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什麽(me) 最近一百年，中國人特別熱衷於(yu) 祭奠黃帝？

作者：徐蕭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八月初六日丁酉

           耶穌2015年9月18日

近日，陝西黃帝陵一方與(yu) 河南新鄭黃帝故裏又因為(wei) 祭拜黃帝的問題吵了起來。

先是2015年9月7日《光明日報》報道，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副委員長、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hui) 會(hui) 長許嘉璐，在日前由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hui) 和河南省政協聯合主辦的“黃帝故裏拜祖大典與(yu) 國家文化建設”專(zhuan) 家研討會(hui) 上發言稱，應該“把拜祭黃帝上升為(wei) 國祭”，而“曆代對黃帝對先祖是‘拜廟不拜陵’”，所以國祭黃帝的地點應該在河南新鄭黃帝故裏。隨後，9月10日，現任西安市副市長、西北大學原校長、曆史學者方光華在大公報陝西辦事處網站“大公報西部商務網”上刊發的反駁文章《對黃帝的國家祭典到底應該在哪裏？》，稱“曆代對黃帝陵寢是祭拜的”，並且廟祭也不是在河南新鄭，而是在“中央設立曆代帝王廟並對其進行祭祀”。

“從(cong) 現有文獻看，陵祭是主流”黃帝頭像取自清乾隆修《無錫錢氏宗譜》。

許嘉璐和方光華的爭(zheng) 論焦點在於(yu) ，中國曆代國家對於(yu) 黃帝的祭拜有沒有陵祭。

所謂廟祭和陵祭，簡單來講，區別主要在於(yu) 祭拜的空間場所：廟祭在宗廟舉(ju) 行，陵祭則在陵寢舉(ju) 行。顯然雙方爭(zheng) 論這一問題的背後，實際是如果要將黃帝祭拜上升為(wei) 國家公祭，那麽(me) 公祭的地點應該在黃帝宗廟所在地還是在黃帝陵寢所在地。

許嘉璐認為(wei) ，曆代對黃帝對先祖是“拜廟不拜陵”。

方光華則援引文獻予以反駁，如《冊(ce) 府元龜》記載，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鄜坊節度使上書(shu) 說，坊州軒轅黃帝陵應置廟，四時列入祀典，得到中央政府認可。“從(cong) 此以後，對黃帝陵寢的祭拜作為(wei) 國家祭典，就從(cong) 未中斷。即使是元代，也不廢對橋山黃帝陵寢三年一次的祭祀。”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中國古代禮儀(yi) 製度史學者告訴澎湃新聞記者，從(cong) 現有文獻來看，陵祭黃帝還是主流。

但據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副研究員雷聞所著的《郊廟之外：隋唐國家祭祀與(yu) 宗教》研究，北魏是將先代帝王（包括帝堯、虞舜、夏禹、周公）正式納入國家祀典的王朝，到唐代，這些先代帝王的目錄不斷擴大，但“在貞元九年（793年）成書(shu) 的《大唐郊祀錄》所列先代帝王的祭祀名單中並沒有看到軒轅黃帝。”

關(guan) 於(yu) 廟祭的地點，方光華也對許嘉璐進行了反駁。方光華稱曆代都是在中央設立曆代帝王廟並對其進行祭祀的。這個(ge) 觀點，在相關(guan) 學界研究中，基本是無疑的。

祭拜黃帝爭(zheng) 奪戰黃帝畫像為(wei) 明代畫家仇英繪

實際上，陝西、河南兩(liang) 地對祭拜黃帝的明爭(zheng) 暗鬥已經不止一次上演。在建國後，陝西從(cong) 1955年就開始由當地政府主持祭拜黃帝活動，而河南則是從(cong) 2006年開始祭拜。

2009年三四月間，兩(liang) 地先後舉(ju) 辦祭拜黃帝大典，規模空前，陝西一方邀請到連戰、李昌鈺，河南一方則抬出宋楚瑜、餘(yu) 秋雨，海內(nei) 外百餘(yu) 家媒體(ti) 對兩(liang) 次祭祖大典進行了直播和後續報道。

但是，對於(yu) 黃帝的爭(zheng) 奪並不僅(jin) 限於(yu) 河南和陝西。除了陝西黃帝陵外，還有河南荊山黃帝陵、甘肅正寧縣黃帝陵、河北涿鹿黃帝陵。而對於(yu) 黃帝故裏的“冠名權”，除了河南新鄭，甘肅天水也不甘人後，比如《天水師範學報》就曾刊發文章《黃帝軒轅氏發祥地及祭祀略論》論證黃帝故裏應歸屬甘肅天水清水縣。當然，諸地中當屬陝西黃帝陵和河南黃帝故裏最受認可和關(guan) 注。

