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誌嘯】陳子展先生和他的《詩經》研究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5-31 22:3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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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展先生和他的《詩經》研究

作者:徐誌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05月20日07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三日丙申

           耶穌2015年5月20日


 

今年5月27日,複旦大學將迎來建校110周年的校慶,為(wei) 慶祝校慶,複旦大學出版社將專(zhuan) 門再版一批複旦著名教授的代表著作,其中,陳子展先生的《詩經直解》是其中一部。

 

作為(wei) 先生門下唯一的研究生和曾經的學術助手,協助出版社整理再版先生的著作,是我義(yi) 不容辭的職責,為(wei) 此,寫(xie) 上幾句感念的話,以表達學生對先生的思念之情,也完全合乎情理。

 

先生原名炳坤,子展是他的字,1898年4月14日,他出生於(yu) 湖南長沙縣一個(ge) 普通農(nong) 民家庭。早年,先生就讀於(yu) 私塾,後入長沙縣立師範學校,畢業(ye) 後任小學教師,“五四”運動後,曾在國立東(dong) 南大學教育係進修兩(liang) 年,後因病輟學,回到了湖南,寄住在長沙船山學社及湖南自修大學,此後,先生相繼在湖南多所中學及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1927年“馬日事變”,因遭反動派通緝,先生逃到上海,以寫(xie) 作雜文維持生計,幸應田漢之邀,入南國藝術學院任教授。1932年後,開始擔任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初是兼職,1937年後被正式聘為(wei) 專(zhuan) 職教授,同時兼任中文係主任,一直到1950年。此後一直任複旦大學中文係教授,長期從(cong) 事近代文學、古代文學史及《詩經》《楚辭》研究。

 

先生早年曾創作了大量的雜文,是三十年代文壇著名的雜文大家。《申報·自由談》刊登的雜文中,以數量計,先生的雜文堪與(yu) 魯迅並肩,著名現代文學史家唐弢先生在《申報·自由談》合訂本“序”中寫(xie) 道:論述《新青年》後雜文的發展,《申報·自由談》不能不寫(xie) ,它對雜文的發展起了重要作用,而先生是這個(ge) 報紙副刊的經常撰稿人,他的《遽廬絮語》專(zhuan) 欄很受讀者歡迎。據《申報·自由談》主編黎烈文說,該副刊的作者稿酬,最高者是魯迅和陳子展兩(liang) 位。林語堂辦《人間世》,他最欣賞兩(liang) 位作者——曹聚仁和陳子展。

 

先生也是最早重視近代文學研究、並於(yu) 二十世紀初問世近代文學史著作的少數學者之一。他的兩(liang) 部近代文學研究著作《中國近代文學之變遷》和《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於(yu) 20年代末問世後,廣受好評,學界人士隻要提到近代文學研究,必定講到這兩(liang) 部近代文學的開山之作,它們(men) 起了很好的開山領頭作用。唐弢先生在談《申報·自由談》時,曾專(zhuan) 門提到陳子展先生是近代文學專(zhuan) 家。曾任中國近代文學學會(hui) 會(hui) 長的山東(dong) 大學郭延禮教授,在評述二十世紀近代文學研究的專(zhuan) 文中說,陳子展先生的兩(liang) 部近代文學研究著作,彌補了胡適《五十年來中國文學之發展》中未及論述的部分,他認為(wei) ,陳子展先生是可與(yu) 魯迅、胡適、鄭振鐸、阿英等並列的中國早期近代文學研究專(zhuan) 家。

 

先生的古代文學史研究主要體(ti) 現於(yu) 他的《中國文學史講話》(三冊(ce) )和《唐宋文學史》,以及中國文學批評史講義(yi) 和多篇學術論文。他的文學史研究絕不人雲(yun) 亦雲(yun) ,在在多有自己個(ge) 人的獨到見解,且其時文學史研究在中國還屬早期開創時期,他的這些論著的問世,無疑起了先導作用。他的一些單篇研究論文,言人所未言,多有獨家之說。如《關(guan) 於(yu) 中國文學起源諸說》一文,係統梳理了曆來對文學起源的多種說法,並一一作了評騭。又如《八代的文學遊戲》一文,看似闡述八代的文學遊戲,實則是對八代文學創作從(cong) 文體(ti) 形式與(yu) 內(nei) 在意蘊作了精到的闡釋,具有諧中寓莊的特色。

