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治平】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周易》“謙卦”與儒家謙德工夫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06-05 11: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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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治平

作者簡介:餘(yu) 治平,男,西元 1965生,江蘇洪澤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著有《唯天為(wei) 大——建基於(yu) 信念本體(ti) 的董仲舒哲學研究》《忠恕而仁——儒家盡己推己、將心比心的態度、觀念與(yu) 實踐》《董子春秋義(yi) 法辭考論》《春秋公羊夷夏論——儒家以文明教化為(wei) 本位的一種天下秩序設計》《做人起步<弟子規>——脩禮立教以找回一種向善的生活方式》《周公<酒誥>訓:酒與(yu) 周初政法德教祭祀的經學詮釋》等。

 

謙謙君子,卑以自牧

——《周易》“謙卦”與(yu) 儒家謙德工夫論

作者:餘(yu) 治平(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十七日庚戌

           耶穌2015年6月4日

 

日常生活世界中,每個(ge) 人都必須與(yu) 別人打交道。當人在麵對別人的時候,首先遭遇到的一個(ge) 問題就是自己應該充當一個(ge) 什麽(me) 樣的角色,定位好自己,才能處理好與(yu) 別人的關(guan) 係。盡管人們(men) 在實際交往的過程中,並不一定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問題的存在,但是,作為(wei) 建立良性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基礎和前提,它一定是不可回避的。在儒家看來,麵對別人,人應該首先懷有一份謙虛、謙退、謙卑的態度。謙,在文字起源上,當與(yu) 言語方式有關(guan) ,本義(yi) 為(wei) “說話恭謹、不自滿”[①],引申義(yi) 則為(wei) 自謙,即自己使自己敬讓,自己把對自己的身份形象、人格定位和德性能力的心理預期主動放在一個(ge) 低於(yu) 對方的水平與(yu) 層麵上。沒有一份謙遜、敬畏、卑微的心情,人是很容易傲視別人的。而一旦傲視別人,則不可能與(yu) 別人友善相待、和諧相處,於(yu) 是,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必然趨向緊張。所以,從(cong) 道德認識論與(yu) 行為(wei) 知識學的角度上分析,謙是行恕的心理準備與(yu) 精神基礎。在恕之為(wei) 德的各種態度、路徑與(yu) 方法中,謙應該放在第一位而被強調和凸顯。

 

 

《周易》的六十四卦之中,唯有作為(wei) 第十五卦的謙卦,六爻皆吉,無一不利。謙卦之吉,無以複加,究竟是一種巧合,還是一種必然呢?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思考。孔穎達正義(yi) 曰:“謙卦之象,謙為(wei) 諸行之善,是善之最極。”[②]透過《周易》謙卦象爻的原始含義(yi) 與(yu) 思想內(nei) 容,人們(men) 可以看到謙卑的品格在道德生活中的積極價(jia) 值與(yu) 啟發意義(yi) 。[③]在《周易》中,謙卦的卦象為(wei) :下艮、上坤。謙卦的卦辭曰:“謙:亨。君子有終。”一個(ge) 人如果始終保持謙虛、卑微的態度而待人、接物,那麽(me) ,最終必然摘取美好的人生果實。或者,一個(ge) 人的言行舉(ju) 止,如果能夠做到謙遜有加,則做任何事情都會(hui) 順利、成功。《易傳(chuan) ·彖·謙》說:“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君子之終也。”[④]天道向下運行,所以能夠化生萬(wan) 物,一如日光下射而溫暖萬(wan) 物,雷電下作而震動萬(wan) 物,風雨下施而吹潤萬(wan) 物。地的位置雖然卑下,但其氣卻能夠向上運行。地氣上升,而與(yu) 天氣相交接,於(yu) 是才成就出天地之間的萬(wan) 事萬(wan) 物。天道運行也呈現出或降或升、或盈或虧(kui) 的狀態,太陽運行至正午便開始下降,月亮走到圓滿的時候便逐漸轉為(wei) 虧(kui) 缺,升、降相繼,盈、虧(kui) 相推,周而複始,無窮無盡。地上的水與(yu) 沙石往往都流淌到窪處,這樣才使得窪處獲得增益。溝虛則水至,不謙則不得,行謙則必然有益,甚至,連鬼神也以盈滿為(wei) 禍害,而以謙虛為(wei) 福氣。[⑤]人道之中,驕傲則使人討厭,謙虛則使人可愛,可愛則必收獲、得益。概而言之,無論是天道、地道,還是人道、鬼道,一旦盈滿則必然導致虧(kui) 折、傾(qing) 覆、禍害,相反,如果虛心、謙遜、恭敬則必然能夠獲得增益、流注與(yu) 福佑。如果能做到自謙,那麽(me) ,身處尊位的人則更加榮耀,而即使身處卑位的人也不會(hui) 遭受欺淩和侮辱。所以孔穎達說:“謙者,屈躬下物,先人後己,以此待物,則所在皆通”[⑥]。

 

而從(cong) 卦象上分析,《易傳(chuan) ·象·謙》曰:“地中有山。”王弼注曰:“多者用謙以為(wei) 裒,少者用謙以為(wei) 益,隨物而與(yu) ,施不失平也。”[⑦]謙卦,外卦為(wei) 坤,內(nei) 卦為(wei) 艮。坤為(wei) 地,艮為(wei) 山。所謂“地中有山”則意味著“地卑而山高”、“內(nei) 高而外卑”,地勢卑微進而突顯出山勢的雄偉(wei) 與(yu) 高大,內(nei) 中富滿、充實而外表卻低凹、平坦。而比之於(yu) 人品,則“謙者,才高而不自許,德高而不自矜,功高而不自居,名高而不自譽,位高而不自傲,皆是內(nei) 高而外卑。”[⑧]擁有很好的才華卻不自我稱頌,具備很好的德性卻不自我膨脹,功勞卓著卻並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名聲很響亮卻不自我陶醉,權力、勢力很大卻從(cong) 不驕傲自滿,這些通常都是那些內(nei) 在素養(yang) 極好、外在形象平凡的君子所具有的風尚和品格。

 

謙的下卦之中,初六的爻辭說:“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亦即,麵對巨川大河水深流急的危險,君子從(cong) 一開始就應該保持一種特別謹慎、尤為(wei) 小心的態度,這樣才能夠順利而安全地渡過去。比之於(yu) 人品,《易傳(chuan) ·象·謙》曰:“謙謙君子,謂卑以自牧也。”自牧,指自守,即自己看護自己,自己把持自己,自己支配自己。能夠做到謙虛而又更謙虛的人,往往是那些十分謹慎、退讓有加而自守非常嚴(yan) 格的人。所以,王弼注釋說:“處謙之下,謙之又謙者也。能體(ti) ‘謙謙’,其唯君子。用涉大難,物無害也。”謙之又謙,不斷推讓,並非虛偽(wei) 、懦弱,實是君子一德。

 

