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的日常：劉正平揭秘孔門真實的生活狀態

作者：劉正平

來源：鳳凰網綜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七月初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15年8月17日

如果以普通人的視角，去梳理《論語》、《史記》等相關(guan) 資料，考察孔子及其弟子的生活狀態，探析孔門弟子生活理念的差異，會(hui) 發現這種異同對孔子學說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影響很大。今天，如何看待後代遮蓋在孔門身上的迷霧，如何準確把握孔門弟子生活理念的現代價(jia) 值和意義(yi) ？近日，複旦大學博士、杭州師範大學人文學院副研究員劉正平先生就此進行專(zhuan) 場分享。以下實錄文字經他本人校閱，授權鳳凰國學獨家發布。

《聖跡圖》局部

一、起居

孔子飲食有節，起居有度。故“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所以我們(men) 就能夠理解孔子為(wei) 什麽(me) 對“宰予晝寢”發那麽(me) 大火了。

《公冶長》第十章：“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yu) 予與(yu) 何誅？’子曰：‘始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yu) 予與(yu) 改是。’”

所以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裏，作為(wei) 弟子、子女，一定要早起。清代成書(shu) 的《朱子家訓》裏說：“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nei) 外整潔。”《弟子規》裏也有“朝起早，夜眠遲”的說法。

宰我問：“三年之喪(sang) ，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舊穀既沒，新穀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yu) 女安乎？” 曰：“安。” “女安則為(wei) 之！夫君子之居喪(sang) ，食旨不甘，聞樂(le) 不樂(le) ，居處不安，故不為(wei) 也。今女安則為(wei) 之！” 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yu) 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yu) 其父母乎！”（《論語·陽貨》第二十一章）

這裏麵為(wei) 父母守孝三年的觀念雖然受到了宰我的質疑，但還是深入人心，被弟子們(men) 繼承下來，孔子去世後，弟子們(men) 均守墓三年，子貢甚至守護了六年。

至於(yu) 《論語》和《史記》描述的“席不正，不居”、“是日哭則不歌”等，均是在齋戒祭祀等特殊場合的行為(wei) 舉(ju) 止，並非日常狀態。

二、衣食

關(guan) 於(yu) 衣食方麵，孔子本人及孔門弟子在《論語》裏發表過很多的看法，尤其是有關(guan) 顏回的方麵：

《論語·學而》：“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述而》：“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

這兩(liang) 句可以集中體(ti) 現孔門的觀念，對於(yu) 飲食沒有特別的要求。孔門弟子顏回則是安貧樂(le) 道的典範。孔子多次讚美顏回。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雍也》第六）

顏回在孔門弟子中是最受孔子讚美的一個(ge) 人，孔子評價(jia) 他好學不倦，“不遷怒，不貳過”，是一個(ge) 性格溫和，嚴(yan) 謹自律，對孔子本人和其學問無限敬仰和尊崇的一個(ge) 學生，在孔子厄於(yu) 陳蔡之間，“子路慍見”、“子貢色作”的情況下，顏回對孔子表示了一如既往的支持和理解，並且抱打不平：

夫道之不修也，是吾醜(chou) 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者之醜(chou) 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

對處於(yu) 險境、困境中的老師表示了極大的支持和理解，所以從(cong) 人格角度講，顏回的人格魅力確實無與(yu) 倫(lun) 比，所以崔老師讚美“孔顏人格”，主張學習(xi) 孔顏人格。宋朝大儒周敦頤教學生，每令“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明末清初篆刻家程邃還將這段名言刻成印章。但顏回最大的悲劇是早卒，沒有學說、學派流傳(chuan) 下來，令後世學者莫不扼腕歎息。如果一定要反思顏回早卒的原因，應該跟他的性格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他安於(yu) 貧賤，不擅長於(yu) 生計問題，飲食粗疏，居處簡陋，連孔子都說：“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先進篇》十八）這樣的生活狀態可能摧毀了他的健康，這不能不說是個(ge) 悲劇，值得我們(men) 反思。孔子對顏回的評價(jia) 也令人困惑，顏回去世後，他悲痛欲絕，多次表達了傷(shang) 感，但他也說過：“回也非助我者，於(yu) 吾言無所不說。”顏淵死之時，其父顏路請求孔子賣掉車子來替顏淵辦理外槨，被孔子拒絕了，孔子的理由是自己的兒(er) 子孔鯉死了，也是有棺而無槨，自己也曾經做過大夫，不能賣掉車子步行。後來門人厚葬了顏回，孔子也表達過反對意見。所以讀到這裏，百思不得其解。過去我們(men) 曾經很讚美顏回這樣的安貧樂(le) 道的典範，但我現在還是表示有限的懷疑。民間有俗語“一貧百事哀”，窮必思變，不能抱守安貧樂(le) 道的觀念自得其樂(le) 。陶淵明有《乞食》詩，讀來令人落淚：“饑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裏，叩門拙言辭。”斯文掃地已盡。而大多數學者會(hui) 礙於(yu) 顏麵自處，有多少悲劇在學界上演。

