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政治與(yu) 權力

——在紀念錢穆先生誕辰120周年論壇上的發言

作者：張戩煒（常州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道南書(shu) 院院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西曆2015年8月5日

作為(wei) 會(hui) 議主辦方之一，作為(wei) 主持人，我占用大家一點時間，做個(ge) 小結。想了想，對於(yu) 錢穆先生，雖然是常州鄉(xiang) 賢，但我沒有什麽(me) 研究。今天的會(hui) 場是“談笑有鴻儒”，所以，想到的第一個(ge) 問題是，我有什麽(me) 資格在這裏做小結、說錢穆先生？

這個(ge) 問題，坦率地說，之於(yu) 錢穆先生，我大概讀過他這麽(me) 幾本東(dong) 西：《國史大綱》是很粗淺地看了一遍，沒深讀。《師友雜憶》，裏麵有很多關(guan) 於(yu) 常州地方的內(nei) 容，我也看了一遍。先生有一本《中國經濟史》，一目十行地看過一下。還有就是一些小篇章。就憑這幾本東(dong) 西，又讀得這麽(me) 淺，來說錢穆先生，我覺得不太夠。所以，很膽怯地等你們(men) 全講完了，我才來講幾句。你們(men) 剛才戲言講尊崇錢穆先生的學者應該命名為(wei) “錢黨(dang) ”，作為(wei) 家鄉(xiang) 人，很想成為(wei) 黨(dang) 員，資格夠不夠，還得請你們(men) 審批。這是第一個(ge) 事情。

第二個(ge) 事情，我在想，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要在這麽(me) 酷熱的天，在空調條件還不好的情況下，在一個(ge) 非常簡陋的會(hui) 議室裏，花一整天時間，非常認真地舉(ju) 行一個(ge) 學術論壇，而且是我主持過的諸多論壇中，最令我感動的、一個(ge) 沒有出場費、沒有學術補貼論壇？

我想了半天，有一個(ge) 理由可以成立，那就是我們(men) 在實踐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序言中提出的對本民族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因為(wei) ，縱觀全球，沒有哪個(ge) 民族像五四以後的漢族人這樣，如此傲慢地詆毀與(yu) 汙辱自己的祖先。我沒聽見法國人罵伏爾泰、罵左拉，沒聽見德國人罵黑格爾、罵康德，更沒聽見歐洲人要打倒蘇格拉底。就是還處在原始部落社會(hui) 形態的印第安人，都是祖先崇拜。那些染黑牙齒、敲掉門牙、給女人脖子上套十幾個(ge) 銅圈、在男人臉上刺野獸(shou) 花紋的民族，都堅持認為(wei) ，這是我的祖先留下的偉(wei) 大的遺產(chan) ，你們(men) 看不懂無關(guan) ，反正我們(men) 就是崇拜。

據我所知，全球沒有一個(ge) 民族像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這一群人，假如說五四以來的漢族人，在文化意義(yi) 上算作一群人的話，這麽(me) 藐視與(yu) 輕慢自己祖先的。所以說，我們(men) 投入這麽(me) 大的精力、花這麽(me) 大工夫，在常州，在錢穆先生的家鄉(xiang) ，舉(ju) 辦這麽(me) 一個(ge) 論壇，可以視作是我們(men) 對詆毀與(yu) 汙辱我們(men) 祖先的行為(wei) 的一種小小的反抗。在掘了孔子的墓、砸了文廟的匾、燒了記事的書(shu) 後，在舉(ju) 世滔滔的、自己看不起自己祖先潮流中，表達與(yu) 實踐錢穆先生提出的“溫情與(yu) 敬意”。

第三個(ge) 事情，是想談一談今天這個(ge) “錢穆先生政治思想論壇”的意義(yi) 。我不知道在座各位大家、學者、同學怎麽(me) 理解“政治”這個(ge) 詞組，反正按照我從(cong) 小受的教育，說到“政治”這一個(ge) 從(cong) 日本引進的詞，唯一的解釋就是孫中山說的：“政，就是大家的事，治，就是管理。”不知各位還有什麽(me) 更好的解釋？

年近花甲後，天下的事情看得多了，我突然感覺孫中山關(guan) 於(yu) “政治”的定義(yi) 有問題。這個(ge) 五四運動後被國、共兩(liang) 黨(dang) 的政治家視為(wei) 不易之理的定義(yi) ，是具有一定的欺騙性的。其問題在於(yu) ，“政”，絕對不是什麽(me) “大家的事”這麽(me) 簡單，“治”，也絕非“管理”能概括。譬如，大家都要吃飯，但吃什麽(me) ，怎麽(me) 吃，就不是需要管理的事。譬如，大家都要睡覺，但怎麽(me) 睡，睡哪裏，也不是需要管理的事。極而言之，大家都要過性生活，什麽(me) 時候過，怎麽(me) 過，更不是需要管理的事。五四後出現的政治體(ti) 製，一直到目前被稱為(wei) “全能政府”的政府形態出現，都與(yu) 孫中山的這個(ge) “政治”定義(yi) 有關(guan) 。

