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是一個(ge) 生生不息活的傳(chuan) 統
作者:安樂(le) 哲
記者:陳菁霞 白彬彬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2015年05月27日07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十日癸卯
耶穌2015年5月31日
人的一生中總是充滿著各種偶然,按照中國人的說法,這種偶然被稱作命運。設想,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機會(hui) 到香港去學習(xi) ,安樂(le) 哲的名字不會(hui) 像如今這樣廣為(wei) 中國學術界所熟知。
現在,安樂(le) 哲廣為(wei) 人知的身份是美國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會(hui) 長,可是在人生中的前18年,哲學、儒學,甚至中國對他來說都幾乎是完全陌生的世界。1947年,安樂(le) 哲出生在加拿大多倫(lun) 多市,父親(qin) 是一位小說家,曾創作過一些推理故事。為(wei) 了全家人的生計,父親(qin) 一麵堅持創作,幻想著有一天能寫(xie) 出令人轟動的小說;另一方麵卻不得不種起了蘋果,成為(wei) 了一名地地道道的果農(nong) 。回憶起年少時的這段青春歲月,安樂(le) 哲用八個(ge) 字作結:“我很年輕,但很空虛。”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個(ge) “年輕”而又“空虛”的青年的命運卻在18歲那年出現了轉折。1966年,安樂(le) 哲離開多倫(lun) 多來到加州Redlands大學文理學院讀書(shu) 。一天,他在經過校園時看到了一則廣告,廣告的大概內(nei) 容是,主辦方要選派一名學生到香港去學習(xi) 。於(yu) 是安樂(le) 哲按照對方的要求提出了申請並順利通過。談及為(wei) 什麽(me) 當初會(hui) 作出遠赴香港學習(xi) 的決(jue) 定,安樂(le) 哲說:“大約當時覺得香港是一個(ge) 很遠很遠的地方,到了那裏我就會(hui) 更快成長。”
到香港後,安樂(le) 哲在崇基學院和新亞(ya) 書(shu) 院學習(xi) 。在勞思光、唐君毅、牟宗三這些“新儒家”宗師的悉心引領之下,一個(ge) 完全嶄新的中國哲學世界在他眼前豁然打開了。這是一個(ge) 與(yu) 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等開辟的西方哲學完全不同的領域,於(yu) 是安樂(le) 哲的學術研究範圍似乎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那就是專(zhuan) 注於(yu) 進行中西哲學的比較研究。不僅(jin) 確定了以後的研究方向,而且這段遠赴香港求學的經曆也讓安樂(le) 哲切身體(ti) 認到了在儒家思想支配下的中國人的生活方式、他們(men) 的價(jia) 值觀,他藉此認識到中國儒學是一個(ge) 生生不息的活的傳(chuan) 統。
第二年,搭乘“總統號”輪船,安樂(le) 哲離開了香港。此後,他輾轉於(yu) 加拿大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台灣大學、倫(lun) 敦大學、劍橋大學等學府求學,先後受業(ye) 於(yu) 張佛泉、陳鼓應、方東(dong) 美、劉殿爵、葛瑞漢等著名學者。對於(yu) 能夠親(qin) 炙這些名師的教誨,安樂(le) 哲充滿了感激和慶幸,他不無自豪地說:“我的博士是跟哲學家學習(xi) 的。”
1978年,安樂(le) 哲完成了在倫(lun) 敦大學的學業(ye) ,在導師劉殿爵教授的推薦下,來到了美麗(li) 的夏威夷群島。提起為(wei) 什麽(me) 會(hui) 去夏威夷大學教書(shu) ,安樂(le) 哲饒有興(xing) 味地回憶起了一段小插曲:有一天,劉殿爵突然問起他對夏威夷是否感興(xing) 趣。安樂(le) 哲猜想這應該是夏威夷大學想要通過劉先生物色一名教師,但當時他一心打算留在歐洲,所以很幹脆地回答說:“不感興(xing) 趣。”回家後,安樂(le) 哲跟夫人閑聊起此事。因為(wei) 兩(liang) 人此前都從(cong) 沒去過夏威夷,根本不知道夏威夷到底是什麽(me) 樣子,他們(men) 決(jue) 定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於(yu) 是夫婦倆(lia) 來到倫(lun) 敦最大的一家書(shu) 店,在書(shu) 店裏找來一本介紹夏威夷的書(shu) 。看了介紹和圖片後,他們(men) 驚喜地發現原來夏威夷居然那麽(me) 漂亮,陽光沙灘,碧海藍天!第二天一早,安樂(le) 哲便找到劉殿爵教授,說自己對夏威夷有興(xing) 趣。聽到學生改變了主意,劉先生便安排安樂(le) 哲和夏威夷大學方麵聯係。在聖誕節的早上,安家的門鈴響起,安樂(le) 哲收到了夏威夷大學決(jue) 定接收他的電報。