我們(men) 回頭來看看子路。《論語·子罕》：子曰:“衣敝縕袍，與(yu) 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yu)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在《公冶長篇》第二十七章，孔子讓諸弟子各言其誌，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這裏看出，子路不僅(jin) 僅(jin) 是性格率直，而且對美好富裕生活的追求是不加掩飾的，“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應該受到鼓勵和支持的。但這種生活如果不能實現，也不覺得恥辱。所以所謂的安貧樂(le) 道，也不僅(jin) 僅(jin) 是顏回能做到，子路也做得很不錯。

《論語·鄉(xiang) 黨(dang) 》:“齋必變食，居必遷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luan) 。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

這些稀奇古怪的、非常苛刻的酒食規定，聯係上下文可知，其具有特定的背景，是在齋戒祭祀時的“變食”，通過反常行事以示莊重。類似的“食於(yu) 有喪(sang) 者之側(ce) ，未嚐飽也”，均是這個(ge) 意思，不能作為(wei) 孔子的日常行為(wei) 來理解。

《聖跡圖》局部

三、勞作生息

根據《論語》的記載可知，孔子是反對親(qin) 自參與(yu) 勞作的。而顏回卻說過：“願無伐善，無施勞。”

《論語·子路》第四章：“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nong) 。’請學為(wei) 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很明顯，孔子這裏是反對親(qin) 自參與(yu) 勞作的，認為(wei) 君子所追求的最高目標應該是“道”，而不是這些田間地頭的瑣事。樊遲向孔子請教過很多問題，比如“問仁”，但這裏請學稼卻受到了孔子背後的貶損。同樣的說法出現在《論語·衛靈公篇》第三十二章：

“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孔子的這種觀念和主張在當時應該廣為(wei) 人知，被認為(wei) 是其代表的儒家學派的重要觀點，所以《史記·孔子世家》載，子路遇到“荷蓧丈人”，老者批評孔子是“四體(ti) 不勤，五穀不分”，孔子得知後，說這位老人是“隱者”。隱者一般屬於(yu) 道家學派，跟孔子的觀念是大不一樣的。

另外，在《論語·微子》也有長沮、桀溺這兩(liang) 個(ge) 隱士與(yu) 孔子、子路對話的記載。長沮、桀溺批評和諷刺孔子師徒是“辟（避）人之士”，孔子很失望，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

孔子關(guan) 於(yu) 勞作的觀念其實也是有爭(zheng) 議的，一個(ge) 典型的例子。東(dong) 漢名臣陳蕃十五歲時，父親(qin) 的朋友來訪，發現他“庭宇蕪穢”，於(yu) 是責備他“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陳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後漢書(shu) ·陳蕃傳(chuan) 》）後世很多人很讚賞陳蕃的折返言語，認為(wei) 大丈夫做事，以天下為(wei) 己任，灑掃庭除這樣的細節末事，不應該牽涉自己的精力。南朝•宋•劉義(yi) 慶《世說新語•德行篇》說：“陳仲舉(ju) 言為(wei) 士則，行為(wei) 世範，登車攬轡，有澄清天下之誌。”後來清代學者又提出了這樣的說法：“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wei) ？”演變成“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所以在今天看來，內(nei) 行不修，就以天下為(wei) 己任，是很不切實際的行為(wei) ，前麵提到的《朱子家訓》“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nei) 外整潔”，然後謀劃“澄清天下”的大事，更適合我們(men) 普通民眾(zhong) 。

四、生老病死

孔門弟子對待生老病死的態度非常慎重。

《論語·述而》：“子之所慎，齊，戰，疾。”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但是孔子幾乎沒有思考過生老病死的成因，這就是孔子沒有創立宗教，或者宗教觀很模糊的原因。相對而言，釋迦牟尼創立佛教時，首先思考的就是生老病死的問題，所以他找到答案後就創立了佛教。

