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靈庚】山林間有一條理學家之路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5-11-17 22:2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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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間有一條理學家之路

作者:黃靈庚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11月16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月初五日丙申

           耶穌2015年11月16日

 

 

 

宋鼎南移,中國的學術文化中心也隨之南遷。孝宗乾道、淳熙之間,呂祖謙、朱熹、張栻、陸九淵都是中國學術史上坐標式的人物。呂祖謙居於(yu) 浙東(dong) 金華,是“浙學”的創建者。張栻初居於(yu) 嚴(yan) 州而後居於(yu) 長沙,是“湖湘學”的創建者。朱熹居於(yu) 閩西武夷,是“閩學”創建者。史稱張、朱、呂為(wei) “東(dong) 南三賢”。陸九淵、陸九齡兄弟後起於(yu) 撫州金溪,是“心學”的創建者。理學家“門庭路徑雖別,要其歸宿於(yu) 聖人則一也”。在這個(ge) 同一“歸宿”的前提之下,彼此切磋,相互交流,推動了南宋學術的發展和繁榮。

 

呂祖謙、朱熹及張栻、陸九淵等頻繁互訪,開辟了一條南宋理學之路。這條理學之路,多是南北互動,在金華、衢州、信州、撫州、武夷之間穿梭往來,其足跡遍及現在的浙、贛、閩三省。如孝宗隆興(xing) 元年(1163年)十二月,朱熹如婺訪呂祖謙。乾道九年(1173年)八月,陸九淵、劉之清等赴婺州訪呂祖謙,十月陸九齡再訪呂祖謙於(yu) 明招山。淳熙元年(1174年)六月,陸九淵如婺三訪呂祖謙。是時,朱熹送其子朱塾(字受之)就讀至婺。都是由南而北。淳熙二年(1175年)四月至六月間,呂祖謙自婺入閩訪朱熹,作《入閩錄》,在其寒泉精舍共同編選了《近思錄》十四卷,作為(wei) 弟子後學入聖門的必讀之書(shu) 。是年五月下旬至信州(上饒)鵝湖寺,而陸九淵、陸九齡、趙景昭、趙景明、劉清之、詹體(ti) 仁、徐季益等應呂氏之約,也同至鉛山縣的鵝湖寺,講道論學,這便是戰國以來所未有的“鵝湖之會(hui) ”。呂氏走的路線,自北而南了。六月八日,呂祖謙與(yu) 朱熹道別,且相約再遊天台。淳熙三年(1176年)三月二十八日,又應朱熹相約,相會(hui) 於(yu) 衢州,四月十日返歸於(yu) 婺。淳熙六年(1179年)末,呂祖謙已中風,行動不便。五月,朱熹再送朱塾就學至婺。十月,陸九齡三訪呂祖謙至婺。淳熙七年(1180年)三月十七日,陸九淵四訪呂祖謙至婺,論學至十餘(yu) 日。十二月陸九淵再至婺,為(wei) 其兄九齡請作墓誌銘。淳熙八年(1181年)二月十九日,陸九淵相約至婺,是時距呂氏下世不過5個(ge) 月。但是,這種學術互動並沒有因呂祖謙下世而中斷,朱熹、陳亮、陳傅良、陸九淵、葉適以及朱、呂、陸的傳(chuan) 人如金華北山四先生(何王金許)等繼續在這條理學路上踽踽前行,延續了朱、呂、陸開創的學統。

 

呂祖謙、朱熹、陸九淵諸公,多是性情中的人物,感情豐(feng) 富,每至一處,遇有勝致,不免吟詠賦詩,記載出遊經曆。其中也不乏令人尋味不厭的雋永之篇。

 

包山書(shu) 院在今浙江省衢州市的開化縣,創建於(yu) 宋理宗淳祐三年(1243年),原本是開化縣汪氏家族的私塾。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汪氏裔孫“繼榮複請於(yu) 朝,賜額‘包山書(shu) 院’,立山長一人,以司講學之事”,則成為(wei) 開化一地的官辦庠序。究其始末,起於(yu) 汪氏的先賢汪觀國、汪杞兄弟的“聽雨軒”。明弘治《衢州府誌》載:“汪觀國於(yu) 所居作逍遙堂,翼之以軒,匾曰‘聽雨’。與(yu) 其弟端齋燕息以終老。複遣其子浤從(cong) 遊東(dong) 萊之門。時晦菴自建安來過,張南軒、陸象山、呂祖謙各賦《聽雨軒詩》以美之。”聽雨軒、包山書(shu) 院的聲名,借助於(yu) 朱、呂諸人的詩篇,由是倏然鵲起。

 

