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飛】漢代公羊家對“政治善”的哲學思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8-16 21: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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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代公羊家對“政治善”的哲學思考

作者:平飛(南昌航空大學中國哲學研究所)

來源:《哲學研究》(京)2015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內(nei) 容提要:中國傳(chuan) 統哲學本質上是一種經學思維方式,它通過“原道”“征聖”“宗經”等方式,采取“假托”和對曆史進行察微、褒貶等手法,將孔子王化、實史文化、文史經化,闡發了對現實政治、倫(lun) 理等實然行為(wei) 的應然之理,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了建構王道大一統政治哲學的目的,形成了宗教、政治、教化三位一體(ti) 的獨特政治文化。運用經學思維方式對什麽(me) 是好的政治(政治善)的思考,充分體(ti) 現了政治倫(lun) 理合一的傳(chuan) 統哲學的特性。這一特性在漢代公羊學家身上得到了充分體(ti) 現,是探討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的重要思想資源。

 

關(guan)  鍵 詞:公羊家/經學思維/王道政治

 

哲學作為(wei) 對存在問題的思考,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有不同的表現。在中國古代,經學的思維方式是一種獨特的哲學思考,其以“原道、征聖、宗經”為(wei) 表征,頗具特色。漢代公羊家充分運用這種思維方式來進行政治論證:“王”化孔子,托孔為(wei) 王;“文”化實史,托魯為(wei) 王;“經”化文史,托經為(wei) 王。這種“假托”的主旨是對現實生活中的政治行為(wei) 進行道德診斷,借以闡發政治的應然之理。孔子素王之“素”,《春秋》當新王之“新”,托王於(yu) 魯之“托”,無不滲透著公羊家對“政治的善”與(yu) “善的政治”的獨特思考。

 

一、以“原道、征聖、宗經”為(wei) 表征的經學思維方式

 

梁朝劉勰作《文心雕龍》,前三篇取名“原道、征聖、宗經”,這三個(ge) 詞實可用來概括傳(chuan) 統的經學思維方式。劉勰在《原道》中論道:“爰自風姓,暨於(yu) 孔氏,玄聖創典,素王述訓;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問數乎蓍龜,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然後能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揮事業(ye) ,彪炳辭義(yi) 。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旁通而無滯,日用而不匱。”這段論“文”的本質的話指明了“聖”“文”“道”三者的關(guan) 係,即“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自然之道並不能言,需要聖人去把握,並形成文字供後人研習(xi) ,而聖人通過作文揭示自然道理。這種把握世界的方式就是一種經學思維方式,即認為(wei) 人的思維離不開經,而經得以文為(wei) 載體(ti) ,文實以道為(wei) 心,因此要知道就必須宗經。由於(yu) “玄聖創典,素王述訓”,“宗經”還須“征聖”與(yu) “征王”。

 

在原道、征聖、宗經三者之中,宗經、征聖歸根到底是為(wei) 了原道。所謂原道,既是“求真”,如原道心(探究規律的本原)、研神理(研究精深的道理)、觀天文(觀測天象萬(wan) 物的運行規律)、察人文(考察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要求);又是“求善”,如設教(組織教育活動)、成化(化育民性萬(wan) 物);還是“求用”,如敷章(寫(xie) 作文章)、極變(精通變理),以及經緯區宇(治理國家),彌綸彝憲(製定良法),發揮事業(ye) (建立功業(ye) ),彪炳辭義(yi) (光耀文化)。文以載道,辭以載道,真正研究文辭,應該“求真”“求善”“求用”,把握天人規律與(yu) 美德以經世致用。不明“道之文”,不求“文之道”,不可與(yu) 論道。中國古代哲人大談有道、無道,大論天道、地道、人道、王道、霸道、周道、漢道、君道、臣道,大講知道、聞道、謀道、行道、原道等,體(ti) 現的就是一種形而上的思考。經學思維從(cong) 本質是立足於(yu) 此的。

 

雖然“道可道,非常道”,但要“原道”,還需“道”。盡管人人都可以言道論道,但凡人實在很難真正明道載道,更難判天地之美,析萬(wan) 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因此,這就需要仰仗“聖人”。劉勰在《征聖》中說:“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陶鑄性情,功在上哲。夫子文章,可得而聞;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先王聖化,布在方冊(ce) ;夫子風采,溢於(yu) 格言。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為(wei) 盛;近褒周代,則鬱哉可從(cong) 。此政化貴文之征也。鄭伯入陳,以文辭為(wei) 功;宋置折俎,以多文舉(ju) 禮。此事跡貴文之征也。褒美子產(chan) ,則雲(yun) :‘言以足誌,文以足言。’泛論君子,則雲(yun) :‘情欲信,辭欲巧。’此修身貴文之征也。然則誌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乃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聖人立文辭,不在文辭本身,而在文以載道。文如其人,文見其德,文藏其道,征引聖人經典文辭當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性要求。更何況如果貴文,一來有助實行“政化”,推行政治教化;二來有助掌握“事跡”,展示文化功能;三來有助個(ge) 體(ti) “修身”,不斷“陶鑄性情”。

 

事實上,隻有極少數人可以直接“征聖”,大多數人隻能通過“宗經”來間接“征聖”。劉勰在《宗經》篇中對“經”的內(nei) 涵與(yu) 作用進行了論述:“三極彝訓,其書(shu) 曰‘經’。‘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製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按照這個(ge) 理解,“經書(shu) ”所載的“經”本質是反映天地人“三極”常道“彝訓”的,所以是“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包括相當於(yu) 今日所言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規律”。透過“經書(shu) ”來看“經”,其實也就是透過“經文”來看“道”,透過“有字之書(shu) ”來看“無字之書(shu) ”,結果也就能求天地物序之真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善,取象天地並效法天地;也就能求人文綱紀之真與(yu) 人文道德之善,製定倫(lun) 理政治法則;也就能洞察人心性靈之真與(yu) 人心本性之善,體(ti) 現人文化成的本真精神。

