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除科舉(ju) 加速清朝滅亡？

作者：王紹達

來源：政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八月廿八日己未

           耶穌2015年10月10日

摘要

精英選拔機製失效，有可能引發社會(hui) 動蕩。清末廢科舉(ju) 的過程證明，一旦阻斷平民進階精英階層的通道，社會(hui) 流動性降低，失去希望的民眾(zhong) 轉而支持、參與(yu) 起義(yi) 。

許多學者一向認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如何從(cong) 草根中選拔精英，決(jue) 定其能否維持自身秩序。換言之，如果社會(hui) 精英選拔機製失效，就更有可能出現動亂(luan)

理論看上去符合直覺，但驗證卻不容易。因為(wei) 精英選拔機製往往和國家能力、政治製度、社會(hui) 風氣等許多因素密不可分，而這些因素又都會(hui) 影響國家的穩定，所以我們(men) 很難排除其它因素的作用而斷言選拔機製是否會(hui) 影響社會(hui) 穩定。正因如此，選拔製度與(yu) 社會(hui) 穩定之間的因果關(guan) 係在過去的實證研究中基本屬於(yu) 空白。

在即將發表於(yu)  “Econometrica” 雜誌的論文中，來自加州大學聖地亞(ya) 哥分校的賈瑞雪與(yu) 來自香港中文大學的白營指出，清末廢除科舉(ju) 製度是檢驗上述理論的一個(ge) 絕佳案例。

寒門子弟失去進階通道

科舉(ju) 製發端於(yu) 隋、成熟於(yu) 唐，經過 1300 多年的發展成為(wei) 中國古代選拔政治人才和社會(hui) 精英的核心途徑。無數學子十年寒窗，隻為(wei)  “金榜題名”，改變自己甚至是整個(ge) 家族的命運。於(yu) 是我們(men) 不難想象，一旦這種維係社會(hui) 流動性的選拔機製被突然取消，就很可能會(hui) 對那些渴望進入精英階層的民眾(zhong) 造成巨大衝(chong) 擊，甚至進而引發社會(hui) 的動蕩。事實是否果真如此呢？

作者指出，從(cong) 地域上來講，雖然科舉(ju) 製是在全國各地被同時廢除，但由於(yu) 各地原本的秀才 “名額” 不同，這一變化對各地的衝(chong) 擊存在程度的差異，即原先人均名額越多的地方，受到取消科舉(ju) 的衝(chong) 擊也越大。從(cong) 時間上來講，由於(yu) 科舉(ju) 製直到 1905 年才被廢除，我們(men) 應當看到秀才名額影響 1905 年以後的動亂(luan) 次數，而非之前。

綜合上述的地域、時間兩(liang) 個(ge) 維度的差異，作者提出推論：我們(men) 應當觀察到在 1905 年以前，人均秀才名額的多少不影響當地起義(yi) 、動亂(luan) 的次數；而在 1905 年以後，人均秀才名額更多的地方發生更多、更大規模的起義(yi) 和動亂(luan) 。

通過對 1900-1906 年間清朝 262 個(ge) 府的相關(guan) 數據進行分析，上述推論得到了幾乎完美的驗證。作者甚至發現，由於(yu) 科舉(ju) 被廢除發生在 1905 年的九月，如果將起義(yi) 與(yu) 動亂(luan) 的時間精確到具體(ti) 的月份，上述關(guan) 係仍然成立。

進一步檢驗上述結論

考慮到 “秀才名額” 與(yu)  “起義(yi) ” 可能共同受到某些不可觀測的因素的影響，作者又進一步分別利用 “一個(ge) 府內(nei) 小河流的數量” 與(yu)  “廢除科舉(ju) 前夕當地的考試成績” 來驗證上述發現。

