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men) 為(wei) 何要談論錢穆

作者：孟琢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8月14日02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今年是錢穆先生誕辰120周年，在學術界紀念他的同時，他的文章、通信在各種自媒體(ti) 中被不斷轉發，談論錢穆似乎成為(wei) 一種流行。當今社會(hui)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關(guan) 注錢穆？錢穆對於(yu) 我們(men) 具有怎樣的文化意義(yi) ？應當如何談論錢穆？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當今社會(hui) 談論錢穆，更為(wei) 注重他的文化態度，而較少地關(guan) 注學術本身。錢穆是自覺地從(cong) 中國曆史中發掘民族文化自身價(jia) 值的學者，在《國史大綱》中，有一段我們(men) 非常熟悉的話：“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之曆史，應該略有所知。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曆史有一種溫情與(yu) 敬意者，至少不會(hui) 對其本國曆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yi) 。”反對曆史虛無主義(yi) ，樹立對於(yu) 民族文化的“溫情與(yu) 敬意”，是錢穆一生堅守的文化情懷。在晚年，他曾給女兒(er) 寫(xie) 了一封信，大意是自己顛沛四方，並未盡到父親(qin) 的責任；但一生孜孜治學，留下了數百萬(wan) 言的著作，就算是用對中國文化的奉獻，來彌補父女之情的缺失吧。這份沉甸甸的擔當與(yu) 蒼涼，著實令人感動。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由於(yu) 諸多原因，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往往苛責大於(yu) 理解。時至今日，伴隨著中華民族的曆史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得到了應有的凸顯。而錢穆所堅守的文化立場，與(yu) 當今社會(hui) 的文化心理高度吻合，這也許是談論錢穆成為(wei) 社會(hui) 流行的原因所在。

談論錢穆，也要深入理解他的學術研究。對錢穆而言，文化情懷不是口號、空談，而是建立在嚴(yan) 謹冷靜的學術研究之上。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溫情與(yu) 敬意”，必須尊重代代相傳(chuan) 的典籍文獻。在錢穆當時，“偽(wei) 經”之說大行其道，多部先秦經典被疑為(wei) 漢人劉歆偽(wei) 造。對此，他並未正麵論戰，而是用考據展現史實，以史實凸顯觀點。錢穆的成名之作《劉向歆父子年譜》，用紮實的曆史證據說明，劉歆不可能是先秦經典的偽(wei) 造者。一劍封喉，徹底駁斥了“偽(wei) 經”說。在學術史上，錢穆是曆史考據的大家。考據是傳(chuan) 統的學術形式，而在錢穆的考據著作中，更充分體(ti) 現出現代學術實事求是、注重證據、嚴(yan) 守邏輯的科學態度。

在錢穆的文化情懷與(yu) 學術研究中，體(ti) 現出傳(chuan) 統士人與(yu) 現代學者的綜合。一方麵，他的學術研究具有濃厚的文化擔當。這種帶有憂患情懷的文化態度，彰顯了讀書(shu) 人對於(yu) 時代的責任。另一方麵，他的文化情懷立足於(yu) 理性、科學的學術研究。和以康有為(wei) 為(wei) 代表的、為(wei) “觀點”而扭曲“事實”的學人相比，錢穆發揚了乾嘉學術“審名實、重佐證、戒妄牽、汏華辭”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在傳(chuan) 統學術向現代人文科學發展的道路上，起到了重要的示範作用。

因此，我們(men) 談論錢穆，需要深入思考他的曆史價(jia) 值與(yu) 文化意義(yi) 。他深沉地熱愛著中國文化，又深刻地理解著中國文化。這種文化態度與(yu) 學術器局，在當代中國的文化建設中，具有深遠的啟示——把學術作為(wei) 追求真知與(yu) 關(guan) 懷現實的紐帶，在尊重曆史的基礎上，理解曆史，在理解曆史的基礎上，推動曆史——這是我們(men) 在錢穆身上，所應當收獲的關(guan) 鍵性的精神遺產(chan) 。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