 

如此看來,經學思維方式實際上就是古代中國的哲學思維方式。儒家其他經典對“經”字的闡釋進一步將此證實。《周禮·天官·太宰》言:“以經邦國。”漢鄭玄注曰:“經,法也;王謂之禮經,常所秉以治天下也;邦國官府謂之禮法,常所以守為(wei) 法式也。常者,其上下通名。”《左傳(chuan) ·昭公十五年》雲(yun) :“王之大經也”。唐孔穎達疏:“經者,綱紀之言也。”《釋名·釋典藝》載:“經,徑也,如徑路無所不通,可常用也。”《孝經正義(yi) 》疏引皇侃曰:“經者,常也,法也。”又引桓譚《新論》曰:“經者,常行之典。”宋王應麟《玉海》卷四十一引鄭玄《孝經注》:“經者,不易之稱。”唐柳宗元《斷刑論》說:“經也者,常也;權也者,達經者也”。上述對經的解釋歸結起來,有四層含義(yi) :一是常、不易,這是從(cong) 常與(yu) 變的對比而言;二是無所不通、可常用,這是從(cong) 普遍有效性而言;三是法、至道,這是從(cong) 普遍原則和永恒精神而言;四是禮經、綱紀之言、王之大經,這是從(cong) 國家治理的具體(ti) 典章製度而言。合起來說,“經”係指蘊涵“不易”、“恒久”的特點,具有“無所不通”“經綸天下”的功能,可以具體(ti) 化為(wei) “治國安邦”的禮法,又能成為(wei) “常法”或“至道”的精神原則和根本理念。如果從(cong) 純粹學術層麵講,經學思維的目標是探求宇宙人生的本原、道理、規律,即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析萬(wan) 物之理、明治化之正、考曆史之真、立生命之本,涉及儒家學者所理解的元問題,體(ti) 現了中國古代學者對真、善、美的汲汲追求。按照經學思維,就要原道、征聖、宗經,就要求真、求善、求用。不管是原道、征聖、宗經,還是求真、求善、求用,三者是一個(ge) 複合體(ti) ,不可分割的。可以說,求真以探求規律、求善以尋求價(jia) 值、求用以解決(jue) 問題,是經學思維的基本價(jia) 值取向。

 

二、以“王化、文化、經化”為(wei) 表征的政治哲學思考

 

以原道、征聖、宗經為(wei) 表征的經學思維方式,在本質上是中國形態的哲學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表現在對政治的哲學思考上,自然要和古代政治最重要的主題詞“王”結合在一起。就征聖而言,公羊家不僅(jin) 繼續“聖”化孔子,而且還“王”化孔子,托孔為(wei) 王,以孔子為(wei) 素王;就宗經而言,公羊家以為(wei) 孔子借史作經,“經”化文史,托經為(wei) 王,以《春秋》當新王;就原道而言,公羊家為(wei) 了探求曆史應然之道,“文”化實史,托魯為(wei) 王。托聖人為(wei) 王、托經書(shu) 為(wei) 王、托諸侯為(wei) 王,三者既有區別,又本質一致,目的是要追尋王道大一統政治秩序。托聖人為(wei) 王的微言大義(yi) 就是把孔子當做“王者”的化身,托經書(shu) 為(wei) 王的微言大義(yi) 就是把《春秋》當做“王製”的化身,托魯公為(wei) 王的微言大義(yi) 就是把魯國當做“王國”的化身。這樣,王者在王國立王製行王道就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事了。孔子關(guan) 於(yu) 政治的哲學運思就這樣在公羊家的解釋中不斷呈現出來:

 

1.“王”化孔子,托孔為(wei) 王

 

眾(zhong) 所周知,曆史上的真孔子周遊列國,不為(wei) 所用,惶惶如“喪(sang) 家狗”,更談不上當過王。孔子一生好德崇德,修成了一個(ge) 有德者,當時有人稱其為(wei) 聖人,但孔子謙虛,並不以聖人自許,並自道身份鄙賤。按《中庸》所載,孔子曾說:“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在孔子心目中,曆史是公平的,“大德必得其位”者除了舜之外,堯、禹、湯、文、武等是代表。可是,在曆史上,也有另外,周公有大德卻沒有王位,但周公是幸運的,攝過政,輔佐武王文王,製禮作樂(le) ,“成文武之德”,做了王者該做的事。周公即便不是“實”王,也是“文”王,即作為(wei) “王文化”代表的王。

 

孔子有德,可是不但沒有堯舜幸運,而且連周公那樣幸運也沒有,不能真正長久地名正言順地輔助王者成天子之事。因為(wei) 春秋時代根本就沒有了王,有的頂多是還打著“王牌”的王,其實是霸。按照孔子的主張,“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論語·泰伯》),安分守己才是正道。孔子畢生守禮,視聽言動都非禮不為(wei) ,也的確是這樣做的。可是,孔子卻非常擔心王道禮樂(le) 文明從(cong) 此失落,不時地發出無比憂患的感慨,尤其在自己身處困境時表現得更為(wei) 強烈。《論語·子罕》載:“子畏於(yu) 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這種文化曆史擔當精神總要體(ti) 現出來,生命才能充實舒暢。雖然孔子在魯國做過宰相,但還是未能徹底推行心中的王道,所以他周遊列國,就是希望“在位”以推行王道。

