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顛沛中走來

——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開幕致辭

主講：王財貴

時間：2015年5月7日

地點：北京泰華龍旗酒店

錄入：懷仁

修訂：王財貴（2015/5/17）

來源：海外讀經 微信公眾(zhong) 號

依照大會(hui) 的安排，我在這裏宣布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正式成立！（鼓掌）

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成立後，依照一般的慣例，我們(men) 計劃每年辦一次，現在這一次是首屆。我早上來，看到大屏幕上的字是“全球私塾聯誼會(hui) ”，禮堂上紅布橫條題的是“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其實這兩(liang) 個(ge) 稱呼意思是應該一樣的吧。我在想是不是還可以多加幾個(ge) 字：“全球王財貴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鼓掌）這三個(ge) 名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吧。（鼓掌）如果這三個(ge) 詞意思差不多，我看我們(men) 這個(ge) 私塾聯誼會(hui) 就是成功的。如果把它們(men) 理解為(wei) 不一樣，我覺得反而是有問題的。

儒家理想的國家教育——祖述堯舜 憲章文武

所謂私塾，這個(ge) 名稱不是本來就有的，它是有所對照的。就好像我們(men) 說陽明良知教，它不必說成“四有”，本來就是四句教：“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王陽明說：這四句是徹上徹下語，上下根無不接著的。錢緒山說，這四句是師門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改易。但是後來王龍溪提出：若心是無善無惡之心，則意是無善無惡之意，知也是無善無惡之知，意也是無善無惡之意。那因為(wei) 四句都講“無”，號稱“四無句”，有了這“四無句”之後，為(wei) 了分別這兩(liang) 種說法，就把原先陽明的四句教叫做“四有句”。

那麽(me) “私塾”這個(ge) 稱謂呢，也是因為(wei) 有所對照而來，它是對照“官學”而說。“學”和“校”是從(cong) 古以來教育場所的稱呼，尤其儒者的理想是國家應該注重教育。當然在古代貴族社會(hui) ，隻有貴族才能受教育。朱熹認為(wei) 古時候不僅(jin) 貴族可以入學受教育，凡民之俊秀也可以入學受教育。這或許是後人的理想，儒者常常把自己的理想寄托給渺渺茫茫的古代。像孔子孟子常常稱歎堯舜，孔子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到底有沒有堯舜這樣高明的人，這樣清明的德性，這樣垂拱而平治天下，這在曆史的考證中是有爭(zheng) 論的，隻是對於(yu) 那麽(me) 渺茫的年代，可能再也沒有辦法恢複曆史的真相了。但這不妨礙後世儒者祖述堯舜，言必稱堯舜。堯舜作為(wei) 中國文化中國政治的理想人物，是最早的聖王。我的老師牟宗三先生稱這種推尊叫“立像作用”，立一個(ge) 象征，立一個(ge) 標準，所以我們(men) 不管世界上有沒有真的堯舜，而像堯舜那樣的德業(ye) ，是人間永恒的理想所在。孟子的“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的話，也是一種理想的向往。

在德性的修養(yang) 以及實踐中，堯舜就是王龍溪所說的，從(cong) 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的“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一體(ti) 可發，所以他們(men) 的意也是無善無惡的，知也是無善無惡的，而萬(wan) 事萬(wan) 物也都至善了。他們(men) 是生而知之者，是從(cong) 天性而直發，一發到底。而湯武呢，是反之也，他們(men) 的生命沒有那麽(me) 清純，要有一曲折，要從(cong) 現實中奮鬥一下才能返回去。可以說堯舜是四無的生命，湯武以下是四有的生命，但在四有中，如果能不已地前進，所謂“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到最後也可以回歸到“性者也”的生命，回歸於(yu) 天德天理。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要想一想，自己是堯舜的生命呢，還是湯武以下的生命？如果是湯武以下的生命，也能夠返回去，返回去了，也等同於(yu) 堯舜的生命。所謂“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所以不管世間有沒有文武乃至有沒有堯舜，一個(ge) 儒者，他內(nei) 心深沉的願望依然還是不僅(jin) 效法文武，而且希望祖述堯舜。那麽(me) 人類為(wei) 什麽(me) 要辦教育？依照儒者的理想，無非是要人人都能夠從(cong) “文王我師也”，再往上溯，祖述堯舜，讓人德合於(yu) 天德，讓天下長治久安。儒家原來理想的國家教育是為(wei) 這個(ge) 目的而設的。雖然現實上或許不能達到這個(ge) 理想，但是這是永恒的向往，永恒的奮鬥，這是一代傳(chuan) 一代，永不可止息的人心之大願。（鼓掌）

私塾的設立——儒者永遠不死的文化心靈

古代官學是不是真的能夠如此地辦教育？我們(men) 要知道，人間是現實的，現實總是複雜的，同時又是艱難的，複雜與(yu) 艱難是不合理想的，這就是理想與(yu) 現實的差距。假如官學一來不能教盡所有百姓，二來並沒有達成培養(yang) 聖賢的目的，那麽(me) 一個(ge) 讀書(shu) 人，尤其是一個(ge) 讀儒家的書(shu) 、讀孔孟之書(shu) 的人，他永不止息的願望，還是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是需要聖賢而且是可以有聖賢的，辦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教出聖賢。而且自從(cong) 孔子開設民間教育以來，更落實了儒者的教育理想──就是人人皆可受教育，人人皆可成聖賢。當官學不能符合儒者的理想時，後代的儒者紛紛以孔子為(wei) 表率，也自己出來辦教育。這種自己所辦的教育，如果是基礎教育，那就是私人的小學校。私人的小學校，比照官學，就是私校，都是條件非常艱困，設備很是簡陋的，它隻是代表讀書(shu) 人一顆不死的心。這種地方往往都是在正規的廳堂居室之外，再設一個(ge) 附帶的場所，這種附屬的場所，叫做“塾”。所以“塾”不是富麗(li) 堂皇的宮殿啊，人生除了生活必須之外，也要追求精神的生活。我常說一句話：“一個(ge) 人，一息尚存，三餐溫飽之餘(yu) ，就應該以最大量的精神力氣去提升他的文化教養(yang) ，去追求他的人生價(jia) 值。”我們(men) 雖然不好叫所有的人都去學顏淵，吃不飽了還這麽(me) 地好學，樂(le) 在其中，但是至少在可以溫飽以後，我們(men) 希望天下人都能夠受教育，盡量地提升他精神的質量，進入到文化的世界。這樣我們(men) 就需要辦私人的小學校，不管它條件是簡陋的，我們(men) 還是要辦。所以我們(men) 要給與(yu) 私塾有相當的同情、支持，同情支持私塾，就是同情支持儒家之徒那顆永遠不死的文化心靈。（鼓掌）

