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遠科舉(ju) ，於(yu) 今何益？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中國經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九月廿一日壬午

           耶穌2015年11月2日

科舉(ju) 製度有很多好處，不僅(jin) 相對於(yu) 中國古代的貴族製，即便今天相對於(yu) 西方人創造的投票式民主選舉(ju) ，它也有很多好處。在封建時代，科舉(ju) 製是中國式選舉(ju) 製的一部分，如果把它和察舉(ju) 製放在一起，兩(liang) 者結合起來，就共同構成了中國式選舉(ju) 製度，它們(men) 延續兩(liang) 千多年，恐怕是實施時間最長的人類政治製度了。到了今天，它對於(yu) 我們(men) 的政治建設仍不失借鑒意義(yi) 。

那麽(me) ，科舉(ju) 製度的正麵意義(yi) 在哪兒(er) ？我想用四句話來概括：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政學一體(ti) 、化成天下。我認為(wei) ，中國式選舉(ju) 製度兩(liang) 千多年運作的基本機理，以及其所達成的社會(hui) 政治文化後果，盡在其中了。下麵對這四句話略作解釋。

天下為(wei) 公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這是《禮記·禮運篇》中的一句話。過去一百多年來，因為(wei) 孫中山先生的反複提倡，它特別受到重視，也有很多誤解。“天下為(wei) 公”的基本含義(yi) 是，天下是天下人所共有的，不是一個(ge) 集團、一個(ge) 群體(ti) 的。

在“天下為(wei) 公”觀念背後，我們(men) 看到的是中國人最基本的政治觀念，也是過去四千年來中國政治運作的基本原則，那就是政治平等，人人都有參與(yu) 天下之治理的機會(hui) 。當然，參與(yu) 方式非常多樣，《大學》向我們(men) 清楚展示了一個(ge) 普普通通的農(nong) 民，也可以參與(yu) 天下之治理，比如修身、齊家，這就是治國、平天下之內(nei) 容和基礎。

政治平等原則在中國政治傳(chuan) 統中最重要的表現是，中國從(cong) 來沒有過奴隸製度（此為(wei) 作者個(ge) 人學術觀點——編者注）。現在很多中國知識分子言必稱希臘，但是，古希臘民主製度運作的經濟社會(hui) 基礎是奴隸製，因為(wei) 有了奴隸製的經濟支撐，才可以在幾十萬(wan) 希臘人中，讓大概幾萬(wan) 人扮演公民角色，才可以建立起所謂的民主製。如果沒有奴隸製，還有沒有古希臘的大眾(zhong) 民主製度？我覺得是個(ge) 問題。可是，中國自古以來就沒有奴隸製，我們(men) 有的是每個(ge) 人都有機會(hui) 參與(yu) 的政治平等。當然，人人直接參與(yu) 在技術上做不到，所以就會(hui) 有“選賢與(yu) 能”。

選賢與(yu) 能

古希臘是城邦政治，其政治單位規模很小，而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的基本特征，就是超大規模，從(cong) 堯舜時代便是如此。這樣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又奉行“天下為(wei) 公”原則，很自然地會(hui) 走向“選賢與(yu) 能”的政治原則。因為(wei) 不可能所有人都直接參與(yu) 到國家的治理中來，所以必須從(cong) 中選出若幹人來作為(wei) 代表。

但是，怎麽(me) 選？我們(men) 的先賢最初確定的一個(ge) 標準就是“選賢與(yu) 能”，這一點非常重要。大家都知道，在古希臘的大眾(zhong) 民主製中也有選，但是，它的選是抓鬮、抽簽，隨機從(cong) 幾萬(wan) 人當中選出若幹人，輪流執政或者審理案件。這不是我們(men) 中國人的辦法，我們(men) 的選有一個(ge) 標準，必須選出賢和能，不是隨機抽取，而必須要選出真正有治國之德和能的人來擔任重要職位。隻有這樣，才能做到“天下為(wei) 公”，他們(men) 節製自己的私欲，來增進天下人的福利。如果采用抽簽製，一個(ge) 牧羊人抽到選上了，他連自己有多少隻羊都數不清楚，請問怎麽(me) 能夠治國？說起來再好聽的製度，這麽(me) 搞都沒有意義(yi) 。

