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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海德格爾與(yu) 孔子論詩的純思想性――從(cong) “不可說”到“詩意之說”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二日乙未
耶穌2015年5月19日
古代的東(dong) 方思想者與(yu) 西方宗教神秘體(ti) 驗者都強烈地意識到,對於(yu) 終極的真實,無法做出陳述或判斷。由此而形成所謂“終極者不可[被]說”的見解和相關(guan) 的問題。二十世紀以來,反形而上學的運動和“[向]語言的轉向”使得一些西方哲學家開始關(guan) 注這個(ge) 問題,維特根斯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前期與(yu) 後期著作以各自的方式涉及此問題。海德格爾則通過他講的“無”、“真與(yu) 非真的互為(wei) 條件”、“隱藏的不可避免”等來進入它。在中國哲理思想這一邊,除了廣為(wei) 人知的“道可道,非常道”的道家“無言”論之外,孔子的思想敏銳性也使他感到並回應了這個(ge) 問題,而後來的儒者們(men) 卻大都淡忘了它。眼下這一章就將首先分析海德格爾與(yu) 分析哲學家的有關(guan) 看法,以凸顯這個(ge) 問題的某種當代表達方式,然後在比較視野中考查海德格爾與(yu) 孔子如何看待語言的界限,如何從(cong) 這種界限意識達到對於(yu) 詩之思性的出色闡發。
甲.分析哲學視野中的海德格爾――卡爾納普與(yu) 維特根斯坦
大多數當代英美分析哲學家對於(yu) 海德格爾的哲學、尤其是他的表達方式持否定態度,卡爾納普是其中最激烈者。在《通過語言的邏輯分析清除形而上學》(1932年)[1]一文中,卡爾納普從(cong) 海德格爾《什麽(me) 是形而上學?》(1928年)裏選出了一些句子,當作形而上學的偽(wei) 陳述的“最明顯”的例子加以批判。在他看來,這類句子雖然符合自然語言的語法,好像表達了些意思,但由於(yu) 違背了“邏輯語法”,實際上是無意義(yi) 的。他引用的海德格爾的句子是:
要研究的隻是存在者,除此之外隻是――無;隻是存在者,此外――無;唯獨存在者,此外――無。這個(ge) “無”(Nichts)怎麽(me) 樣?……“無”之所以存在,隻是因為(wei) “不”(Nicht)即“否定”存在嗎?還是剛剛相反?“否定”和“不”之所以存在,隻是因為(wei) “無”存在嗎?……我們(men) 斷言:“無”先於(yu) “不”和“否定”而存在。……我們(men) 到哪兒(er) 尋找“無”呢?我們(men) 怎樣找到“無”呢?……我們(men) 知道“無”。……畏懼(Angst)揭示了“無”。……我們(men) 所畏懼的和因此而畏懼的東(dong) 西“確實”是――無。實際上:“無”本身――就這樣――出現了。……這個(ge) “無”怎麽(me) 樣?……這個(ge) “無”本身無化著。[2]
除了其他的評議之外,卡爾納普特別對海德格爾的“畏懼揭示了無”的說法做了些分析。他認為(wei) ,如果這“畏懼”隻是指一種宗教的感受或感情(Gefūhl),那麽(me) 這句話(“畏懼揭示了無”)即便不同尋常,也沒有犯邏輯錯誤,因為(wei) 它表達的宗教的情感結構與(yu) 事實和邏輯無關(guan) 。但是,卡爾納普馬上否認了這種可能,因為(wei) 以上引文第一句話中的“隻是”和“除此之外隻是――無”合在一起就“準確無誤地說明,‘無’一詞[對於(yu) 海德格爾]具有一個(ge) 邏輯質詞的通常意義(yi) ,它用以構成一個(ge) 否定存在的陳述”。[3]於(yu) 是,就出現這樣一個(ge) 海德格爾式的問題:“這個(ge) ‘無’(Nichts)怎麽(me) 樣?”因此,卡爾納普斷言:海德格爾這裏確實犯了邏輯錯誤,即將“無”當作名詞和主語,並同時肯定和否定這“無”的存在,這樣也就導致他講的貎似陳述的話通通沒有意義(yi) 了。
但是,我們(men) 在分析哲學的陣營裏也發現另一位哲學家,他對於(yu) 海德格爾的同一篇文章持一種與(yu) 卡爾納普相當不同的看法。這就是維特根斯坦,二十世紀最偉(wei) 大的分析哲學家,他的早期思想極大地影響了卡爾納普所屬的“維也納學派”,但他卻從(cong) 來與(yu) 這個(ge) 試圖追隨他的學派保持一種意味深長的距離。按照魏斯曼(F. Waismann)的記錄,在1929年12月30日,石裏克的居所中,維特根斯坦對於(yu) 海德格爾做了如下評論:
我很能想出海德格爾用“存在”和“畏懼”意指什麽(me) 。人們(men) 有一種要衝(chong) 撞語言界限的衝(chong) 動。比如想一想,[這世上]居然有某種東(dong) 西存在,對此的驚異無法以問題的形式表達,也沒有相關(guan) 的答案。我們(men) 覺得還能對它說些什麽(me) ,但所說的一切,注定了(或先天地)是無意義(yi) 的。盡管這樣,我們(men) 還是[要對它發言,並因此而]要衝(chong) 撞語言的界限。克爾凱郭爾(Kierkegaard)也知道這種情況,甚至以類似的方式來表示它(將它表示為(wei) 衝(chong) 撞悖論)。[4]