作者的基本想法是：一個(ge) 府內(nei) 小河流的數量越多，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就可能會(hui) 有更多的縣（降低收稅成本），而同一個(ge) 府內(nei) 縣的數量越多，這個(ge) 府總的秀才名額也可能越多。類似地，如果當地在廢除科舉(ju) 前夕的考試成績比較好，就有可能被分配給更多的秀才名額。而 “該地小河流的數量”、“廢除科舉(ju) 前夕的考試成績” 這兩(liang) 個(ge) 因素，前者由自然條件決(jue) 定，後者在短期內(nei) 偶然性很大（考生發揮、考官喜好等等），因此這兩(liang) 個(ge) 因素雖然會(hui) 影響秀才名額，卻不太可能從(cong) 其它的途徑影響起義(yi) 的發生。所以，如果我們(men) 發現，小河流多的地方和廢除科舉(ju) 前夕考試成績好的地方秀才名額更多、且發生了更多的起義(yi) ，我們(men) 就可以比較有信心地認為(wei) 是秀才的名額影響了起義(yi) 的次數。這兩(liang) 個(ge) 推論都在數據中得到了驗證。

幾種理論可能性分析

基於(yu) 上述詳實可靠的證據，我們(men) 有理由相信，科舉(ju) 製的廢除確實導致了更多的起義(yi) ，降低了社會(hui) 的穩定。那麽(me) ，隨之而來的一個(ge) 有趣的問題是，這種因果關(guan) 係背後的機製是怎樣的呢？

作者指出，最有可能的、並得到曆史文獻支撐的一種機製是，廢除科舉(ju) 導致了大量渴望進入精英階層的百姓失去了公平競爭(zheng) 的機會(hui) ，並進而導致了他們(men) 支持、參與(yu) 起義(yi) 。

但同時，理論上還存在幾種其它的潛在機製，作者於(yu) 是對它們(men) 的可能性依次進行了討論。

第一種可能是，各地已有的士紳和精英，比如秀才、舉(ju) 人等，由於(yu) 科舉(ju) 製的廢除而失去了進一步提升地位的機會(hui) ，從(cong) 而對政府產(chan) 生不滿。由於(yu) 士紳階層在基層治理、公共品的供給方麵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們(men) 的不滿情緒可能會(hui) 導致基層運轉不暢，從(cong) 而導致當地發生起義(yi) 。如果這一渠道成立，那麽(me) 隨之而來的兩(liang) 個(ge) 推論是：那些士紳更有可能提升地位（秀才中舉(ju) 、舉(ju) 人中進士的概率更大）的地方，受到廢除科舉(ju) 的衝(chong) 擊更大（士紳更加不滿）；那些更加依賴公共品（旱澇災害更多）的地方，受到廢除科舉(ju) 的衝(chong) 擊更大（士紳的不作為(wei) 影響更大）；於(yu) 是這兩(liang) 類地方應當在 1905 年以後爆發更多的起義(yi) 。這兩(liang) 個(ge) 推論都遭到了數據的否定，於(yu) 是說明這一渠道很可能並不成立。

第二種可能是，秀才名額多的地方，有可能新式人力資本也更多，而新式人力資本可能會(hui) 影響起義(yi) 的發生。作者於(yu) 是統計了各地在 1900 到 1906 年間在日本留學的人數和新式企業(ye) 的數量，並將二者作為(wei) 新式人力資本的衡量指標。作者發現，秀才名額的多少與(yu) 當地有多少新式企業(ye) 、留日學生學生並沒有顯著的關(guan) 係，由此說明這一渠道很可能並不成立。

第三種可能是，廢除科舉(ju) 可能反映了國家執政能力的下降，而國家執政能力的下降會(hui) 導致起義(yi) 的增加。但作者利用稅收等指標衡量執政能力，發現它與(yu) 各地秀才名額的多少並沒有顯著的關(guan) 係，由此說明這一渠道很可能並不成立。

綜合以上的全部分析，作者認為(wei) ，清末廢除科舉(ju) 的確導致了更多的起義(yi) 和動亂(luan) ，加速了清王朝的滅亡。而這背後的根本原因則是科舉(ju) 的廢除降低了社會(hui) 流動性，於(yu) 是激起了渴望進入精英階層的平民階層的不滿，從(cong) 而導致他們(men) 轉向支持、參與(yu) 起義(yi)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