所以，“選賢與(yu) 能”有雙重含義(yi) ：第一是選，第二是選出賢與(yu) 能。

當然，先賢們(men) 對察舉(ju) 製度、科舉(ju) 製度有很多批評，而且集中在一點上：它沒有能夠有效地把賢能選出來。因此察舉(ju) 製度、選舉(ju) 製度也一直在變革之中，變革的動力正來自於(yu) 選出真正的賢與(yu) 能。選不出賢與(yu) 能，選舉(ju) 製度就沒有意義(yi) 。這一點，是中國式選舉(ju) 製度的核心。

至於(yu) 賢能的標準，隻憑個(ge) 體(ti) 與(yu) 生俱來的能力及由此發育而成的智力和道德，不需要借助任何別的條件。我們(men) 深思一下就可以發現，這是一個(ge) 最合乎政治倫(lun) 理的選舉(ju) 程序，它把財富、相貌、家世、血緣等所有其他因素都排除在外了。還有比這更公平的製度嗎？因此，這一製度也是最為(wei) 開放的。

政學一體(ti)

“選賢與(yu) 能”實際上意味著，光有選舉(ju) 程序是不夠的，必須還有一個(ge) 前置程序，那就是培養(yang) 賢與(yu) 能。賢能不是自然就有的，一個(ge) 村莊，一個(ge) 城市，聽其自然，會(hui) 有賢能嗎？如果社會(hui) 中本來沒有賢能，那麽(me) ，選舉(ju) 又有什麽(me) 意義(yi) ？

中國人很早就把選舉(ju) 與(yu) 教育結合在一起。大家都知道漢武帝“獨尊儒術”，其實，在這個(ge) 事情背後，漢武帝的最大貢獻是創建了一套以教育為(wei) 基礎的社會(hui) 治理模式，或者說憲法體(ti) 製。首先，建立公立學校體(ti) 係，以“五經”培養(yang) 士君子。而“五經”教給學生的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因此，漢武帝又建立了選舉(ju) 製度，也即察舉(ju) 製，選拔優(you) 秀的士君子進入政府，擔任官員。

中國式選舉(ju) 製度是從(cong) 這個(ge) 時代起步的，這種製度從(cong) 根本上塑造了政府形態，此乃有史以來官員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政府。我們(men) 稱之為(wei) 士大夫的這一群官員，是人類曆史上獨一無二的執政群體(ti) ，其權力建立在知識基礎之上。由此，中國成為(wei) 人類曆史上唯一以教育為(wei) 立國基礎的國家。

從(cong) 漢武帝時代開始，形成了“政學一體(ti) ”結構，樞紐就是中國式選舉(ju) 製度。“政學一體(ti) ”的好處非常多，比如政府官員素質極高，他們(men) 都是政治家，因為(wei) 都有一定的誌向，所謂“誌於(yu) 道”，他們(men) 希望改進政治、改變現狀。因此，我們(men) 看到，曆代士大夫都有變法的努力。還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效果：中國人普遍重視教育，中國人的識字率，是前現代各國中最高的，並且一直影響到我們(men) 今天的觀念。我們(men) 最近幾十年的快速經濟增長，多半靠的是基本素質較好的大量勞動力，這不正得益於(yu) 老祖宗重視教育的傳(chuan) 統觀念嗎？

化成天下

科舉(ju) 製度讓民眾(zhong) 重視教育，這個(ge) 教育就是中國式教化之道，這是中國文明極為(wei) 獨特之處。人類社會(hui) 有不少成熟的文明，都是以神教進行教化。在中國，神教當然有，但不是根本，在遠古的三代，其根本是禮樂(le) ；孔子以後，其根本則在學，在文教。漢武帝“獨尊儒術”，創辦學校，設立選舉(ju) 製度，推動整個(ge) 社會(hui) 重視學習(xi) ，重視教育，也就給整個(ge) 社會(hui) 設立了一套教化機製。所以，在中國，教育絕不隻是傳(chuan) 播知識，而是要承擔更為(wei) 重要的職能——化成人，塑造良好社會(hui) 風氣，這是政治社會(hui) 秩序的基礎。

