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儒家說“仁”談因材施教

——讀《荀子·子道》篇

作者：丁淑梅

來源：《成都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廿七日戊子

           耶穌2015年9月9日

“教育的本質就是，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雲(yun) 推動一朵雲(yun) ，一個(ge) 靈魂喚醒一個(ge) 靈魂。”“最好的教育，是學生看不到教育的發生，卻實實在在地影響著他們(men) 的心靈，幫助他們(men) 發揮了潛能。”雖然被一個(ge) 世紀的時空分隔，分別生活於(yu) 德國和法國，兩(liang) 位偉(wei) 大的哲學家雅斯貝爾斯和盧梭，卻在關(guan) 於(yu) 教育的本質認知中隔空共鳴。在他們(men) 看來，每個(ge) 人身上都蘊藏著某些尚未萌芽的素質，這些素質就像火花，要點燃它，就需要火星。教育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不要讓任何一顆心靈裏的火藥未被點燃，而應把學生帶領到探索未知和自我教育的道路之上，使其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天賦才情。教育不是知識的堆集，是老師的生活態度、點滴言行對學生春風化雨般的浸潤和熏陶，以人格影響人格。

有品質的閱讀，正是形成教師優(you) 秀人格的豐(feng) 沃土壤和養(yang) 分來源。“讀一本好書(shu) ，就是和許多高尚的人談話”，“理想的書(shu) 籍是智慧的鑰匙”，經典著作是每個(ge) 時代人類最高智慧的結晶，是人類共同的精神財富和進步的階梯。重溫經典、感悟經典，對於(yu) 被碎片化信息裹挾的互聯網一代，更顯重要。那些真正能夠不斷被人們(men) 捧起的書(shu) 籍，總是有其強大的生命力，總能衝(chong) 破時間與(yu) 空間的束縛到達我們(men) 手中，抵達我們(men) 心中。在第31個(ge) 教師節到來之際，我們(men) 邀請了國內(nei) 來自不同教育階段的老師，請他們(men) 選讀關(guan) 於(yu) 老師的名篇佳作，聆聽今日之師與(yu) 昨日之師的真誠對話，分享他們(men) 的讀後心得與(yu) 感悟思考。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

—— 《荀子·子道》

作為(wei) 人的個(ge) 體(ti) 差異首先被關(guan) 注並得到尊重和包容，使受教育者通過個(ge) 體(ti) 經驗獲得自我開悟、自我發展與(yu) 自我完善，這才是孔子導萌弟子成人的初衷。

《荀子·子道》篇主要論述與(yu) 君道、臣道相輔相成的孝悌之道，但亦及孔子師弟子的問答錄。《子道》等後五篇不見於(yu) 《論語》，也並非出自荀卿之手，但其間卻蘊含著荀學一派對儒家經典的重讀與(yu) 反省。當孝道的種種原則被羅舉(ju) 後，孔子以“奮於(yu) 言者華”“奮於(yu) 行者伐”“知之曰知之”“ 能之曰能之”向子路陳說了小人君子之別，從(cong) 而引出其與(yu) 三位弟子頗富意味的這一段對話。

孔子問明智與(yu) 仁德若何，子路、子貢、顏回分別做了自己的回答；與(yu) 此相應，孔子亦給予了三種不同的評價(jia) 。這段問答錄，不僅(jin) 可看出三弟子對於(yu) 智者仁者的個(ge) 人識見和胸懷，亦可進一步了解孔子導育子徒以成全人的衷心，還可從(cong) 中品出荀學思想對仁者精神的本源性探掘。

子路剛直忠信、率爾直言、果敢真誠、慷慨重諾，其所言“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儒俠(xia) 之解著眼於(yu) 道德的外求內(nei) 用。子貢敏而好學、“聞一知二”，克己自律，表裏如一，其所言“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儒商之義(yi) 強調的是奉獻自我、惠濟於(yu) 人的仁愛精神；顏回安貧樂(le) 道、慧於(yu) 察斷、勤學敬師、五德歸仁，其所言“知者自知，仁者自愛”，複聖之論則從(cong) 一己出發闡發了對仁道精神的體(ti) 認與(yu) 踐行。

一般認為(wei) ，從(cong) 孔子對三弟子的評價(jia) 看，所謂士之道、君子之道、明君子之道，似乎存在一個(ge) 梯級的倫(lun) 理邏輯次序，然而實際卻並非如此。孔子並未追究誰對誰錯，識見高下，而在意體(ti) 察他們(men) 自身的知行方式所表現出的不同心性與(yu) 修為(wei) ，而後因勢利導、因材施教即可。