教育：是權利？是義(yi) 務？

近代以來，就是這一百年來，中華民族接受了西方的文化方向，國家的大政，無不以西方馬首是瞻，中國兩(liang) 岸的教育也受了西方教育製度的影響，其至幾乎是西方的翻版。於(yu) 是，教育全由國家一手包辦──尤其是基礎教育，規製嚴(yan) 密，而且把基礎教育號稱為(wei) “義(yi) 務教育”，人人必須接受。

然而，教育本來是一種權利，對於(yu) 一個(ge) 剛剛來到這個(ge) 世界的孩子來說，他除了現實的生理上的需求，需要我們(men) 照顧喂養(yang) 之外，他還有另外一種生存的權利，就是他的精神生命也要成長。站在父母的角度來說，父母也需要把孩子培養(yang) 成人成才，所以受到良好的教育是孩子的權利。在正常的情況上，父母都愛孩子，基於(yu) 愛，給予孩子教育，是父母的權利。當然一個(ge) 人可以放棄他的權利，我們(men) 發現尤其在古時候民智不開經濟條件惡劣的條件下，有許多父母幾乎放棄了他們(men) 的權利。所以如果有國家的政策，利用行政的力量召集全國六、七歲以上的孩子，給他一些基本的教育，而且以行政命令，規定孩子非受教育不可。那麽(me) 這種孩子受教育的權利，家長給孩子教育的權利，就變成一種對國家行政命令的義(yi) 務──你非做不可。如果教育是人生一種非做不可的事，那麽(me) 與(yu) 其讓它是一種權利不如讓它是一種義(yi) 務。所以“義(yi) 務教育”法規的創設，是國家的德政，它讓百姓普遍受益。孔孟以來，中國儒者希望全民都能夠受教育的理想，一直到近代一百年來，真的實現了，這是很值得我們(men) 慶幸的。

但是教育必有教育的本色，教育的理想，教育的道理。剛才說，古代的官學並不盡如人意，所以儒者奮力地辦了許多私人的、小小的、簡陋的學校，為(wei) 文化的傳(chuan) 承默默地盡心盡力，可謂嘔心瀝血。而現在以整個(ge) 國家的力量來辦教育，這不是普天同慶的事嗎？不過，教育雖然是一種義(yi) 務了，我們(men) 不要忘了，教育永遠是一種權利。當這個(ge) 義(yi) 務跟我們(men) 的權利相合的時候，是人間無限的幸福，就等於(yu) 我們(men) 內(nei) 在的誌願跟外在的規律相符合，或者說外在的規律本來就是我們(men) 的意願之所在。也就是說，外在世界對我們(men) 有所要求，給我們(men) 一些義(yi) 務，而這些義(yi) 務正好又是我內(nei) 心自由意誌的決(jue) 斷，外在的法規原來就是我自由意誌決(jue) 斷的客觀化，把它建立起來用明文寫(xie) 出來，構成一個(ge) 我必須遵守的規範。請問，你是遵守外在的規範呢？還是遵守自己自由的意願？兩(liang) 者同時都是！當這兩(liang) 者同時都是的時候，就是人間太平的時候。康德稱之為(wei) “目的王國”──人人都是目的，而不是工具，人人都是為(wei) 自己的意願而活，而不是為(wei) 一些外在的規定所限製所脅迫。但是當外在的規定和我們(men) 內(nei) 在的期待不符合的時候，人生就產(chan) 生痛苦。因為(wei) 人類的內(nei) 在願望與(yu) 外在世界的規範撕裂了，不能相合。當這個(ge) 時候，人類就要警覺，就需要有一點聰明，有一點智慧了，才不會(hui) 讓那不幸繼續擴大。

始製有名，夫亦將知止

老子說“始製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又說“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始製有名”，本來人間沒有什麽(me) 製度的，沒有什麽(me) 規範的，但是人類的社會(hui) 生活不能沒有製度，沒有規範。周公知道製禮作樂(le) ，孔子一生用很大的力氣來維護周禮。“禮”，是大家共同生活的軌道，如果沒有一個(ge) 共同的軌道，那社會(hui) 是容易混亂(luan) 的。所以始製，就有了各種名號，所謂“循名責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哪種名號就有哪種職責，如果名實不符，那真是“觚不觚，觚哉觚哉”了。

所以始製有名，一開始有製度，就有各種的名號，其實就是各種的規矩。但規矩已經有了，製度已經非常完備了，“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老子告訴我們(men) ，這時你要知道在哪一個(ge) 時刻必須停下來。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始製有名，請問你用什麽(me) 來製，什麽(me) 來名？製與(yu) 名都來自於(yu) 人心的願望，人心的願望來自於(yu) 哪裏呢？人心的最高的願望是道，因為(wei) 要行道於(yu) 世間，而世間是複雜的，所以才要製禮，製禮而後以禮行道。製禮就要有明確的規範，但是這些規範，越規定越細的時候，難免有人為(wei) 的私心俗見的參雜，可能離道越來越遠。所以隨時始製，隨時有名，隨時要知止，才能永保不殆。知止，就是停一下，停一下，是為(wei) 了回歸於(yu) 道，重新出發。周公的製禮作樂(le) 本來是為(wei) 了要行道於(yu) 人間，孔子的維護周禮，就是要通過周公的禮樂(le) ，讓人間回歸於(yu) 人生的道上。所以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的時候，是在始製有名之後說的，點出了始製有名的根源在於(yu) “仁”道。但禮樂(le) 流傳(chuan) 既久，那禮樂(le) 是否還代表天道？而行禮者是否依然有回歸天道之意？如果沒有，難免令孔子有“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的感歎，也難怪老子要“絶聖棄智，絶仁棄義(yi) ”了。

“觚不觚，觚哉觚哉”，假如教育不像教育，那還叫做教育嗎？義(yi) 務如果是“不義(yi) ”的，還需要“義(yi) 務”嗎？所以我們(men) 要“知止”一下，清醒一下啊！義(yi) 務教育是從(cong) 西方發起的。1712年，德國開始推行義(yi) 務的基礎教育，後來傳(chuan) 遍整個(ge) 世界。當中國現代化的時候——就是中國的政治改為(wei) 共和的時候，我們(men) 的教育製度也跟著西方要求基礎教育是全民的義(yi) 務的。如果這個(ge) 教育能夠依照古來儒者對人類深層的願望，那真是澤及蒼生啊，那真是對得起列祖列宗了。現在“始製有名”了，“名亦既有”了，如果能夠“夫亦將知止”，我們(men) 也可以檢討這個(ge) 製度本身是不是離道越遠，這樣隨時“知止”一下，才能永遠保持心靈的清明性，隨時有機會(hui) 返歸於(yu) 道，而可以“不殆”。