朱、呂訪遊“聽雨軒”,時在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這年呂祖謙兩(liang) 度入三衢,一次在正月十二日,祭奠汪應辰。應辰字聖錫,又字端明,江西玉山人,是呂祖謙的業(ye) 師。應辰卒於(yu) 淳熙二年(1175年)十二月十九日,次年正月十二日,遂匆匆赴三衢哭喪(sang) ,且撰《祭汪端明文》。呂氏這次入衢,恐怕無心緒遊訪“聽雨軒”。一次是三月二十八日,應約,“往會(hui) 朱編修於(yu) 三衢”。朱編修即朱熹。至於(yu) 相會(hui) 地點,朱熹怕他人幹擾,影響其交流,提出“不入衢”城的要求,“須得一深僻去處,跧伏兩(liang) 三日乃佳”。據《開化縣誌》載,朱晦翁“嚐至開化潭口訪江淇,又作《聽雨軒》贈汪觀國、汪杞兄弟”雲(yun) 雲(yun) ,束景南謂其相會(hui) 於(yu) 開化聽雨軒。其說理當可信。其時觀國、杞兄弟俱在,一家僻居山隅,熙熙和樂(le) ,淡泊名利,誦讀經書(shu) ,講論道德,修己及物,為(wei) 一鄉(xiang) 儀(yi) 表風範,實屬難得。朱、呂等人引為(wei) 同道,樂(le) 與(yu) 之交,於(yu) 是情不自禁,吟詠賦詩。

 

朱熹先作一詩:“試問池塘春草夢,何如風雨對床詩。三熏三沐事斯語,難弟難兄此一時。為(wei) 母靜彈琴幾曲,遣懷同舉(ju) 酒千卮。蘇公感寓多遊宦,豈不臨(lin) 風尚爾思。”首聯用謝靈運因交謝惠連而詩文大進的典故。說“謝惠連十歲能屬文,靈運嘉賞之,雲(yun) :‘毎有篇章,對惠連輒得佳語。’嚐於(yu) 永嘉西堂,思詩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為(wei) 工”。朱子以為(wei) 算不了什麽(me) ,汪氏兄弟在風雨之夜對床論學賦詩,與(yu) 之比較,意境自深淳多了。汪氏兄弟無間,誠心誠意,相伴一生,終老不渝。孝事母親(qin) ,盡其歡樂(le) ;遣杯共舉(ju) ,苦樂(le) 同享。此情此景,乃其畢生追求,其敬慕之意也溢於(yu) 吟詠之中。末聯是說同是風雨之夜,蘇軾孤獨棲居於(yu) 臨(lin) 安的“中和堂”,淒雨綿綿,感歎宦遊之苦,而汪氏兄弟相娛於(yu) “逍遙堂”上,聽風聽雨,鏗然悅耳,其樂(le) 何極,形成鮮明對比:一則憂於(yu) 一己的得失,無聊之極;一則樂(le) 於(yu) 進道的無間,忠厚之至。簡直是霄壤之別。

 

呂詩按朱詩的韻和了一首:“弟兄真樂(le) 有誰知,頗憶蘇公聽雨詩。小院深沉人靜後,虛簷蕭瑟夜分時。對床魂夢歸燈火,浮世身名付酒卮。書(shu) 冊(ce) 一窗生計足,怡然戲采慰親(qin) 思。”首聯是順著朱熹末二句來的,說汪氏兄弟聽雨之樂(le) ,不是寓羈旅之苦的蘇軾所能體(ti) 會(hui) 到的。頷聯是寫(xie) 聽雨軒清幽和夜雨、靜謐,最宜定心寧誌,內(nei) 省修己。呂氏以為(wei) 修己進身之道,在於(yu) “靜養(yang) ”。他在與(yu) 友人中說:“默坐靜養(yang) ,久自有趣。至於(yu) 酬酢顧眄,遠覽熟視,皆損目力,非獨於(yu) 書(shu) 冊(ce) ,當樽節也。”又說:“但靜養(yang) 順聽,為(wei) 況卻安適也。”又說:“將以安汝心之所止,必於(yu) 動之微及及靜而無事之時,常致省察之工。”所以“深沉人靜”“蕭瑟夜分”是一種理學家所追求的致靜、致虛的境界。頸聯的“對床魂夢”,似指汪氏兄弟妙得聖門真趣。“燈火”,指讀書(shu) 、學習(xi) 功夫。說汪氏兄弟讀經習(xi) 道,優(you) 遊涵養(yang) ,甚得聖人之心,而視浮世功名,如付酒杯而已。比之朱詩“遣懷同舉(ju) ”,意味更加深刻。末聯說“書(shu) 冊(ce) 一窗生計足”,與(yu) 其“得以專(zhuan) 意書(shu) 冊(ce) ”“一向沈迷書(shu) 冊(ce) ”“終日在憶冊(ce) 堆中”等言論,互相印證,指在讀書(shu) 中得其真趣、真樂(le) 。後句“戲采慰親(qin) 思”,是承朱詩“為(wei) 母靜彈琴幾曲”來的。在呂氏看來,慰親(qin) 不必“戲采”,即湊樂(le) 取悅而已。作為(wei) 孝子,讀書(shu) 有方,治學有成,留名青史,乃是孝侍父母的最好方式。比較二詩,其義(yi) 理之淳和、意境之開闊、韻味之優(you) 雅,似更勝一籌。

 