六二的爻辭說:“鳴謙,貞吉。”所謂“鳴謙”,引申之義(yi) 為(wei) 負有盛名,美譽在外,卻從(cong) 不誇耀自大。這樣的人所占問的事情,其結果肯定順利如意。比之於(yu) 人品,一如《易傳(chuan) ·象·謙》所說:“鳴謙,貞吉。中心得也。”享有聲名,卻仍然一貫保持謙遜的心態,這樣的人內(nei) 中踏實,平和可靠,值得人們(men) 信賴。而且,六二爻居於(yu) 下卦之中位,象征著人已獲得了正中之道。聲名聞達,但依然能夠處正得中、恰如其份,無過,無不及,實屬為(wei) 人之難得的中道品格。孔穎達正義(yi) 曰:“中心得者,鳴聲中吉,以中和為(wei) 心,而得其所,鳴謙得中吉也。”[⑨]力行謙德,內(nei) 中應該平和、恬適而寧靜自得,千萬(wan) 不可急切煩躁。

 

九三,是整個(ge) 謙卦結構中唯一的陽爻。九三的爻辭說:“勞謙,君子有終,吉。”所謂“勞謙”,指獲得了功勞,卻從(cong) 不傲慢自大。[⑩]這樣的君子一定能夠善終,即一定會(hui) 有很好的最後歸宿。王弼注釋曰:“處下體(ti) 之極,履得其位,上下無陽以分其民,眾(zhong) 陰所宗,尊莫先焉。居謙之世,何可安尊?上承下接,勞謙匪解,是以吉也。”[11]從(cong) 卦象上看,九三爻是謙卦中唯一的陽爻,又位於(yu) 下卦之極、上卦之下,承前啟後,樞紐中轉,而又統領、控製所有的陰爻,雖辛勞疲憊,壓力巨大,但其作用卻不同凡響,其地位也非常尊貴,最終結果也必然功勳卓著。《易傳(chuan) ·象·謙》說:“勞謙君子,萬(wan) 民服也。”能夠做到有功勞卻不傲慢的人,一定會(hui) 贏得天下人的敬仰與(yu) 佩服。《易傳(chuan) ·係辭上》說:“勞謙,君子有終,吉。子曰:‘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高亨解釋說:“有勞而不自誇,有功而不自居,是忠厚之至。”[12]顯然,勞而能謙,苦而不怨,是一種人所難修的德行品格。

 

 

謙的上卦之中,六四的爻辭說:“無不利,撝謙。”又是一個(ge) 大吉之爻。王弼注釋說:“處三之上,而用謙焉,則是自上下下之義(yi) 也。承五而用謙順,則是上行之道也。盡乎奉上下下之道,故‘無不利’。”[13]六四爻列下卦之上,雖處尊位,卻能夠主動俯身與(yu) 下卦相溝通和聯絡,說明已經具備了敬讓、恭和的君子之德。按照經意,所謂“撝謙”,指能夠施予恩惠、德澤於(yu) 別人,卻從(cong) 不彰顯。行撝謙者,則萬(wan) 事順當、有利。而《釋文》則將“撝”解為(wei) “宣”。所謂“宣”,則指明、智。於(yu) 是,“撝謙”的意思則是既明智,又謙遜。[14]比之於(yu) 人,一如《易傳(chuan) ·象·謙》所說:“無不利撝謙,不違則也。”明智而能謙遜,沒有驕傲自滿,不違反社會(hui) 交往的法則規範,這樣的人處理任何事情都能夠順當如意並且有利可獲。所以高亨說:“人有明智而能謙,不自驕滿,不敢違反法則,自無不利。”[15]天資愚鈍的人謙虛,是因為(wei) 他自己內(nei) 部實在沒有什麽(me) 值得炫耀的東(dong) 西,而天資聰明的人謙虛,如果排除了陰謀、狡猾、奸詐的可能,恰恰是一種自覺自為(wei) 的德行,不容易!

 

而六五的爻辭則說:“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一個(ge) 國家,無論是富了、還是窮了,都應該謙遜對待自己的鄰國友邦。因為(wei) 自己的國家不夠富裕,強暴的統治者往往會(hui) 悍然發動侵略戰爭(zheng) ,掠奪鄰邦友國的財物,這肯定是勞民傷(shang) 財,最終又導致鄰邦的貧困。大家如果能對這種不義(yi) 之舉(ju) 進行鎮壓、討伐,則一定能夠取得圓滿的成功。比之於(yu) 人,則如《易傳(chuan) ·象·謙》所說:“利用侵伐,征不服也。”對於(yu) 那些不服從(cong) 諸侯國交往通行規則的人與(yu) 事,就應該實行抵抗與(yu) 征戰。惟其如此,才能夠切實維持道德、正義(yi) 的尊嚴(yan) 與(yu) 權威性。王弼注曰:六五爻“居於(yu) 尊位,用謙與(yu) 順,故能不富而用其鄰也。以謙順而侵伐,所伐皆驕逆也。”孔穎達正義(yi) 說:“六五居於(yu) 尊位,用謙與(yu) 順,鄰自歸之,故不待豐(feng) 富能用其鄰也。”“若有驕逆不服,則須伐之,以謙得眾(zhong) 。”[16]君王致謙,不僅(jin) 授惠一國之民,而且還能夠使鄰邦得益。謙之德,推廣於(yu) 政治實踐領域則一定能夠獲得良好的影響。

 

最後,上六的爻辭說:“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17]鳴謙,有名,聲響於(yu) 外,但千萬(wan) 不可因為(wei) 表麵上的光鮮,就飄飄然起來。王弼注釋曰:“最處於(yu) 外,不與(yu) 內(nei) 政,故有名而已,誌功未得也。處外而履謙順,可以邑一國而已。”內(nei) 府謀劃,還無法插足,說話、辦事哪能不謙遜呢?!孔穎達正義(yi) 說:“‘鳴謙’者,上六最處於(yu) 外,不與(yu) 內(nei) 政,不能於(yu) 實事而謙,但有虛名聲聞之謙,故雲(yun) ‘鳴謙’。誌欲立功,未能遂事,其誌未得。既在外而行謙順,唯利用行師征伐外旁國邑而已,不能立功在內(nei) 也。”[18]即使能夠在外征伐建立了戰功,但因為(wei) 一時不知道上方動向,無法與(yu) 之呼應,所以仍必須保持謙遜、平和、謹慎的態度。[19]《易傳(chuan) ·象·謙》說:“鳴謙,誌未得也。可‘用行師’,‘征邑國’也。”即便擁有美好的聲譽,但因為(wei) 還沒有達到自己的目標要求,邑國尚未完全誠服,於(yu) 是便可以出兵征伐,以求誌意圓滿、大功告成。然而,謙卦之精神本不主張與(yu) 人爭(zheng) 執,更不願意主動挑起戰事,但六五、上六卻為(wei) 什麽(me) 都涉及“利用征伐”呢?朱熹指出:“大抵《謙》自是用兵之道,隻退處一步耳,所以‘利用征伐’也。蓋自初六積到六五、上六,謙亦極矣,自宜人人服之。尚更不服,則非人矣!故‘利用征伐’也。”[20]兵乃凶器,關(guan) 涉人命蒼生,所以輕易不舉(ju) ,即便不得不征伐,也應當謹慎考慮各方利益,謙遜討教各方意見,千萬(wan) 不可貿然行事!五、六兩(liang) 爻其實是謙德於(yu) 戰爭(zheng) 中的運用。

 