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

知止，還可以留下一些窗口，所謂“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鑿戶牖以為(wei) 室，當其無，有室之用”，譬如造一個(ge) 房間，房間是要遮風雨避日月的，當然要嚴(yan) 密，下麵有地板，上麵有屋頂，四邊有牆壁，這不是房間嗎？但如果一味地以這些觀念來造房間，下麵有地板，上麵有屋頂，四麵是牆壁，嚴(yan) 嚴(yan) 實實的，那就不是真正的房間了。所以還要做一種相反的工作：“鑿戶牖”——單扇門叫做“戶”，雙扇門叫做“門”，門就是兩(liang) 戶相對的大門，戶是單扇的小門——鑿戶就是開個(ge) 門，鑿牖就是開個(ge) 窗。固然房間要有牆壁，但全部都是牆壁也不行，所以一定要鑿戶牖，才“有室之用”——這個(ge) 房間才可以用。“有之以為(wei) 利”，是上下四方的構造；但是“無之以為(wei) 用”，有了戶牖才成為(wei) 可用的房子。“始製有名，名亦既有”把天道表現在人間，類似建構起嚴(yan) 密的房子，讓人可以安居其中，而能夠“鑿戶牖以為(wei) 室”，有“無之以為(wei) 用”的智慧，那麽(me) ，原初的願望就可以達成，禮樂(le) 回歸仁德，就可以隨機表現禮節樂(le) 和，而非“禮教吃人”。這種放開一步，不可執著的心量，是人間的救命之方。在體(ti) 製嚴(yan) 密的監控之下，我們(men) 當然不必先懷疑西方以及東(dong) 方所有國家的政府辦教育，是不是故意要把教育辦壞。但是縱使他們(men) 希望把教育辦好，在始製有名之後，名亦既有了，它是不是能一一都合於(yu) 道？當然這不容易，既然不容易，就需要留下一些窗口，這些窗口代表了道的玄妙性，道的無所不在，道的永遠運轉，讓這個(ge) “有之以為(wei) 利”的世界隨時回歸“無之以為(wei) 用”的智慧。各位，在體(ti) 製規定義(yi) 務教育之餘(yu) ，如果能夠留下一些窗口，或許就可以使教育永遠不會(hui) 離道太遠，隨時人間都還有希望。這就是不論在古代官學還是在現代義(yi) 務教育體(ti) 製之下，私塾一定要永遠存在的道理所在。（鼓掌）

所以不管是號稱先進的西方，還是跟隨了百年的東(dong) 方，任何一個(ge) 教育製度體(ti) 係之下，都不能以始製有名的態度把整個(ge) 社會(hui) 完全管控、封死，這就是開放的心靈所應展現的開放的社會(hui) 和開放的製度。我們(men) 各位辦的所謂私塾，這種很簡陋的，自艱困中、在夾縫中生存的現代私塾——我一想到“私塾”這兩(liang) 個(ge) 字，一想到“現代私塾”這四個(ge) 字，我就非常感動，非常敬佩，非常同情（鼓掌）——我們(men) 是在製度中，我們(men) 不是反製度，我們(men) 是使這個(ge) 製度更合乎所謂真正的製度。真正的製度是留下窗口的製度，真正的製度是要永遠以道為(wei) 尊，以道為(wei) 依歸的製度，而我們(men) 私塾的開設，正是使我們(men) 的製度永遠保持與(yu) 道同行的重要指標。（鼓掌）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但是，每個(ge) 人也都要自己捫著良知，想一想我們(men) 聖賢的願望。這個(ge) 願望啟發我們(men) ，讓我們(men) 也興(xing) 起這種願望，興(xing) 起一種我們(men) 要教導我們(men) 的下一代，讓他成人成才的願望——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這個(ge) 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學問是艱難的，至少是高遠的。其實，真的艱難嗎？真的高遠嗎？“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足以為(wei) 道”，“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那不是很平易嗎？你為(wei) 什麽(me) 說它深遠呢？但是有些時候最平易的就是最深遠的。因為(wei) 它深遠所以你覺得它艱難，其實哪有艱難呢？大道本來就是易知易行的，易經文言說“易知則有親(qin) ，易從(cong) 則有功，有親(qin) 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可大就是聖賢的事業(ye) 。我們(men) 本來不是要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嗎？你要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你就要為(wei) 往聖的學問奮鬥，而往聖的學問本來是平易的可親(qin) 的，卻被一般人認為(wei) 高遠而艱難，因此往聖的學問往往容易斷絕，才叫做“絕學”，我們(men) 私塾就是要為(wei) 往聖繼絕學。（鼓掌）

把任何一個(ge) 小生命都看成聖賢的種子，千萬(wan) 不要在一個(ge) 孩子剛到這個(ge) 世界的時候我們(men) 就給他一個(ge) 限製。雖然並不一定每個(ge) 人都能成聖賢——這是不能保證的——因為(wei) 教育不是邏輯，不是數學，乃至於(yu) 它不是物理，不是知識。生命就是生命，我們(men) 不能保證生命的成就，但是我們(men) 總該有一個(ge) 方向，我們(men) 總該有一個(ge) 期待。如果我們(men) 都能夠依照這個(ge) 方向努力地輔佐他，提攜他，期待他，縱使不能保證每一個(ge) 人都成聖賢，但是每一個(ge) 生命都已經蒸蒸日上，每個(ge) 人都依照他的本分，盡到他最大量的開發。讓每個(ge) 人在他天生的秉賦上有最高的提升，那麽(me) 這個(ge) 世界就是向上的，向於(yu) 光明，向於(yu) 道的。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不辜負天地生生之德，而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了。（鼓掌）

夫亦將知止而回歸於(yu) 道

所以那些有心於(yu) 教育的人，而且他們(men) 居然膽敢去麵對整個(ge) 世界的潮流，整個(ge) 國家的體(ti) 製，而內(nei) 心裏麵好像有這樣的叛逆之意，說：“你看，你的教育沒辦法，所以我要自己來辦。“一般人看這些私塾的堂主老師，這些把自己孩子帶回家，另外選擇教育的家長，更是會(hui) 責備：你是不是看不起體(ti) 製。而且有些學校的領導，當你跟他說你要做這種教育的時候，他甚至當麵發火生氣，認為(wei) 你是看不起他，你在顛覆體(ti) 製，在違逆潮流。各位，我們(men) 隨時要回歸於(yu) 道，如果別人有這種看法，我們(men) 一定要給與(yu) 同情，因為(wei) 在始製有名的社會(hui) 之下，人們(men) 容易產(chan) 生執著。現在的世界義(yi) 務教育推行了兩(liang) 三百年之後，也有許多國家真正地以法規來調整法規。法規不是規定要義(yi) 務教育嗎？現在，怎麽(me) 調整呢？就是開放窗口，可以讓有教育理念的人自己辦教育。個(ge) 人辦教育，叫作在家學習(xi) ,homeschooling,甚至允許這些個(ge) 人合成團體(ti) 去辦學，乃至對這些辦學者給與(yu) 相當大的支持，相當大的鼓勵。像這樣，我們(men) 就看到教育的希望，看到近兩(liang) 三百年來義(yi) 務教育的希望。