 

曆史是複雜的,曆史不會(hui) 遵照思想的邏輯運行,而思想總想逼曆史就範。有德卻沒有位,無位又不能謀政,那怎麽(me) 辦呢?為(wei) 了實現心中的理想,孔子隻好做一回千古罪人,這個(ge) 罪人要宣揚禮樂(le) 文明,實施王化理想。做罪人又是通過什麽(me) 途徑做的呢?作《春秋》。

 

在春秋時代,曆史不是誰都可以寫(xie) 的,由專(zhuan) 門的史官負責。可孔子竟然私自撰寫(xie) 了一部曆史,開私撰曆史之先河。孟子最早對此作了明確的描述,其中還引用了孔子的原話:“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作《春秋》,本是“天子之事”即王者之事,但孔子為(wei) 了宣揚自己的王道理想不得已而“帶罪”替王做事,因為(wei) 這是僭越非禮,僭越非禮是孔子一生都反對的事情,所以孔子自覺有罪,說“罪我者其唯《春秋》”。如果後人知道這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的一件事,而且這是一件可以與(yu) 除自然災害(禹抑洪水而天下平)與(yu) 社會(hui) 危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相提並論的除思想毒害(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的大事,那麽(me) 孔子覺得非常欣慰,深感價(jia) 值無比,因而說“知我者其唯《春秋》”。

 

有德的孔子雖然沒有位,不是王者,但卻做了王者該做的事情,作了《春秋》。不僅(jin) 孟子這樣說,公羊壽在傳(chuan) 中也這樣寫(xie) 。《公羊傳(chuan) 》莊公七年:“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複’。君子修之曰:‘星霣如雨’。”《公羊傳(chuan) 》昭公十二年:“《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其會(hui) ,則主會(hui) 者為(wei) 之也,其詞,則丘有罪焉耳。”公羊壽在以上兩(liang) 段傳(chuan) 文中進一步確認了孟子的說法。所謂“不修春秋”就是國史《魯春秋》。當時,一般史官所記錄的春秋,各國都有,雖然也可起到借鑒的作用,但其本身不是為(wei) 了專(zhuan) 門褒貶現實,宣揚王化而作的。《公羊傳(chuan) 》在解釋哀公十四年經文“春,西狩獲麟”時說:“麟者,仁獸(shou) 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在這裏,“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表明,公羊壽等已經把孔子當做王在看待,因為(wei) 隻有王者才能夠“撥亂(luan) 世,反諸正”,才能夠“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

 

當然,這個(ge) 王不是“實有其位”的王,而是“空有其名”的王,公羊家董仲舒稱之為(wei) “素王”。沿著征聖的路徑,征聖轉而變成征王,而要征王必須把王者的王心弄清。在董仲舒看來,孔子作為(wei) 王者,一要“見素王之文”(《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對策二》)、“立新王之道”(《春秋繁露·玉杯》)、“通百王之道”(《春秋繁露·符瑞》)、“反王道之本”(《春秋繁露·王道》)、“加吾王心”(《春秋繁露·俞序》)、“行天子之事”;二要根據王道批判現實政治,“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wei) 天下儀(yi) 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史記·太史公自序》引)、“譏天王以致太平,刺惡譏微,不遺小大,善無細而不舉(ju) ,惡無細而不去,進善誅惡”(《春秋繁露·王道》);三要改革現實政治製度,“明改製之義(yi) ”、“假其位號以正人倫(lun) ,因其成敗以明順逆”、“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wan) 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待後聖”(《春秋繁露·俞序》);四要求王道之全,不蔽於(yu) 一曲,盡量做到上下不遺、古今不遺、天人不遺、人我不遺、情理不遺、內(nei) 外不遺、心事不遺、小大不遺、微著不遺、始終不遺,正所謂“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yu) 古,考之於(yu) 今”(《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對策三》)、“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史記·太史公自序》引)、“隨天之終始,博得失之效,而考命象之為(wei) ,極理以盡情性之宜”(《春秋繁露·符瑞》)、“內(nei) 動於(yu) 心誌,外見於(yu) 事情”、“貴微重始、慎終推效”(《春秋繁露·二端》)。

 

用現代的話說,王化孔子,實際上就是把孔子當做一個(ge) 以“王道”為(wei) 誌業(ye) 的政治家。這樣自然與(yu) 把孔子當做史學家、哲學家不同。這個(ge) 不同直接影響到公羊家關(guan) 注政治的程度,並對政治進行哲學思考的深度。周予同曾說,經學實在可以分成三大派:“今文學以孔子為(wei) 政治家,以‘六經’為(wei) 孔子的致治之說,所以偏重於(yu) ‘微言大義(yi) ’,其特色為(wei) 功利的,而其流弊為(wei) 狂妄。古文學以孔子為(wei) 史學家,以‘六經’為(wei) 孔子整理古代史料之書(shu) ,所以偏重於(yu) ‘名物訓詁’,其特色為(wei) 考證的,而其流弊為(wei) 煩瑣。宋學以孔子為(wei) 哲學家,以‘六經’為(wei) 孔子載道之具,所以偏重於(yu) 心性理氣,其特色為(wei) 玄想的,而其流弊為(wei) 空疏。”(周予同《經學曆史·序言》,見皮錫瑞,2004年,第3頁)作為(wei) 政治家的孔子作《春秋》,自然與(yu) 史學家采取完全不同的進路。公羊家王化孔子,實質是把孔子當做王道的化身,要求研究《春秋》必須考究“王心”。