謙德的背後,隱藏著的是一種莫大的智慧。《易傳(chuan) ·係辭上》假托孔子之口說:“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語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禮言恭。謙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21]付出辛苦而不炫耀自誇,建立功勳卻不居功自傲,的確是忠厚到了極點。有功勞的人都能夠自覺卑下,而尊奉別人為(wei) 上。這樣的人看似扭曲本性、善於(yu) 偽(wei) 裝、而始終要隱瞞自己真實的想法,其實,沒有深厚的德性功力是不能為(wei) 之的,因而唯有他們(men) 才是真君子、大君子。而這樣的君子,其施德非常盛厚,其行禮也恭敬謹慎。於(yu) 是,君子行謙的真實意旨應該是,致力於(yu) 恭敬謹慎,以保存自身的實力與(yu) 地位,不以表現自我為(wei) 樂(le) 趣和終極目的,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不便表現自己,一旦時機成熟則也沒有表現自己的必要了。謙遜不是無能,不是畏縮,而是一種主觀自覺的品格。謙遜有別於(yu) 虛偽(wei) ,已經上升為(wei) 一種德性。人生生活中,誰都難免要經曆風雨坎坷,而不斷接受日月滄桑的清洗與(yu) 捶打,但越是謙遜平和的人,越能夠相對完整地保存自己的生命存在,其消耗與(yu) 損失也便越小。

 

《易傳(chuan) ·序卦》說:“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謙。有大而能謙,必豫,故受之以豫。”[22]大有收獲的富貴之人,不應該驕奢、自滿,沒什麽(me) 了不起的。隻有那些大有收獲卻又能夠謙虛行事的人,才必然享受安樂(le) ,所以《周易》的六十四卦的序位排列中,豫卦一定緊跟在謙卦之後,意味著人如果勵行謙遜美德,最終則必能享用豐(feng) 碩的人生果實。《易傳(chuan) ·係辭下》說:“謙,德之柄也。”[23]孔穎達正義(yi) 曰:“為(wei) 德之時,以謙為(wei) 用,若行德不用謙,則德不施用,是謙為(wei) 德之柄,猶斧刃以柯柄為(wei) 用也。”[24]謙遜是保持美德的關(guan) 鍵,行有謙遜,才能夠把持德性,驕傲自大則必然失去道德。而且,一切德性的推擴,都必須以謙、謙謙、再謙謙為(wei) 基本態度。謙是德中之德,是人都不可不重視。沒有謙心打底,浮躁、傲慢,你所開展的一切活動都稱不上有德。《易傳(chuan) ·彖·謙》說:“謙,尊而光”[25],即保持謙遜的人,德行日益增大,品格更加光輝。朱熹解釋說:“以尊而行謙,則其道光;以卑而行謙,則其德不可逾。”無論居處尊位,還是出身寒門,如果能夠力行謙遜都將有益於(yu) 自身德性的光大與(yu) 堅固。“如古之賢聖之君,以謙下人,則位尊而愈光;若驕奢、自大,則雖尊而不光。”[26]身為(wei) 人君國主,如果堅守謙道,以卑微、禮讓的態度對待臣子百官與(yu) 黎民百姓,那麽(me) ,既能夠保住至高無上的王權帝位,又能夠向天下彰顯自己的德性。相反,即使力大無窮、威懾天下,也不能贏得人群民眾(zhong) 的稱許和讚譽。

 

所以,《周易·謙卦》在特殊的結構體(ti) 係(如卦體(ti) 、卦位、爻位)中,以特殊的敘事方式和解讀路徑(如卦象、卦辭、爻辭、傳(chuan) 解),係統而全麵地向人們(men) 展現出謙之為(wei) 德的發生過程及其必要性與(yu) 重要性。第一次,同時也是最深刻、最重要的一次,把謙德納入一個(ge) 既顯得近乎神秘、又顯得非常嚴(yan) 格的知識架構中予以闡發,並且,精推細演,逐步論證,而使謙之為(wei) 德獲得了可靠的理性根據和堅實的信念力量。然後,再經由《易傳(chuan) 》的詮釋、理解與(yu) 演繹,又被注入了更為(wei) 豐(feng) 富的人文價(jia) 值和倫(lun) 理蘊涵,[27]進而,使得謙之為(wei) 德逐步發展成為(wei) 中華民族精神的一項有機構成,是古今中國人公、私道德的一項重要內(nei) 容。所以,在整個(ge) 儒家乃至整個(ge) 古代中國的道德文明發展裏程中,《周易·謙卦》的寫(xie) 就以及《易傳(chuan) 》注解係統的完成無疑是一次重大的曆史事件。

 

 

《周易》之後,謙的品格更為(wei) 廣大人群所接受,並且被世代社會(hui) 精英所倡導和推揚。關(guan) 於(yu) 謙的評議與(yu) 論述,經久不息,其思想內(nei) 容也逐步呈現出越來越豐(feng) 富、越來越飽滿的態勢。《管子·法法》說:“凡論人有要:矜物之人,無大士焉。彼矜者,滿也。滿者,虛也。滿、虛在物,在物為(wei) 製也。矜者,細之屬也。”[28]評價(jia) 人總得有一定的標準,那些驕傲自大的人是不可能成為(wei) 傑出人物的。水滿了,就容易流失。自滿的後果則一定是虛空不塞,這是自然世界的一切事物存在與(yu) 發展的一般規律。驕傲自大的人,在社會(hui) 上肯定屬於(yu) 品德欠缺、人格渺小的那一撥,如果你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早晚要受傷(shang) 害,所以根本不值得交往。

 

處於(yu) 強勢的人不能驕傲自滿,同樣,處於(yu) 劣勢的弱者更沒有理由自大狂妄。所以,《管子·白心》說:“強而驕者,損其強;弱而驕者,亟死亡。強而卑義(yi) [者],信其強;弱而卑義(yi) [者],免於(yu) 罪。是故驕之餘(yu) 卑,卑之餘(yu) 驕。”[29]強大而驕傲自滿的人,往往會(hui) 蒙受損害;弱小卻仍還傲慢的人,則很快就會(hui) 走向死亡。力量強大而又能夠自謙、自卑的人,肯定能獲得進一步鞏固和提高。弱小卻能夠做到自謙、自卑的人,則能養(yang) 精蓄銳、遠離禍患。驕橫、傲慢的對立麵是自謙、自卑,其結果大相徑庭,就看人自己怎麽(me) 選擇了!

 

傲慢,作為(wei) 謙虛的對立麵,往往直接起源於(yu) 人心對自己與(yu) 對別人的評價(jia) 落差。高估自己的人,往往會(hui) 低估別人,所以十有八九會(hui) 傲慢。低估自己的人,總把別人往上抬,於(yu) 是百分之百會(hui) 謙虛。清初唐甄的《潛書(shu) ·虛受》指出:“傲者,人之恒疾。豈惟眾(zhong) 人,聖賢亦懼不免。意念之間,自足而見其足,過人而見其過人,是即傲矣;足而不以為(wei) 不足,過人而不以為(wei) 不及人,是即傲矣!”[30]不管別人怎麽(me) 看你,或者你在別人的眼裏是完美還是不完美、超過別人還是趕不上別人,關(guan) 鍵是你自己心裏不能認為(wei) 自己已經完美了,不能認為(wei) 自己已經超過別人了。所以,謙卑與(yu) 傲慢,在本質上都還隻是一種存在於(yu) 內(nei) 心的自我意識,是一種考驗人的道德自覺程度的基本情感。自覺不如別人了,就是謙卑;自覺超過別人了,則是驕傲。盲目自大、目空一切的人,往往名不副實,並沒有什麽(me) 了不起的地方。這樣的人往往對自己的評價(jia) 過高,遠遠超出了自己的實際狀況。其實,傲慢最初隻來源於(yu) 自足。人一旦自足,隨即便很容易產(chan) 生自大、自傲的情緒,而不把別人放在眼裏。明代方孝孺的《侯方域雜誡》指出:“人之不幸,莫過於(yu) 自足。恒若不足,故足;自以為(wei) 足,故不足。”自足,一般人都會(hui) 拿來主動規勸自己,而並不把它當毛病,實際上,它卻是人性的最大缺陷。人不自足,才有進步。隻有始終反省自己的不足,人才能夠與(yu) 日偕進,永遠豐(feng) 足。