這一百年來我們(men) 國家學習(xi) 西方文化，學習(xi) 他們(men) 的教育製度，西方人怎麽(me) 做，我們(men) 就跟著怎麽(me) 做，叫做“亦步亦趨”。當現在西方這種在家自學的製度興(xing) 起之後，漸漸形成風氣，我相信我們(men) 國家不管在台灣還是大陸，都會(hui) 漸漸地開放。回想當初我們(men) 國家雷厲風行體(ti) 製教育，也是有道理的。當時一般的民眾(zhong) 還不能了解教育的重要，所以國家一定要把孩子收到學校裏去，在國家教育體(ti) 製中最少教他幾年基本的學問以及為(wei) 人之道。但是這一百多年來，整個(ge) 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們(men) 也可以說所有人都受體(ti) 製的教育，這種教育也是有相當的成就，也讓我們(men) 眼界更加開闊，心思更加靈活。體(ti) 製教育把百姓培養(yang) 得能夠自我思考，當百姓能夠自我思考的時候，就是體(ti) 製“夫亦將知止”而回歸於(yu) 道的時候。他所培養(yang) 出來的國民，能夠自我思考了，教育體(ti) 製應該把教育的權力還給國民，所以現在是私塾興(xing) 起的恰當時機。（鼓掌）

國家是很用心的，有許多的學者都在替國家獻謀定計，所以國家的體(ti) 製有相當的豐(feng) 富性，完滿性。如果再加上這種開放的心態，製度更會(hui) 日漸地自我改善。那我們(men) 私人辦學呢？往往隻憑一股文化的熱忱，也就是一股對於(yu) 聖賢之道的向往，說深刻一點就是對於(yu) 人生的意義(yi) ，人生的目的似乎有一種深度的體(ti) 會(hui) ，憑著這樣的理想出來自己辦這種簡陋而別有情懷的私塾。我希望，這不應該隻是一時的感悟。我們(men) 知道教育是一件對人生影響重大的事務，你教導一個(ge) 孩子，可能影響他一生；不僅(jin) 影響他一生，可能影響他周圍的世界；不止是這一生一世，或許將是子子孫孫，生生世世都受你的影響？你安-敢-大-意！（鼓掌）

所以在國家體(ti) 製外辦私塾教育，你一定要有相當的把握啊。你敢說你的教育就是更能夠合乎人類理想嗎？我們(men) 要知道所謂理想，固然最高的理想是定於(yu) “一”，是“那一點”，但是理想要在現實中展現，那是無窮的複雜，好像剛才溫金海先生、徐勇教授一再苦口婆心地呼籲，我們(men) 辦學的人，你不止是要有一個(ge) 理想，你既然在現實中辦教育，你不是有了文化的關(guan) 切就夠了，你還要有辦事的能力。這個(ge) 辦事的能力首先就是有愛心，再來你要認真教學啊，你要善巧管理啊，千萬(wan) 不可大意。我最初推廣讀經不是推廣辦私塾的，我是提倡讀一句就好，是盡其可能就好──我常說“盡其可能”這四個(ge) 字。不管我講到任何觀念，都是盡其可能，說老實，是盡其可能地老實；說大量，是盡其可能地大量。我並沒有說一定怎樣叫老實，一定多少叫大量。當一個(ge) 家長老師盡其可能地教導讀經的時候，他越發現教得越多，好像效果越大。於(yu) 是就有人說，我們(men) 可不可以全天來做讀經教育……是讀經界推著我走的。但是這種推動也是我原初的願望所在（鼓掌），外在世界的要求正好合乎我內(nei) 在自由意誌的決(jue) 定，所以麵對讀經界，我是快樂(le) 的，我是幸福的（鼓掌）。

不過那時候真的條件艱難，不要說體(ti) 製嚴(yan) 格管控下的艱難，更不要說設備上因陋就簡的艱難。告訴各位，這個(ge) 辦學者呐，這些堂主們(men) 啊，這些老師們(men) 啊，他們(men) “本身”也條件艱難啊──盡是阿貓阿狗啊！（眾(zhong) 笑）為(wei) 什麽(me) 呢？我們(men) 失學已久。現在我們(men) 所做的這種讀經教育，幾乎相反於(yu) 西方三百年來的教育的方向。我們(men) 個(ge) 人以前所受的教育跟讀經教育毫無關(guan) 係，甚至是一個(ge) 反方向的教育。你從(cong) 這種基底居然奮然興(xing) 起，你能夠有什麽(me) 樣的能力啊？你敢替你的學生負責啊？如果你敢替一個(ge) 生命負責任，你敢替天下興(xing) 亡負責任，你敢替民族的子子孫孫負責嗎？想到這裏，每一個(ge) 人肩膀上都有千斤重擔啊！（鼓掌）

所以我一直兩(liang) 個(ge) 心情同時存在：非常地敬佩，非常地同情。套一句張在東(dong) 先生的話：我代表天下所有的對文化關(guan) 懷的家長感謝各位堂主、老師（鼓掌）。在艱困中，或許能夠自覺地擔起艱困，或是不自覺地天天在挑著重擔，這不是很值得敬佩嗎？這是一種心情。但是另外一種心情呢，我很著急。如果說近代的中國的私塾，是由我發起。或者說，至少是由我帶動的，許多人因為(wei) 我的倡導而開設私塾，萬(wan) 一有了差錯——萬(wan) 一的意思就是一萬(wan) 裏麵有一個(ge) 差錯，罪過都歸於(yu) 我啊。所以我日夜憂懼。（鼓掌）但是我們(men) 要責備這些堂主老師嗎？我們(men) 感恩他都來不及啊，各位啊！我們(men) 還忍心責備這些堂主老師嗎？（先生哽咽，眾(zhong) 長時間鼓掌）

