)。從(cong) 秦漢隋唐到宋元明清,在中國兩(liang) 千多年的王朝曆史中,宋朝恰好處於(yu) 一個(ge) 中點。與(yu) 其它王朝相比,宋朝因“陳橋兵變”而建立,之後“杯酒釋兵權”,是殺戮最少的。趙匡胤是一個(ge) 典型的職業(ye) 軍(jun) 人,但他卻將文化地位推到了曆史最高點。宋朝是中國曆史唯一一個(ge) 沒有政變(兵變)和(大規模)民變的王朝,但也是唯一一個(ge) 被異族滅亡的主流王朝。相比之下,秦漢隋唐元明清這七個(ge) 大王朝,無一例外都是亡於(yu) 民變。前者死於(yu) “他殺”,後者死於(yu) “自殺”。僅(jin) 從(cong) 這一點來說,宋朝的治理結構相對而言是比較合理和健康的,從(cong) 而保證了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

 

古希臘曾有舉(ju) 世矚目的文明,但這並不能避免它被野蠻異族所滅亡。在一千多年後,中世紀的歐洲從(cong) 已經湮滅的希臘文明找到現代的火種,掀起一場改變歐洲的文藝複興(xing) 運動。有人稱同一時期的宋朝為(wei) 中國的文藝複興(xing) ,事實上,當下中國倒是有必要重溫已經消逝的宋代文明。

 

無論從(cong) 政治、文化,還是科學、經濟來說,宋代的結束無疑是一個(ge) 曆史的拐點。對於(yu) 當代中國人來說,主流曆史敘述通常認為(wei) 宋朝貧弱,究其原因,其實在於(yu) 曆史評價(jia) 體(ti) 係的功利化。宋代中國亡於(yu) 野蠻落後的遊牧暴力,這極大地顛覆了中國傳(chuan) 統的文明自信,主流意識形態逐漸接受了存在即合理、暴力為(wei) 王的實用法則,曆史從(cong) 社會(hui) 話語徹底轉向國家話語,社會(hui) 曆史被邊緣化。但實際上,沒有社會(hui) 的現代化,就不可能國家的現代化。在《宋》中,吳鉤用大量的篇幅將宋代與(yu) 明清兩(liang) 代進行了對比,使讀者更易認識到現代文明對社會(hui) 的曆史意義(yi) 。國家的強盛並不必然意味這民眾(zhong) 的幸福。

 

江南地區作為(wei) 宋代的核心地帶,至今依然是中國最富裕和最文明的區域。這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也能提醒人們(men) 些什麽(me) 。人類文明在發展過程中,遊牧、農(nong) 耕和商業(ye) 是三種典型的社會(hui) 形態,遊牧社會(hui) 最為(wei) 原始野蠻,定居性的農(nong) 耕社會(hui) 又很容易形成等級化的專(zhuan) 製帝國,隻有到了流動、平等、法治和契約化的商業(ye) 社會(hui) ,現代文明才顯現出來。宋代的“曙光”就體(ti) 現在中國已經開始從(cong) 農(nong) 耕向商業(ye) 過渡,但這一“商業(ye) 革命”很快就被野蠻的遊牧暴力打斷,中國此後幾乎退回到野蠻時代,從(cong) 而一直無法跨越這道現代的“門檻”。


現代的門檻

 

“中國所以成為(wei) 今日現象者,為(wei) 宋人所造就十八九。”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嚴(yan) 複的這句話基本可以概括《宋》的大部分內(nei) 容;換句話說,作者吳鉤試圖從(cong) 遙遠的宋代找到今天中國社會(hui) 的一切根源,比如城管、拆遷、上訪等等,有時甚至讓讀者產(chan) 生“今不如昔”的感慨。但曆史畢竟不同於(yu) 現實,現實正在發生,而曆史已經逝去。曆史依賴於(yu) 記載和記憶,曆史因此與(yu) 真實之間存在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人們(men) 往往將現實和自己的願望投射於(yu) 曆史,一廂情願地以點帶麵,以細節來拚湊還原大曆史,所謂“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關(guan) 於(yu) 曆史的爭(zheng) 議往往也正在於(yu) 此。

 

在《曆史的細節》出版之後,我用了兩(liang) 年時間梳理了人類世界走向現代化的坎坷曆史。在《現代的曆程》(即將出版)這本書(shu) 中,我認為(wei) “現代”雖然更多的是一種文化和文明概念,而非時間概念。宋代關(guan) 於(yu) 現代文明的體(ti) 現並不是完全的和成熟的,“現代的拂曉時辰”畢竟還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現代”。拂曉介於(yu) 黑夜與(yu) 白天之間;從(cong) 文明上來說,宋代同樣介於(yu) 古代與(yu) 現代之間。在強調宋朝“現代性”的同時,讀者不應忘記其畢竟還是一個(ge) “古代社會(hui) ”——哪怕是一個(ge) 具有一定現代性的古代社會(hui) 。在自序中,吳鉤用“一個(ge) 站在近代門檻上的王朝”來形容宋朝,這實際也暗示了宋朝與(yu) 現代化之間存在一個(ge) 不可逾越的瓶頸。這個(ge) 瓶頸其實就是文化和製度造成的。(即使今天,唐德剛先生提出的“曆史的三峽”這個(ge) 命題,依然引起許多中國知識分子的共鳴。)