 

2.“文”化實史,托魯為(wei) 王

 

曆史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客觀的“實史”,一種是主觀的“文史”。客觀的“實史”不以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主觀的“文史”滲透了作者的價(jia) 值命意與(yu) 人文理想,應該是,但事實未必是,且事實常有不是。公羊家麵對著一部“春秋實史”,而且還麵對著一部“《春秋》文史”。按照孟子關(guan) 於(yu) 孔子作《春秋》的論述,孔子帶罪行天子之事,是要寫(xie) 一部有血有肉的“實史”,告訴人們(men) 曆史的來龍去脈嗎?顯然不是,孔子簡化“春秋實史”而寫(xie) 像斷爛朝報式的“《春秋》文史”,隻不過是要借用這部“性與(yu) 暴力”的“實史”,來作一部含有“微言大義(yi) ”的“文史”,並表達自己的“文心”:一方麵批判曆史,並確立批判曆史的道德標準;另一方麵展望曆史,並提出創造曆史的政治構想。孟子所謂“其義(yi) 則丘竊取之”,公羊壽所寫(xie) “撥亂(luan) 世,反諸正”,“製《春秋》之義(yi) 以俟後聖”,都是表達“文”化實史這個(ge) 理念。

 

春秋實史擺在那裏,是毋庸置疑的。《春秋》文史則必須考察書(shu) 寫(xie) 取材用意與(yu) 文辭書(shu) 寫(xie) 筆法。本來,表達王心也可以像荀子等人那樣直接論君道、臣道、王製等,但孔子畢竟是孔子,他有他自己的考慮。孔子采取了一種假托曆史的方式,而不是直陳大道空言。公羊壽在傳(chuan) 《春秋》時經常用到“托”字來解釋就在指出這一點。舉(ju) 個(ge) 例說,《春秋》隱公二年經曰:“無駭帥師入極”,而傳(chuan) 曰:“無駭者何?展無駭也。何以不氏?貶。曷為(wei) 貶?疾始滅也。始滅,昉於(yu) 此乎?前此矣。前此,則曷為(wei) 始乎此?托始焉爾。曷為(wei) 托始焉爾?《春秋》之始也。此滅也,其言入何?內(nei) 大惡,諱也。”滅國的事情在春秋時代實在是太多了,早在魯國“無駭帥師入極”之前就已經存在,但《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這是“始滅”,《春秋》在“托始”。為(wei) 什麽(me) 要“托”呢?因為(wei) 要貶斥滅國惡行(疾)。直接說不好嗎?不好,君子在本國直接非議國君是非禮,所以言“內(nei) 大惡”要采取一種迂回不明說的策略“諱”。這樣,“實史”“文化”了,其中蘊含了孔子深切的人文價(jia) 值與(yu) 人文關(guan) 懷;經文也與(yu) 一般史文不同了。展無駭該寫(xie) “展氏”而沒有書(shu) 寫(xie) 氏(不氏)。又,《春秋》莊公八年經曰“春,王正月,師次於(yu) 郎,以俟陳人、蔡人”,傳(chuan) 曰“次不言俟,此其言俟何?托不得已也。”“托不得已”道出了一顆“文心”,表達了孔子的人文關(guan) 切。諸如此類論述,公羊壽反複著錄。

 

董仲舒不像公羊壽那樣通過解釋經文來著錄孔子如何“文化實史”,而是作概括性的宏論,幹脆把孔子的“托”挑明。他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是“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春秋繁露·符瑞》)、“因其行事,加吾王心”、“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引)。這表明,雖然文史《春秋》由“行事”和“空言”組成,但中心是“空言”“王心”,其實質內(nei) 容有董仲舒所歸納的《春秋》之義(yi) 、《春秋》之法、《春秋》之道、《春秋》之誌、《春秋》之旨、《春秋》之教、《春秋》之製等。孔子隻是為(wei) 了“深切著明”,才通過《春秋》之事來表達的,故而采取了“托”“假”“因”等特殊手法。這種托事明義(yi) 、因事加心的《春秋》文史,非常講究文辭書(shu) 寫(xie) ,其實質內(nei) 容有董仲舒所歸納的《春秋》之文、《春秋》之辭、《春秋》之例等。不托事實,流於(yu) 空言;不立空言,難見王心。在“文史”三要素中,事、辭、義(yi) 缺一不可,但事為(wei) 明義(yi) 、辭為(wei) 達義(yi) 、義(yi) 為(wei) 至上。

 

