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shu) 學”研究的重要創獲

作者：陳才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07月01日16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十六日戊寅

           耶穌2015年7月1日

《宋代〈四書(shu) 〉文獻論考》，顧宏義(yi) 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3月第一版，128.00元

近800年來，《四書(shu) 》對漢字文化圈的影響至巨。自朱子之後，曆代學者闡釋《四書(shu) 》者甚夥(huo) ，留下了豐(feng) 富的文獻資料，且有所謂“四書(shu) 學”之稱。然而，相對於(yu) 《五經》的研究來說，當代學者的《四書(shu) 》研究則顯得寥落許多。據筆者目力所及，除了一些論文以及《四書(shu) 》譯注外，國內(nei) 學者從(cong) 整體(ti) 上對四書(shu) 學進行綜合研究或專(zhuan) 題研究的專(zhuan) 著僅(jin) 有傅武光《四書(shu) 學考》、周春健《元代四書(shu) 學研究》、朱漢民與(yu) 肖永明《宋代〈四書(shu) 〉學與(yu) 理學》等寥寥幾部。此外，黃俊傑主編兩(liang) 部論文集《中日〈四書(shu) 〉詮釋傳(chuan) 統初探》《東(dong) 亞(ya) 儒者的四書(shu) 詮釋》，也頗值得關(guan) 注。不過，這些都大多是從(cong) 哲學角度的研究，而其他方麵的研究則比較罕見。此外，還有錢基博《四書(shu) 解題及其讀法》、《四書(shu) 注解存目及存書(shu) 目錄》、《新解四書(shu) 注解群書(shu) 提要附古今四書(shu) 總目》、戴揚本和顧宏義(yi) 《曆代四書(shu) 序跋題記資料匯編》、周春健《宋元明清四書(shu) 學編年》，但這幾部書(shu) ，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並不能算作研究性專(zhuan) 著。

顧宏義(yi) 先生近著《宋代〈四書(shu) 〉文獻論考》（以下簡稱《論考》）一書(shu) ，則彌補了這個(ge) 不足。《論考》分上下兩(liang) 編：上編是對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專(zhuan) 題研究，包括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興(xing) 盛及其社會(hui) 背景、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編撰與(yu) 傳(chuan) 播、宋代《四書(shu) 》文獻與(yu) 程朱理學的發展三個(ge) 專(zhuan) 題，以及關(guan) 於(yu) 孫奭《孟子疏》真偽(wei) 、《大學》改本、經筵《四書(shu) 》講義(yi) 三個(ge) 問題的考辨。下編是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考證，勾稽文獻，分論語類、孟子類、論孟類、大學類、中庸類、學庸類、四書(shu) 類7類羅列宋代《四書(shu) 》文獻書(shu) 目，並作出考證。顧先生精於(yu) 宋史與(yu) 宋代文獻的研究，對宋代《四書(shu) 》文獻這個(ge) 論題可謂駕輕就熟。以筆者看來，《論考》一書(shu) 最具特色之處就是學術性與(yu) 工具性兼備。

《四書(shu) 》形成於(yu) 宋代，然而，相關(guan) 研究尚顯不足，對於(yu) 宋代《四書(shu) 》學領域許多問題，學界隻有模糊的認識，並未有詳細考證，以致發論未穩；也有許多論題尚未為(wei) 學界關(guan) 注。《論考》於(yu) 此皆有創獲。前賢時哲發論未穩者，如：《四書(shu) 》定名年代問題，《四庫總目》以為(wei) “自朱子始”，此說一直為(wei) 學者所引用。顧先生則通對朱子相關(guan) 言論的爬梳，推知朱子所用的“四書(shu) ”概念，雖然“推進了‘四書(shu) ’概念的傳(chuan) 布”，但這個(ge) 概念隻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四部書(shu) 的省稱，尚不能視之為(wei) 專(zhuan) 名。顧先生甚至還注意到，陸九淵再傳(chuan) 弟子錢時以《論語》《中庸》《大學》《孝經》為(wei) “四書(shu) ”；又注意到，張栻的《四書(shu) 解》是後人匯集，並非張栻自己所定之名。進而，通過勾稽史料，顧先生認為(wei) “四書(shu) ”作為(wei) 專(zhuan) 名，“大體(ti) 出現於(yu) 宋寧宗嘉定年間”。這個(ge) 結論是令人信服的，這也就糾正了自清初以來就已經形成的錯誤認識。又如，關(guan) 於(yu) 《孟子疏》一書(shu) 真偽(wei) 問題，曆代爭(zheng) 議頗多，莫衷一是。董洪利早年以其為(wei) 偽(wei) 書(shu) ，後來觀點有所修正，亦認為(wei) 很難有確切結論，“可以暫且存而不論”。以為(wei) 《孟子疏》為(wei) 偽(wei) 書(shu) 的證據，其源頭當上溯到朱子。據《朱子語類》卷十九載，朱子弟子滕璘錄朱子之語說：“《孟子疏》乃邵武士人假作，蔡季通識其人。……其書(shu) 全不似疏樣，不曾釋出名物製度，隻繞纏趙岐之說耳。”朱子之論語焉未詳，且並無上下文作鋪墊，也並沒有提及孫奭的名字，我們(men) 也就根本無從(cong) 知曉朱子所謂的這個(ge) 《孟子疏》是不是我們(men) 通常所見的，後來又收入《十三經注疏》的那部《孟子疏》。也就是說，朱子言之鑿鑿，即使確證如此，但並不能據以定《十三經注疏》中的《孟子疏》為(wei) 偽(wei) 。顧宏義(yi) 先生別辟蹊徑，從(cong) 《金史·選舉(ju) 誌》中找到金朝科舉(ju) 教材“《孟子》用趙岐注、孫奭疏”的記載，指出，“題名孫奭《孟子疏》也應至遲在北宋末之前已在社會(hui) 上流傳(chuan) ”，“無明確史料證明其非孫奭所撰”。同時，顧先生還為(wei) 朱子之論提供了一種可能性：“當時傳(chuan) 世之《孟子疏》，乃已經邵武士人的修訂加工，而其文字時有粗陋、或有與(yu) 原義(yi) 相戾者，因不合朱熹之意，而獲得如此劣評。”從(cong) 立論依據來看，這個(ge) 結論比較穩妥。