溫金海先生說他的協會(hui) 是無中生有，我們(men) 的讀經、我們(men) 的私塾也本來一無所有啊。所以除了同情還是同情，不隻是我同情各位，希望各位也互相同情。不簡單啊，不容易啊，常常會(hui) 出差錯的啦，常常要受責備的啦，常常在顛沛流離當中啦。但是，我們(men) 這一顆心永遠不改。錯誤，是要承認的；責備，是要領受的。不是勇敢的人才承認錯誤。人間艱難啊！差錯是隨時會(hui) 有的啊。我們(men) 知道體(ti) 諒別人的時候，我們(men) 也要稍微體(ti) 諒自己一下。有錯誤，我們(men) 承認它，千萬(wan) 不要逃避。有責備，如果是善意的，當然要領受，即使是誤會(hui) ，即使是惡意的攻擊，我告訴你，你也要領受。但是我們(men) 也還要承認人性本善，我們(men) 也還要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們(men) 學堂的老師、堂主以及家長是一顆心，而我們(men) 的孩子雖然還不能表達他們(men) 深心的願望是什麽(me) ，但是，“天命之謂性”，人都從(cong) 道而來，隻要我們(men) 所做的是“道”，我相信孩子的內(nei) 心深處，一定是感恩我們(men) 的，一定是願意跟著我們(men) 走的，所以我們(men) 有永恒的希望。（鼓掌）

念茲(zi) 在茲(zi)  勿忘初心

這是在千難萬(wan) 難之中的一個(ge) 永恒的希望，這裏是一個(ge) 緊張的拉鋸。這兩(liang) 方麵同時存在，每一個(ge) 人都要同時兩(liang) 方麵日夜地反複……念茲(zi) 在茲(zi) ……所以隻要堅定你的理想，又擴充你的愛心，你的困難是可以解決(jue) 的。我們(men) 古聖先賢的理想，它不是一個(ge) 讓人悠然神往永遠追求而永遠不可及的世界，它往往當下就可以實現。所以辦學一方麵是艱難的，辛苦的，一方麵你和孩子一起，當下又是幸福的。（鼓掌）要隨時記住你幸福的那一刻，你是以什麽(me) 心來麵對孩子，忽然感覺到一股幸福之感，忽然感覺到人生的希望，國家民族的希望，你記住那一刻，永遠以這顆心辦下去。這個(ge) 心就是初發心。你原來不是為(wei) 了這一種感觸這一種向往來辦學的嗎？哪一個(ge) 人是為(wei) 了我要賺多少錢來辦學的呢？哪一個(ge) 人是為(wei) 了將來學生回報而辦學的呢？我相信，讀經的私塾既然是從(cong) 讀經而發教育的誌願，他的初發心應該是合於(yu) 道，至少是離道不遠的。所以“不忘初心”就是了。（鼓掌）

有一定的困難，你一定要承受，不可以心浮氣躁，一個(ge) 生命是很難調理的。雖然從(cong) 某方麵說，因為(wei) 孩子很純真，所以是很容易教導的。但是從(cong) 某方麵說，又是非常複雜的。所以當你遇到可喜可樂(le) 可感的時候，一定要自我慶幸，要為(wei) 孩子慶幸；當你遇到麻煩棘手左右為(wei) 難的時候，你千萬(wan) 不要怨天尤人，一定要記住你的初發心，回歸你的道心。你是在做教育，你是要用鼓舞的方式，用引導的方式，讓孩子走向人生的正途，讓孩子得到最大量的開發。你千萬(wan) 不要大聲以色，這個(ge) 生命當下的表現讓你不滿意，你要知道，他下一刻或許就可以改善，尤其在你的教導之下，再過三個(ge) 月半年一年，他不是就可以改善了嗎？你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疾言厲色。何況為(wei) 什麽(me) 要讓他挨罰受苦呢？所以，不是不能處罰學生，處罰學生是不得已的，要出自滿心的愛（鼓掌）。如果不是以愛，不是以文化的關(guan) 懷，不是對人間幸福的期待，不是對古聖先賢絕學的繼承的擔當，你為(wei) 什麽(me) 要淌這趟渾水呢？難道辦私塾是那麽(me) 樣好賺錢嗎？難道辦私塾是真的可以邀什麽(me) 名聲嗎？你如果是真誠的教育者，那麽(me) 請你學習(xi) 領受人間萬(wan) 古如斯的複雜與(yu) 艱難，請你用智慧去排除這些教育路程上一定會(hui) 有的千變萬(wan) 化。假如教育沒有這麽(me) 多問題，實踐沒有這麽(me) 多曲折，讓孩子看起來這麽(me) 難調教，也不需要你了！（鼓掌）

心心相印，惺惺相惜

本來這些話都不用說的了，大家反省一下自己就知道。今天說一說隻不過是說出大家的願望。你看，你的願望跟我的心思完全相合，你不是幸福的嗎？（鼓掌）這叫做心心相印啊！（鼓掌）我其實都可以感覺到大家和我的心是相聯相係的，至少從(cong) 初發心來說，都是為(wei) 國為(wei) 民，真的是為(wei) 文化為(wei) 曆史的，真的是為(wei) 聖賢為(wei) 天地的，我們(men) 是不忍聖賢之學斷絕，我們(men) 是不忍天地人生流落，所以大家跟我的心是相印的。不過我也希望大家，人人之間，這個(ge) 學堂看那個(ge) 學堂，這個(ge) 老師看那個(ge) 老師，希望大家也心心相印，（鼓掌）大家惺惺相惜。（鼓掌）諸位，人生有許多艱難啊，即使理想相合了，但氣質個(ge) 性艱難啊，已經養(yang) 成了，要不然他怎麽(me) 辦？而且這個(ge) 養(yang) 成或許是前輩子、前前輩子就養(yang) 成了，隻好從(cong) 現在悟後起修，悟個(ge) 良知，趕快起修。但是起修的路很遠啊，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所以我們(men) 責備自己，在先！責備別人，在後！君子，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不要兩(liang) 個(ge) 眼睛都看別人的錯誤，別人有一些艱難，應該同情、協助。（鼓掌）

每一個(ge) 人的心胸眼界一時不能夠達到聖賢的境界，所以都有所限製，隻要他願意努力，他留下窗口，他不執著於(yu) 一己之見，就可以做朋友了。何況我們(men) 讀的經典就是要教我們(men) “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每一個(ge) 人有他的個(ge) 性，有他的見解，他開學堂有他的教法。我相信這些人不是故意要把教育辦壞，不是要把孩子教壞。隻要心中所存的是一念之善，大家都向上 方法是多樣的。我們(men) 的理想可以是“一”，但實踐的方法是多，所謂八萬(wan) 四千法門。所以每個(ge) 人都可以依照他的最高理想，盡他最大的努力而做出一種教學的模式，我們(men) 希望每個(ge) 人都留下窗口，都可以自己進步，還可以與(yu) 人相往來。當這樣的時候，我們(men) 就真的是心心相印，惺惺相惜，而不會(hui) 是己非人。當這樣的時候，我們(men) 不僅(jin) 是自己的私塾辦好了，我們(men) 整個(ge) 私塾界，讀經界，就一片祥和了。（鼓掌）

