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漢鼎】氣象與顏樂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5-06-24 22:3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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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象與(yu) 顏樂(le)

作者:洪漢鼎

來源:《光明日報》(2015年06月22日08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五月初七日己巳

           耶穌2015年6月22日

 

 

 

宋明理學有所謂氣象和顏樂(le) 之說。氣象指具有高超精神境界的聖與(yu) 賢人在其外表所表現的精神麵貌和人格特征,而顏樂(le) 指凡感悟到聖與(yu) 賢人精神境界的人其內(nei) 在所體(ti) 悟到的一種樂(le) 趣。一表現在外,一體(ti) 驗在內(nei) ,內(nei) 外結合,形成我國哲人特有的品質。

 

我們(men) 知道,中國傳(chuan) 統文人自古都有一種自我欣賞的人格理想。兩(liang) 漢時期,所謂“名士者,謂其德行貞純,道術通明,王者不得臣,而隱居不在位者也”(《禮記正義(yi) 》卷十五)。似乎那種隱居不在位者,正是他德行貞純的表現。同樣,在魏晉時代,名士們(men) 向往一種不拘禮儀(yi) 、率性縱情、風流瀟灑的風度。這些生活作風和人格形象當然是和他們(men) 某種精神境界相聯係的。

 

到了北宋年間,理學家創導一種“聖賢氣象”,以作為(wei) 他們(men) 理想的聖人和賢人的形象標準。程明道說:“凡看文字,非隻是要理會(hui) 語言,要識得聖賢氣象。”(《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二)並舉(ju) 出孔子和他的幾位弟子為(wei) 例,“如孔子曰:‘盍各言爾誌。’而由曰:‘願車馬,衣輕裘,與(yu) 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子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孔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觀此數句,便見聖賢氣象大段不同。若讀此不見得聖賢氣象,他處也難見。學者須要理會(hui) 得聖賢氣象”(同上)。程明道要弟子從(cong) 堯舜和湯武那裏感覺到兩(liang) 種精神品德:聖人有聖人的氣象,不假修習(xi) ,天性純全,而賢人有賢人的氣象,修身體(ti) 道,以複其性。程明道還以自然氣象來比喻聖賢精神麵貌。按照宋明理學家的看法,盡管我們(men) 未見過孔子、顏子或孟子這些賢人,但我們(men) 從(cong) 他們(men) 的《論語》《孟子》中,觀其言就可把握他們(men) 三人的三種氣象,即一種元氣無跡,一種和風微跡,另一種則是秋殺跡著。在宋明理學家看來,要學聖人必先要知聖人氣象,正如程頤說:“學者不欲學聖人則已,若欲學之,須熟玩聖人之氣象不可。”(《二程全書(shu) 》卷十五)

 

正因為(wei) 如此,朱熹與(yu) 呂祖謙在他們(men) 編輯的《近思錄》裏以“聖賢氣象”作為(wei) 終篇。在他們(men) 看來,宋明理學家各自有他們(men) 的氣象,例如程顥和程頤的氣象就不同,如“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則渾是一團和氣”(《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又如:“明道先生每與(yu) 門人講論,有不合者,則曰:‘更有商量。’伊川則直曰:‘不然。’”(《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一)又如:“明道猶有謔語,若伊川則全無。問:如何謔語?曰:明道聞司馬溫公解《中庸》,至‘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有疑,遂止。笑曰:我將謂從(cong) ‘天命之謂性’便疑了。伊川直是謹嚴(yan) ,坐間無問尊卑長幼,莫不肅然。”(《河南程氏外書(shu) 》卷十二)在程氏弟子看來,明道近乎顏子,有如春生,其弟子光庭如沐春風,而伊川有如孟子,近乎秋殺,其弟子遊楊程門立雪。《近思錄》還記載了其他人的氣象,如說周叔茂“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其為(wei) 政精密嚴(yan) 恕,務盡道理”(《近思錄·聖賢氣象》);說曾子“傳(chuan) 聖人學,其德後來不可測,安知其不至聖人!如言吾得正而斃,且休理會(hui) 文字,隻看他氣象極好,被他所見處大。後人雖有好言語,隻被氣象卑,終不類道”(同上);又說諸葛孔明:“諸葛武侯有儒者氣象”(朱熹注:“孔明學不甚正,但資質好,有正大氣象”)(同上);最後又說張載“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其誌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嚐須臾忘也。學者有問,多告以知禮成性,變化氣質之道,學必如聖人而後已,聞者莫不動心有進……先生氣質剛毅,德盛貌嚴(yan) ,然與(yu) 人居久而日親(qin) ”(同上)。

 

氣象是人的精神境界所表現於(yu) 外的,別人從(cong) 閱讀他們(men) 的書(shu) 中可以感覺得到或看得到的,不過,有這種精神境界的人自己也有一種感覺,這是一種內(nei) 在的感覺,這是有這種精神境界的人自己才能體(ti) 驗得到的一種內(nei) 在的感悟,這種感悟,宋明理學家稱之為(wei) “樂(le) ”。樂(le) 就是一種自我享受或受用。孔子曾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又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孔子在這裏的意思不是說,人貧窮就是樂(le) ,而是說人在貧窮的環境下也可以有快樂(le) 。程頤曾解釋此句說:“簞、瓢、陋巷非可樂(le) ,蓋自有其樂(le) 耳。‘其’字當玩味,自有深意。”(《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十二)簞、瓢、陋巷並非可樂(le) ,那麽(me) 其樂(le) 在何處呢?