 

在你自己的內(nei) 心中,你喜歡把別人想象成什麽(me) 樣子,實際上也能夠折射出你自己的道德水平與(yu) 精神素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它們(men) 的身上都有握的影子。鄭板橋在與(yu) 弟書(shu) 中說:“以人為(wei) 可愛,而我亦可愛矣;以人為(wei) 可惡,而我亦可惡矣!”[31]心裏裝著憤怒,看什麽(me) 都不順眼。心裏充滿愉悅,所麵對的一切都陽光燦爛。自己愛自己,於(yu) 是,投射到外物身上,才能夠感覺到外物也非常可愛。把人看扁了,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罵人的話越難聽,越讓別人看到了你肮髒的心底。鄭板橋曾在告誡自己兒(er) 子的書(shu) 信中,諷刺過那些“動謂人不如我”、經常恃才傲物的小文人,“既然目空一切,自己之為(wei) 文,必能遠勝於(yu) 人,詎知實際非特不能勝人,反不如所罵之秀才、舉(ju) 人、進士遠甚”。自以為(wei) 是,自視甚高,其實自己也並不是那麽(me) 回事。自我的評價(jia) 往往與(yu) 自己的實際情況大相徑庭。以為(wei) 自己已經至善完美了,其實還有許多欠缺與(yu) 瘡疤。“自己傲氣既長,不肯用功深造,而眼高手低,……於(yu) 是潦倒終身,永無寸進。”(《鄭板橋集·再諭麟兒(er) 》)罵人的人,實際上並不比被他罵的人更具有道德能力和真才實學。而最可悲的卻是,或許有朝一日,你自己也會(hui) 變成你罵過的那一類人。

 

甚至,作為(wei) 人際社會(hui) 的通行規範,禮的本質規定之一就是主動把自己放在低處、或最低處,而抬高別人,尊敬別人。《禮記·曲禮上》說:“夫禮者,自卑而尊人。雖負販者,必有尊也,而況富貴乎?富貴而知好禮,則不驕、不淫。貧賤而知好禮,則誌不懾。”[32]人一旦傲慢自大則容易好為(wei) 人師,隨心指點,任意批評,到處教育別人、訓斥別人,而似乎隻有自己最好、最正確,哪兒(er) 都不錯。《禮記·中庸》說:“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33]鄭玄注曰:“行之以近者、卑者,始以漸致之高遠。”[34]仁心越是深厚的人,越能夠行謙、卑讓,其自我感覺也就越渺小,而越認為(wei) 自己微不足道。

 

相反,越是微不足道的人,卻越是自我感覺良好,發狂麻木,自作聰明,總認為(wei) 自己高人一等,自己身上什麽(me) 錯都沒有,很了不起,從(cong) 來不知道“謙卑”為(wei) 何物。《孟子·離婁上》曾指出過:“人之患,在好為(wei) 人師。”人的毛病在於(yu) 缺乏自知之明、驕傲自大、狂舉(ju) 妄為(wei) ,而喜歡充當別人的老師,隻會(hui) 指責別人的錯誤,教導別人如何做人而自己卻沒有好好做人。“人之所患,患於(yu) 不知己未有可師而好為(wei) 人師者,乃惑也。”[35]所以,君子做人,正確的態度應該是,自己謙卑而尊敬別人,善於(yu) 拜別人為(wei) 師。對一個(ge) 人來說,失去謙德、沒有謙德的後果是十分嚴(yan) 重的。而更可悲的則是,當損失、災難降臨(lin) 到頭上的時候,竟然還不知道隻是因為(wei) 自己不謙卑而造成的。古文《尚書(shu) ·虞書(shu) ·大禹謨》說:“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空間滿了,就塞不進別的東(dong) 西了。人心滿了,就必然氣傲、言狂、放蕩不羈,不把別人放在眼裏,於(yu) 是,等著你的隻能是損失、災難和毀滅,然而,謙遜卻能夠在人心中撥出一片天空來,騰位讓缺,補得進,充得進,因而能夠不斷受益、繼續成長,這是人世生活最最基本的規律,就如同天道自然一般不可懷疑、不可動搖。舜帝曾對大禹說:“克勤於(yu) 邦,克儉(jian) 於(yu) 家,不自滿假,惟汝賢。”舜的意思是,你大禹應該勤勞於(yu) 國,儉(jian) 樸於(yu) 家,別狂妄、別自大。隻有你才是最賢良的人啊!大禹則動員將士們(men) 說:眼下苗氏在位,“侮慢自賢,反道敗德”,我們(men) 不得不出征“伐罪”[36]。作為(wei) 部落頭領,一旦輕忽傲慢,則必然背道離德,理應受到懲處,興(xing) 師問罪是替天行道。於(yu) 是,頭領、元首、政治家不謙卑,就惹禍,就失位,對於(yu) 部落、民族、國家而言則必將構成不可饒恕的罪過。

 

行有謙卑,僅(jin) 把自己放在低處、再低處還嫌不夠,在王陽明看來,最根本的辦法還是“忘我”,人一旦消解了自我本己,也就不可能傲慢、狂妄了。王陽明說:“人生大病,隻是一傲字。為(wei) 子而傲必不孝,為(wei) 臣而傲必不忠,為(wei) 父而傲必不慈,為(wei) 友而傲必不信。”傲慢是人性難以消除的一大病蔽,但按照道德論的要求,什麽(me) 人都不能傲慢。而傲慢的來源則在於(yu) :人主觀意識中太執著於(yu) 我自己,主體(ti) 性太強,自我感覺太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隻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隻是無我而已。無我能自謙。謙者,眾(zhong) 善之基;傲者,眾(zhong) 惡之魁。”[37]心中不要總隻裝著自己,唯有心中無我,空曠一片,才能夠自行謙卑。實際上,古今聖賢並不比普通人更了不起,而他們(men) 之所以超越於(yu) 普通人隻因為(wei) 能夠做到在心中總願意多放棄一點點自己而已,合理、恰當地向別人讓渡出自己的一部分,就可以贏得無限的尊敬和愛戴了。真可謂,退一步海闊天空。人有傲慢之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悔改,並且不知道如何悔改。傲慢為(wei) 人性一弊,但人性中仍有可以克服傲慢的解藥,那就是謙遜。它們(men) 一同深埋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之內(nei) ,就看你能不能以及如何限製前者、放大後者了!