作為(wei) 儒家思想的後繼者，荀子否認了道德先驗論，強調後天習(xi) 得對提升和改造人性的決(jue) 定因素，這種邏輯起點常常被誤認是異出儒家的。但是，就對儒家經典的解讀與(yu) 反省來看，荀子卻是最徹底的。

使人識己愛己，能識人愛人，與(yu) 有自知自重，都是三弟子從(cong) 不同起點出發對智者仁者的自我認知。其中顏子所雲(yun) “知者自知，仁者自愛”，看上去與(yu) 儒家思想及其價(jia) 值取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因為(wei) “自愛”或“愛己”，始於(yu) 利己之心，這與(yu) 漢代以來對“仁”的理解似乎存在偏差。王安石就曾以這段對話非孔子可以語出、乃荀子杜撰而加以強解。

《說文解字》雲(yun) “仁，親(qin) 也，從(cong) 人從(cong) 二”；段玉裁引《中庸》鄭玄注，從(cong) 會(hui) 意的角度解為(wei) “相人偶”，即人與(yu) 人之間爾我親(qin) 密的關(guan) 係和情感。後世有學者從(cong) “仁者，人也”的命題出發，認為(wei) 似乎隻有在人與(yu) 人即“二人”的對應關(guan) 係中，才能對“人”下定義(yi) ，以此得出儒家思想鏟除了“自我”的疆界，儒學精神的核心是強調群體(ti) 倫(lun) 理道德。

然而，需要注意的是，《說文解字》解“仁”字還附有兩(liang) 個(ge) 異形字，一個(ge) 是 “忎”，從(cong) 千從(cong) 心（人自有的內(nei) 在稟性、人的天命之性），一個(ge) 從(cong) 屍（直立的人形，隸從(cong) 夷，取夷風尚仁，風名從(cong) 主之義(yi) ）從(cong) 二，卻在很長一個(ge) 時期少有人提及。20世紀90年代《郭店楚墓竹簡》出土，其中戰國“仁”字的寫(xie) 法，從(cong) 身從(cong) 心，經古文字學者考釋，即《說文》所附的“從(cong) 千心”之“仁”字的較早寫(xie) 法，後者或其簡化。進而有學者從(cong) 竹簡古文“仁”字的字形構造分析入手，對仁的觀念所包含的原初含義(yi) 進行了重新解讀：“仁”字“從(cong) 身從(cong) 心”，心中有一己存在之思考，即儒家倡揚的克己、修己，以仁成己。

《荀子·子道》篇記錄的這段師徒對話，不僅(jin) 重新確認了仁的本源意義(yi) ，而且從(cong) 認知、判斷、篤行三個(ge) 層麵完整解讀和闡釋了儒家的仁道精神。從(cong) “仁”的古字到儒家仁愛精神，仁的觀念被不斷豐(feng) 富，儒家重視人的內(nei) 在稟賦和心性，並在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中理解人、建設人。

子路對孔子說：“先生所教的仁義(yi) 之道，真是令人向往！我所聽到的這些道理，應該馬上去實行嗎？”孔子說：“你有父親(qin) 兄長在，你怎麽(me) 能聽到這些道理就去實行呢！”過了一會(hui) 兒(er) ，冉有也來問同樣的問題，孔子卻說：“應該聽到後就去實行。”這時，站在一邊的公西華被弄糊塗了，不由得問孔子緣故。孔子說：“冉有為(wei) 人懦弱，所以要激勵他的勇氣；子路武勇過人，所以要中和他的暴性。”

什麽(me) 叫做仁？每次孔子的回答都不一樣。這是孔子因材施教的結果，弟子最缺少哪一樣，他就告訴這位弟子仁的哪個(ge) 方麵。這就造成整本論語處處說仁，似乎處處又沒說清楚。孔子對“仁”的不同解釋，是根據學生的不同情況作針對性地指導，卻又最終殊途同歸。

孔子對弟子的導育，並非單純的道德施教，也並非以等級意識為(wei) 前提。作為(wei) 人的個(ge) 體(ti) 差異首先被關(guan) 注並得到尊重和包容，以人為(wei) 本，以個(ge) 人為(wei) 出發點，使受教育者通過個(ge) 體(ti) 經驗獲得自我開悟、自我發展與(yu) 自我完善，這才是孔子導萌弟子成人的初衷。

（作者係四川大學文學與(yu) 新聞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