 

先生畢生用力最多、功力最深、成就最大的方麵,是《詩經》《楚辭》研究,他曾說,自己“一生所在,唯此兩(liang) 書(shu) ”——《詩經直解》《楚辭直解》。先生之所以會(hui) 花大力氣於(yu) 這兩(liang) 部書(shu) ,原因在於(yu) ,他認為(wei) 曆代許多學者都沒能科學而正確地認識和詮解這兩(liang) 部上古時代的詩歌集子,為(wei) 此,他既要和古人“抬杠子”——指謬正訛、去蕪存精,也要和今人作辨論——辨必有據、辨偽(wei) 求真。先生的《詩經》研究開始於(yu) 三十年代,告段落於(yu) 八十年代,期間先後問世《詩經語譯》《國風選譯》《雅頌選譯》和《詩經直解》,以及《詩三百解題》,而以《詩經直解》為(wei) 代表作,該著兼及注釋、今譯和解題三個(ge) 部分。學界認為(wei) ,先生的《詩經》研究達到了時代的最高水平,是二十世紀當代《詩經》研究公認的大家。先生的《楚辭》研究開始於(yu) 六十年代,其目的在於(yu) 還屈原與(yu) 《楚辭》的曆史真麵目,同時對曆來的楚辭研究作了實事求是的評價(jia) 。特別突出的是,先生將馬列主義(yi) 理論與(yu) 人類社會(hui) 發展相結合,融入了曆史、神話、考古、文化、地理、政治、軍(jun) 事、天文、動植物等多種學科,在此基礎上,闡發了屬於(yu) 他個(ge) 人獨立研究和思考的獨到見解,其治學特點體(ti) 現了:不苟同,不苟異,不溢美,不溢惡,實事求是,無證不信。他的《楚辭直解》一書(shu) ,確立了他在當代楚辭學界的地位和影響,他被聘為(wei) 了中國屈原學會(hui) 顧問,並被列為(wei) 二十世紀八大楚辭研究大家之一。

 

這裏,特別想對先生的《詩經》研究多說幾句。先生的《詩經》研究,大致可分為(wei) 三個(ge) 階段:第一階段,問世於(yu) 30年代的《詩經語譯》,1934年,他先是興(xing) 之所至,試譯了《詩經》中“國風”部分幾首,發表於(yu) 《申報·自由談》等處,此後,一個(ge) 偶然的因素,觸發了他的興(xing) 趣,於(yu) 是便問世了《詩經語譯》一書(shu) ,由上海太平洋書(shu) 店出版。第二階段,50年代出版《國風選譯》與(yu) 《雅頌選譯》,這是他在前一階段單純今譯的基礎上進了一步,對《詩經》作品作了較為(wei) 詳盡的注釋與(yu) 解析,隻是同《詩經語譯》一樣,兩(liang) 部《選譯》沒有包括“詩三百”全部作品,它們(men) 分別由古典文學出版社於(yu) 1957年同年問世。第三階段,80年代集大成的《詩經直解》出版,這是先生在前三書(shu) 的基礎上,經過近三十年的努力,奉獻出的一部“詩三百”全部作品的注、譯、解全本,也是他畢生研治《詩經》的結晶,此書(shu) 由複旦大學出版社於(yu) 1983年出版。2001年複旦大學出版社又出版了《詩三百解題》,這部近九十萬(wan) 字的宏著,是《詩經直解》的姊妹篇。

 