維特根斯坦這個(ge) 評論與(yu) 卡爾納普的相似之處是,兩(liang) 者都關(guan) 注到海德格爾講的“畏懼”,並都將這種關(guan) 注與(yu) 語言界限的問題聯係了起來。但他們(men) 對於(yu) 海德格爾著作的評價(jia) 卻是南轅北轍。在卡爾納普看來,這個(ge) 被畏懼揭示的“無”是歸邏輯語法管的。由於(yu) 海德格爾以違反邏輯語法的方式使用它,導致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這“無”和“畏懼”所說的一切都毫無意義(yi) 。對於(yu) 維特根斯坦,雖然以邏輯的和述謂的方式超出語言的界限會(hui) 使陳述變得無意義(yi) ,就像那種一心要表達出道德本質的“倫(lun) 理學”所做的,但是,那種針對衝(chong) 撞語言界限之舉(ju) 的意識卻在顯示出某種關(guan) 鍵性的東(dong) 西。所以他寫(xie) 道:“但這種衝(chong) 撞所代表的傾(qing) 向卻指示著某些東(dong) 西。”[5]可見,“語言的界限”對於(yu) 卡爾納普隻有否定的意義(yi) ,違背它、衝(chong) 撞它都是無意義(yi) 之舉(ju) 。但對於(yu) 維特根斯坦,這界限卻隻對那些不意識到它而硬性去超越它的做法才是否定性的,而對於(yu) 意識到它而做出恰當反應的人則可能有某種肯定的、發生式的意義(yi) 。[6]毫無疑問,海德格爾所講的“畏懼”及其所揭示的“無”對於(yu) 維特根斯坦來說,正表明了一種對於(yu) 衝(chong) 撞語言界限的意識。由此看來,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畏懼與(yu) 無的討論,以及他在這篇《什麽(me) 是形而上學?》末尾提出的著名問題“到底為(wei) 何有存在者,而不是一切皆無?”[7],在維特根斯坦看來,就有一種指示著語言界限、甚至是世界的界限的思想功能。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寫(xie) 道:“我的語言的界限就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5.6),“那能被顯現者不能被說出”(4.1212)。[8]它潛藏的意思是:那從(cong) 意義(yi) 上限製著我們(men) 的東(dong) 西,卻向我們(men) 顯示著那不能以述謂的(predicative)方式對我們(men) 表達者。這樣的思路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維特根斯坦會(hui) 對“海德格爾用‘存在’與(yu) ‘畏懼’所意指的”和“克爾凱郭爾也知道的”東(dong) 西抱一種欣賞的態度。
乙.無、藝術、詩和語言
維特根斯坦能在1929年就指出海德格爾講的“畏懼”、“存在/無”與(yu) 一種邊緣的語言經驗(“衝(chong) 撞語言的界限”)的聯係,實在是獨具慧眼。要知道,在這個(ge) 階段,海德格爾本人也還沒有明確地思考這個(ge) 聯係,或起碼沒有直接地、肯定性地去討論這個(ge) 聯係。要到六年之後,他才如維特根斯坦所預言的那樣,行走“在朝向語言的道路上”了。
不過我們(men) 也要看到,就在《什麽(me) 是形而上學?》之中,海德格爾也已經輕輕地觸及了這個(ge) 聯係。在那裏他主張由畏懼揭示的無不同於(yu) “否定”,即邏輯上的否定表達式,而必須被視為(wei) 這否定的源頭。“‘無’[Nichts]比‘不’[Nicht]與(yu) 否定更原始。”(《選集》140頁)[9]它更原始,是因為(wei) 它不僅(jin) 否定這個(ge) 存在者或那個(ge) 存在者,而是否定掉所有存在者的獨立性,同時又在某個(ge) 特別的意義(yi) 上呈現出自身。“‘無’是對存在者的一切加以充分否定。……然後‘無’本身就會(hui) 在此否定中呈現出來了。”(《選集》141頁)“存在者卻不是被畏懼消滅了,以便隻讓‘無’剩下來。……倒是‘無’本來就要和離形去智、同於(yu) 大通的存在者合在一起並即在此存在者身上顯現出來。”(《選集》145頁)[10]以類似的方式,畏懼使我們(men) 知道“語言的界限”並因此而使“言”“離去”或被忘掉。“畏懼使我們(men) 忘言。因為(wei) 當存在者整體(ti) 隱去之時,正是‘無’湧來之時,麵對此‘無’,任何‘有’之說都歸於(yu) 沉寂。”(《選集》143頁)
現在我們(men) 必須考慮的問題是:這在畏懼麵前被忘掉的“言”到底指的是什麽(me) 樣的言?或者,上述維特根斯坦的“那不能被說”(4.1212)的“說”指的是一種什麽(me) 樣的說?這種言與(yu) 說窮盡了一切語言表達的手段呢,還是僅(jin) 僅(jin) 限於(yu) 某一類語言表達?換句話說,如果這被畏懼揭示出的“無”不等於(yu) 否定,並表明自己就是那“‘在世界中存在’本身”[11],那麽(me) 它能與(yu) 語言毫無關(guan) 係嗎?這個(ge) 問題不僅(jin) 對海德格爾和維特根斯坦,就是對於(yu) 釋迦牟尼、龍樹、老子、莊子、乃至孔子而言,也都是一個(ge) 急迫的問題,因為(wei) 他們(men) 都認識到,終極真實在某種意義(yi) 上是不可表達的。但在1929年,海德格爾還未充分準備好來回答這個(ge) 問題。
在後期維特根斯坦的思想中,“那隻能被顯現者”進入了語言。他的《哲學研究》(1953年)主張,語言在“使用”中能夠顯示那不能被進一步陳述或分析的東(dong) 西(58、124節)。[12]語言的基本功能不再被當作命名簡單對象(27、46節),也不是指示性地定義(yi) 某個(ge) 名字(28節),而是“語言遊戲”中的意義(yi) 構成。語言遊戲也包括命名與(yu) 定義(yi) ,但並不給它們(men) 以從(cong) 本質上就超出其它遊戲方式的任何特權。在這樣一個(ge) 非還原論的視野中,語言的基本功能就包括了那些非述謂的語言行為(wei) ,並且語言也就被視為(wei) “一種生活形式的一部分”(23節)。
海德格爾經過了他的《理性的根基》(1929年)、《論真理的本性》(1930年)的寫(xie) 作,以及混濁的納粹時期(1933-1934年)之後,在《藝術作品的本源》(1935-36年)這篇長文中闡發出“無”的語言功能。此文的第一部分討論存在(物性、真理)與(yu) 藝術作品的關(guan) 係問題。對於(yu) 他來說,雖然藝術作品的本源不能通過傳(chuan) 統形而上學中流行的形式–質料結構來得到理解,但是這個(ge) 結構畢竟提供了討論這個(ge) 問題的台階。他認為(wei) 形式與(yu) 質料一起指示出了工具(Zeug)的本性:有用性(Dienlichkeit)。“在這裏起支配作用的形式與(yu) 質料的交織首先就從(cong) 罐、斧和鞋的用途方麵被處置好了。這種有用性從(cong) 來不是事後才被指派和加給罐、斧、鞋這類存在者的。”(《選集》248-249頁)[13]