文史托事,主要是借哪國來托事呢?魯國。考魯國曆史事實,“就十二公論之,桓宣之弑君,宜誅;昭之出奔,宜絕;定之盜國,宜絕;隱之獲歸,宜絕;莊之通仇外淫滅同姓,宜絕;閔之見弑,宜絕;僖之僭王禮縱季姬禍鄫子,文之逆祀喪(sang) 娶不奉朔,成襄之盜天牲,哀之獲諸侯虛中國以事強吳,雖非誅絕而免於(yu) 《春秋》之貶黜者,鮮矣”(劉逢祿《公羊何氏釋例》)。在這242年春秋實史中的魯國十二公,實在沒有一個(ge) 是配得上稱為(wei) 賢君的。在這樣一部曆史中,如果不滲透人文價(jia) 值,最後隻能是認同“成者王敗者寇”的權力實力邏輯。所以宋代理學家朱熹就直指以傳(chuan) 史為(wei) 主要目的的《左傳(chuan) 》之病:“左氏之病,是以成敗論是非,而不本於(yu) 義(yi) 理之正。嚐謂左氏是個(ge) 猾頭熟事,趨炎附勢之人。”“人若讀得《左傳(chuan) 》熟,直是會(hui) 趨利避害。然世間利害,如何被人趨避了!君子隻看道理合如何,可則行,不可則止,禍福自有天命。且如一個(ge) 善擇利害底人,有一事,自謂擇得十分利處了,畢竟也須帶二三分害來,自沒奈何。仲舒雲(yun) :‘仁人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部《左傳(chuan) 》無此一句。若人人擇利害後,到得臨(lin) 難死節底事,更有誰做?”“《左氏傳(chuan) 》是個(ge) 博記人做,隻是以世俗見識斷當它事,皆功利之說。”(《朱子語類》卷第八十三)曆史說“是”,人要說“否”,還要說“該”。朱熹關(guan) 注的就是“史”中之“義(yi) ”,即“人道倫(lun) 理”。

 

既然是文化實史,關(guan) 注的中心自然不是“史事”,而是“史文”,更進一步說是“史文”中的“義(yi) ”。近代公羊家皮錫瑞說:“魯隱非真能讓國也,而《春秋》借魯隱之事,以明讓國之義(yi) ;祭仲非真能知權也,而《春秋》借祭仲之事,以明知權之義(yi) ;齊襄非真能複仇也,而《春秋》借齊襄之事,以明複仇之義(yi) ;宋襄非真能仁義(yi) 行師也,而《春秋》借宋襄之事,以明仁義(yi) 行師之義(yi) 。所謂見之行事,深切著明,孔子之意,蓋是如此。故其所托之義(yi) ,與(yu) 其本事不必盡合,孔子特欲借之以明其作《春秋》之義(yi) ,使後之讀《春秋》者,曉然知其大義(yi) 所存,較之徒托空言而未能征實者,不益深切而著明乎!三傳(chuan) 唯公羊家能明此旨,昧者乃執《左氏》之事,以駁《公羊》之義(yi) ,謂其所稱祭仲、齊襄之類,如何與(yu) 事不合,不知孔子並非不見國史,其所以特筆褒之者,止是借當時之事,做一樣子,其事之合與(yu) 不合,備與(yu) 不備,本所不計。”(皮錫瑞,1954年,第21-22頁)這是真正入乎公羊家的思維方式才有可能說得出來的話。

 

孔子的文心王心要求在一個(ge) 承載王道的王國中曆史地表現出來,這樣,“托王於(yu) 魯”就是文心王心呈現的應然邏輯。本非是王的魯公設定為(wei) 王,本非王國的魯國設定為(wei) 王國。按照這種邏輯,自由的思想就在“托王於(yu) 魯”的闡述中不斷得以呈現,大量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也就不斷衍生,孔子的罪孽也就越發增大。看看公羊家何休不厭其煩的論述就可見一斑。何休說:“唯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春秋》托新王受命於(yu) 魯,故因以錄即位,明王者當繼天奉元,養(yang) 成萬(wan) 物。”(隱公元年注)“《春秋》王魯,托隱公以為(wei) 始受命王,因儀(yi) 父先與(yu) 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同上)“《春秋》王魯,以魯為(wei) 天下化首,明親(qin) 來被王化漸漬禮義(yi) 者,在可備責之域,故從(cong) 內(nei) 小惡舉(ju) 也。”(同上)何休的論述還遠不止這些,但從(cong) 這些當中不難發現,托王於(yu) 魯的實質就是要假魯公魯事以明王道,托隱公始受命王以行王事。《春秋》的假托性充分表明孔子的本意不在考證史實,而在宣揚王化理想。

 

《春秋》定公六年經:“季孫斯、仲孫忌帥師圍運”。《公羊傳(chuan) 》曰:“此仲孫何忌也,曷為(wei) 謂之仲孫忌?譏二名,二名非禮也。”何休注曰:“為(wei) 其難諱也。一字為(wei) 名,令難言而易諱,所以長臣子之敬,不逼下也。《春秋》定、哀之間,文致太平,欲見王者治定,無所複為(wei) 譏,唯有二名,故譏之,此《春秋》之製也。”所見之世,就連取名字用了兩(liang) 個(ge) 字都成為(wei) 譏諷的對象,立法立義(yi) 謹嚴(yan) 如此,實在令人敬畏。這進一步表明本來的“春秋實史”看起來是由治而亂(luan) 的文明退化史,而公羊家心中的“《春秋》文史”是“據亂(luan) —升平—太平”著文見治的文明發展史和文化傳(chuan) 播史。“文致太平”實在是“文史”的“文心”。

 

3.“經”化文史,托經為(wei) 王

 

客觀“實史”一旦化為(wei) 主觀“文史”,哲學的反思就必然貫徹其中,“實史”就自覺不自覺地服從(cong) “文史”的邏輯。“文史”的最終指向是“經”,更確切地說是“經書(shu) ”中的“經”。也就是說,“經”貫穿在“文史”中。在“文史”中,不管是“史”,還是“文”,都不過是“經”(道)的載體(ti) 。“經”化文史就徹底擺脫了“史學”的思維進路,而進入“經學”的思維方式。經學的思維方式是要求真、求善、求用,而“善”往往又處於(yu) 優(you) 先位置。值得注意,這裏的求真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求“曆史事實是”,而是求“曆史應該是”。

 

