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愷】為什麽梁漱溟是最後的儒家?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9-09 16: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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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wei) 什麽(me) 梁漱溟是最後的儒家?

作者:艾愷

來源:第一財經網站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六日丁亥

           耶穌2015年9月8日

 

 

 

  

 

上世紀80年代,來自美國的艾愷右在梁漱溟的書(shu) 房中采訪這位東(dong) 方學者

 

時至今日,美國芝加哥大學曆史係教授、漢學家艾愷(Guy S. Alitto)仍然認為(wei) ,1980年夏天與(yu) 梁漱溟在北京的第一次晤麵,是他一生中最為(wei) 興(xing) 奮的時刻。

 

那是在梁家位於(yu) 木樨地附近的樓下,為(wei) 了艾愷的到訪,87歲的梁漱溟清早還專(zhuan) 門出去理發,“我研究他十幾年,終於(yu) 有機會(hui) 握手,實在是太激動了。”8月29日下午,在三聯韜奮書(shu) 店的一場演講上,如今也是鬢發蒼蒼的他向上百名年輕讀者回憶。

 

在與(yu) 書(shu) 店一條馬路之隔的北京新文化運動紀念館裏,百年紅樓的館藏主題仍是“點燃新文化的火炬”和“吹響新時代的號角”。“五四運動西潮東(dong) 湧的時候,中國的主流思潮都在批評傳(chuan) 統文化,隻有梁先生辯護,而且他的文化分析還很精彩,有非常獨特的眼光,從(cong) 那時起我就對他十分感興(xing) 趣了。”演講前,剛剛獲得第九屆“中華圖書(shu) 特殊貢獻獎”的艾愷接受了第一財經的專(zhuan) 訪。他說,“以前我覺得梁先生是哲學家,現在越來越覺得他就像印度的甘地,隻是他的思想在當下不易被人接受。中國年輕的知識分子應該像梁先生一樣走出書(shu) 房,在行動中尋求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的方法。”

 

意外“發現”的梁漱溟

 

艾愷的演講題目叫“誰是梁漱溟”。三聯書(shu) 店總編輯翟德芳解釋,自從(cong) 1953年梁漱溟在政協會(hui) 議上跟毛澤東(dong) 就農(nong) 民、農(nong) 村問題公開爭(zheng) 論後,這位曾經的北大教授、上世紀三十年代鄉(xiang) 村建設發起者、新儒家學者,以及國共和談的重要人物,就長期受到內(nei) 部批判,在媒體(ti) 和社會(hui) 上被“屏蔽”。“梁漱溟的名字,今天讀者已經比較熟悉了。但是放在30年前問,可能沒有幾個(ge) 人知道。”翟德芳說,特別是六、七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人,對梁漱溟普遍比較陌生。

 

正是借助遠在大洋彼岸的艾愷所寫(xie) 的《最後的儒家》,以及後來為(wei) 梁漱溟做的口述實錄《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大多數中國人才在近30多年裏,了解到梁漱溟晚年的所思所言。

 

1964年,艾愷考入芝加哥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專(zhuan) 業(ye) 攻讀碩士學位。兩(liang) 年後考入哈佛大學東(dong) 亞(ya) 研究中心,師從(cong) 費正清與(yu) 史華慈,攻讀博士學位。

 

在哈佛,艾愷看的第一本梁漱溟著作是《東(dong) 西方文化及其哲學》,“五四時,主流思想都在激進批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而梁漱溟從(cong) 小接受西式教育,實際上並沒有讀孔子,卻還在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辯護,我覺得這太有意思了。”此外,士大夫階層出身的梁漱溟在建國後,因堅持為(wei) 農(nong) 民說話並頂撞毛澤東(dong) ,被其當眾(zhong) 怒斥“我看你滿身臭氣”等經曆,都讓艾愷產(chan) 生了濃厚的興(xing) 趣,決(jue) 定把梁漱溟定作博士論文主題。

 

此時大陸正值“文革”,艾愷也不知道梁漱溟是否還活著。為(wei) 了收集資料,他隻好到台灣和香港找梁漱溟的學生,通過他們(men) 了解梁漱溟。1973年,也就是尼克鬆訪華後的次年,艾愷作為(wei) 隨行翻譯獲得一次去北京的寶貴機會(hui) 。不過,他想見梁漱溟的要求卻沒有得到許可。他還去積水潭(舊稱敬業(ye) 湖)找梁漱溟父親(qin) 的墓碑,隻看見石碑已被切成方塊。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梁先生被限製居住,而且地方很差,房間又黑又窄,當然不許他見我。”艾愷講著標準普通話,有些無奈地告訴第一財經記者。