工具與(yu) 藝術作品都出自人的手工,但藝術作品卻享有工具所沒有的自足性(Selbstgenügsamkeit)。這種自足性與(yu) 海德格爾所講的“純然物性”(blosse Dingkeit)有某種關(guan) 聯,盡管兩(liang) 者並不等同。純然之物不同於(yu) 形而上學框架中的物表象,因為(wei) 它是“自持”的或“自抑”(Sichzurückhalten)的。海德格爾寫(xie) 道:
樸實無華的物最為(wei) 頑強地躲避思想。或者,這種純然物的自持[自抑]性,這種在憩息於(yu) 自身之中使自己歸於(yu) 無的性質,是否恰恰就是物的本質呢?難道物的本質中的這種排它的東(dong) 西和關(guan) 閉的東(dong) 西就不能為(wei) 力圖思考物的思想所接受嗎?果真如此,我們(men) 就不應該勉強去探尋物之物因素了。(《選集》252頁)
這種純然物躲避所有的概念規定,所以似乎“憩息於(yu) 自身之中使自己歸於(yu) 無”。但是,海德格爾仍然認為(wei) 它在某種意義(yi) 上“能為(wei) 力圖思考物的[前概念]思想所接受”。這裏我們(men) 又觀察到“從(cong) 無(對存在者的否定,語言的界限)到非述謂的顯示”這樣一個(ge) 結構。而且,我們(men) 下麵還會(hui) 一再看到它。
為(wei) 了說明純然物性的、特別是藝術作品自足性的顯示特性,海德格爾解釋了數個(ge) 藝術作品,其中對於(yu) 凡·高以鞋為(wei) 題材的油畫的解釋最為(wei) 著名。他寫(xie) 道:
從(cong) 凡·高的畫上,我們(men) 甚至無法辨認這雙鞋是放在什麽(me) 地方的。除了一個(ge) 不確定的空間外,這雙農(nong) 鞋的用處和所屬隻能歸於(yu) 無。鞋子上甚至連地裏的土塊或田陌上的泥漿也沒有粘帶一點,這些東(dong) 西本可以多少為(wei) 我們(men) 暗示它們(men) 的用途的。隻是一雙農(nong) 鞋,再無別的。然而――(《選集》253-254頁)
接下來是一大段對這雙作為(wei) 用具的鞋的生動描寫(xie) ,說它“屬於(yu) 大地,它在農(nong) 婦的世界裏得到保存。正是由於(yu) 這種保存的歸屬關(guan) 係,器具本身才得以出現而自持,保持著原樣”。(《選集》254頁)但是這器具如何“出現而自持呢”?海德格爾的回答是:
不是通過對一雙鞋的實物的描繪和解釋,不是通過對製鞋工序的講述,也不是通過對張三李四實際使用鞋具的觀察,而隻是對凡·高的一幅畫的觀賞。這幅畫道出了一切。(《選集》254頁)
這幅畫所道出的不隻是鞋的有用,而更是它的原本真理。“凡·高的油畫揭開了這器具即一雙農(nong) 鞋真正是什麽(me) 。這個(ge) 存在者進入它的存在之無蔽之中。希臘人稱存在者之無蔽為(wei) aletheia。”(《選集》256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海德格爾稱藝術的本性或本質為(wei) “存在者的真理自行設置入作品(das 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 des Seienden)”。它的含義(yi) 是:“一個(ge) 存在者,一雙農(nong) 鞋,在作品中走進了它的存在的光亮裏。存在者之存在進入其顯現的恒定中。”(《選集》256頁)由此可見,“真理”對於(yu) 海德格爾意味著無陳述之言地顯示出自身的本性。它是一個(ge) 意義(yi) 發生的遭遇事件,而絕不止於(yu) 對於(yu) 所表達對象的實指。
這種“真理自行設置”的途徑是,藝術作品創造和保留了某種裂隙(Riss)或格式塔形態(Gestalt),而這裂隙引起了兩(liang) 極――比如大地與(yu) 世界、遮蔽與(yu) 敞開――的爭(zheng) 執與(yu) 對抗,於(yu) 是引發出一個(ge) 生動的敞開領域(Offene)或澄明(Lichtung)。
真理唯作為(wei) 在世界與(yu) 大地的對抗中的澄明與(yu) 遮蔽之間的爭(zheng) 執[遭遇、二對生]而現身。(《選集》283頁)
爭(zheng) 執被帶入裂隙,因而被置回到大地之中並且被固定起來,這種爭(zheng) 執乃是形態(Gestalt)。……形態乃是構造(Gefüge),裂隙作為(wei) 這個(ge) 構造而自行嵌合。被嵌合的裂隙乃是真理之閃耀的嵌合(Fuge)。(《選集》284-285頁)
按照這種闡述,藝術作品帶給我們(men) 的既不是主觀的感受和想象,也不是客觀的描述或表象,而是在兩(liang) 極(中國人講的“陰陽”)交接(裂隙、形態)處的發生,以及讓我們(men) 得以理解存在者之存在、比如農(nong) 鞋之存在的敞開領域的閃耀。對於(yu) 海德格爾,這閃耀著的敞開領域就是上麵談及的“無”的進一步表現。我們(men) 讀到:
在存在者整體(ti) 中間有一個(ge) 敞開的處所。一種澄明(Lichtung)在焉。從(cong) 存在者方麵來思考,此種澄明比存在者更具存在者特性。因此,這個(ge) 敞開的中心並非由存在者包圍著,不如說,這個(ge) 光亮中心本身就像我們(men) 所不認識的無(Nichts)一樣,圍繞著一切存在者而運行。(《選集》273頁)
要真正明了這裏的海德格爾“行話”,我們(men) 必須反思藝術作品,比如一幅偉(wei) 大的繪畫或一曲感人的音樂(le) ,帶給我們(men) 的啟明經驗,看看其中發生了什麽(me) 。我們(men) 被極度打動,進入了一個(ge) 開啟著的境域,在它閃耀著的敞開處領會(hui) 到那超出了一切存在者的存在本身的意義(yi) ,比如那雙農(nong) 鞋的存在或由“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所揭示的“梁山泊與(yu) 祝英台”的存在的意義(yi) 。在此時此處,感動與(yu) 理解融為(wei) 了一體(ti) 。這就是海德格爾所謂真理(aletheia)的去蔽、揭示著的澄明與(yu) 閃耀著的敞開處的確切含義(yi) 。在同樣的意義(yi) 上,我們(men) 理解藝術作品的自足性和藝術的本質:
藝術就是真理的生成和發生(ein Werden und Geschehen der Wahrheit)。那麽(me) ,難道真理源出於(yu) 無?的確如此,如果無(Nichts)意指對存在者的純粹的不(Nicht),而存在者則被看作是那個(ge) 慣常的現存事物[gewoehnlich Vorhandene],…… 。從(cong) 現存事物和慣常事物那裏是從(cong) 來看不到真理的。毋寧說,隻有通過對在被拋狀態(Geworfenheit)中到達的敞開性的籌劃[拋投],敞開領域之開啟和存在者之澄明才發生出來。(《選集》292頁)
由於(yu) 發現了藝術的本質和真理的發生本性,“無”也就贏得了一個(ge) 非述謂的語言性的敞開領域。海德格爾這麽(me) 講:
作為(wei) 存在者之澄明和遮蔽,真理乃通過詩意創造而發生。[14]凡藝術都是讓存在者本身之真理到達而發生;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 (Dichtung)。……由於(yu) 藝術的詩意創造本質,藝術就在存在者中間打開了一方敞開之地,在此敞開之地的敞開性中,一切存在遂有迥然不同之儀(yi) 態。(《選集》292-293頁)
要充分理解海德格爾講的“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須要知道“詩”在德文中的含義(yi) 。“詩”是“Dichtung”,它的動詞“dichten”意味著創作、構造、編造,使之緊密、壓縮,等。在海德格爾的行文中,這個(ge) “詩”(Dichtung)肯定是有“[在緊致的韻結構中]使……發生”的含義(yi) ,因而就與(yu) 他講的藝術的本性直接相通。因此,這個(ge) 詞就有了狹義(yi) (詩歌、做詩)與(yu) 廣義(yi) (使之發生)之別。海德格爾於(yu) 是講:“詩歌僅(jin) 隻是真理之澄明著的籌劃[拋投]的一種方式,也即隻是寬泛意義(yi) 上的詩意創造(Dichten)的一種方式;雖然語言作品,即狹義(yi) 的詩(Dichtung),在整個(ge) 藝術領域中是占有突出地位的。”(《選集》294頁)結合這兩(liang) 個(ge) 方麵,言說(Sagen,道說)或語言的原本含義(yi) 就被揭示出來:
詩乃存在者之無蔽之道說。始終逗留著的真正語言是那種道說(das Sagen)之生發,在其中,一個(ge) 民族的世界[就被]曆史性地展開出來,而大地作為(wei) 鎖閉者得到了保存。籌劃[拋投]著的道說在對可道說的東(dong) 西的準備中同時把不可道說的東(dong) 西帶給世界。(《選集》294-295頁)[15]
至此我們(men) 可以肯定地說,“終極者不可被說”的問題在後期海德格爾那裏得到了某種解決(jue) 。這“不可[被]說”的東(dong) 西並沒有成為(wei) 述謂意義(yi) 上的“可被說”者,而是在詩歌的或創造性(dichtend)的語言中被說出或顯示出來。於(yu) 是海德格爾聲稱:
語言本身就是根本意義(yi) 上的詩。……語言是詩,不是因為(wei) 語言是原始詩歌(Urpoesie);不如說,詩歌在語言中發生,因為(wei) 語言保存著詩的原始本質。(《選集》295頁)
現在就很清楚了,為(wei) 什麽(me) 後期海德格爾要不斷地大談語言的本性,解釋荷爾德林的詩歌,那是因為(wei) 通過以上揭示的思想鏈條,它們(men) 不僅(jin) 都與(yu) 他對存在原意、存在論的區別、真理、畏懼、無及藝術作品的純思想功能的探討內(nei) 在相關(guan) ,而且與(yu) “做詩”(dichten)的另一個(ge) 形式即“製作”(poiesis),也就是當代技術那種既是揭示性的、又是構架性的力量密切相關(guan) 。[16]由此,語言本性與(yu) 詩的思想功能的問題,就與(yu) 分析當代技術文化和人類根本處境的努力直接掛鉤了。
丙.孔子論詩與(yu) 言
在記錄孔子言行的可信文獻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孔子對於(yu) “終極者不可被言說”的情況有相當敏銳的意識。例如我們(men) 在《論語》裏讀到: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
從(cong) 孔子的弟子如子貢等的反應,以及那個(ge) 時代另外一些文獻中反應的情況可以想見,“性[人的本性]與(yu) 天道”之類的問題是當時人們(men) 關(guan) 心的一些重大問題,不然的話,夫子的在這些方麵的沉默就不會(hui) 引起關(guan) 注並被著重地記錄下來。例如,幾乎與(yu) 孔子同時代的人老子就大談“天道”(《老子》章四十七,章七十九),而緊跟的戰國時期中的各學派,都競相發表自己對這類問題的看法。隻在儒家內(nei) 部,就有孟子與(yu) 荀子關(guan) 於(yu) 人性的兩(liang) 種影響後世的對立看法。而且,由於(yu) 這種“避談大問題”的傾(qing) 向,孔子遭到其他一些學派、特別是西方傳(chuan) 統哲學家們(men) 的貶低。黑格爾在這方麵的議論最為(wei) 人知。這位辯證發展觀的大師評論道:“我們(men) 看到孔子和他的弟子們(men) 的談話[按即《論語》――譯者],裏麵所講是一種常識道德,這種常識道德我們(men) 在哪裏都找得到,在哪一個(ge) 民族裏都找得到,可能還要好些,這是毫無出色之點的東(dong) 西。孔子隻是一個(ge) 實際的世間智者,在他那裏思辨的哲學是一點也沒有的。”[17]出於(yu) 同樣理由,當學者們(men) 要尋找儒家的哲學維度時,他們(men) 通常不會(hui) 訴諸《論語》,而多半是孟子、荀子、易傳(chuan) ,特別是宋明理學。