在夏威夷大學哲學係的工作崗位上,安樂(le) 哲一幹幾十年,期間與(yu) 郝大維、羅思文等人合作,陸續發表了一係列引起廣泛關(guan) 注的學術著作,翻譯了《道德經》《論語》《中庸》《孫子兵法》《孫臏兵法》《淮南子》等中國哲學經典。在他與(yu) 一些教授的提議下,夏威夷大學創辦起了中國研究中心。在他主導下,2014年東(dong) 西方中心與(yu) 夏威夷大學成立了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夏威夷成為(wei) 了溝通中西哲學的重要基地,安樂(le) 哲本人及其學術思想也被越來越多地中國學人所熟悉。近日,趁著安樂(le) 哲來中國講學的機會(hui) ,本報記者對其進行了專(zhuan) 訪。
對話儒家思想應參與(yu) 到世界對話中
讀書(shu) 報:您的《通過孔子而思》《期待中國:探求中國和西方的文化敘述》等著作,被認為(wei) 糾正了西方人對中國哲學思想幾百年的誤會(hui) ,清除了西方學界對“中國沒有哲學”的成見,開辟了中西哲學和文化深層對話的新路。能否談談您中西哲學比較研究的核心思想?
安樂(le) 哲:核心在於(yu) 比較的方法;經過一種彼此文化的映照,對中西哲學都是一個(ge) 擴大自身的機會(hui) ,甚至可以創造出一個(ge) 新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可能沒有辦法避免用自己的思想來了解一個(ge) 嶄新的東(dong) 西,但需要用想象力來讓它的麵貌呈現在我們(men) 麵前。我的方法論是先了解各自的闡釋語境,這一點非常重要。有些人批評我是用實用主義(yi) 的框架批評古希臘哲學與(yu) 基督教傳(chuan) 統,其實不對。我是通過兩(liang) 個(ge) 語義(yi) 環境進行比較,而不是用一個(ge) 思想傳(chuan) 統向另一個(ge) 傳(chuan) 統附會(hui) 去作分析。
我對中國的傳(chuan) 統、對儒學感興(xing) 趣。當前我們(men) 麵臨(lin) 的一些問題如食物短缺、水汙染、全球變暖、人口爆炸、傳(chuan) 染病等,這些問題使我們(men) 陷入一個(ge) 困境。它的緊迫性在於(yu) ,如果我們(men) 不改變現在的行為(wei) ,人類將沒有未來。美國哲學家詹姆斯·卡斯提出“有限遊戲”和“無限遊戲”兩(liang) 個(ge) 概念,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儒學價(jia) 值如何在形成新的世界文化秩序方麵發揮作用。按照卡斯的說法,“有限遊戲”是將參加遊戲的人視為(wei) 單獨個(ge) 體(ti) ,並有一套有限的規則,目的是在有限時間內(nei) 產(chan) 生結果:一個(ge) 贏家,一個(ge) 輸家。“有限遊戲”的開始與(yu) 結束都是限定的,玩“有限遊戲”,就是為(wei) 了贏。西方到處蔓延的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及與(yu) 之伴隨的“自由價(jia) 值”,導致“有限遊戲”成為(wei) 流行思維模式。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公司、主權國家的交往行為(wei) 中,“有限遊戲”是大多數人類活動的模式,競爭(zheng) 是其本質;體(ti) 育運動、生意往來、教育、外交事務等都是如此。
“無限遊戲”的著眼點在於(yu) 強化關(guan) 係,而不是個(ge) 體(ti) 行動者的角逐。它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很簡單,就是人們(men) 可通過持續開展“遊戲”享受到熱情氛圍和愉悅。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an) 係,可是說明“無限遊戲”的典型事例。對一位母親(qin) 來說,她肯定是希望不斷增強自己與(yu) 兒(er) 子的關(guan) 係。這樣,在她與(yu) 兒(er) 子一起生活的日子裏,無論出現多麽(me) 複雜的問題,他們(men) 都能攜手與(yu) 共。這就是說,“無限遊戲”總是雙贏或雙輸的。