《論考》一書(shu) 對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注釋體(ti) 例作出分析，對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著者可考者432人的年代、地域分布、身份背景等情況分階段作出考察，對宋代《四書(shu) 》文獻的出版與(yu) 傳(chuan) 播問題的探究，對宋代經筵《四書(shu) 》講義(yi) 的考辨等，都是前賢時哲未曾研究過的問題。這充分體(ti) 現出顧先生獨特的學術眼光，同時也使《論考》一書(shu) 具有獨特的學術價(jia) 值。

宋代《四書(shu) 》文獻頗多，朱彝尊《經義(yi) 考》著錄516種，然而其中存在一些錯訛，比如遺漏、重複著錄、時代錯置、錯誤著錄等情況。在《論考》下編中，顧先生勾稽史料，對《經義(yi) 考》糾謬補缺，共得書(shu) 目783種，並依《經義(yi) 考》體(ti) 例而略作改變，逐書(shu) 逐人對其加以考辨。其所考辨者，包括著者生平、學術淵源、著作的卷數及序跋、曆代書(shu) 目的著錄，以及版本存佚與(yu) 館藏情況等，有時還附有顧先生的按語，頗有“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功。其對《經義(yi) 考》著錄謬誤之處加以更正者，如薛季宣《大學說》，《經義(yi) 考》以為(wei) 其亡佚，而實存於(yu) 《浪語集》中，並未亡佚；牟子才《四書(shu) 易編》，實則為(wei) 《四尚易編》；《刺刺孟》一書(shu) 的作者劉章，前人以其為(wei) 金朝人，而顧先生則考證為(wei) 南宋初年人，紹興(xing) 十五年進士，淳熙四年致仕，《宋史》卷三九〇有傳(chuan) 等等。《論考》中於(yu) 此783部書(shu) 考辨詳細，具有的很強的學術性；同時，該書(shu) 廣泛搜集，巨細靡遺，亦具有很實用的工具性。

《四書(shu) 》在中國曆史上產(chan) 生過重要影響，然而，學界四書(shu) 學的研究相對不足，以至於(yu) 一些不正確的認識至今仍未得到糾正。比如，筆者見過許多學者撰文立說時，言及宋代時《四書(shu) 》已經取代了《五經》的地位。這恐怕與(yu) 事實並不相符，《四書(shu) 》傳(chuan) 播廣泛、普及麵廣，其學術地位較之前代有所提高，並不能說明《五經》的地位就有所下降了。《四書(shu) 》從(cong) 來沒有，也不可能去取代《五經》的地位，其道理其實很淺顯很直白。二程曾說過：“《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這隻是為(wei) 了突出《論》《孟》的重要性，而並沒有以《四書(shu) 》取代《六經》的意思。南宋大儒朱子的這句話，是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也是理學家所廣泛認同的：“《四子》，《六經》之階梯；《近思錄》，《四書(shu) 》之階梯。”這就很明白地揭示了《四書(shu) 》與(yu) 《五經》之間的關(guan) 係，治《四書(shu) 》隻是一個(ge) 階梯而已，其最終旨歸還在於(yu) 治《五經》。本來，經學家都認為(wei) ，《五經》皆與(yu) 孔子有關(guan) ，其中蘊含著宇宙義(yi) 理和聖人大道。而《四書(shu) 》，除《論語》中有部分是孔子弟子記錄的孔子言論外，其餘(yu) 都是孔門後學的著述，因而，也就不可能與(yu) 《五經》等量齊觀。這樣才與(yu) 理學家的道統觀相符合。而這一點，我們(men) 從(cong) 顧先生的研究中也可以看出。從(cong) 《論考》的下編，我們(men) 可以看出宋代四書(shu) 學文獻數量眾(zhong) 多，但是質量參差不齊，除了兼治《五經》的大學者，如二程、朱子、呂祖謙等人外，很多專(zhuan) 治《四書(shu) 》的學者都是名不見經傳(chuan) 的，其成就並不宜高估。很多學者是因為(wei) 學力不足，可以治《四書(shu) 》，而無有能力去治《五經》，但這並不能說明，在他們(men) 心目中，《四書(shu) 》已經取代《五經》。這本該是常識，然而卻有著如此的誤解，這就更加顯得四書(shu) 學研究的不足，以及《論考》一書(shu) 的學術價(jia) 值所在。我們(men) 期待有更多學者可以循《論考》一路，完成遼金時期、元明清三代，以及日本、朝鮮、韓國等國《四書(shu) 》文獻的研究與(yu) 考證，而這將勢必會(hui) 使得四書(shu) 學的研究更上層樓。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