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

這一片祥和不是大家報喜不報憂，我們(men) 還是應該切磋琢磨，相觀而善。但不是一種求全責備的心態，更不是一種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仇恨的心理。我們(men) 的仇恨心確實已經相當根深蒂固了，從(cong) 清末民初以來尤其經過五四運動，數十年浩劫，就是一種仇恨心作祟。仇恨心來自於(yu) 哪裏呢？執著！執著於(yu) 自己的“是”，於(yu) 是就攻擊別人的“非”。當他內(nei) 心還沒有什麽(me) 能力，外在還沒有什麽(me) 學問地位的時候，還忍著忍著，但心裏已經不愉快了。當他有了一點自信，也能夠寫(xie) 幾句文章，難免就以文章來攻擊人。當他地位高起來權力大起來的時候，他就會(hui) 裹脅群眾(zhong) 把持天下；當他有軍(jun) 隊的時候，他可能就會(hui) 殺人而不眨眼了。所以從(cong) 五四運動以來，從(cong) 一個(ge) 人心裏的鬱悶不樂(le) ，一直到寫(xie) 文章互相攻擊，一直到結黨(dang) 結派，到最後戈兵相向人頭落地。各位，這些變態的心理到現在還瀰漫著，影響著，國民的心中難免都還帶有那種血腥、戾氣，現在就要警醒，要從(cong) 心地裏清除幹淨（鼓掌）。要不然你枉費作讀書(shu) 人，枉費你開讀經學堂，你枉費你當讀經老師。

經典是來自於(yu) 理想，理想則來自於(yu) 道，我們(men) 讀經，就是要追求那理想，合乎那個(ge) 道。理想與(yu) 道，原來就隻有一個(ge) ，但真正的理想，真正的道，是開放的，所以我們(men) 追求這個(ge) 一，不是一般說的“定於(yu) 一尊”。理想是每一個(ge) 人因著自己所認定的道而立下自己最高的人生關(guan) 懷，當然在你來講是定於(yu) 你這一尊。但是，這一尊是你主觀的呢？還是客觀的？從(cong) 其自主自定這一方麵看，理想或許是主觀的，但理想隨時都要回歸於(yu) 道——因為(wei) 道才是客觀的，從(cong) 它最終必歸於(yu) 道來看，其實它應是既主觀又客觀的。你自己的理想不一定是客觀的，但當你的理想回歸於(yu) 道的時候，你會(hui) 看到“道並行而不相悖”的世界，道本來是一，但它的流行又可以是多，雖然是多，但並行而不相悖，諸多的流行表現聯合成一個(ge) 大豐(feng) 富的大千世界。所以我有我的理想，你有你的理想，他有他的理想，隻要因理而想，大家相去不遠，同歸大道，那麽(me) 大家不是就可以“相視而笑，莫逆於(yu) 心”了嗎？

現在大家都說在做讀經教育。一種老實大量讀經與(yu) 各種不老實大量讀經，各種實踐方式千差萬(wan) 別，千萬(wan) 不要以你既定的老實大量來要求別人也跟你如此老實大量。因為(wei) 我們(men) 提倡老實大量是盡量老實、盡量大量，就是老實大量了。如果他認為(wei) 他這樣是，你認為(wei) 不是，你要尊重他的是。如果你認為(wei) 你這樣是，他認為(wei) 這樣不是，你也要尊重他的不是。你可以期待他以後會(hui) 了解老實大量是最好的讀經方式，是不可爭(zheng) 議的讀經教法。或許他正在讀經典，他受聖賢之教，有一天他對於(yu) 教育有更多認識的時候，他的觀點會(hui) 漸漸轉變，那時，或許他會(hui) 更堅持原初的認識，或許他會(hui) 反覆打翻從(cong) 前的知見。這個(ge) 時候怎麽(me) 辦呢？“躬自厚而薄責於(yu) 人”，你可以同情他，縱使他不同情你，你還是要同情他。（鼓掌）

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

要怎麽(me) 同情呢？有一個(ge) 門徒問耶穌，說有一個(ge) 朋友，天天誤會(hui) 我，天天找我麻煩。我一再原諒，我原諒他七次了。我還要不要再原諒他？耶穌說，你應該原諒他七次的七十次。就是原諒他四百九十次。各位，你什麽(me) 時候原諒一個(ge) 人四百九十次了，你才可以說──他，無藥可救。原諒人，這不是打迷糊仗啊？你的心中還是非常清清楚楚你要做什麽(me) ，但是對於(yu) 人間的複雜，要給與(yu) 大量的同情。你先這樣同情別人，別人才能這樣同情你，這種祥和，是和而不同的祥和，不是定於(yu) 一尊的一言堂。不是打迷糊仗。 所以，清楚中有糊塗，糊塗中有清楚，叫做“難得糊塗”。（鼓掌）你不要以為(wei) 你對人兩(liang) 個(ge) 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就是精明啊。兩(liang) 個(ge) 眼睛隻瞪著別人，這是最糊塗的，孟子叫做“舍其田而耘人之田”，你隻有一頭牛，放著自己的田不好好耕，倒去耕別人家的田，你不是傻得可笑嗎？整個(ge) 社會(hui) 一百年來都養(yang) 成這種習(xi) 性，而且不隻不管自己，專(zhuan) 管別人，還要勉強別人服從(cong) 自己，一有不從(cong) ，就心癘並生，氣息狒然，好像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其實，不是世界末日來了，是人間浩劫來了。

在此浩劫之餘(yu) ，我們(men) 不是要回歸經典嗎？不是要回歸聖賢嗎？不是要回歸於(yu) 道嗎？道是並行而不相悖的，隻有道並行而不相悖了，萬(wan) 物才能並育而不相害。讀經所學何事？不就在以道援天下麽(me) ？讀經界都齟齬相向哄然一市了，還能指望誰呢？我們(men) 如果把整個(ge) 讀經看成是一個(ge) 道業(ye) ，我們(men) 一定要在道中，“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我們(men) 如果有道，大家就可以像魚遊在水裏一樣，自由自在，不會(hui) 互相踫撞，不會(hui) 互相指責。隨時回歸於(yu) 良知，回歸於(yu) 道，這樣我們(men) 的學堂就是一片淨土，我們(men) 的讀經界就是一片地大同世界的典範。當然，在這樣的時風之下，要求諸位要做時代的典範，要能平和中正與(yu) 人為(wei) 善，或許高看諸位給諸位出難題了。但是，這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自己永恒的願望，我對你外在的要求如果合乎你內(nei) 在心靈的願望，你就是幸福的。（鼓掌）

今天，在這個(ge) 首屆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上，我這樣講，我自己認為(wei) 我是幸福的，我也感受到你是幸福的。希望我們(men) 把這種幸福之感，讓它不隻是存在我的心中，我們(men) 要把它化為(wei) 力量，我們(men) 要推致出去，這也是致良知啊。推致出去，必定會(hui) 遇到許多的事事物物，我們(men) 要推致良知到事事物物上，這是很長遠而繁雜的工作。我們(men) 一定要耐煩！要走得長遠，哪一個(ge) 人覺得心中煩了，你一定要回歸於(yu) 道。我們(men) 以此自勉。以此共勉吧。（鼓掌）