總體(ti) 上看,先生的《詩經》研究大致分為(wei) 上述三個(ge) 階段,但實際上,他為(wei) 研究工作所做的各項準備,卻早在青年時代即已開始。那時,他曾有機會(hui) 寄住於(yu) 長沙船山學社和湖南自修大學,這使他有機會(hui) 閱讀、接觸了不少剛傳(chuan) 入中國的西方理論著作,其中有普列漢諾夫的《藝術論》、丹納的《藝術哲學》、摩爾根的《古代社會(hui) 》、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征》、恩格斯的《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等,這些書(shu) 籍使他眼界頓開,尤其是恩格斯的著作,給他啟發不小,為(wei) 他後來解剖《詩經》提供了鑰匙。與(yu) 此同時,在決(jue) 意研治《詩經》後,他又廣泛瀏覽了與(yu) 《詩經》有關(guan) 的大量書(shu) 籍,這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與(yu) 《詩經》本身直接相關(guan) 的,它們(men) 是曆代的《詩經》注本,先生讀了幾百種,並選擇其中有代表性的本子作了精讀和參酌比照;二是與(yu) 上古社會(hui) 經濟、政治、語言、文字、地理、曆史、風俗、科技等有關(guan) 的典籍與(yu) 研究論著,它們(men) 包括曆代重要的史書(shu) 、叢(cong) 書(shu) 、類書(shu) ,以及現代學者的相關(guan) 論著,同時還包括曆年出土的考古文物資料。先生對自己的研究風格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不讀遍世上所有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的資料,決(jue) 不妄下結論。他的這種有目的的廣泛閱讀,為(wei) 他正式著手研究《詩經》打下了厚實的基礎,而他的沙裏淘金的治學態度,使他的研究結論,更能逼近文本的客觀實際,更符合曆史和社會(hui) 的真實。

 

正因為(wei) 如此,先生才對《詩經》有了屬於(yu) 他個(ge) 人獨到的總體(ti) 看法,這些看法,既從(cong) 《詩經》本體(ti) 出發,努力用曆史唯物論作實事求是的全麵分析與(yu) 解釋,也盡可能地汲取與(yu) 融合了兩(liang) 千年來包括古人與(yu) 時賢對《詩經》的不同詮釋與(yu) 見解,而這些都在《詩經直解》一書(shu) 中得以充分體(ti) 現,這也是複旦大學出版社選擇這本書(shu) 作為(wei) 先生的代表作予以再版的原因。

 

對於(yu) 兩(liang) 千年來陸續問世的曆代《詩經》注本,先生指出,它們(men) 雖然都有參考利用價(jia) 值;卻也不免門戶之見和宗派情結,給本來就難以“確證”的《詩經》蒙上了層層迷霧,使人真偽(wei) 難辨、不知所從(cong) 。鑒於(yu) 此,先生對曆來的所謂今古學派、漢宋學派等作了批判總結,他提出,不管今古文學還是漢宋之學,從(cong) 《詩》學源流上看,都是“同源異流”,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我們(men) 今人研究《詩經》,必須打破這種傳(chuan) 統的門戶宗派之見。先生自己在研究過程中,采取了審慎抉擇的態度,他將曆代的各派各家,作了爬梳剔抉,從(cong) 而決(jue) 定取舍,擇善而從(cong) 。需要指出的是,與(yu) 古人及今人各種注本相比,先生的《詩經直解》,有著獨特的體(ti) 式:原詩與(yu) 譯詩上下並列,便於(yu) 對照閱讀;譯文力求正確、暢達,努力保存原始風味與(yu) 民間習(xi) 氣,不刻求再創造;注釋匯集前人成說,兼采近人新見,博觀約取;解題(“今按”)盡力切近詩本義(yi) ,扼要評述“詩序”與(yu) 反“詩序”諸說;“韻部說明”方便讀者了解詩韻。先生之所以如此安排體(ti) 式,乃是取了曆代注家的長處,又體(ti) 現了兼顧普及與(yu) 提高的用心:既使一般讀者借助本書(shu) 的今譯、注釋,能讀懂、弄通《詩經》,大概了解其內(nei) 容與(yu) 風格特色;又使研究人員省卻了不少翻檢之勞,借助此書(shu) 可獲得較多資料,便於(yu) 參酌對照,從(cong) 中獲得啟示,有助深入研究探討。而且,他的屬於(yu) 提高部分的內(nei) 容,融匯眾(zhong) 家之長又自稱一家之說,其中不乏精辟論斷,無論寬度與(yu) 深度,都達到了時代的最高水平,先生研治《詩經》的苦心孤詣也由此得以畢現。

 

毫無疑問,先生是二十世紀《詩經》研究的大家,《詩經直解》一書(shu) 的學術價(jia) 值值得一版再版,供海內(nei) 外讀者認真參閱。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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