 

同樣,傲慢也可以被看作是導致一切罪惡的一大原因。王陽明說:“今人病痛,大段隻是傲。千罪百惡,皆從(cong) 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為(wei) 子而傲,必不能孝;為(wei) 弟而傲,必不能弟;為(wei) 臣而傲,必不能忠。”人心一旦滋生出傲慢之情,則不能正確對待任何人,即便麵對自己的父母尊長、兄弟姐妹,也不能平心靜氣地與(yu) 他們(men) 相處,更不屑說與(yu) 那些沒有任何血緣關(guan) 係的朋友、同事、上司、君王之類的人相交往了。“傲之反為(wei) 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讓,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故為(wei) 子而謙,斯能孝;為(wei) 弟而謙,斯能弟;為(wei) 臣而謙,斯能忠。堯、舜之聖,隻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38]作為(wei) 傲慢的對立麵,謙遜能夠使我們(men) 更好地與(yu) 別人相處,融洽,和諧。然而,謙遜,不但外表上要做得到,而且更應該發自內(nei) 在,真心誠意,不帶半點虛偽(wei) 和敷衍。恭敬、克製、退讓等,都是謙遜之德的必然表征。人如果能夠經常反省自己身上的缺點與(yu) 行為(wei) 的不妥,並及時予以否定與(yu) 糾正,騰出內(nei) 心,就可以為(wei) 接受別人的勸告與(yu) 建議而留下足夠的空間了。

 

驕傲而不謙遜,一旦發展到極至狀態,其結果隻能是眾(zhong) 叛親(qin) 離,自取滅亡。《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說:“德日新,萬(wan) 邦惟懷。誌自滿,九族乃離。”[39]每天都能夠修為(wei) 練習(xi) ,說明自己心裏仍覺得哪裏做得還不夠好。人要是自我感覺什麽(me) 都不欠缺了,離滅亡也就不遠了。孔安國注釋曰:“日新,不懈怠。自滿,誌盈溢。”一為(wei) 謙遜虛懷,所以還要與(yu) 時俱進;一為(wei) 自足自滿,所以已臨(lin) 破損還不自知。孔穎達正義(yi) 說:“《易·係辭》雲(yun) :‘日新之謂盛德。’修德不怠,日日益新,德加於(yu) 人,無遠不屆,故萬(wan) 邦之眾(zhong) 惟盡歸之。誌意自滿則陵人,人既被陵,情必不附,雖九族之親(qin) ,乃亦離之。”[40]作為(wei) 君上,能夠做到修德涵詠、日日自新,則萬(wan) 國歸附;相反,如果驕傲自滿,盛氣淩人,則必然成為(wei) 那種喪(sang) 失民心、專(zhuan) 製武斷的獨夫。政治家得罪人,往往都因為(wei) 不經意之間就怠慢了別人、輕蔑了別國,而惹出來的禍往往也是非常慘烈的。《春秋左傳(chuan) ·定公十三年》中,史鰍說:“富而不驕者,鮮。”茫茫人群中,能夠做到富貴了卻不驕橫傲慢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驕與(yu) 謙一樣,都源於(yu) 人之本性。“驕而不亡者,未之有也。”[41]自有史以來,從(cong) 來還沒有發生過驕橫傲慢卻不自取滅亡的事情。人們(men) 知道這個(ge) 道理是一回事,而真正付諸實際行動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麽(me) ,如何才能克服傲慢、自用的壞品行呢?儒家經典中的先賢、前聖給我們(men) 提供了很好的榜樣。據《尚書(shu) ·虞書(shu) ·堯典》稱,堯帝之為(wei) 人,“欽明文思安定,允恭克讓”[42],孔穎達解“允恭克讓”以“信實、恭勤、善能、謙讓”[43]四德,即做事認真,英明細察,思維敏捷,溫和可親(qin) ,待人恭敬而又禮讓。《尚書(shu) ·虞書(shu) ·舜典》稱賞舜帝之為(wei) 人,“浚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44]舜帝智慧深邃,談吐文雅,明察秋毫,待人非常溫和、恭謙而又充滿誠信,堯帝聽說他的道德名聲後,便決(jue) 定啟用並傳(chuan) 位於(yu) 他。而對於(yu) 每一個(ge) 並非聖賢的普通人來說,恭敬、禮讓則是最基本的下工夫處。王符在《潛夫論·交際》中說:“所謂恭者,內(nei) 不敢傲於(yu) 室家,外不敢慢於(yu) 士大夫;見賤如貴,視少如長;其禮先入,其言後出;恩意無不答,禮敬無不報;睹賢不居其上,與(yu) 人推讓;事處其勞,居從(cong) 其陋;位安其卑,養(yang) 甘其薄。”[45]無論居家與(yu) 親(qin) 屬相處,還是出門與(yu) 陌生人交往,都應該努力做到謙遜而戒盈,低調而誠懇,平和而務實,而不能張揚、狂妄,或盛氣淩人,特別對於(yu) 那些不如自己的弱勢人群,更應該給予充分的尊重與(yu) 關(guan) 愛。《韓詩外傳(chuan) ·卷二》說:“君子有主善之心,而無勝人之色,德足以君天下,而無驕肆之容,行足以及後世,而不以一言非人之不善。故曰:君子德盛而卑,虛己以受人,旁行不流,應物而不窮。雖在下位,民願戴之。雖欲無尊,德乎哉?!”[46]內(nei) 心有仁善,德行超越於(yu) 天下任何一個(ge) 人,卻沒有一點驕傲自大、放肆無畏的神情,並且還能夠注意虛心學習(xi) 別人的長處,善於(yu) 從(cong) 萬(wan) 事萬(wan) 物身上汲取智慧,這樣的人即使自己願意不被別人所敬重、愛戴,都不可能!

 

 

至於(yu) 謙德的積極修為(wei) 與(yu) 自覺塑建,劉向在《說苑·敬慎》中曾經概括出六種路徑:

 

德行廣大而守以恭者,榮;

 

土地博裕而守以儉(jian) 者,安;

 

祿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貴;

 

人眾(zhong) 兵強而守以畏者,勝;

 

聰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

 

博聞多記而守以淺者,廣。

 

此六守者,皆謙德者。[47]

 

德高、行檢,又能夠恭敬地對待別人的人,是非常榮耀的。擁有寬廣的土地和巨大的財富卻仍然勤儉(jian) 持家的人,一定能夠獲得平安吉祥。雖然官位高、俸祿厚,卻仍能做到卑讓於(yu) 人的人,很值得敬重。兵強馬壯的軍(jun) 隊卻仍然保持高度的畏懼心與(yu) 警惕性,肯定能打敗一切來犯的敵人。生性機靈而富有智慧的人,還能夠勤奮好思,則一定能夠繼續成長和發展。博聞強記卻又能夠做到深入淺出的人,一定擁有寬廣的知識視野。這謙遜六德都強調一個(ge) “守”字,意味深長,至少可以說明:能不能行謙,主要動力隻在於(yu) 個(ge) 體(ti) 自身。有於(yu) 內(nei) ,才能夠產(chan) 生守的願望和欲求。內(nei) 中已經具備,才需要敬誠把持和謹慎護衛。於(yu) 是,包括謙在內(nei) 的一切道德行為(wei) ,都應該蘊涵著強烈的主體(ti) 自覺意向,因而也屬於(yu) 一種積極、自為(wei) 的主觀活動。道德不是法律,純然主體(ti) 自覺自為(wei) ,強迫不得,威逼不能。

 