當前,我們(men) 麵臨(lin) 國家性甚至全球性的危機和困境。走出危機和困境,需要尋找相應的文化資源。這意味著現今處於(yu) 強勢地位的個(ge) 人主義(yi) 價(jia) 值觀、意願和行為(wei) 必須發生改變:要走出單獨個(ge) 體(ti) 追求私利的“有限遊戲”的陰影,轉變到“無限遊戲”上來。“中華文化基於(yu) 一個(ge) 共同思想根源:無論儒家、釋家還是道家,作為(wei) 出發點的價(jia) 值觀、意識傾(qing) 向與(yu) 行為(wei) ,都基於(yu) “以關(guan) 係為(wei) 本”(對關(guan) 係至關(guan) 重要性)的認識。而這恰恰是“無限遊戲”的本質特征。由此看來,儒家價(jia) 值觀對於(yu) 人類走出危機與(yu) 困境,不失為(wei) 一種可選擇的文化資源。
讀書(shu) 報:您是少有的一位同時對中西方思想都有精深了解的文化哲學家和比較哲學家,您認為(wei) ,一個(ge) 中國哲學工作者,如果不研究或了解西方思想,對於(yu) 他研究中國哲學會(hui) 有什麽(me) 局限?一位西方哲學家,如果不了解中國或東(dong) 方思想,對於(yu) 他的研究會(hui) 有什麽(me) 局限?
安樂(le) 哲:我在招博士生(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的時候,往往會(hui) 問他是否對西方哲學感興(xing) 趣。如果回答沒有,我肯定不會(hui) 收他。東(dong) 西方思想都不可或缺,它們(men) 都有著各自的貢獻。20世紀的中國,康德有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因為(wei) 康德是西方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之一,所以當時的中國哲學家要用他作為(wei) 一個(ge) 比較的對象。從(cong) 康德到黑格爾,再到海德格爾,按照我的了解,他們(men) 的思想體(ti) 係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其實是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的。但是沒什麽(me) 關(guan) 係是不是就可以不管不問了呢?不是的,因為(wei) 它們(men) 之間是可以對話的,中國哲學跟西方哲學之間存在著對話的可能。同樣,西方哲學家也必須要對東(dong) 方思想有比較深入的了解。尤其是隨著中國的逐步崛起,中國在世界麵前越來越展現出它自信的一麵。據我所知,現在有很多西方哲學家都來到中國,比如郝大維,他來中國就是為(wei) 了了解中國人的思維方法,因為(wei) 即使研究西方哲學也必須得多了解中國人的思維。顯而易見的是,如果一個(ge) 中國哲學家了解海德格爾,或者一個(ge) 西方哲學家懂得莊子,這可以擴大他的思想,繼而激發他去創造新的思想。
讀書(shu) 報:由於(yu) 牟宗三等人的影響,不少中國學者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西方文化是“外在超越”模式,中國文化則是“內(nei) 在超越”(牟宗三)或“內(nei) 向超越”(餘(yu) 英時)模式。您曾認為(wei) 中國古代宇宙觀中不存在“超驗存在”(transcendence),它代表西方文化特有的思維方式。能否談您對上述流行的比較中西方模式的看法?
安樂(le) 哲:將東(dong) 西方文化進行比較,麵臨(lin) 著兩(liang) 個(ge) 障礙:一是西方存在著宗教的概念,所以在麵對中國傳(chuan) 統概念時,這種宗教思維經常會(hui) 悄無聲息地冒出來,從(cong) 而導致誤解;二是在現代主義(yi) 的裹挾下,很多西方概念被引入中國,但無論是“內(nei) 在超越”還是“內(nei) 向超越”,這些都是現代概念,都來自於(yu) 西方。
無論是牟宗三,還是他的學生李明輝,他們(men) 在使用“內(nei) 在超越”這個(ge) 概念時跟西方的“內(nei) 在”和“超越”這兩(liang) 個(ge) 詞都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他們(men) 在此是把西方的二元論變成了中國的一個(ge) 詞匯,他們(men) 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me) ,可是他們(men) 的學生卻並不一定明白,如果他們(men) 把這個(ge) 跟西方的超越聯合在一起來理解的話,就誤解了自己的傳(chuan) 統。
讀書(shu) 報:有人說不能用西方概念術語來解讀中國思想,可是西方概念術語已經滲透在現代漢語中的每個(ge) 角落,如果完全排斥西方概念,簡直就無法解釋中國傳(chuan) 統;何況那樣做也不利於(yu) 與(yu) 西方思想交流、碰撞。您對中西方文化未來碰撞交融的前景如何判斷?