但是我們(men) 應該知道,對於(yu) 孔子這樣的敏銳思想者,情況有可能更像維特根斯坦那裏的樣子,他有意識不去正麵談的,並不就是他不關(guan) 心的或沒有被注意到的東(dong) 西,而恰恰可能是由於(yu) 這東(dong) 西的關(guan) 鍵與(yu) 原初,使他感到無法用現成的方式去加以談論。孔子的弟子記錄道:“子罕言利與(yu) 命與(yu) 仁。”(《論語•子罕》)[18]對於(yu) 許多評論者來說,這裏講的“孔子很少談論仁”的事實是令人困惑的,因為(wei) 在《論語》的499章中,就有58章討論仁,“仁”出現了105次,可以說是頻率相當高的一個(ge) 字。然而,如果我們(men) 將這章裏的“言”字理解為(wei) “述謂之言”,這個(ge) 困惑就會(hui) 大致解除,因為(wei) 孔子談仁的方式幾乎都不是以這種對象化方式(即將所言者隻當作被表述的對象)進行的。仔細審查這105處,不難發現沒有一處是對於(yu) “仁”的正式定義(yi) ,可以當作規定其他出處的普遍原則。反之,它們(men) 都出於(yu) 談話或對話的具體(ti) 語境。正如安樂(le) 哲與(yu) 羅斯蒙特指出的:“考慮到‘仁’意指一個(ge) 特殊個(ge) 人的品質轉變,那麽(me) 它的含義(yi) 就更是含糊,因為(wei) 對它的理解一定會(hui) 涉及到那個(ge) 人的具體(ti) 情況。”[19]可以說,“仁”就不是一個(ge) 嚴(yan) 格的名詞,因為(wei) 它並不指示任何現成的對象或品性。所以,芬格瑞特慨歎:“仁被《論語》裏的前後不一致和神秘圍繞著”,“在《論語》中的仁顯得令人沮喪(sang) 地複雜”。[20]但是,如果我們(men) 不將這105處“仁”的出現當作述謂的對象,而是看作在語言形勢中的應機表現,那麽(me) 這種“複雜”就不會(hui) 那麽(me) “令人沮喪(sang) ”了,它們(men) 倒可能具有某種維特根斯坦後期講的“家族相似”。
盡管孔子不願意直接談論天道,但他要鄭重地聲稱:“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裏仁》)這“道”與(yu) “仁”也一定有內(nei) 在關(guan) 聯(《論語•學而•有子曰》,《論語•述而•誌於(yu) 道》,《論語•陽貨•子之武城》),而且重要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於(yu) “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裏仁》。這“聞道”也有一層聽到了、理解了對於(yu) “道”的語言表達之意。而且,在古代中文裏,“道”有些像希臘文的“logos”(邏各斯),本身除了“大道”、“原則”、“道路”、“疏導”這些與(yu) 求真相關(guan) 的意義(yi) 之外,還有“道說”的含義(yi) (如(《論語•憲問•君子道者三》,《論語•季氏•益者三樂(le) 》)。想到這一層,這“聞道”也可以被解釋為(wei) “聽到了道本身之道說”的隱含義(yi) 。
由此,就可以來討論孔子對於(yu) 詩與(yu) 語言的觀點了,因為(wei) 這不可被述謂的“仁”或“道”,卻要求在“藝”中的“自道”或“自己道說”。
孔子對他的兒(er) 子說:“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這一引文中的“言”是什麽(me) 意思?它肯定不是指一般意義(yi) 上的、尤其是述謂意義(yi) 上的言,比如以上所引的《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和《論語•陽貨•予欲無言》中的“言”,因為(wei) 人們(men) 似乎到處都在將語言當作一個(ge) 交流手段,而不涉及到詩。對於(yu) 孔子,這“詩之言”必能表明語言的本性,並因此而先行地表達出所有其它的言語方式所依據的真理。所以,這種詩言的首要功能不會(hui) 是指稱對象,而是開啟一個(ge) 語言的境域,在其中那些非對象或前對象化的理解被適時地喚起,而說著這種語言的人們(men) 則發現了自己的方向。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孔子堅持認為(wei) ,不學詩,就不能像君子那樣原本地、發生式地言說。
但什麽(me) 是孔夫子心目中的詩的言說方式呢?要回答它,以下的引文是至關(guan) 重要的:
子曰:“興(xing) 於(yu) 詩[《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
子曰:“小子何莫夫學《詩》?《詩》可以興(xing) ,……。”(《論語•陽貨》)
很明顯,對於(yu) 孔子而言,“興(xing) ”是理解詩的表達方式的關(guan) 鍵。
在古文中,“興(xing) ”(興(xing) )有這樣一些含義(yi) :“舉(ju) 起”,“共舉(ju) ”,“發端”、“[被]喚起”,“發動”,“創作”,“流行”,“昌盛”,“趣味”,“喜悅”,等。[21]它還是《詩經》的三種構成方式之一,即“賦、比、興(xing) ”之“興(xing) ”。秦火之後傳(chuan) 承《詩經》的西漢學者毛亨,在其著名的“詩大序”中寫(xie) 道:“故詩有六藝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xing) ,五曰雅,六曰頌。”[22]這六藝裏,第一、五、六藝指《詩經》的三個(ge) 組成部分――國風、雅(小雅、大雅)、頌,而二至四藝則是作詩的三種主要方式,賦(直陳)、比(比喻)和興(xing) (起興(xing) )。相比於(yu) “賦”與(yu) “比”,“興(xing) ”是相當獨特的,也是對象化最少的作詩方式。興(xing) 的更具體(ti) 含義(yi) 是:先言自然物事或情境,以引起後文;而且,這先言者一般與(yu) 後言者沒有多少內(nei) 容上的聯係,似乎隻是個(ge) 單純的起頭或韻腳的起頭。《詩》中有不少詩起於(yu) 興(xing) ,比如第一首,著名的《關(guan) 雎》的開頭: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詩經•關(guan) 雎》)
我們(men) 可以將每一段中的前一行(含兩(liang) 個(ge) 短句)稱為(wei) “興(xing) 句”,比如“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後一行稱為(wei) “繼句”,比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現在的問題是,它們(men) 之間有無聯係,或有什麽(me) 聯係呢?