儒家堅信,處於(yu) 盈滿狀態的人,如果能夠守持住正道,把握住自己,繼續保持一顆謙遜的心態,等待補充和豐(feng) 富,則一定可以獲得更大的裨益。“有而若無,進而若退,而後可以為(wei) 學也。”[48]謙卑的人,時刻都能夠在自我想象與(yu) 道德理解中讓自己低調而假設自己處於(yu) 劣勢,永遠都不以為(wei) 自己已經完美無缺,於(yu) 是便可以在客觀上為(wei) 別人留下得以發揮的空間和展示的舞台。《說苑·敬慎》中稱,孔子觀於(yu) 周廟,看到一種傾(qing) 斜著的容器叫做“欹器”,或者叫做“右坐之器”。根據傳(chuan) 說,這種“欹器”很奇怪,“滿則覆,虛則欹,中則正。”孔子便派子路取水而試驗,果然如此。於(yu) 是,孔子大發感慨說:“持滿之道,挹而損之。”水盛滿了,就要不斷地舀出去一些,這樣才能使“欹器”始終維持一種不偏不倚的中正狀態,君子待人接物也應該如此。“高而能下,滿而能虛,富而能儉(jian) ,貴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暗,是謂損而不極。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49]人的一生中,特別是在春風得意、躊躇滿誌、趾高氣揚、豪情萬(wan) 丈的時候,如果能夠恪守、保持一份謙遜卑讓的心態,一般就不會(hui) 有什麽(me) 閃失了。但人又總是性情中人,不喜不怒、無為(wei) 所動是很不容易的,其心其緒總會(hui) 隨事波折,風起雲(yun) 湧,而不可能是一條直線,死水一潭。對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看似簡單易行的謙德要求實際上卻遙不可及,而隻有那些至善、至德的聖人才能夠做到。但世間又從(cong) 來就沒有出現過所謂至善至德的完人,古代沒有,現在也沒有,今後更不可能有。世人都是凡人,因而所能夠做到的也隻是一旦發現自己的傲氣萌動,就斬釘截鐵地予以封殺,毫不留情地加以遏製。所以,儒家道德標準的設立並不針對盡善盡美的聖人大賢,也不針對不可救藥的冥頑之徒,而隻針對那些具有可是可非、可善可惡的性情卻又能夠予以及時糾正的“中人”。聖賢人格不可期待,也不可依賴,而隻具有道德理想主義(yi) 的示範效應與(yu) 導引作用而已。於(yu) 是,麵向凡俗之人的實際狀況,展開妥切有效的教化工作才是儒家思想的立足之點和必須處理的當務之急。

 

漢魏之間,徐幹的《中論·虛道》說:“人之為(wei) 德,其猶虛器歟?器虛則物注,滿則止焉。故君子常虛其心誌,恭其容貌,不以逸群之才,加乎眾(zhong) 人之上。視彼猶賢,自視猶不足也。”虛懷若穀,才能夠把新的東(dong) 西放進門來,或者,自虛才能夠容納得下別物。越是自滿的人,越聽不進別人的意見與(yu) 建議,原來他的內(nei) 心早已經被他自己的東(dong) 西給塞滿了。“君子之於(yu) 善道也,大則大識之,小則小識之。善無大小,鹹載於(yu) 心,然後舉(ju) 而行之,我之所有既不可奪,而我之所無又取於(yu) 人。”善之為(wei) 善,定性而不定量。幫人提一下行李,與(yu) 勸退強敵、避免了一場血流成河的惡戰,在性質上都是一樣的。麵對善,無論大小巨細,都應該主動作為(wei) ,積極爭(zheng) 取。凡是自身能夠做到的德行,就不要再讓它們(men) 失去;而凡是自己暫時還不能做到的德行,就應該從(cong) 別人那裏學來。“君子之所貴者,遷善懼其不及,改惡恐其有餘(yu) 。”[50]凡人都有過失,聖賢、君子也不例外,但能不能成為(wei) 聖賢、君子,則取決(jue) 於(yu) 能不能及時、徹底地改正自己的錯誤。缺點不除,猶如病屙纏身,刻不容緩,誰能耽誤得起!

 

 

孔子是具有謙卑意識的,並且能夠做到不恥下問。“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茫茫人群,誰都能夠憑借自己的長處而存活於(yu) 世,值得我學習(xi) 、效法的人實在太多。何晏注釋曰:“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cong) 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邢昺正義(yi) 說:“有善可從(cong) ,是為(wei) 師矣”。[51]凡人都得吃食五穀雜糧,因此也都有優(you) 點、缺點。與(yu) 人相處,不能隻死盯著他的缺點,而應當看到他的優(you) 點。人無完人,缺點不關(guan) 我事,我隻學他的優(you) 點。實際上,每一個(ge) 人在每一個(ge) 時刻都可以從(cong) 別人身上學習(xi) 到好的東(dong) 西,做人還是謙虛一點為(wei) 好,死抓住別人的短處不放,也堵塞了自己的日後空間。同樣,每一個(ge) 人的身上都蘊藏著我之為(wei) 我的理由,人靠它而活著,其實這也就是值得學習(xi) 的好的東(dong) 西,所以做人也不必太自卑、太氣餒,天生我才,必有一優(you) 。即使在那些比自己的身份地位卑賤的人的身上,都可以發現為(wei) 我所缺的優(you) 點與(yu) 長處。即使在那些倒黴透頂或罪大惡極之人的身上,也能夠找到許多閃光點。缺點三千,我隻取他的一個(ge) 優(you) 點。“子入太廟,每事問”(《論語·八佾》),萬(wan) 物複雜,事理縝密,啥都知道的人是沒有的。正確的態度應該是,遇到問題就請教,不懂裝懂是大忌。孔子“其問之意,以宗廟之禮當須重慎,不可輕言,雖已知之,當更複問,慎之至也。”[52]即使有所了解,也還要不恥下問。專(zhuan) 家雖博學,但也會(hui) 遭遇新問題。由周公所親(qin) 自製作的禮樂(le) 文明,璀璨、盛備,一個(ge) 人即使學一輩子也學不完,所以便應該隨時隨處虛心就教。孔子並不因為(wei) 自己一向追求周公,並熟悉周代禮儀(yi) 度製,就產(chan) 生已經完全掌握和通曉有周一代任何文化現象的盲目自信。從(cong) 當下所麵對的一個(ge) 小小宗廟管理員的口中,也能了解到許多前所未聞的禮器知識。

 