 

周敦頤曾教二程“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就是問這一問題,周敦頤曾在其《通書(shu) 》中作了部分回答:“天地間有至貴、至富、可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ya) 聖。”(《通書(shu) ·顏子》第二十三)周子這個(ge) 回答也有一個(ge) 問題,就是他所說的至富至貴、可愛可求,究竟是什麽(me) ?這一點我們(men) 必須從(cong) 哲學家的世界觀找答案,周敦頤有本《太極圖說》,其中講道“萬(wan) 物化生”,這其實是《周易》所說的“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之意。據說他喜歡“綠滿窗前草不除”,有人問他,為(wei) 何不除,他說“與(yu) 自己意思一般”,這就是說他心中向往一種生意。程顥曾說:“自再見周茂叔,呤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什麽(me) 是“吾與(yu) 點也”?朱熹在《論語集注》裏有一說明:“蓋有以見夫人欲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cong) 容如此。而其言誌,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le) 其日用之常,初無舍己為(wei) 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yu) 言外。”這裏朱熹把這種由體(ti) 悟到“直與(yu) 天地萬(wan) 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的人而獲得的那種“胸次悠然”的樂(le) 趣表述得非常好。這是一種隻有真正哲人才能達到的精神境界。周敦頤曾有首自悅詩:“倚梧或欹枕,風月盈中襟,或吟或冥默,或酒或嗚琴。數十黃卷軸,聖賢談無音。”(《周敦頤集·題濂溪書(shu) 堂》,中華書(shu) 局)近人張伯駒曾說過:“一生苦樂(le) 兼備,命途多變,富不驕,貧能安,心懷坦然超逸,性情博雅通脫,實為(wei) 曠世人傑。”可能唯有達到此種境界的人才能體(ti) 悟這種樂(le) 。

 

程頤早年寫(xie) 過一篇《顏子所好何學論》的文章,其中說道:“顏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何謂聖人之道焉?程頤以顏子為(wei) 例說:“顏子之與(yu) 聖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顏子之德,可謂充實而有光輝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蓋傷(shang) 其不得至於(yu) 聖人也。所謂化之者,入於(yu) 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也。孔子曰:‘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是也。”(《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顯然,聖人之道就是一種哲人理想的精神境界,到此境界,即所謂“化”,到此“化”的境界,即“入於(yu) 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這不正是孔子所謂“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嗎?到此境界不就是“樂(le) ”!

 

現在大家都議論北京大學哲學係老教授為(wei) 何都是長壽的,其實這就是我在此所說的“至聖人之道”,由“化”而享有的“樂(le) ”所帶來的後果。這是一種超然物外的哲人精神境界。我曾經與(yu) 賀麟、宗白華、馮(feng) 友蘭(lan) 、任華、張岱年、周輔成諸位教授長期接觸過,我深深感到他們(men) 都有一種由哲學所帶來的一種樂(le) 趣,他們(men) 很少為(wei) 繁雜事操心,隻樂(le) 於(yu) 哲學沉思和著述。記得在宗白華先生去世前幾個(ge) 月,我去看望他時,他是那樣安詳,似乎並未感到他已到垂危,他當時還讓我下次來時給他看德國海德堡的錄像。1988年我從(cong) 德國回來,怎麽(me) 也想不到周輔成老先生遠遠從(cong) 北大乘公交車來航天橋我家,想聽我帶回的德國古典音樂(le) 。90年代我和德國教授去張岱年先生家拜訪他時,那間書(shu) 房是那樣窄小,滿床滿地都堆滿了書(shu) 籍,可是張教授毫無覺察地與(yu) 我們(men) 暢談哲學。這種樂(le) 趣其實也不隻是中國哲人才有,西方哲人也會(hui) 有。2001年我去德國海德堡拜訪伽達默爾教授,那時他已經101歲,他不僅(jin) 耳目都好,而且思慮也很好,每星期還來大學研究室辦一下午公事。中國現在老人都在講養(yang) 生,說什麽(me) 重營養(yang) ,少工作,你們(men) 知道嗎?我接觸的這些老先生一直到他們(men) 去世前還工作,因為(wei) 他們(men) 在他們(men) 的哲學深思中感到無窮的樂(le) 趣。哲學也可以說是一種更高超的信仰,多年以前我在德國與(yu) 哲學家交往就已經體(ti) 會(hui) 到這種樂(le) 趣,記得有次聖誕前夕我與(yu) Geldsetzer教授去科隆大教堂聽音樂(le) ,我就問教授是否相信上帝創造世界,教授馬上告知他進基督教是父母早先洗禮,自己今天有自己的哲學觀,來教堂隻是想聽優(you) 美的音樂(le) 。我自己也有這樣的體(ti) 驗,每當去寺廟參觀,我不像有些人會(hui) 拜,因為(wei) 我是哲學家,我有自己的世界觀。哲人們(men) 是靠他們(men) 的哲思活著。我想北大我的那些老師們(men) 之所以能活得那長,都可以說是由於(yu) 研究哲學而獲得的這種精神境界所帶來的樂(le) 的後果。

 

(作者單位:北京市社會(hui) 科學院)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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