由於(yu) 文史《春秋》的“文心”在於(yu) 承載“王道”,因而《春秋》本質上是一部“經”。這是一部什麽(me) 樣的經呢?司馬遷的一個(ge) 長篇大論將此說得非常通透,而其核心指向《春秋》的“禮經”本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故《春秋》者,禮義(yi) 之大宗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對於(yu) 《春秋》的經學特質,董仲舒曾從(cong) 不同方麵進行了論說。董仲舒認為(wei) ,《春秋》是一部“即事明義(yi) ”的道義(yi) 經,是一部“立新王之道”、“明改製之義(yi) ”的立法經,是一部“刺惡譏微”“進善誅惡”的批判經,是一部“明其貴誌,見其好誠”(《春秋繁露·玉杯》)的道德經,而最最重要的還是一部“君臣父子”不可不知的“治人經”。換言之,這部經具有巨大的功能,見之於(yu) 認知功能,可以“明得失”、“理往事,正是非”(《春秋繁露·俞序》)、“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見之於(yu) 政治功能,《春秋》可以“省天譴,而畏天威”(《春秋繁露·二端》)、“明改製之義(yi) ”、“一統乎天子”、“加憂於(yu) 天下之憂”、“務除天下所患”(《春秋繁露·符瑞》)、“因其成敗以明順逆”(《春秋繁露·俞序》)、“差貴賤,反王道之本”(《春秋繁露·王道》)、“起賢才,以待後聖”、“緣人情,赦小過”(《春秋繁露·俞序》);見之於(yu) 教化功能,《春秋》可以“正人倫(lun) ”、“修身審己,明善心以反道”(《春秋繁露·二端》)、“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

 

這部經的主要內(nei) 容是什麽(me) 呢?司馬遷所言“王道之大者”即“禮義(yi) 之大宗”切中要害。《莊子·天下》還有一種說法:“《春秋》以道名分”。這個(ge) 概括也很中的。公羊壽在《公羊傳(chuan) 》中主要就是圍繞“名分”問題展開解釋的,所謂“撥亂(luan) 世,反諸正”,一個(ge) 核心任務就是“正名”。“正名”又根據什麽(me) 呢?這就是“禮”。這也與(yu) 孔子的一貫思想完全一致。公羊壽在傳(chuan) 中通過著錄各種“禮”與(yu) “非禮”的行為(wei) ,直接對曆史人物或事件進行褒貶。董仲舒曾說:“《春秋》尊禮而重信。信重於(yu) 地,禮尊於(yu) 身。何以知其然也?宋伯姬疑禮而死於(yu) 火,齊桓公疑信而虧(kui) 其地,《春秋》賢而舉(ju) 之,以為(wei) 天下法,曰禮而信。禮無不答,施無不報,天之數也。”(《春秋繁露·楚莊王》)伯姬為(wei) 禮而死,公羊家極為(wei) 讚揚,讚揚一種為(wei) 禮而死的信念。但是,禮也不是鐵板一塊,需要區別對待,特別是要理解禮的精神實質,區分經禮與(yu) 變禮:“《春秋》有經禮,有變禮。為(wei) 如安性平心者,經禮也。至有於(yu) 性,雖不安,於(yu) 心,雖不平,於(yu) 道,無以易之,此變禮也。是故昏禮不稱主人,經禮也。辭窮無稱,稱主人,變禮也。天子三年然後稱王,經禮也。有故則未三年而稱王,變禮也。婦人無出境之事,經禮也。母為(wei) 子娶婦,奔喪(sang) 父母,變禮也。明乎經變之事,然後知輕重之分,可與(yu) 適權矣。”(《春秋繁露·玉英》)值得注意的是,作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的《春秋》與(yu) 三禮不同,它是活生生地體(ti) 現在曆史人物名號稱謂與(yu) 行為(wei) 活動事跡當中的。因此,讀《春秋》經,對照名號與(yu) 行為(wei) ,禮與(yu) 非禮也就可以知道了。公羊家解釋《春秋》之禮,經常用《春秋》之製來表達。禮是王製,《春秋》承載王製。一部斷爛朝報式的《春秋》,從(cong) 實史到文史,從(cong) 文史到禮經到王製,非入公羊家的獨特思維,實在覺得非常可怪。

 

更可怪的是,《春秋》當新王。有聽過一本書(shu) 可以當新王的嗎?董仲舒就是這麽(me) 認為(wei) 的:“《春秋》曰:‘杞伯來朝。’王者之後稱公,杞何以稱伯?《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春秋》當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春秋》作新王之事,變周之製,當正黑統。而殷周為(wei) 王者之後,絀夏改號禹謂之帝,錄其後以小國,故曰絀夏存周,以《春秋》當新王。”這段文字出自《三代改製質文》,是在三統說的框架中論說的,《春秋》新王是三統中的一統,《春秋》新王寄托了新的曆史希望和曆史信念。

 

三、以“察微、道義(yi) 、褒貶”為(wei) 表征的政治倫(lun) 理特性

 