《論語》裏，孔子病了兩(liang) 次，一次子路替孔子禱告，一次子路為(wei) 孔子成立了治喪(sang) 機構。前一次孔子說自己也已經禱告很久了，後一次孔子很惱火，說這是“欺天”。

《論語·述而》：“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yu) 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

於(yu) 此可見，孔子在麵臨(lin) 疾病時，也會(hui) 求助於(yu) 天地神祇，以求獲得心靈的安寧。需要補充一點，孔子為(wei) 什麽(me) 不主張子路代禱？

《論語·八佾》有雲(yun)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yu) 祭，如不祭。’”

孔子表達的意思很明確，祭祀時一定要恭敬，而且要親(qin) 自參與(yu) 其中，覺不容許別人代勞。要讓別人代勞，那不如不祭祀。

總體(ti) 上看，孔子和門弟子對疾病等健康問題很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心生畏懼，跟道家“齊死生“的觀念有比較大的差別。

五、貨殖財富

《論語·述而》第十二章：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

在我們(men) 的印象當中，儒家諱言“富貴”。《孟子·滕文公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似乎受孟子這一類論述影響過深，古代的士人很少公開談及對富貴的追求，那些視富貴如浮雲(yun) ，輕財富如糞土，樂(le) 善好施的人和精神往往受到追捧和讚美， “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 （杜甫《丹青引贈曹將軍(jun) 霸》）《水滸傳(chuan) 》裏宋江之所以能夠籠絡人心，就在於(yu) 此。《儒林外史》裏鮑文卿一句“須是骨頭裏掙出來的錢才做得肉”也令人讚歎其有骨鯁之氣，對不義(yi) 之財嗤之以鼻。與(yu) 此相應的是古代形成了一種扭曲的財富觀，那些主動追求財富或者熱衷於(yu) 談論財富的人往往受到輕視。士農(nong) 工商，商居末位，整個(ge) 古代社會(hui) 形成了賤商的傳(chuan) 統。所以對這一章，也有不同的認識。

朱熹《論語集注》引蘇氏雲(yun) ：“聖人未嚐有意求於(yu) 富也，豈問其可與(yu) 不可哉？為(wei) 此語者，特以明其決(jue) 不可求爾。”引楊氏雲(yun) ：“君子非惡富貴而不求，以其在天，無可求之道。”

蘇氏認為(wei) 孔子作為(wei) 聖人，對富貴是沒有求取的意願的，而且是認為(wei) 富貴絕不可追求，這顯然是對孔子本意的曲解，對聖人形象的曲意拔高，反倒把孔子塑造成了一個(ge) 清教徒的形象。楊氏所說則來自於(yu) 《論語·顏淵篇》：“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但這句話是孔子弟子子夏的說法，並非孔子原意。

程樹德《論語集釋》引《四書(shu) 辨疑》雲(yun) ：“蘇氏過高之論，不近人情。富與(yu) 貴人皆欲之，聖人但無固求之意，正在論其可與(yu) 不可，擇而處之也。不義(yi) 而富且貴，君子惡之，非惡富貴也，惡其取之不以其道也。古之所謂富貴者，祿與(yu) 位而已。貴以位言，富以祿言。富而可求，以祿言也。執鞭，謂下位也。蓋言君子出處當審度事宜，穀祿之富，於(yu) 己合義(yi) ，雖其職位卑下，亦必為(wei) 之。故夫子之於(yu) 乘田委吏亦所不鄙。苟不合義(yi) ，雖其爵位高大，亦必不為(wei) 。故夫子之於(yu) 季、孟之間亦所不顧也。伊川曰：“富貴人之所欲也，苟於(yu) 義(yi) 可求，雖屈己可也；如義(yi) 不可求，寧貧賤以守其誌也。”

程樹德《論語集釋》引清焦循《論語補疏》：《易傳(chuan) 》稱“崇高莫大於(yu) 富貴”，富貴非聖人所諱言也，但有可求不可求耳。不可求，所謂“不以其道得之”也。苟以其道得之，何不可求之有？《孟子》言：“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yu) 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wei) 泰。”正與(yu) 此章之恉相發明。非道以求富貴，鄙夫也。必屏富貴不言，並其可求者而亦諱之，此堅匏之謂，聖人所不取也。“而”與(yu) “如”通，而可求即如可求。如可求則為(wei) 之，如不可求則不為(wei) ，聖人之言明白誠實如此。若以富而可求為(wei) 設言之虛語，此滑稽者所為(wei) ，曾以此擬孔子乎？