從(cong) 現存文獻資料看,朱、呂這次相會(hui) ,似隻有當事者二人,呂祖儉(jian) 作為(wei) 呂祖謙的弟弟、朱子門生,也有可能隨行而預其列。故呂祖儉(jian) 有五古《聽雨軒詩》一首,無須質疑。而張栻、陸九淵均不在其列,何以也有《聽雨軒》之作?大概朱、呂二詩傳(chuan) 布開來以後,張、陸等聞其事,也相繼湊熱鬧來了。或者先後訪其家,或者慕其事而歌詠,於(yu) 是也寫(xie) 下了《聽雨軒詩》。陸九淵詩雲(yun) :“玉筍參參好弟兄,幽軒共對短燈檠。搏風萬(wan) 裏知將遂,聽雨幾年心獨清。戲采捧觴歡正洽,對床欹枕夢初成。此時細細簷花落,別是一般風雨聲。”張栻詩雲(yun) :“手足相親(qin) 本性天,偶因觸物自情牽。燈前坐想聯床句,枕上眠追共被賢。點點喚回蝴蝶葽,聲聲思入鶺鴒篇。古人尺布嚐與(yu) 歎,睹此標名思恝然。”陸、張均非依韻的和作,而是另作排場,而思慕汪氏兄弟情誼之情,也脫口而出。

 

朱、呂相會(hui) ,自淳熙三年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十日,前後11天。二人所論何事,殊未可曉。從(cong) 朱熹後來給呂祖謙信裏,說“誨論開警良多”,“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氣質躁妄之偏,不曾涵養(yang) 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自今改之,異時相見,幸老兄驗其進否而警策之也”。可見朱熹在某些問題上接受了呂祖謙“誨論”,是有所收獲的。朱、呂分手,各自作一七律道別。朱熹詩雲(yun) :“春風江上錦帆開,送別沙頭酒一杯。為(wei) 客每興(xing) 先壟念,辭兄又向故鄉(xiang) 回。鬆楸鬱鬱包山外,第宅巍巍西市隈。歸至時思沒祀事,清秋有約再重來。”朱熹離開衢州,西走婺源,尋訪故宅,修祭祖墓,故有“為(wei) 客每興(xing) 先壟念”之句。其餘(yu) 意未盡,身在包山,猶想念先壟的鬱鬱鬆楸、巍巍故宅。說待至清秋之季,重返婺源,祭先祖兆域,且相約再會(hui) 。呂祖謙的《送別詩》不全是應酬,雲(yun) :“折柳長條日半斜,陽關(guan) 遲唱進流霞。金烏(wu) 送煖迷煙樹,采鷁乘風但浪花。江水應連湖水綠,關(guan) 山宜並越山嘉。鶺鴒聲遠同明月,先照包山孝義(yi) 家。”呂祖謙辭別返歸,自衢江直下金華,走的是水路,是以有“采鷁乘風但浪花”“江水應連湖水綠”之句。末聯“鶺鴒聲遠”,是化用《詩·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之意。脊令即鶺鴒,鳥名。其性飛則鳴而求其類。後即以“鶺鴒在原”比喻兄弟友愛之情。劉克莊《乙酉答真侍郎書(shu) 》:“在東(dong) 朝則非鳴鳩平均之意;在上則少鶺鴒在原之情。”大概以比與(yu) 朱子兄弟般的友情,說我們(men) 彼此情同手足,有如皎月,光明正大,而涵養(yang) 於(yu) 包山汪氏的“友於(yu) 兄弟”,所以末句以“先照包山孝義(yi) 家”結束,聊以各自勉勵。這二首是佚詩,將來重版朱、呂全集,宜應收錄補入。有人以此二詩為(wei) 朱、呂告別汪氏兄弟之作,是不正確的。

 

明代宋濂說過:“人物固借乎山川而生,而山川則專(zhuan) 倚乎人物為(wei) 之引重。”試想:沒有鵝湖之會(hui) ,鵝湖寺也不過一荒山野寺而已,恐怕早已被曆史的塵埃吞沒了。沒有朱、呂相約於(yu) “聽雨軒”而留下的詩作,汪氏的別業(ye) 也早就成為(wei) 斷垣殘壁,乃至一無蹤跡可尋,開化以後也不會(hui) 有聲聞一方的包山書(shu) 院了。沒有呂祖謙在武義(yi) 明招山的廬墓之事,所謂的“明招古寺”也不會(hui) 有後來這樣大的名氣,也不過是普通土丘上的一個(ge) 破寺而已。而在這條理學路上,朱、呂諸公足跡所至,何止鵝湖寺、聽雨軒、超化寺、明招山等處?追尋朱、呂諸人往返行遊的遺跡,緬想其講論道統的風采,從(cong) 其吟詠之中,領略深致奇趣,感發興(xing) 會(hui) ,心靈不能不為(wei) 之震撼。南宋朱、呂等理學家的講學蹤跡及所作詩文,賦予了山巒水色的生命,使之熠熠生光,互相輝映,彌久不衰,往往成為(wei) 後人登臨(lin) 憑吊、興(xing) 懷感歎的場所,成為(wei) 一方招俫遊客、聳動古今的標誌性的名勝,成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筆豐(feng) 富可觀的遺產(chan) 。

 

(作者單位:浙江師範大學江南文化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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