 

1979年,艾愷的博士論文取名《最後的儒家》出版,旋即在海外引起高度關(guan) 注,還獲得費正清東(dong) 方最佳著作獎,並輾轉被梁漱溟知曉。

 

不久,艾愷突然接到梁漱溟在北大時的一位學生打來的電話。他說,梁漱溟希望作者可以來當麵和他討論。更巧的是,艾愷偶然得知他的一個(ge) 中國留學生,竟是梁漱溟鄰居。艾愷將書(shu) 寄到北京後,梁漱溟寫(xie) 信邀請艾愷來訪問他。

 

1980年8月,艾愷終於(yu) 見到了梁漱溟。10餘(yu) 天裏,他帶著錄音機,每天早上到梁漱溟家裏,兩(liang) 人在一張小桌前對坐,三小時之後,艾愷再離開。“這真是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時候,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一位來自美國的曆史學者首次親(qin) 身訪問他的傳(chuan) 主。”艾愷評價(jia) 。

 

這次麵對麵的訪談,讓艾愷發現,87歲的梁漱溟思維清晰,《最後的儒家》中有少數事實與(yu) 梁漱溟的回憶有出入。訪談記錄隨後被整理結集為(wei) 《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梁漱溟晚年口述》,直到今年8月,還由三聯書(shu) 店出了第三版。

 

此後,艾愷又對梁漱溟有多次訪談或閑談。1980年的北京之行,也讓這位意大利裔漢學家對梁漱溟的佩服和尊敬始終洋溢於(yu) 表,他謙恭地稱其為(wei) “梁先生”。在天津電視台拍攝的一部紀錄片中,他還在山東(dong) 鄒平梁漱溟墓前,以中國傳(chuan) 統禮數三拜九叩。

 

“當時梁先生和我談的一些話是關(guan) 了錄音機說的,等我老了會(hui) 再把它們(men) 整理出來,不然以後就沒人知道了。”

 

  

 

《這個(ge) 世界會(hui) 好嗎?——梁漱溟晚年口述》 美艾凱 著

生活·讀書(shu) ·新知 三聯書(shu) 店 2015年8月

 

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包羅萬(wan) 象

 

學者、哲學家、思想家、活動家、政治家,諸多稱號中,哪個(ge) 才是真正的梁漱溟?長期以來,海內(nei) 外學術界爭(zheng) 論不休、各執一詞。

 

和艾愷談話時,梁漱溟說,十六七歲時就想出家為(wei) 僧,去北大教哲學後,“同知識分子在一起,常常有這種好勝之心”,才在二十九歲時放棄念頭結婚了。對儒家思想,他更喜歡王陽明的學生王心齋,這一派裏有很多都是農(nong) 工,很普通的人,“上層講學問的人容易偏書(shu) 本,下層的人呢,他讀書(shu) 不多,或者甚至沒有什麽(me) 文化,可是他的生命、生活能夠自己體(ti) 會(hui) ,這就行了,就合於(yu) 儒家,合於(yu) 孔子了”。

 

政治上,梁漱溟早年相信康梁改良主義(yi) ,後來又加入同盟會(hui) ,投身辛亥革命;他在北大教書(shu) 時就認識毛澤東(dong) ,並與(yu) 他建立了良好的關(guan) 係,建國後,也經常被邀請到中南海與(yu) 之暢談。梁漱溟和蔣介石也有接觸,並發起成立了民主團結同盟。此後經年,他一直就內(nei) 戰問題在兩(liang) 黨(dang) 之間斡旋。訪談中,令艾愷頗為(wei) 驚訝的是,梁漱溟對馬歇爾評價(jia) 也很高,認為(wei) 他是個(ge) 好人,因為(wei) “他是一個(ge) 虔誠的基督徒”。

 