而由於(yu) “政學一體(ti) ”，由於(yu) 選舉(ju) 製度，社會(hui) 和國家也連結為(wei) 一體(ti) 。在世界曆史的大多數時期裏，在我們(men) 所羨慕的西方文明中，政治和社會(hui) 的兩(liang) 分是人們(men) 麵臨(lin) 的一個(ge) 極大難題。我推測，西方人所講的國家與(yu) 社會(hui) 、國家與(yu) 市場兩(liang) 分，實際上出自奴隸製思考方式。古希臘城邦中，奴隸隻有私人生活，公共生活是公民的生活，是自由人的生活。到了現代民主政治中，福山（日裔美籍政治學家，代表作《曆史的終結與(yu) 最後的人》——編者按）所討論的政治衰敗，尤其是其中的政治冷漠，其實也是因為(wei) 大多數人是政治上的奴隸，完全處在被動位置，政治交給少數人操作，這少數人才是真正的自由人和公民。

而中國古代的察舉(ju) 製度、科舉(ju) 製度始終發揮一個(ge) 非常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溝通社會(hui) 與(yu) 國家。民間興(xing) 辦的教育，政府興(xing) 辦的教育，源源不斷地培養(yang) 士君子。他們(men) 大部分在社會(hui) 基層發揮領導作用，組織社會(hui) 自治；少數人則進入政府。但兩(liang) 者具有共同的價(jia) 值，共同的話語。所以，在中國，社會(hui) 與(yu) 國家從(cong) 來都不是兩(liang) 分的，它們(men) 一直聯係在一起，形成一個(ge) 治理的連續係統，中間沒有截然的界限。我認為(wei) ，這是我們(men) 中國社會(hui) 最好的地方，所謂“天下為(wei) 公”，這也是一種體(ti) 現。

“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

上麵，我對科舉(ju) 製度的正麵意義(yi) 做了一個(ge) 簡單描述。19世紀末，科舉(ju) 製度麵臨(lin) 很大的觀念上的危機，因為(wei) 一些人有機會(hui) 觀察和接觸到西方式投票民主選舉(ju) 製度，他們(men) 認為(wei) ，科舉(ju) 製度相比於(yu) 投票的選舉(ju) 製度是落後的。所以，自清末到民初，全國上下都在致力於(yu) 建立選舉(ju) 製度，以替代原來的科舉(ju) 製度。當然，中國式選舉(ju) 製度之所以被廢除，另一個(ge) 重要原因是大家看到西方船堅炮利，迫切感到中國必須學習(xi) 西方的技術，因此必須變革教育，建立西式學校。而教育模式一變，科舉(ju) 製度也就無法存在了。科舉(ju) 製度一倒，從(cong) 漢武帝時代以來形成的兩(liang) 千年中國式憲製，也就一夜崩塌了。

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men) 今天的教育、憲製是否讓人滿意？我覺得都不盡如人意。那麽(me) ，我們(men) 有沒有可能重拾科舉(ju) 製度的某些優(you) 點？我說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拒絕大眾(zhong) 投票式選舉(ju) 製度，我的意思如果完整表達的話，就是我們(men) 能不能立足於(yu) 選舉(ju) 製度，再吸納科舉(ju) 製度的某些優(you) 點，構建出一個(ge) 更好的中國式的選舉(ju) 製度？這個(ge) 製度究竟是什麽(me) 樣子的？我尚無具體(ti) 方案，恐怕得需要學界和政界共同努力來尋找。

我們(men) 要建立良好的政治製度，不能眼看著別人已掉到溝裏，還繼續盲目往前走。近些年來政治學理論的發展，已經非常清楚地說明，以大眾(zhong) 投票為(wei) 中心的選舉(ju) 製度，其實是存在嚴(yan) 重弊端的。並不是說這個(ge) 製度本身不好，而是說以此為(wei) 良好政治製度的唯一基礎，把整個(ge) 憲製架構於(yu) 它之上，是不可取的。投票式選舉(ju) 製度自有其優(you) 越之處，但也有它適用的範圍。

最後，我想說，我們(men) 應該高度重視孫中山先生和錢穆先生的政治思考。孫中山先生為(wei) 什麽(me) 要設計出“五權憲法”？在“五權憲法”中，第一權是考試權。錢穆先生在抗戰期間，也重申孫中山先生的構想。我想，也許我們(men) 今天關(guan) 於(yu) 政治的思考、關(guan) 於(yu) 憲法的思考，可以從(cong) 孫中山先生的“五權憲法”理論再出發，作為(wei) 溝通古今的一座思想橋梁。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