過去對於(yu) 黃帝的爭(zheng) 奪，或多或少，暗戰大於(yu) 明爭(zheng) 。而這次的味道則不同，原因在於(yu) 一旦上升到國家公祭層麵，那麽(me) 必定隻有一個(ge) 是正統。

從(cong) 皇統到國統

今天中國人普遍以炎黃子孫自居，黃帝在人們(men) 心目中無疑是具有始祖的意味，但實際上，這種觀念其實是在晚清民國才逐漸建立起來的。

無論是河南還是陝西，所拿出的曆史證據，都隻是在證明曆代帝王才擁有黃帝後裔的血統性。台灣“中研院”教授沈鬆僑(qiao) 在其著名的文章《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yu) 晚清的國族建構》中說明，曆代君主通過一連串的祭祀儀(yi) 式，得以祖宗黃帝，與(yu) 之建立一套虛擬的“政治血緣”，從(cong) 而將黃帝奪占為(wei) 皇室專(zhuan) 屬呃世係祖源。

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深刻的民族危機使得黃帝開始“飛入尋常百姓家”，逐漸被論述為(wei) 中華民族的祖先，開始被轉化為(wei) 民族認同的曆史符號。當時為(wei) 了反對滿清統治，革命派將滿洲人排除在了中華民族和黃帝子孫這樣的話語體(ti) 係。而立憲派因為(wei) 並不反對滿清統治，則認為(wei) “四萬(wan) 萬(wan) 人皆出自黃帝”。

但在排滿呼聲高漲的話語背景下，出現了同盟會(hui) 成員祭祀黃帝陵的行為(wei) 。1908年，同盟會(hui) 陝西分會(hui) 召開秘密會(hui) 議，討論貫徹同盟會(hui) 綱領，決(jue) 定重陽節祭掃黃帝陵, 表示複興(xing) 中華民族的決(jue) 心。

待辛亥革命後，掌握了中國政權的革命派卻在理論上歸順了立憲派的民族話語，提倡“五族共和”。此時，中華民族已不再是種族的而是文化、認同、政治的。抗日戰爭(zheng) 的一致對外要求，更是使得黃帝成為(wei) 全中國人民團結的符號，這也是當時致祭黃帝形成熱潮的曆史原因。

今日祭拜黃帝：文化、政治還是經濟？

時至今日，祭拜黃帝的意義(yi) 顯然已經不同於(yu) 晚清民國時期，具有那麽(me) 強的政治內(nei) 涵。但是，涉及黃帝祭拜的各方學者普遍考慮的是，我們(men) 今天需要以祭拜黃帝的方式，將全世界華人凝聚在一起。

祭拜黃帝大典所帶來的實際經濟利益也是巨大的。陝西黃帝陵1980年恢複公祭典禮後，規模一年比一年大，祭祖程式一年比一年規範，景區建設一年比一年好，“祭祀經濟”已成為(wei) 陝西旅遊的金字招牌。而2006年3月，河南省政協在新鄭舉(ju) 辦了“黃帝故裏拜祖大典”後，當月就接待遊客110萬(wan) 人次，“五一”黃金周又猛增至200多萬(wan) 人次，旅遊人數、旅遊收入和旅遊綜合效益同比增長50%。

近年來，各種認祖歸宗、曆史文化名人爭(zheng) 奪愈演愈烈。河南周口與(yu) 甘肅天水“瓜分”了伏羲；湖北竹山、河北邯鄲、甘肅天水和山西萬(wan) 榮等地“共享”了女媧；河南焦作、湖南炎陵和山西高平“肢解”炎帝；湖南寧遠跟山西運城一起“爭(zheng) 奪”舜帝；同一個(ge) 諸葛亮，山東(dong) 臨(lin) 沂祭，湖北襄樊祭，陝西漢中祭，誕辰祭、逝世祭、出山祭，祭祀活動在不同的地方多次上演……出現了“伏羲東(dong) 奔西走，黃帝四海為(wei) 家，諸葛到處顯靈，女媧遍地開花”的熱鬧局麵，甚至連盤古、西王母、孫悟空也都被抬了出來。

如果隻是民間的曆史傳(chuan) 統和自發行為(wei) 還好，但不少公祭活動的背後是地方政府的主導和推動。據不完全統計，2003年以來，已經有數十個(ge) 地方政府直接介入了類似的“公祭”活動。顯然，這些看似認祖歸宗的文化活動後麵都寫(xie) 著“公祭經濟學”“旅遊經濟學”。

回到這次陝西、河南的祭拜黃帝之爭(zheng) ，盡管兩(liang) 家你來我往，但卻有一點共識，就是都同意把祭拜黃帝上升到國家層麵。而不少網友認為(wei) ，以國家級公祭儀(yi) 式，來強化國民的集體(ti) 記憶和認同，才是整個(ge) 儀(yi) 式的精髓，但是祭祀誰並不重要。

漢代畫像磚上的黃帝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