今天是我們(men) 首屆的盛會(hui) ，在我的經驗中，讀經，讀經界，讀經人的聚會(hui) ，以今天最為(wei) 盛大了。（鼓掌）所以剛才張在東(dong) 先生說，今天的盛會(hui) 是一個(ge) 裏程碑。我也是這樣看。其實也不一定要這樣看，並不一定要有哪個(ge) 形式作哪種階段的劃分。我們(men) 隻是念茲(zi) 在茲(zi) ，隨時每一步都踏實，都歸向於(yu) 道。我們(men) 今天的聚會(hui) 也是大家以道共勉而已。既然以道共勉就不限於(yu) 今天的聚會(hui) 了，這是隨時隨時都在的。所以我們(men) 的心不是今天才相印，我們(men) 隨時相印在人間。（鼓掌）希望大家把今天聯誼會(hui) 上的所思所想帶回去，更加地深思熟慮，而且付諸實踐。在這個(ge) 苦難的時代，大家互相扶持，為(wei) 我們(men) 苦難的人生，營造出一點光明，一片祥和。（鼓掌）

我希望我們(men) 這個(ge) 私塾聯誼會(hui) 能夠繼續辦下去，一開始我說依照一般的慣例，或許是一年一屆，下一屆在什麽(me) 地方辦呢？我這樣想，如果文禮書(shu) 院有個(ge) 歸屬地了。或許大家到書(shu) 院去，一麵遊書(shu) 院，一麵聚會(hui) ，不止是一天兩(liang) 天三天，五天十天，你願意留多久就留多久。（鼓掌）

誌於(yu) 道  據於(yu) 德  依於(yu) 仁  遊於(yu) 藝

這次的聚會(hui) 確實不容易，已經構想兩(liang) 三年了。大家別看就這麽(me) 一夜一天，自從(cong) 開始策劃，北京季謙教育谘詢中心――就是北京王財貴讀經教育推廣中心——全體(ti) 員工在主任領導下可謂費盡心血。大家要感謝中心工作人員，尤其感謝周語欣主任。（鼓掌）有人會(hui) 這樣譏諷嘲笑，說辦這個(ge) 會(hui) ，大家來參加是來朝聖，是要造神。有人呼籲：“王財貴！你應該從(cong) 神壇上走下來了，你的光環已經消失了。”其實，我自己說實話，我確實沒有這樣想過要出什麽(me) 名得什麽(me) 利。對於(yu) 他人對我的恭敬，我是不是真的平淡到完全沒有起伏呢？人的習(xi) 性難免啊，我是不是真的不起傲慢心呢？對於(yu) 他人對我的譏諷，我是不是能夠大方到絲(si) 毫不起嗔恨心呢？我不敢說完全，因為(wei) 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這是聖人的境界。但是我願意，我老早就願意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wei) 我們(men) 推廣讀經原來就是麵對普世的這種執著，這種是己非人、想要掌控天下的不良的人生態度，我們(men) 是從(cong) 那裏走出來的。我們(men) 才來推廣讀經，向往於(yu) 經典向往於(yu) 聖賢，向往於(yu) 並行而不相悖的世間。我們(men) 要營造一個(ge) 淨土，我們(men) 怎可以忘記我們(men) 的初心，而還在那裏爭(zheng) 名奪利，還在忌諱別人怎麽(me) 說呢？我不敢說完全沒有，但是這是我一生念茲(zi) 在茲(zi) 的警惕。（鼓掌）

剛才我開玩笑地說“全球私塾聯誼會(hui) ”的全名應該是“全球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而或許它隱含的名稱是“全球王財貴讀經私塾聯誼會(hui) ”，我才講這個(ge) 笑話。因為(wei) 我自己勉勵我自己，希望我們(men) 不是定於(yu) 一尊。沒有一尊可定，如果一定要定於(yu) 一尊，我們(men) 就定於(yu) “道”。大家都是從(cong) 道而行，所謂誌於(yu) 道。我們(men) 能夠“誌於(yu) 道”，把道從(cong) 客觀的高遠的超越的世界引到我們(men) 內(nei) 在來，其實是以我的內(nei) 心印證它，證實它原來不隻是高遠的超越的，它同時是內(nei) 在的，親(qin) 切於(yu) 我的本心的，這叫“據於(yu) 德”。由於(yu) 這個(ge) 體(ti) 道之德，你真的落實於(yu) 人間，這個(ge) 人間就是你的道場。你就會(hui) 以無窮的愛心，無窮的悲憫，來把你有得於(yu) 道的內(nei) 在意願，從(cong) 淺到深，從(cong) 親(qin) 到疏，一五一十一步一步地推擴出去，你的推擴是有依據的，依據於(yu) 道與(yu) 德與(yu) 人心，你的心與(yu) 道與(yu) 德是一體(ti) 的，從(cong) 你的心而發為(wei) 道德之行，你的所作所為(wei)  一定是“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的，一定是“幹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的，一定是“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的，這叫做“依於(yu) 仁”。麵對世界，我們(men) 又需要有各種的才華，各種的學問來輔助仁德的實踐，探求並應用各種才華學問乃至於(yu) 各種知識技能，來經世濟用滋潤人生，叫做“遊於(yu) 藝”。所以，我們(men) 每個(ge) 人有了理想，也有一番事業(ye) 了，要把這個(ge) 事業(ye) 真正做成道業(ye) ，這是要有無窮無盡的能力的。

求學門徑之六小篇，五大部，四入門

我提出一個(ge) 簡簡單單的大家可以做的基本功課。曾經有人問我說，如何入進所謂學問之門？我都告訴他，入門談何容易，入門之前還有準備工作，因為(wei) 夫子之堂，其牆高數仞，所以你先要有台階。入門前先有個(ge) 台階。這個(ge) 最初的台階，我建議他先去讀六小篇，五大部，四入門。不好意思，是用我的幾篇文章來做個(ge) 最初階，因為(wei) 我不敢替別人負責，我敢替我自己負責，我這幾篇文章至少不會(hui) 害人，尤其要入讀經之門，或是入文化之門，可以參考這幾篇。我稱為(wei) 六小篇，這是最初的敲門磚：

第一篇：一場演講 百年震撼

第二篇：讀經教育的全程規劃

第三篇：讀經教育百問千答

第四篇：中華文化之源流與(yu) 當代之傳(chuan) 承

第五篇：當代新儒家的誌業(ye)