“依我看,梁先生的思想是有一些矛盾的樣子。”談及此,艾愷微蹙雙眉,稍作停頓後向記者直言,他曾經很不理解,一個(ge) 人如何可以既是佛家又是儒家?既認同馬列思想又讚許基督教?“後來我終於(yu) 明白了,中國知識分子兩(liang) 三千年來其實就是這樣子,他們(men) 的思想是包羅萬(wan) 象的,什麽(me) 都可以放在裏麵。”深諳中國曆史,並熟讀中國傳(chuan) 統典籍的艾愷舉(ju) 例,“從(cong) 商朝到進入二十世紀,中國文化有一個(ge) 別的文化沒有的特征,就是綜合性非常強,“不說別的,前漢第一次有所謂的儒家學派後,董仲舒的著作裏其實什麽(me) 都有,法家、道家思想等;現存最草的民間宗教文件《太平經》裏麵,還有墨家的東(dong) 西。”

 

艾愷說,剛開始研究梁漱溟時,認為(wei) 他是哲學家;現在更加願意強調他是社會(hui) 活動家的身份,“梁先生大部分時間還是在社會(hui) 上活動,就像印度的甘地。”晚年的梁漱溟也多次向艾愷強調,他並非學者,一生為(wei) 之奮鬥的兩(liang) 件大事一是搞社會(hui) 運動,二是奔走國事。按照李澤厚關(guan) 於(yu) 二十世紀中國現代史的總結,梁漱溟就是啟蒙和救亡雙重變奏中轉換身份。

 

  

 

梁漱溟在北大教書(shu) 時認識了毛澤東(dong) ,並與(yu) 他建立了良好關(guan) 係

 

他的鄉(xiang) 村建設並沒有失敗

 

1924年,梁漱溟找到一個(ge) 解決(jue) 中國問題,或者說解決(jue) 全人類問題的方案——鄉(xiang) 村建設。艾愷說,鄉(xiang) 村建設運動是20世紀三十年代的重要社會(hui) 運動支流,國家的凋敝引發知識分子憂思,進而把療救鄉(xiang) 村作為(wei) 療救國家的解藥和嚐試。

 

1931年,在廣東(dong) 等地有過實踐後,梁漱溟帶著太太來到山東(dong) 鄒平。以後七年裏,他成立研究部、鄉(xiang) 村服務人員訓練部、農(nong) 場,醫院、圖書(shu) 館、社會(hui) 調查部和鄒平師範學校。每天拂曉,梁漱溟或其他老師都會(hui) 與(yu) 學生講“朝話”,讓學生靜思。合作社培養(yang) 出產(chan) 蛋量高的新雞,飼養(yang) 的豬也比本地豬重了50斤。特別是引入先進棉花種植技術後,棉田麵積從(cong) 1932年的不到900畝(mu) ,躍升到兩(liang) 年後的4萬(wan) 多畝(mu) 。截至2015年,鄒平依然主要藉此躋身全國百富縣城之一。

 

遺憾的是,梁漱溟的鄒平鄉(xiang) 村建設隨著日本人的入侵,以及軍(jun) 閥韓複渠的逃離戛然而止。“我在鄒平訪問了400多位村民,他們(men) 都把梁先生讚美到天上去了。”自從(cong) 1986年首次踏上鄒平的土地後,幾乎每年都會(hui) 去一次的艾愷堅決(jue) 認為(wei) ,當時學術界關(guan) 於(yu) 梁漱溟的鄉(xiang) 村建設失敗的觀點是不對的。“村裏一些80多歲的老太太至今都記得,30年代時的豬養(yang) 得很大,多吃點小麥,好像日子越來越好過了,但是抗戰以後,生活水平立刻降低。”

 

“那時鄉(xiang) 下很窮,梁先生原來的理想是把城市的科技、生產(chan) 都帶到鄉(xiang) 下。這一點和現在的城鎮化沒有兩(liang) 樣。他計劃的第二部是把鄉(xiang) 村保存的傳(chuan) 統、道德思想也帶到城市,這是比較難辦的。”艾愷說。多年來對中國社會(hui) 的持續深入觀察亦令他擔憂,快速城鎮化的過程中如果不加注意,反而會(hui) 摧毀農(nong) 村所保留住的儒家傳(chuan) 統道德。“我們(men) 都知道現在中國留守兒(er) 童、留守老年人的問題也是越來越嚴(yan) 重了。因此必須讓儒家的價(jia) 值觀在整個(ge) 的社會(hui) 上大規模的複蘇,知識分子應該積極參與(yu) 其中。”

 

  

 

上世紀30年代的全國鄉(xiang) 村建設討論會(hui) ,梁漱溟、晏陽初等各地鄉(xiang) 建團體(ti) 負責人合影留念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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