漢代以來的不少學者將“興(xing) ”解釋為(wei) “間接的比喻”,例如孔安國說它是“引譬連類”,[23]鄭司農(nong) 說它是“取譬引類”。[24]而現代的一些學者如何定生、劉大白、顧頡剛等則否認興(xing) 句與(yu) 繼句的任何意義(yi) 聯係。如何定生講:“興(xing) 的定義(yi) 就是:歌謠上與(yu) 本義(yi) 沒有幹係的趁聲。”[25]這也就是,興(xing) 句與(yu) 繼句之間隻有韻腳(“趁聲”)的關(guan) 聯。這是很有新意的觀察,但斷之過猛了。我們(men) 可以說它們(men) 之間沒有對象內(nei) 容的聯係,前者相對於(yu) 後者是如李澤厚講的“毫不相幹的形象描繪”,[26]但這並不等於(yu) 否認它們(men) 之間的一切聯係,不等於(yu) 說它們(men) “毫不相幹”。這樣,相對於(yu) 以上這兩(liang) 種觀點,即或肯定或否定興(xing) 句與(yu) 繼句之間有某種對象內(nei) 容的聯係,還有第三種可能,即“興(xing) ”與(yu) “被興(xing) ”之間存在著某種非對象內(nei) 容的或前對象內(nei) 容的聯係。換句話說,興(xing) 可以是一種深刻意義(yi) 上的語言遊戲,完全憑借它喚起的非對象內(nei) 容的純語境力量,它發動了或創造出了使全詩得到充分領會(hui) 的氣韻和氛圍。[27]想象一下,如果這《關(guan) 睢》詩失去了每一段開頭處的興(xing) 句,會(hui) 成個(ge) 什麽(me) 樣子,我們(men) 就能大略感受到興(xing) 的“舉(ju) 起”之偉(wei) 力了。多半就是在對於(yu) 這樣一種微妙“共舉(ju) ”的感受中,孔子由衷地讚美這首詩:
子曰:“《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
這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是潤澤思想的中道力量,它不可能隻來自繼句中的具體(ti) 的、可對象化的內(nei) 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不管你像“毛詩序”那樣稱它們(men) 是在言說“後妃之德”、“哀窈窕,思賢才”,還是如現代人那樣稱它們(men) 為(wei) “民間戀歌”,認為(wei) 可以用現代文翻譯為(wei) “純潔美麗(li) 好姑娘,/真是我的好對象”,“純潔美麗(li) 好姑娘,白天想她夢裏想”[28]。相反,隻有由興(xing) 句所喚起的前對象的、自然而然的和諧,才可能激活具有拯救力的“A而不a”,“A”指天然的發動(“樂(le) ”、“哀”),而“a”則是它的對象化和對於(yu) 原發語境的偏離(“淫”、“傷(shang) ”)。
這樣看來,“興(xing) ”所表達的既不是特殊內(nei) 容,或普遍原則,也不隻是外在的韻腳,它是由它自身的語言潛能而創造(用海德格爾的話就是“dichten”(創作、詩化))出、開啟出的一個(ge) 先行的視域,一種原本的押韻。隻有在這樣一個(ge) 非二元分叉的、語境押韻的和充滿引發力的氛圍(海德格爾所謂的“敞開領域”或“Offene”)中,對於(yu) 禮的合適理解和中庸才是可能的。實際上,這興(xing) 意味著詩歌的音樂(le) 維度,它非主題地打開了通向儒家中心思想的道路。因此,孔子要求所有的君子仁人都“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這樣看,“興(xing) ”對於(yu) 孔子也就不止於(yu) 作詩的三種方式之一,而意味著所有詩的本性,盡管它的基本含義(yi) 來自於(yu) 《詩》的起興(xing) 作法。
維特根斯坦在他的《哲學研究》中寫(xie) 道:“理解語言中的一句話,要比人們(men) 所能相信地更貼近理解音樂(le) 中的一個(ge) 主題。”(527節)[29]“我們(men) 所說的‘理解一句話’往往是在這樣一個(ge) 意義(yi) 上講的,即它能夠被另一個(ge) 表達相同內(nei) 容的句子所置換;但是我們(men) 也在這樣一個(ge) 意義(yi) 上來理解一個(ge) 句子,即它不能被任何其它句子所置換。(就像一個(ge) 音樂(le) 主題不能被另一個(ge) 音樂(le) 主題所置換一樣。)/在前一個(ge) 情況中,這個(ge) 句子表達的思想被不同的句子所分享;在後一個(ge) 情況中,則隻有憑借這些語詞在這個(ge) 情勢下所表達的東(dong) 西。(理解一首詩。)”(531節)[30]
眾(zhong) 所周知,《詩經》是古代(特別是周代)民歌、雅歌與(yu) 頌歌的集合,其中不少詩是采詩官從(cong) 民間收集,另一些由大臣與(yu) 列士所獻,[31]而且,所有的詩篇當時都配有音樂(le) ,[32]以便在君主麵前演奏,讓治天下者明了他的治績到底如何。因而《漢書(shu) ·藝文誌》講:“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另一方麵,王者或聖人將詩與(yu) 樂(le) 融入禮製,以便讓人在動人的氛圍中領會(hui) 禮的真諦而達至和諧,乃至天下太平。詩與(yu) 樂(le) 也用於(yu) 外交,靠它們(men) 來創造一種對話或相互理解的情境。《左傳(chuan) 》中有不少相關(guan) 記載。所以儒者們(men) 稱這種上下、左右的詩意溝通為(wei) “風”。這裏的“風”就不隻是指“國風”,而是一種深刻意義(yi) 上的“風”,也就是“風化”。《毛詩序》說道:“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又講:“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33]把詩的作用比作風,就頗有些起興(xing) 的蓬蓬然動之於(yu) 無形的味道。而在“言之者無罪”的情況下,居然就能夠讓“聞之者足以戒”,這種“雙贏”的效果似乎隻有通過“興(xing) ”的非述謂的――既非個(ge) 人指稱亦非大原則規範――而又是打動人的轉化力才可能。誰會(hui) 被“風”冒犯呢?即便他感到了某種冒犯,也無法找到一個(ge) 冒犯者。所以,毛亨的這段話是對“不學詩,無以言”的“言”之義(yi) 的一個(ge) 很貼切的注釋。“冒犯”或“得罪”預設了主體(ti) 與(yu) 客體(ti) 、或兩(liang) 個(ge) 主體(ti) 之間的根本分離,而那種被某個(ge) 冒犯者冒犯的感覺又會(hui) 毀掉“足以戒”的可能。但是“興(xing) ”與(yu) “風”動於(yu) 二元分叉之前,由此而透露出“言”的真意。所以,不學詩、不起興(xing) ,就無法真正地、動人地言說。而在這樣的脈絡中,《論語》中的另一章就可以得到理解了: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wei) 政》)
這句話中的“思無邪”似乎很難解釋。《詩》三百篇中有不少是戀人與(yu) 怨人表達強烈情感――瘋愛與(yu) 痛罵――之作,好像違背了孔門的“中庸之道”。甚至孔子自己也在指責“鄭聲”(《論語•衛靈公•顏淵問》,《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考慮到《詩經》的每一首詩都是配樂(le) 的,他對鄭聲的批評肯定也與(yu) 其中的“鄭風”之詩有關(guan) 。盡管這樣,孔夫子還是要說這三百篇詩“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解開這個(ge) 疑惑的一種方式就是再次訴諸於(yu) 興(xing) 的本義(yi) 。憑借其前述謂的、純語境的表達方式,詩“風行”於(yu) 所有的對象化內(nei) 容與(yu) 特殊音樂(le) 風格之前,因此而贏得了被再解釋的可能,也就是在新的語境中獲得新的意義(yi) 生機的可能。就此而言,詩是“思無邪”的,總可能被再更新的。下麵是憑借興(xing) 來解釋詩的一例,而且此詩出自儒者們(men) 頗有微詞的衛風。[34]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論語•八佾》)