從(cong) 上麵的分析可知,公羊家對《春秋》文本有獨特的認識,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不過是假托曆史以使“空言”博切深明。不管托人、托書(shu) ,還是托事,托就表明不能將自己對曆史行為(wei) 、政治行為(wei) 、道德行為(wei) 等的認識停留在表象上,而要深入表象考察背後隱藏的微妙的東(dong) 西,把握事物的根本。因此,在認識《春秋》文本的假托性之後,其運思就必須指向“察微”,而“微”之所在,就是寄托在《春秋》文本中的“道義(yi) ”,而“義(yi) ”就是孔子製定的政治倫(lun) 理法則,是進行政治倫(lun) 理批判的根據。一言以蔽之,察微就是察孔子如何道義(yi) 與(yu) 褒貶。察微、道義(yi) 、褒貶三者合為(wei) 一體(ti) ,充分體(ti) 現了公羊家政治思考的倫(lun) 理特性,即借用史實表象看本質,探求政治倫(lun) 理的根本原則,批判政治道德實然。在《春秋》文本中“察微”,“《春秋》筆法”最重要,必須考察孔子的書(shu) 寫(xie) 技巧;在《春秋》史實中“察微”,必須善於(yu) 看到曆史成敗背後的政治道德原則,即“微言大義(yi) ”。兩(liang) 者雖然有區別,有側(ce) 重,但事實上在“察”的過程中是融為(wei) 一體(ti) 的。

 

對《春秋》之微,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有明確表達。荀子曾兩(liang) 次講到:一說“《春秋》之微也”(《荀子·勸學》),二說“《春秋》言是其微也”(《荀子·儒效》)。孟子所引“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孟子·離婁下》),其實也是微的另類表達。公羊壽在《公羊傳(chuan) 》中明說“定、哀多微辭”(定公元年),董仲舒鮮明指出“《春秋》之好微”(《春秋繁露·玉杯》)的特征,並指出了《春秋》是如何“微”的,即“《春秋》論十二世之事,人道浹而王道備。法布二百四十二年之中”(同上)。綜合起來說,《春秋》之所以“微”,源於(yu) 常人認為(wei) 本來明白清楚的“事”裏布有“義(yi) 法”和“王心”。董仲舒講《春秋》貴誌、反本、見指、從(cong) 義(yi) 、觀道,認為(wei) 閱讀《春秋》要“精心達思”,要善於(yu) 天人互見、古今互見、文實互見、人我互見、情理互見、義(yi) 事互見、得失互見、善惡互見,無不在說明《春秋》比事、屬辭、義(yi) 例之間存在錯綜交織複雜細微的關(guan) 係,需要從(cong) 哲學的高度來進行反思與(yu) 探求。

 

在《春秋》文本中“察微”,必須考察孔子的書(shu) 寫(xie) 技藝,即《春秋》筆法。歸納“《春秋》一字以褒貶”(《征聖》)、“《春秋》辨理,一字見義(yi) ”(《宗經》)的並不是公羊家們(men) ,而是《文心雕龍》的作者劉勰。但整個(ge) 《公羊傳(chuan) 》實是按照這個(ge) “一字以褒貶”與(yu) “一字見義(yi) ”來進行具體(ti) 解釋的。隨便舉(ju) 個(ge) 例子就是。《春秋》隱公元年經曰:“夏五月,鄭伯克段於(yu) 鄢。”《公羊傳(chuan) 》曰:“克之者何?殺之也。殺之,則曷為(wei) 謂之克?大鄭伯之惡也。曷為(wei) 大鄭伯之惡?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yu) 而已矣。段者何?鄭伯之弟也。何以不稱弟?當國也。其地何?當國也。齊人殺無知,何以不地?在內(nei) 也。在內(nei) ,雖當國不地也。不當國,雖在外亦不地也。”從(cong) 一個(ge) “克”字入手,引發一連串追問,褒貶意義(yi) 全在其中。後來康有為(wei) 曾做過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工作,就是根據“孔子筆削文本”來複原“魯史不修春秋原本”。他認為(wei) ,經的原文當為(wei) “夏五月,鄭伯殺其弟段”,其推理過程是:“何以知魯史作‘殺’也?《公羊》傳(chuan) 大義(yi) 曰:克之者何?殺之也。殺之,則曷為(wei) 謂之克?大鄭伯之惡也。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yu) 而已矣。蓋公羊先師見魯史原文為(wei) 殺,故知之。孔子筆改為(wei) 克者,惡鄭莊公之殺弟,而大其惡也。《穀梁》謂:甚鄭伯之處心積慮成於(yu) 殺也。此一義(yi) ,責兄之殺弟。何以知魯史作‘其弟’也?《公羊傳(chuan) 》曰:何以不稱弟?當國也。《穀梁》曰:段,弟也,而弗謂弟;公子也,而弗謂公子。段失子弟之道矣,賤段而甚鄭伯也。何以知原文無地?《公羊傳(chuan) 》曰:其地何?當國也。齊人殺無知,何以不地?在內(nei) 也。在內(nei) ,雖當國,不地也;不當國,雖在外,亦不地也。孔子惡段之欲當國為(wei) 之君,故如其意,使如國君民上,所以惡段之逆。故知‘於(yu) 鄢’二字,孔子所增也。段如國然,故不易殺,而用力克之。此一義(yi) ,惡弟之逆而欲為(wei) 君。‘克’之一字,兼數義(yi) 如此。貶兄之惡,貶弟之逆,一字真嚴(yan) 於(yu) 斧鉞。此附於(yu) 文與(yu) 事而為(wei) 大義(yi) 者也。《穀梁傳(chuan) 》:緩追逸賊,親(qin) 親(qin) 之道。此又孔子處置之大義(yi) 。”(《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卷,第14頁)如此對讀,“一字見義(yi) ”真為(wei) 公羊家察微的獨特哲學運思。

 

頗受公羊家影響的司馬遷也對這種察微進行過概括性論述。他這樣寫(xie) 道:“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yu) 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qin) 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hui) 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yu) 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yi) ,後有王者舉(ju) 而開之。《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yu) 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yu) 為(wei)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史記·孔子世家》)由於(yu) 《史記》的巨大影響,上引最後一句更是後人談論《春秋》筆法很難回避的經典之論。