第六篇：文禮書(shu) 院規劃

如果一個(ge) 讀經的家長和老師能夠看過這六篇，對於(yu) 讀經的觀念就不隻是有了讀經的觀念，而且對為(wei) 什麽(me) 要讀經的理由，就能比較清楚地認識它原來是根源於(yu) 文化的關(guan) 懷，乃至於(yu) 是根源於(yu) 人性的。認識得越深，信心就越堅強，這種堅強就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從(cong) 內(nei) 心裏麵真的即知即行的堅強。所以讀經人請先看六小篇。

再接著呢，要入文化之門，要窺見聖賢之道，請你讀五大部。這五大部是五部經典：

第一部：學庸論語

第二部：孟子

第三部：易經

第四部：詩經

第五部：老子莊子選

這五部書(shu) 各讀一百遍。如果一個(ge) 中國人能夠把這五部書(shu) 都讀一百遍，他的自我長進便有一種不可測度的效果。所謂不可測，當然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會(hui) 得到多少效應，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啊！所以我常說一個(ge) 中國人最少要把《論語》讀過一百遍，才可以算作讀過書(shu) 的中國人。縱使你隻讀到小學畢業(ye) ，你都可以把《論語》讀一百遍而有重大的收獲。要做一個(ge) 讀經的老師，就至少要把這五大部都至少讀一百遍。要做堂主，可能要教他讀兩(liang) 百遍。

經過六小篇五大部，就可以講入門了，入門者，入新儒家之門也。我介紹牟先生最容易讀的四部書(shu) ，叫四入門：

第一部：《生命的學問》

第二部：《中國哲學的特質》

第三部：《人文講習(xi) 錄》

第四部：《中國哲學十九講》

如何讀牟先生著作：句句是要語！

牟先生的書(shu) 不容易讀，所以如果你初讀牟先生的書(shu) ，我還要交待一下讀書(shu) 的心態：這種書(shu) ，你可以把它當經來讀，或者說你以讀經的方式去讀。

我們(men) 說怎麽(me) 讀《論語》，論語哪一句最重要？陸象山曾經要求他的學生讀《尚書(shu) 》。《尚書(shu) 》是政治曆史的書(shu) 啊，所以有人說宋明儒者是“無事袖手談心性”，不是的。像陸象山這種先立乎其大，走孟子心學路線的人，他還非常重視《尚書(shu) 》，一直叫弟子要讀《尚書(shu) 》，可見學問並不空疏。曾經有學生問陸象山：“先生一向教我們(men) 讀《尚書(shu) 》，請問《尚書(shu) 》哪一句是要語？”陸象山一時沒有回答，弟子一直等著，隻好回答了一句：“句句是要語”。各位，所謂經典，就是“句句是要語”的書(shu) 。我們(men) 讀《論語》，也是句句是要語。

牟先生的書(shu) ，牟先生是一個(ge) 成熟的心靈，一個(ge) 成熟的哲學思想者。所以雖然這四本隻是入門，講得相當的平易近人。但是，一個(ge) 成熟的心靈就像地下水，從(cong) 哪裏冒出來都是涵攝整個(ge) 水源而從(cong) 這個(ge) 地方湧出來，就好像任何一個(ge) 海上的波浪都以全海作為(wei) 它的基礎。所以雖然這四入門，眼光銳利的人，他也可以從(cong) 這裏看到不止是入門，它同時也可以給我們(men) 帶來無限的文化的感動，最重要的是它帶動我們(men) 不容自已的精神，誰看過這四本書(shu) ，幾乎都停不下來，一定要再更深入地追求更大部頭的書(shu) 。而那些大部頭的書(shu) ，其實不止是中國哲學的著作，它在整個(ge) 世界哲學著作之林當中，也是無限光輝的皇皇巨著。像這樣屬於(yu) 世界性的高深的哲學著作，你怎麽(me) 能讀得懂呢？我們(men) 不是說，你已經入門了。所以從(cong) 這裏看起。即使這四本也看不懂，沒關(guan) 係，一時能懂它一句兩(liang) 句，也就夠了，因為(wei) 同樣出於(yu) 一個(ge) 心靈，一個(ge) 情懷，一個(ge) 世界，繼續看下去，自然會(hui) 有融滙貫通的一天。

我並不是要以新儒家來定於(yu) 一尊，其實道並行而不相悖。任何學問都值得我們(men) 追求。別人去追求哪一種學問，隻要不是危害人生的，都值得讚歎。不過我們(men) 要想一想，人生的時間有限，我們(men) 的精力有限，所以先選最切中而有代表性的著作，這也是讀經的觀念。我們(men) 一般讀經是讀永恒的經典，而我們(men) 讀一般學者的著作，也要讀著作中的經典。我把牟宗三先生的著作，當做是哲學著作的經典之作。那麽(me) 如果別人不承認，也可以，請他說出哪一種書(shu) 是這一門的經典之作，請他就讀那本書(shu) 。如果真的是經典之作，我也希望去讀他所推薦的書(shu) 。所以我們(men) 現在可以不指名說是誰，是新儒家，是牟先生，我們(men) 說有個(ge) X家，有個(ge) X先生，這個(ge) Ｘ家是最關(guan) 懷人生的，這個(ge) X先生是最能夠表現人生智慧的，於(yu) 是我們(men) 就以他為(wei) 優(you) 先。這樣，我來介紹新儒家和牟先生就比較沒有過錯。所以我現在不講新儒家，不講牟先生，我建議你要讀書(shu) ，就應該先去讀那個(ge) 最高明的X家，最有意義(yi) 的X先生的著作，這總可以吧？

心性光明 永懷希望

還有，既然我們(men) 做教育，也不要對於(yu) 現實的教育理論太過生疏，所以我一直勸導，我們(men) 做私塾堂主做讀經老師的一定要自己多多去讀現代教育的一些著作，至少把教育哲學，教育史，西方的教育理論東(dong) 方的教育理論多些研究，乃至於(yu) 旁及教育心理學也要多少讀一些，以免讓人一直譏笑你是阿貓阿狗。不過雖然別人都把我們(men) 看成是阿貓阿狗，我們(men) 也願意承認現在我們(men) 隻是阿貓阿狗。但我們(men) 是努力不已的阿貓阿狗，我們(men) 是有光明心性的阿貓阿狗，我們(men) 是永遠有希望，永遠奮鬥的阿貓阿狗，總可以吧。（鼓掌）

今天主辦單位隻給我一個(ge) 小時的時間，他們(men) 老早知道我一定會(hui) 超時。現在，果然嚴(yan) 重拖場，他們(men) 外在的猜想正合乎我內(nei) 在的意願，真是心心相印一片幸福安詳啊。（眾(zhong) 笑）讀經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樣，和參加別的聚會(hui) 不一樣。這個(ge) 不一樣很難說，隻能各自心裏默默地領受了。

我真的感謝大家，我謝謝大家！（鼓掌）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