孔子的“繪事後素[先有白底,再上顏色]”是對子夏的問題、特別是其中的詩句的回應。這回應與(yu) 這詩句之間有確定的意義(yi) 聯係嗎?很難說。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孔子是將那詩句當作了興(xing) 句來對待。子夏將老師的“繪事後素”的回應又當作了興(xing) ,一下子跳到“禮後乎[禮應該追隨(後於(yu) )某種更在先的或更原本的東(dong) 西]?”,讓局外人、尤其是現代人覺得突兀或隨意,但孔子卻異乎尋常地大加讚賞:“起予者商[即子夏]也!”說這弟子的回答興(xing) 起了、開啟了他。這師徒二人的回答中都有一個(ge) “後”字,除了它們(men) 在其上下文中的字麵上的含義(yi) 之外,還可以有一個(ge) 更深層的理解,即在“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的次序意義(yi) 上的理解:禮應該後於(yu) 詩、追隨詩而運作。如果我們(men) 知道孔子對於(yu) 禮的社會(hui) 政治功能的期待,就不會(hui) 認為(wei) 這種追隨是膚淺的了(這一點下節還要涉及)。為(wei) 了行使這種“治國平天下”的功能,禮必須擺脫它在一般情況下表現出的外在規定性,而成為(wei) 一種打動人的藝術。而在這方麵,隻有詩樂(le) 可以提供必要的幫助。憑借其起興(xing) 之力,詩將它喚起的自發的感情(愛、同情)和自然的美好(素以為(wei) 絢的美貌等)注入到禮中來,讓它也能夠“風以動之,教以化之”。回到以上這個(ge) 例子,可以看出,師生的反複回答都從(cong)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中獲得了興(xing) 的意境,並將它轉化為(wei) 理解禮的構成著的視域。此所謂“好德如好色”(《論語•子罕》)的境界。因此,孔子要用“起予者商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從(cong) 這兒(er) 才可以開始與(yu) 你談《詩》了]”來盛讚子夏,因為(wei) 這個(ge) 學生懂得了如何讓詩作為(wei) 興(xing) 來言。
丁.比較
從(cong) 以上的討論中,可以發現海德格爾(乃至維特根斯坦)與(yu) 孔子之間的一些共通之處。首先,兩(liang) 者都意識到了“終極不可被言說”的問題。對於(yu) 海德格爾,“無”(Nichts)要比他的老師胡塞爾提出的“還原”或“懸置”還要根本,因為(wei) 它還剝奪了先驗主體(ti) 性和意向對象在胡塞爾那裏享有的特權,揭示出一個(ge) 先行的開口或視域,其中隻有這境域本身所構成的東(dong) 西才得以存在。孔子與(yu) 他的後世學生們(men) 的關(guan) 係則相反,是他更為(wei) 敏銳地覺察到這個(ge) 不可說問題的關(guan) 鍵性。對於(yu) 他,“言”永遠是一種可能入“邪”的危險行為(wei) ,比如由於(yu) 固執於(yu) 它指稱的對象而脫開它依憑的生活境域。
其次,兩(liang) 者都發現了這樣一個(ge) 語言的維度,它允許話語就出自它本身的語境被表達,而不在乎所談及的確定主題。通過它,終極者得到顯示而非把捉。對他們(men) 來說,這個(ge) 維度與(yu) 藝術(“Kunst”、“藝”)有內(nei) 在關(guan) 聯,並在詩(“Dichtung”、“《詩》”)中得到最出色的表現。
第三,雙方都認識到,詩的拯救力量來自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即在一切二元分叉之前的自量尺度的境域言說,由此而打開一個(ge) 澄明的和創建性的境域(“Lichtung”、“天”),在其中或追隨於(yu) 它,所有的存在者才成為(wei) 它們(men) 自身並得到合適的或緣發的理解。對於(yu) 海德格爾,這個(ge) 表達方式就是詩化(dichten),對於(yu) 孔子則是興(xing) 。作為(wei) 一種非對象的、非概念的、但又絕不缺少意義(yi) 的表達和創建方式,它具有一種將存在者們(men) 轉化到它們(men) 的緣發本性中去的境域化力量,因而是“讓存在者本身之真理到達而發生”(《選集》292頁);更準確地說,它就是“真理的生成和發生”(《選集》292頁)。甚至海德格爾解釋詩的本性的用語與(yu) 孔子講的“興(xing) ”的語義(yi) 之間也有某些類似處。例如,海德格爾寫(xie) 道:“詩的本質是真理之創建(Stiftung)。在這裏,我們(men) 理解的‘創建’有三重意義(yi) :即作為(wei) 贈予的創建,作為(wei) 建基的創建和作為(wei) 開端的創建。”(《選集》295-296頁)它們(men) 與(yu) “興(xing) ”的“創建”、“發端”、“導致繁榮”等很有意思上的聯係。海德格爾還引用荷爾德林的詩句“作詩乃最清白無邪的事情”(《選集》309頁)。其中“最清白無邪”(diss unschuldigste)的中文譯文與(yu) 孔子在《論語•為(wei) 政》中對《詩》的總體(ti) 評價(jia) 用語“思無邪”基本相同,而且,兩(liang) 者闡發的意思也確實是息息相通的。
第四,詩作為(wei) “生成和發生”的方式,對於(yu) 海德格爾與(yu) 孔子來說,都在人群曆史的實現中扮演重要角色。當海德格爾解釋荷爾德林的詩句“充滿勞績地,然而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時,他這麽(me) 發揮:
詩不隻是緣在[Dasein]的一種附帶裝飾,不隻是一種短時的熱情甚或一種激情和消遣。詩是曆史的孕育基礎,因而也不隻是一種文化現象,更不是一個(ge) “文化靈魂”的單純“表達”。
我們(men) 的緣在根本上乃是詩意的,這話終究也不可能意味著,緣在根本上僅(jin) 隻是一種無害的遊戲。……
……詩乃是一個(ge) 曆史性民族的原語言(Ursprache)。(《選集》319頁)[35]
如上而已講過的,毛亨在他的《詩大序》中將詩看作雙向影響君王與(yu) 百姓的“風”,並因此而參與(yu) 、甚至造就曆史的形成。於(yu) 是他認為(wei) :“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36]他的這些看法,可以看作是對孔子以德禮治國思想的一種推衍。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
但是,德與(yu) 禮為(wei) 何能對人民有如此大的影響,以至於(yu) 它們(men) 的長久力量要大於(yu) 政與(yu) 刑呢?《論語•顏淵》給出了一種解釋:
孔子對曰:“……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可見對於(yu) 孔子來說,道德的力量並不在於(yu) 什麽(me) “道德命令”或“戒律”,而是其“風”性,隻通過無形的吹送而影響人民與(yu) 曆史。對於(yu) 孔子,這風的形成肯定與(yu) 詩及其起興(xing) 內(nei) 在相關(guan) 。德由禮造成,而這禮,如上麵討論《論語•八佾•子夏問》時所顯示的,是從(cong) 詩與(yu) 樂(le) 那裏獲得了原發地打動人心的韻味。
最後一個(ge) 相似之處是,孔子與(yu) 海德格爾在他們(men) 有生之年,在由其詩性思想指導的政治追求中,都不得誌。但是,兩(liang) 者之間的區別,或可能的區別在於(yu) :孔子雖然在他生前的實際政治經曆中,幾乎完全失敗,但他的有關(guan) 思想和由他編創的“六藝”(其中《詩》具有最突出的地位)在後世取得了極大成功,以至於(yu) 在兩(liang) 千多年中(與(yu) 古代傳(chuan) 統一起)創建出了一個(ge) 詩的國度。[37]就海德格爾的情況看來,他的政治失敗是更災難性的,有關(guan) 思想的曆史複活也多半會(hui) 更困難、更不定。他也沒有做過像孔子那樣的編輯詩歌的事情。但是,他不僅(jin) 一直崇敬荷爾德林,與(yu) 之做長期的思想對話,而且還自己寫(xie) 詩。在他的《從(cong) 思的經驗而來》裏,我們(men) 可以讀到:
當夏日間蝴蝶息於(yu)
花朵之上,雙翅合攏,
在草風中隨花擺蕩……
我們(men) 內(nei) 心的一切勇氣