我重新思考了一下什麽(me) 叫“政治”。我現在理解的“政治”，仿照孫中山的語法：“政，就是資源。治，就是分配。”也就是說，所謂“政”，就是資源，包括自然資源、人力資源，甚至美女資源。所謂“治”，就是分配，包括統計資源、控製資源、剝奪誰、分配給誰。搞政治的人，說穿了，就是資源的擁有者與(yu) 分配者。換言之，如果秋風兄得勢了，可以掌握多少、分到多少？失勢了，被剝奪了多少，失去了多少，甚至最後連生命這個(ge) 資源都沒了、被剝奪了。所以，我以為(wei) ，我們(men) 必須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理解錢穆先生對中國政治曆史所作的闡述。

第四個(ge) 事情，既然是討論“政治思想”，我們(men) 不妨來講一講權力。政治，其本質就是權力。今天討論的錢穆的政治思想這個(ge) 話題，其實就是討論國家的權力怎麽(me) 行使、國家的資源怎麽(me) 分配的問題。

權力，自人類社會(hui) 出現到現在，我想大概四種：神權、君權、民權、黨(dang) 權。它們(men) 之間邏輯關(guan) 係是，神權與(yu) 君權是遞進的，民權與(yu) 黨(dang) 權是並列的。

神權時期，權力在天，在神麵前，所有人平等，唯一可以跟神溝通的是巫師。那時候巫師力量很大，無論中外，他告訴你神是這麽(me) 說的，你就得這麽(me) 辦。那個(ge) 時代，可以稱為(wei) “神主時代”。

後來，人們(men) 突然發現神並不能具體(ti) 左右人間的權力事務，人間有關(guan) 資源分配的事，最直接方式的是暴力解決(jue) 。於(yu) 是，人間在“神權”之後，出現了一種權力結構叫“君權”。君者，帝王也。所以，所謂“君權時代”，也就是“君主時代”，“率土之濱，莫非王土”，一切都是由皇帝說了算。

君主時代在中西兩(liang) 方都維持了很長時間。西方工業(ye) 革命之後，“民權”時代開始了。所謂“民權”，就是民主政權，亦可以稱為(wei) “民主時代”。政治家，也就是原來搞資源分配的這群人，承認這塊土地上所有資源的擁有者是全體(ti) 民眾(zhong) ，分配的權力都歸你。你們(men) 選個(ge) 人出來當管理者，西方經濟學中叫做“守夜人”，幫你們(men) 看管。沒想到，在“民權時代”這股潮流中，出現了人類曆史上少有的、另有的一個(ge) 政權擁有形式，或者說權力擁有形式，那就是“黨(dang) 權”。

 “黨(dang) 權時代”是“民權時代”的產(chan) 物，與(yu) 民權時代並列而存。它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我不想多說，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我想說的是，人類權力形態從(cong) “神主”到“君主”，是線性進化，而“君主”以後的權力形態，是“民主”與(yu) “黨(dang) 主”共存。君主，權力是個(ge) 人擁有，甚至家族其他的人都不能擁有，隻有一個(ge) 人可以擁有。民主，是全體(ti) 所有，隻要出生就擁有。黨(dang) 主，是一個(ge) 政治集團擁有。在“民主時代”出現後，“黨(dang) 主”這個(ge) 權力形態，從(cong) 蘇俄算起，在地球上存在了將近一百年了，現在地球上僅(jin) 存幾個(ge) 國家，但是人口眾(zhong) 多。

在“黨(dang) 主時代”這個(ge) 論域內(nei) ，權力形態十分複雜。最興(xing) 盛的時候，說好的“權力歸政治集團所有”，實際上所有權力都是歸集團黨(dang) 魁的。比如某天“錢黨(dang) ”達到全盛，秋風可以稱為(wei) 黨(dang) 魁，經過某種運作，權力可能全部歸於(yu) 他。在黨(dang) 魁失去魅力，也就是“袪魅”後，能夠從(cong) 最高領導人手裏分得權力的人就會(hui) 有很多。到頭來，所謂“權力歸政治集團所有”，又變成了幾個(ge) 人名義(yi) 上聯合擁有、而實際上個(ge) 人各自擁有一個(ge) 區域。這就是“黨(dang) 主時代”作為(wei) 人類曆史上出現最晚的權力形態的不確定性。當然，這顯然不在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範圍內(nei) 。

綜上所述，我覺得，我們(men) 必須明確，今天所有的討論，是在“黨(dang) 主時代”下討論的。那麽(me) ，我們(men) 今天討論能不能於(yu) 社會(hui) 有益、能不能符合“經世致用”之原則？用秋風兄剛才的話說，很可能馬上起作用，很可能要幾十年以後才起作用。以前孟子說：“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我想說：“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是對的。但是，中國曆來有一群特殊的人，無恒產(chan) 而有恒心。這種人，惟儒而已。”我們(men) 就是這一群無恒產(chan) 卻有恒心的人，今天聚在常州大學國學研究院，想為(wei) 這個(ge) 民族做點什麽(me) ，就是這個(ge) 論壇的全部意義(yi) 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