這段話說得非常清楚了，完全揭示了孔子的本意。

《裏仁》：“子曰：‘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奢則不孫，儉(jian) 則固。與(yu) 其不孫也，寧固。”

上述幾條材料都是強力的佐證。作為(wei) 孔子觀念的證據，是《史記·孔子世家》所記載的，魯定公五年，季孫氏家臣陽虎囚禁了季桓子，“季氏亦僭於(yu) 公室，陪臣執國政，是以魯自大夫以下皆僭離於(yu) 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焉。”這裏的“孔子不仕”就是在“富不可求”的情況，“修《詩》《書(shu) 》《禮》《樂(le) 》”則是“從(cong) 吾所好”。（清·宋翔鳳《論語發微》）

關(guan) 於(yu) 財富問題，孔門中子貢最為(wei) 代表。現在有研究成果認為(wei) ，子貢在孔門中具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是他解決(jue) 了孔子學說傳(chuan) 播過程中的資金問題。“在孔子時代，確實是作為(wei) 富商的子貢‘使孔子名布揚於(yu) 天下’，他不僅(jin) 資助孔子及弟子周遊列國，竭力捍衛和傳(chuan) 播孔子學說，維護孔子形象，而且因為(wei) 他的入門，那時有許多向學之士聚集到孔子周圍，所以孔子說：‘自吾得賜（子貢）也，遠方之士日至。’”（楊朝明《子貢在孔門弟子中的特殊地位》）孔子是反對子貢做生意的，他讚賞顏回安貧樂(le) 道的生活，但現實畢竟是殘酷的，所以顏回和孔子的最終命運也是大相徑庭。孔子曾感歎：“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先進篇》第18）不聽話而熱衷於(yu) 做生意的子貢，最後不但生活無憂，還是孔子門弟子中對孔子感情最深的一位，多次幫助孔子和同門解困，為(wei) 孔子守喪(sang) 三年，還仗義(yi) 痛斥了假惺惺的魯哀公，是孔子所主張的“富而好禮”的典範。子貢的學問在孔門中也很優(you) 秀，根據現在陸續發現的資料披露，跟孔子晚年一起研習(xi) 《周易》的就是子貢。

《史記·貨殖列傳(chuan) 》記載：“子貢結駟連騎，束帛之幣以聘享諸侯，所至，國君無不與(yu) 之分庭抗禮。”孔子曾感歎：“自季孫之賜我千鍾，而友益親(qin) ；自南宮敬叔之乘我車也，而道加行。故道有時而後重，有勢而後行。微夫二子之賜，則丘之道幾於(yu) 廢也。”“（孔子）厄於(yu) 陳蔡，從(cong) 者七日不食。子貢以所賚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yu) 野人，得米一石焉。”

可見子貢以經商獲得的財富及其優(you) 秀的外交能力、廣泛的人脈對孔子遊學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子貢曾啟發孔子：“有美玉於(yu) 斯，韞櫝而藏諸？求善價(jia) 而沽諸？”孔子心領神會(hui)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這也是最貼近人情的記載，極具生活氣息。

宋朝大儒程頤說：“子貢之貨殖，非若後人之豐(feng) 財，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貢少時事，至聞性與(yu) 天道，則不為(wei) 此矣。”這樣的說法完全曲解了子貢，對後世的影響是非常有害的。

《聖跡圖》局部

六、美事

我們(men) 在讀《論語》時的一個(ge) 總體(ti) 觀感是，孔子及其門弟子在言行舉(ju) 止方麵的約束非常多，坐臥起居、飲食宴樂(le) 均有嚴(yan) 格的規定。但偶然情況下，我們(men) 也能看到真性情的流露。比如子路對“車馬輕裘”的向往、子貢對“高廣大宮室”的讚美等。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誌？”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誌。”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公冶長篇》第二十七章）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yu) 朝，曰：‘子貢賢於(yu) 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yun) ，不亦宜乎！”（《子張篇》第二十三章）

另外，子路、曾晳、冉有、公西華侍坐。孔子讓每個(ge) 人談談人生理想，其中曾晳的觀點跟其他人的都不一樣：

曾晳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 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 （《先進篇》第二十六章）