謙德也不排除利己的目的,因為(wei) 它也要求用人之長,補己之短,不過這裏的“利己”是指向道德修為(wei) 的而非指向事功效果的。呂坤說:“君子有君子之長,小人有小人之長。”[53]君子、小人都有自己的優(you) 點。對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可用之處。市井大街上,隨便挑出一撥人,都可以發現他們(men) 各有所長,每個(ge) 人都可以憑借自己的所長,吃飯過活,了此一生。君子、小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君子長處多,所以便成其為(wei) 君子。小人短處多,所以便成其為(wei) 小人。君子之長,可以補小人之短;但小人之長,也可以補君子之短。是人,則必有一善,但隻有那些虛懷若穀、海納百川之人,那些能夠采百人之善而集於(yu) 一身的人,才稱得上是聖賢。人都有自己的見解,集中百人的智慧,就可以策劃與(yu) 決(jue) 斷一件惠及天下的大事。因此,隻有虛心、低調而容得下別人的人,才能夠辦大事、成大器。“小人亦有好事,惡其人則並疵其事;君子亦有過差,好其人則並飾其非,皆偏也。”[54]這樣,日常生活中,一個(ge) 相對穩妥而可行的公平態度就是:對事不對人。因為(wei) 隻專(zhuan) 注於(yu) 事情本身,則可以發現許多有利於(yu) 自己道德養(yang) 成的內(nei) 容;而如果太關(guan) 心於(yu) 人本身,則容易受成見影響,不是把人看高,就是把仁看扁。對待別人,如果做不到虛心、低調,心裏總想著自己如何、自己如何了不起,便絕不可能發現別人身上好於(yu) 自己的優(you) 點。發現不了別人的優(you) 點,也就難以改正自己身上的缺點,於(yu) 是也就難以有效補充自己、豐(feng) 富自己和完善自己了。隻不過在呂坤看來,“用君子易,用小人難。惟聖人能用小人。用君子在當其才,用小人在製其毒。”[55]調動君子比較容易,而駕馭小人則比較困難。隻有聖人才善於(yu) 發揮小人的作用,因為(wei) 聖人已經把小人的一切伎倆(lia) 都看穿、看透了,並且還能夠因勢利導。任用君子,主要在於(yu) 充分發揮其才能;而役使小人,則關(guan) 鍵在於(yu) 製約其歹毒、醜(chou) 陋與(yu) 破壞性的一麵。

 

儒家對謙德的極力推揚和大肆強調,有時甚至發展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以至於(yu) 經常被人誤解為(wei) 虛偽(wei) 、假裝、文過飾非而不能反映道德個(ge) 體(ti) 的真實性情與(yu) 風貌。《舊唐書(shu) ·卷七十三·孔穎達傳(chuan) 》中說:“聖人設教,欲人謙光。己雖有能,不自矜大,仍就不能之人,求訪能事;己之才藝雖多,猶以為(wei) 少,仍就寡少之人,更求所益;己之雖有,其猶若無;己之雖實,其容若虛。”[56]這裏,儒家並不是不崇尚真實,也不是不追求道體(ti) 自身,毋寧是因為(wei) ,在還不具備了完美、充分的內(nei) 中仁性的時候,唯有一直保持謙虛、低調的心態,才能夠吸取別人的優(you) 點和長處,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而一旦具備了完美、充分的內(nei) 中仁性,則已經看穿、看透一切,於(yu) 是就完全可以於(yu) 外在狀態上謙讓、寬容別人,而實在沒有必要再與(yu) 別人一起爭(zheng) 執與(yu) 奪取那些非真實層麵上的表象物事了。儒家力行謙德,完全發自內(nei) 在本心的需要,自然而然地流現出來,遇物成物,遇事成事,屬於(yu) 一種自覺自為(wei) ,而不是非得在物事上做出點什麽(me) 業(ye) 績表現以說明自己的高超德行。一旦落入現象物事,則已經走出了內(nei) 在自覺,而成為(wei) 一種道德結果了。道德從(cong) 來就不是虛偽(wei) 、假裝、粉飾就可以完成的,毋寧始終都依賴於(yu) 主體(ti) 自身的高度自覺和內(nei) 在欲求。

 

在內(nei) 心之中培育出一種不驕傲、不自大的德性自覺,遇事情則卑微而不足道,待人則禮讓謙遜、謹慎、謙和,這既尊重了對象,也讓自己受益無窮。《朱子語類·卷第七十·易六·謙》記,朱熹曾初步分析過形成自大、自傲的心理原因。“大抵人多見得在己者高,在人者卑。謙則抑己之高而卑以下人,便是平也。”[57]通常情況下,人總容易自己看高自己,而將別人看低。人很願意看到自己的優(you) 點與(yu) 成績,而不太願意看到別人超過自己,於(yu) 是,傲慢心便油然而生。然而,謙卑之德卻要求人們(men) 努力抑製自己的高傲而甘居別人之下風。人如果能夠謙和,身處尊位的人將更具有德行,更能讓人仰慕與(yu) 敬佩。相反,如果驕傲、奢侈而自大,即便地位再高、身份再顯赫,也不會(hui) 贏得人們(men) 的尊敬與(yu) 愛戴。

 

與(yu) 傲慢一樣,剛愎自用顯然也是一種不為(wei) 謙遜之德所容忍和提倡的壞品行。《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記曰:“好問則裕,自用則小。”[58]勤學好問就能夠不斷壯大自己的力量,相反,自以為(wei) 是、自作聰明,則必然損害、削弱自己的力量。自用,指過分相信自己,過高估計了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主觀上總想自己是絕對正確的,遇到任何情況都以為(wei) 自己能夠派得上用場,因而便成為(wei) 自謙的反麵教材。與(yu) 自大、自傲相比,自用已經從(cong) 純粹的內(nei) 在心情轉化成現實的行為(wei) 舉(ju) 動,正在或已經造成難以挽回的禍害和不可彌補的可怕後果。王陽明曾要求自己的弟子“與(yu) 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59]與(yu) 朋友一起討論學問,話不必說滿,而應該委婉、謙遜,寬厚、有容,實在沒有必要爭(zheng) 論得互不相讓,乃至拳拳相加、你死我活。其實,誰堅持的都未必是真理:一種情況下可能是真理,換一種情況便不再正確;現在是真理的,將來也未必還是真理。所以,何必對眼前的一切過於(yu) 在乎而計較個(ge) 不休呢!謙和一下,留一點餘(yu) 地,讓曆史、讓後人去慢慢檢驗吧!

 

【注釋】

 

[①] 穀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第731頁,華夏出版社,2003年,北京。

 

[②]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0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③] 胡樸安在1942年則提出了一套頗為(wei) 別致的《周易》史學解釋係統。將六十四卦解讀為(wei) 記事之史,結合《易傳(chuan) 》,特別是《序卦》,還原自草昧時代至殷末、至周初文、武、成王的曆史發展圖景,而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周易》曆史敘事體(ti) 係,胡著《周易古史觀》顯然是第一部。按照胡樸安的解釋,謙卦無非是“教民稼穡之事也。”人君惟有親(qin) 自乘車涉川去教民稼穡,謀求人民生活之滿足而不隻貪圖一己生活之滿足,才能夠確保存人君之位、執人君之柄。至於(yu) 《謙》卦六爻的具體(ti) 含義(yi) ,則分別為(wei) :“初爻,言率人民涉大川,為(wei) 預備耕種之始也。二爻,言宣布耕稼之方法於(yu) 民眾(zhong) 也。三爻,言與(yu) 人民並耕也。四爻,言人民有不能耕者,而聽教惟謹,不違法則也。五爻,言鄰邑不能耕,使民往教而不聽,則豫備侵伐之也。上爻,言侵伐不服教之邑國而行師也。”見《周易古史觀》,第50、53、5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但胡解之垢則在於(yu) ,把卦爻隻當做記序符號,忽略卦爻自身所具有的豐(feng) 富蘊涵,乃至徹底拋開卦爻,而隻講卦辭;過於(yu) 依賴《說文》而求得《周易》本義(yi) ,基本不涉及象數、圖書(shu) ;隻見於(yu) 曆史事件,而蔽於(yu) 思想意義(yi) ,《周易》的哲理價(jia) 值未獲得展開。

 