 

費正清先生將中國與(yu) 西方的差別比喻為(wei) 女人與(yu) 男人的差別,中國就好比一個(ge) 女孩,她在一定時期或許看起來跟男孩很相似(“假小子”),不僅(jin) 從(cong) 外形上很像男孩,而且還喜歡像男孩一樣探索和冒險,但“儒家的性特征”最終還是決(jue) 定了她隻能是個(ge) “女人”。從(cong) 新加坡、韓國和台灣的現代化曆程來看,現代終歸是“西方化”的結果,不僅(jin) 跟儒家文化沒有多大關(guan) 係,而且必需從(cong) 國家層麵“去儒家化”,即黃仁宇說的“脫胎換骨”。王小波先生看過《萬(wan) 曆十五年》後評論道:“罐子裏養(yang) 王八,養(yang) 也養(yang) 不大,儒學的罐子裏長不出現代國家來。”當然在有些曆史學家看來,“現代”並不必然與(yu) “文明”可以劃等號,現代(文明)也並不見得就比古代(文明)好。古代中國已經成功延續了三千多年文明,而現代世界才不過二三百年(對中國才一百五十年),就不斷引發人類關(guan) 於(yu) 未來的焦慮、絕望與(yu) 幻滅感。

 

“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宋代的文明有目共睹,但這些文明並不能簡單的視同於(yu) 現代文明,一些曆史學家對此都曾做出提醒。他們(men) 認為(wei) ,即使有改變世界的“三大發明”,宋代的現代性以及商業(ye) 革命與(yu) 現代工業(ye) 社會(hui) 之間,並沒有內(nei) 在的邏輯關(guan) 係。表象類似並不能證明內(nei) 部邏輯也相同,就好比“2×2”與(yu) “2+2”,雖然參與(yu) 元素(2)和結果(4)相同,但不能說它們(men) (乘法與(yu) 加法)是一回事。同樣,一個(ge) 富裕程度接近的農(nong) 耕社會(hui) 與(yu) 商業(ye) 社會(hui) 也是兩(liang) 碼事,而開明專(zhuan) 製與(yu) 君主立憲有著質的區別。趙鼎新先生指出,工業(ye) 資本主義(yi) “主要是政治現象,而非經濟現象”,這就很好地解釋了何以宋代之後,並沒有出現持續的近代化進程。曆史學家劉子健認為(wei) ,“造就宋代中國種種變化的,與(yu) 促使歐洲最終邁入近代化的,是全然不同的環境和力量。宋代中國既有新的創造,也有對既定觀念的革新;既有對新領域的開拓,也有對傳(chuan) 統生活方式的重建,所有這一切都以獨一無二的中國道路行進”;“宋代中國有著專(zhuan) 製的頭腦、官僚的軀幹和平民的四肢。……宋代是中國演進道路上官僚社會(hui) 最發達、最先進的模式,其中的某些成就在表麵上類似歐洲人後來所謂的近代,僅(jin) 此而已。”(《中國轉向內(nei) 在:兩(liang) 宋之際的文化內(nei) 向》)

 

同時應當指出的是,宋代手工業(ye) 其實也是“官局工業(ye) ”,技術工人屬於(yu) 官府的“工奴”,根本沒有人身自由。官方的手工場生產(chan) 並非追求利潤,工奴也沒有工資,這些都與(yu) 資本主義(yi) 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從(cong) 政治製度上來說,宋代中國仍然無法擺脫其濃重的“前現代”色彩。高華先生對此總結道:“中國所承襲的巨大的遺產(chan) 中,包孕著可誘發現代社會(hui) 的因素,這些積極因素在一定條件的作用下可刺激傳(chuan) 統社會(hui) 向現代社會(hui) 的演變;但是,作為(wei) 總體(ti) 特征的中國前現代社會(hui) 的政治、經濟、社會(hui) 結構卻存在著根本性的製度缺陷,它嚴(yan) 重阻滯著傳(chuan) 統中可現代化因素的成長,如果沒有外來刺激,即使中國社會(hui) 中存在著‘資本主義(yi) 萌芽’,也無法出現資本主義(yi) ,中國仍將處於(yu) 前現代狀態。”(《革命年代》)

 


 責任編輯:梁金瑞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