可見對這種美好生活的追求是孔子及其弟子的共同特點，也是我們(men) 普通人的共同特點。

通過以上六個(ge) 方麵的大致梳理，我們(men) 可以看出，孔子及其門弟子的生活觀念有很多共同點，也有不小的差距。這種差距與(yu) 個(ge) 人性格、理念、境遇有關(guan) ，也有對孔子學說的認識差異甚至爭(zheng) 議有關(guan) ，從(cong) 而展現出豐(feng) 富多彩的一麵，這可以作為(wei) 我們(men) 多角度認識孔門弟子群體(ti) 的一個(ge) 途徑，還原一個(ge) 真實的貼近生活實際的孔門群像，化解曆代解讀《論語》過程中有意、無意的曲解、誤解。

《聖跡圖》局部

孔門生活觀念的現代啟示

聽眾(zhong) 提問：齋戒喪(sang) 葬這些，在現代社會(hui) ，很多人已經非常模糊了，而這些有這特殊意義(yi) 的禮儀(yi) ，在《論語》中被反複提到。請教劉老師：我們(men) 是否也該做一下新的梳理，並有所損益，重新用於(yu) 我們(men) 的生活呢？

劉正平：現在何止是齋戒，禮儀(yi) 都蕩然無存了。我小時候的記憶很深刻，現在幾乎沒有絲(si) 毫殘存。至於(yu) 儒家禮製中的齋戒是怎麽(me) 一回事，在生活中更是找不到影子。不過幾大宗教裏倒是有自己的齋戒體(ti) 係。唐老師說的重新回到我們(men) 生活中的問題，我覺得很有必要，如果有人能潛心挖掘出來，從(cong) 一部分人中開始實踐，推而廣之，倒是不錯的。相對於(yu) 禮儀(yi) ，齋戒更有意義(yi) 我覺得。

聽眾(zhong) 提問：劉老師，在您講的孔門生活觀的六條中，哪條讓您感觸最深，為(wei) 什麽(me) ？

劉正平：我個(ge) 人覺得是“貨殖財富”觀念這一條，因為(wei) 後世對孔子財富觀曲解造成了很多誤解影響了社會(hui) 風氣。從(cong) 孔子和門弟子的觀念來看，根本不是後世理解的這一回事，我覺得這個(ge) 很積極。每個(ge) 時代的觀念不一樣，清代著名學者厲鶚、丁敬等這些都是安貧樂(le) 道的典範，被稱為(wei) 高士。而且他們(men) 性格耿介，甚至可以說仇視官員、厭惡談論財富，不願意參加科舉(ju) ，社會(hui) 輿論評價(jia) 很高。這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實情況是他們(men) 的生活狀態都很糟糕。還有我們(men) 熟知的《儒林外史》裏的範進、周進，非常可悲。最典型的就是我一再例舉(ju) 的那位王冕，真正的安貧樂(le) 道的典範。遠離惡濁官場，不做官，不做生意，有技能卻不願意展示，也不願意就此謀生，躲到山裏放牛，老母差點餓死，後來自己得罪官府一走了之，把老母托付給鄰居。是何人哉！但是當時很多人認為(wei) ，這是楷模。

聽眾(zhong) 提問：請問劉老師，孔子為(wei) 何會(hui) 認為(wei) 知識分子不應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勞作？支持他這樣觀點的緣由是什麽(me) 呢？

劉正平：通俗來說，孔子以亂(luan) 世拯救天下為(wei) 己任，顧不上種地的問題。在《論語·微子》也有長沮、桀溺這兩(liang) 個(ge) 隱士與(yu) 孔子、子路對話的記載。長沮、桀溺批評和諷刺孔子師徒是“辟（避）人之士”，孔子很失望，說：“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簡單說來孔子的意思是，天下事勢如此，隱居山林種地這樣的事情不適合我們(men) 。

聽眾(zhong) 提問：劉老師，您認為(wei) 孔門生活的最高追求是什麽(me) ？對我們(men) 當下生活的啟示意義(yi) 在哪？

劉正平：我個(ge) 人覺得，富而好禮和安貧樂(le) 道應該並行不悖，像子路那樣的，“衣敝縕袍，與(yu) 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 也“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要不斷地追求美好生活，在求而未得的情況下，不要怨天尤人，要不斷努力和奮鬥，直到實現的那一天。貧窮無罪，不思變則不可取。要求別人安貧樂(le) 道好像也不太好。在今天這樣的社會(hui) ，我覺得是如此。

（特別鳴謝：論語匯孔學論壇微信群）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