[④]《易傳(chuan) ·彖·謙》,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136、137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⑤] 朱熹解釋說:“天道是就寒暑往來上說,地道是就地形高下上說,鬼神是就禍福上說,各自主一事而言耳。”又,“‘尊’字是對‘卑’字說。言能謙,則位處尊而德愈光,位處卑而莫能逾。如古之賢聖之君,以謙下人,則位尊而愈光;若驕奢、自大,則雖尊而不光。”見《朱子語類·卷第七十·易六·謙》,第三冊(ce) ,第1588頁,嶽麓書(shu) 社,1997年,長沙。

 

[⑥] 但“小人行謙則不能長久,唯君子有終也。”引文見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0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⑦]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1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⑧] 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謙》,第137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⑨]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⑩] 但李鏡池卻以為(wei) ,“勞謙:以勤勞刻苦為(wei) 前提的謙讓。”“如果不勞而謙,事事讓人,自己不做,是懶漢。君子勤勞刻苦,謹慎謙虛,是會(hui) 有好結果的。”見《周易通義(yi) ·謙》,第33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北京。

 

[11]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12] 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係辭上》,第392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13]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14] 關(guan) 於(yu) “撝”,連鬥山、俞琰、劉大鈞等前輩學者則持另解,“撝”,即揮手,有如在別人稱道六四爻具有謙德的時候,而六四爻自己卻連連擺手,表示對這一美譽“不敢當”、“不敢當”。見劉大鈞《周易概論·疑難卦爻辭辨析(上經)》,第264頁,齊魯書(shu) 社,1988年,濟南。

 

[15] 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謙》,第138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16]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17] 李鏡池將之別解為(wei) ,“謙讓雖是美德,但要明辨是非。”“在敵人侵犯的時候,要反擊。出征戰勝敵國是吉利的。”見《周易通義(yi) ·謙》,第34頁,中華書(shu) 局,1981年,北京。

 

[18]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謙》,第83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19]“鳴謙,利用行師征邑國”一句或可理解為(wei) :享有美好的名聲,卻仍然能夠恪守謙遜的美德,並且,還具有正義(yi) 精神,出師討伐不義(yi) 之君、不義(yi) 之國,則一定能夠獲得勝利。

 

[20]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十·易六·謙》,第三冊(ce) ,第1589頁,嶽麓書(shu) 社,1997年,長沙。

 

[21]《易傳(chuan) ·係辭上》,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392、393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22]《易傳(chuan) ·序卦》,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481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孔穎達正義(yi) 曰:“聖人順動能謙,為(wei) 物所說,所以為(wei) 豫。人既說豫,自然隨之,則謙順在君,說豫在人也。”見《周易正義(yi) ·序卦》,第336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23]《易傳(chuan) ·係辭下》,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435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24] 王弼、孔穎達:《周易正義(yi) ·係辭下》,第313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25]《易傳(chuan) ·彖·謙》,見高亨《周易大傳(chuan) 今注》,第137頁,齊魯書(shu) 社,1998年,濟南。

 

[26]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十·易六·謙》,第三冊(ce) ,第1588頁,嶽麓書(shu) 社,1997年,長沙。

 

[27] 林忠軍(jun) 指出,在《易傳(chuan) 》解釋學經曆了由卜筮解釋到德義(yi) 解釋、由文字解釋到普遍意義(yi) 解釋、由符號屬性的解釋到世界意義(yi) 及其概念解釋三個(ge) 轉向。見《易學源流與(yu) 現代闡釋》,第337—355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28]《管子·法法》,見《百子全書(shu) 》,第二冊(ce) ,第1303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29]《管子·白心》,見《百子全書(shu) 》,第二冊(ce) ,第1355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30] 唐甄:《潛書(shu) ·上篇上·虛受》,第12、13頁,中華書(shu) 局,1955年,北京。

 

[31]《鄭板橋全集·家書(shu) ·淮安舟中寄舍弟墨》,中國書(shu) 店,1985年,北京。

 

[32]《禮記·曲禮上》,第280頁,嶽麓書(shu) 社,1989年,長沙。

 

[33]《禮記·中庸》,第496頁,嶽麓書(shu) 社,1989年,長沙。

 

[34] 鄭玄、孔穎達:《禮記正義(yi) ·中庸》,第1432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35] 趙岐、孫奭:《孟子注疏·離婁上》,第208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36]《尚書(shu) ·虞書(shu) ·大禹謨》,見黃懷信《尚書(shu) 注訓》,第46、43、45頁,齊魯書(shu) 社,2002年,長沙。

 

[37] 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卷下·黃以方錄》,第345頁,嶽麓書(shu) 社,2004年,長沙。

 

[38]《王陽明全集·文錄五·雜著·書(shu) 正憲扇》,第28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39]《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見黃懷信《尚書(shu) 注訓》,第46頁,齊魯書(shu) 社,2002年,長沙。

 

[40] 孔安國、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商書(shu) ·仲虺之誥》,第198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41]《春秋左傳(chuan) ·定公十三年》,第358頁,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沈陽。

 

[42]《尚書(shu) ·虞書(shu) ·堯典》,見黃懷信《尚書(shu) 注訓》,第12頁,齊魯書(shu) 社,2002年,濟南。

 

[43] 孔安國、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虞書(shu) ·堯典》,第25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44]《尚書(shu) ·虞書(shu) ·舜典》,見黃懷信《尚書(shu) 注訓》,第21頁,齊魯書(shu) 社,2002年,濟南。

 

[45] 王符:《潛夫論·交際》,見《百子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834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46] 韓嬰:《韓詩外傳(chuan) ·卷二·第十七章》,見許維遹《韓詩外傳(chuan) 集釋》,第52頁,中華書(shu) 局,1980年,北京。

 

[47] 劉向:《說苑·敬慎》,見《百子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615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48] 唐甄:《潛書(shu) ·上篇上·虛受》,第13頁,中華書(shu) 局,1955年,北京。

 

[49] 劉向:《說苑·敬慎》,見《百子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616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50] 徐幹:《中論·虛道》,見《百子全書(shu) 》,第一冊(ce) ,第888頁,嶽麓書(shu) 社,1993年,長沙。

 

[51] 何晏、邢昺:《論語注疏·述而》,第92、93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52] 邢昺正義(yi) 說:“此章言夫子慎禮也。”“太廟,周公廟。孔子仕魯,魯祭周公而助祭,故得入之也。”《春秋公羊傳(chuan) ·文公十三年》曰:“周公稱太廟,魯公稱世室,群公稱宮。”邢昺曰:“‘每事問’者,言太廟之中,禮器之屬,每事輒問於(yu) 令長也。”見《論語注疏·八佾》,第37頁,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

 

[53] 呂坤:《呻吟語·用人》,第178頁,三秦出版社,2006年,西安。

 

[54] 呂坤:《呻吟語·品藻》,第260頁,學苑出版社,1993年,北京。

 

[55] 呂坤:《呻吟語·用人》,第178頁,三秦出版社,2006年,西安。

 

[56]《舊唐書(shu) ·卷七十三·列傳(chuan) 第二十三·孔穎達》,第2602頁,中華書(shu) 局,1975年,北京。

 

[57]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第七十·易六·謙》,第三冊(ce) ,第1588頁,嶽麓書(shu) 社,1997年,長沙。

 

[58]《尚書(shu) ·商書(shu) ·仲虺之誥》,見黃懷信《尚書(shu) 注訓》第117頁,齊魯書(shu) 社,2002年,濟南。

 

[59] 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卷下·陳九川錄》,第257頁,嶽麓書(shu) 社,2004年,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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