安樂(le) 哲:首先,當我們(men) 認識到這個(ge) 問題存在,就可以想辦法避免誤會(hui) 的出現。我認為(wei) ,術語或者詞匯不是問題,闡釋語境才是最大的問題。當我們(men) 看到一個(ge) 術語的時候,一定不能望文生義(yi) ,而是要回到中國傳(chuan) 統的闡釋語境中去,隻有這樣才能百分百地準確理解其含義(yi) 。不僅(jin) 中西如此,古今也同樣如此,比如一個(ge) 現代中國人去讀《道德經》,一定不能用按照現代的框架來闡釋,而是要遵從(cong) 《道德經》原本的立場來了解它。總之,中國人、西方人現在都有一個(ge) 同樣的問題,那就是我們(men) 要把我們(men) 現代的思維方法回歸到原來的經典。但是,從(cong) 另外一方麵來看,對話甚至誤會(hui) ,也是一個(ge) 創造的機會(hui) ,或者換句話說,誤會(hui) 與(yu) 創造是闡釋的兩(liang) 條必由之路。
讀書(shu) 報:從(cong) 理雅各(James Legge)以來,西方漢學經曆了好幾代人的發展,尤其是最近幾十年西方漢學研究取得了輝煌的成就。您對目前西方漢學研究的現狀如何評價(jia) ?
安樂(le) 哲:過去,一個(ge) 貧窮的中國被邊緣化了;現在,一個(ge) 崛起的中國變得越來越重要。置身於(yu) 當前的全球化背景之下,我們(men) 顯然無法忽視中國的重要性。我們(men) 正在經曆一個(ge) 經濟、政治都發生了巨大變革的時代,中國已經成為(wei) 一支重要的國際力量。隨著中國在經濟領域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人對待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也在改變,所以這是時代賜予的儒學複興(xing) 的寶貴機遇。這樣的背景也對西方漢學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像我的老師們(men) 一句漢語都不會(hui) 講,他們(men) 隻能去看書(shu) ,而這些書(shu) 其實是跟中國沒有什麽(me) 直接關(guan) 係的。我們(men) 是中間的一輩,雖然比老師們(men) 更多地接觸中國文化,但仍然有很多限製因素。而現在更年輕一輩的漢學家們(men) ,如果願意,他們(men) 可以來到中國生活,漢語說得幾乎跟中國人一樣好。所以,總的來說,目前西方的漢學研究是在不斷地進步。
讀書(shu) 報:從(cong) 您的論著可以看出,您是一位對人類現在的困境充滿憂鬱、對人類未來的命運具有使命感的哲學家,從(cong) 這一點看,您很像中國的孔子和美國的杜威。能否基於(yu) 您的個(ge) 人經曆談談您對人類未來命運的看法?人類為(wei) 了更好,需要從(cong) 哪些傳(chuan) 統中汲取智慧?
安樂(le) 哲:我不是一個(ge) 羅曼蒂克的老外,也不需要講中國人都喜歡聽的話。我認為(wei) ,近兩(liang) 百年來,中國沒有發出自己的聲音。麵對全世界人類共同的生存困境,我當然不會(hui) 把儒家思想作為(wei) 唯一的答案,但是它至少應該有一個(ge) 位置,應該發出自己的聲音,應該參與(yu) 到對話中去。如果放在在全世界範圍內(nei) 比較,我認為(wei) ,歐洲跟中國是人類最高文化的層次,雖然它們(men) 不一樣,但卻都是最高的。所以我們(men) 現在迫切要做的,是運用人類所有的文化資源來解決(jue) 當前的生存困境。人類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所有重要的傳(chuan) 統都要攜手共同麵對未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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