 

從(cong) 上麵舉(ju) 的例子可見,《公羊傳(chuan) 》中對《春秋》筆法的分析突出了最重要的兩(liang) 個(ge) 部分:一是“變文”,如變殺為(wei) 克;另一個(ge) 是“不書(shu) 中見書(shu) ”或“書(shu) 中見不書(shu) ”,即“(書(shu) )地與(yu) 不(書(shu) )地”。後者需要從(cong) 互見中來闡發微言大義(yi) ,上麵已經提到的董仲舒概括的各種“互見”便是。後代公羊家也多有概括,最精練的概括可見於(yu) 清代公羊學者莊存與(yu) 的《春秋要指》:“《春秋》之義(yi) ,不可書(shu) 則辟之,不忍書(shu) 則隱之,不足書(shu) 則去之,不勝書(shu) 則省之。辭有據正則不當書(shu) 者,皆書(shu) 其可書(shu) 以見其所不可書(shu) ;辭有詭正而書(shu) 者,皆隱其所大不忍,辟其所大不可,而後目其所常不忍、常不可也;辭若可去可省而書(shu) 者,常人之所輕,聖人之所重。《春秋》非記事之史,不書(shu) 多於(yu) 書(shu) ,以所不書(shu) 知所書(shu) ,以所書(shu) 知所不書(shu) 。”如此看來,不進入公羊家的這種獨特的運思當中,是無法理解公羊家的,也無法正確評價(jia) “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的合理價(jia) 值。

 

與(yu) 公羊壽主要通過這種書(shu) 法分析來傳(chuan) 經察微不同,董仲舒更側(ce) 重在《春秋》史實中“察微”,敏銳地把握到曆史成敗背後的政治道德原則(微言大義(yi) )。這就是“即事明義(yi) ”的“察微功夫”:“魯隱之代桓立,祭仲之出忽立突,仇牧、孔父、荀息之死節,公子目夷不與(yu) 楚國,此皆執權存國,行正世之義(yi) ,守惓惓之心,春秋嘉氣義(yi) 焉,故皆見之,複正之謂也。夷狄邾婁人、牟人、葛人,為(wei) 其天王崩而相朝聘也,此其誅也。殺世子母弟直稱君,明失親(qin) 親(qin) 也。魯季子之免罪,吳季子之讓國,明親(qin) 親(qin) 之恩也。”(《春秋繁露·王道》)這種從(cong) 曆史事實中抽象出政治道德原則的本領,要求思想家必須具備這樣的曆史眼光和洞見。麵對著這種事實,最容易得出的是“成者王敗者寇”的曆史實然邏輯。

 

與(yu) “即事明義(yi) ”差不多的是“觀事知道”。儒宗董仲舒的總體(ti) 概括能力讓人不得不佩服,如在《春秋繁露·王道》中的綜論:“《春秋》明此,存亡道可觀也。觀乎蒲社,知驕溢之罰。觀乎許田,知諸侯不得專(zhuan) 封。觀乎齊桓、晉文、宋襄、楚莊,知任賢奉上之功。觀乎魯隱、祭仲、叔武、孔父、荀息、仇牧、吳季子、公子目夷,知忠臣之效。觀乎楚公子比,知臣子之道,效死之義(yi) ……由此觀之,未有去人君之權,能製其勢者也;未有貴賤無差,能全其位者也。故君子慎之。”觀什麽(me) ,知什麽(me) ,要求透過現象看本質。從(cong) 王道政治哲學的高度來看,身為(wei) 王者人君,如果要“製其勢”與(yu) “全其位”,可以離開《春秋》嗎?從(cong) 察微開始,到最終明義(yi) 知道,無不可見公羊家的褒貶立場與(yu) 價(jia) 值訴求。

 

漢代公羊家從(cong) “素王孔子—帶罪作《春秋》—製義(yi) 立法—撥亂(luan) 反正—救時補弊—改製維新”一路思考過來,通過突出假托性(假天、托始、借史、用諱、新王)、批判性(批判政治人物、品論政治曆史、清議政治時事)、理想性(王道一統政治烏(wu) 托邦、行權合道泛道德主義(yi) 、春秋新王曆史希望論、正本慎始價(jia) 值純正性)、當下性(認同實與(yu) 、讚許行權、關(guan) 注時統、推行改元)以及在實際政治生活中的實踐性(解決(jue) 政治問題、進行政治決(jue) 策、推行政治改革、指導政治實踐),按照曆史應然、政治應然、道德應然的要求闡發“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最終主張獨尊孔子學說和儒家思想,並以儒家思想為(wei) 核心整合其他學派思想資源,建構一套以王道大一統為(wei) 核心的政治哲學,解決(jue) 政道與(yu) 治道等一係列問題,形成宗教、政治、教化為(wei) 一體(ti) 的政治文化,這樣一個(ge) 邏輯,確實凸顯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的經學化思維及其特點。

 

【參考文獻】

 

[1]古籍:《論語》《孟子》《莊子》《荀子》《中庸》《周禮正義(yi) 》《周易正義(yi) 》《史記》《漢書(shu) 》《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春秋繁露》《孝經正義(yi) 》《新論》《文心雕龍》《釋名》《玉海》《斷刑論》《朱子語類》《公羊何氏釋例》《春秋要指》等。

 

[2]《康有為(wei) 全集》,2007年,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3]皮錫瑞,1954年:《經學通論》,中華書(shu) 局。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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