無非是那呼應著存在召喚
的回響,此召喚將我們(men) 的思想
收攏於(yu) 世界的遊戲之中。[38]
我們(men) 能夠在這些詩句中發現“興(xing) ”嗎?我們(men) 能在“存在召喚”中感到“夏日間……”的起興(xing) 力量嗎?“在草風中隨花擺蕩”難道不正是在以非內(nei) 容的方式同時顯示著對於(yu) “無”和“有(存在)”的意識?或對於(yu) 這位詩人(海德格爾)命運的意識?所以,在此章結束之時,再引用幾句他的詩也許不是完全無關(guan) 的:
當冬夜裏暴風雪
撕扯著小屋,清晨
山景靜落在白雪覆蓋之上。
如果思想的道說不能
說出那隻可無言以待的東(dong) 西,
那麽(me) 這道說就會(hui) 安止於(yu) 其本性之中。[39]
注釋:
[1] Rudolf Carnap: “Ueberwindung der Metaphysik durch logische Analyse der Sprach”, Erkenntnis, vol. II, 1932, S.219-241.
[2] 同上刊,229頁。中譯文基本上取自《邏輯經驗主義(yi) 》上卷,洪謙主編,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82年,23頁;但依據德文原文做了譯名和詞句表達上的調整,並補入了中譯裏麵遺漏了的一些省略號。此引文中的加重號來自卡爾納普,雙引號來自中譯本。
[3] 同上刊,231頁。中譯本26頁。
[4] L. Wittgenstein: Werkausgabe Band 3, Wittgenstein und der Wiener Kreis: Gespraeche, aufgezeichnet von Friedrich Waismann, ed. B. F. McGuinness,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84, S.68.
[5] 同上書(shu) ,69頁。
[6] 比如,維特根斯坦在《關(guan) 於(yu) 倫(lun) 理學的講座》(1929年)中講:“那總在發生的,對於(yu) 我卻沒有[可述謂的]意義(yi) 。”(引自Wittgenstein: Werkausgabe Band 3, S.68注釋17)
[7] “Warum ist überhaupt Seiendes und nicht vielmehr Nichts?” M. Heidegger: Wegmarken, Frankfurt am Main: V. Klostermann, 1978, S.121.此問題也出現於(yu) 海德格爾的《形而上學導論》的一開頭。
[8] Ludwig Wittgenstein: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trans. C. K. Ogden, London & New York: 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1981, p.149, p.79.
[9] Heidegger: Wegmarken, S.108. 中譯文出自熊偉(wei) ,《海德格爾選集》(縮寫(xie) 為(wei) 《選集》)上卷,孫周興(xing) 選編,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6年。以下引用此文時,隻在注釋中提供中譯本即《選集》的出處。
[10] 各別譯名和標點有調整。
[11] 海德格爾在《存在與(yu) 時間》中講:“讓人畏懼的正是這‘在世界中存在’本身。” (“Das Wovor der Angst ist das In-der-Welt-Sein als solche.”Sein und Zeit, Achtzehnte Auflage, Tübingen: Max Niemeyer, 2001, S.186)
[12]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rans. G. E. M. Anscombe, Basil Blackwell & Mott, 1958.
[13] 海德格爾:《藝術作品的本源》,《海德格爾選集》(《選集》)上卷。
[14] “詩意創造”(dichten),或可譯為(wei) “做詩”。――原譯注。
[15] 引文中的強調符是引者所加。
[16] 這個(ge) 思路有些類似馬克思的“生產(chan) 方式”學說。因此,海德格爾對於(yu) 馬克思有過同情性的評論。但是,他對於(yu) 馬克思忽視語言的、詩的和民族文化的“生產(chan) 性”的特點,肯定是無法讚同的。
[17] 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北京大學哲學係外國哲學史教研室譯,北京:三聯書(shu) 店,1956年,119頁。
[18] 對這一章的理解就依從(cong) 學術界的主流解釋:“孔子很少談論利、命運和仁。”見《論語譯注》,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91頁。
[19] Roger T. Ames & Henry Rosemont: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A Philosophical Translation, “Introduction”, p.50.
[20] 引自Thinking through Confucius, by David L. Hall & Roger T. Ames,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7, p.111.
[21] 參見高樹藩:《中文形音意綜合大詞典》,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123頁。又見彭鋒:《詩可以興(xing) ――古代宗教、倫(lun) 理、哲學與(yu) 藝術的美學闡釋》,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一章等。
[22]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上)》,李學勒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11頁。
[23] 《論語集釋》,程樹德撰,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卷35“《詩》可以興(xing) ”之“集解”。
[24]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上)》,12頁。
[25] 引自彭鋒:《詩可以興(xing) ――古代宗教、倫(lun) 理、哲學與(yu) 藝術的美學闡釋》,80頁。
[26] 同上書(shu) ,81頁。
[27] 當代美國的分析哲學家戴維森(D. Davison)在他的“隱喻意味著什麽(me) ”一文中講:“隱喻意味著這些[表達隱喻的]詞語最字麵的東(dong) 西,絲(si) 毫也不多。”(Inquiries into Truth and Interpretation, New York: Clarendon Press·Oxford, 1986, p.245)
循此思路,我們(men) 可以說,興(xing) 要比他講的隱喻(metaphor)更加地非對象化、更依靠語境,所以可以說是“原隱喻”或“隱-隱喻”(meta-metaphor)。
[28] 程俊英:《詩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3頁。
[29]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trans. G. E. M. Anscomb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 Mott, 1958, p.143.
[30] 同上書(shu) ,143-144頁。
[31] 見《漢書(shu) ·食貨誌》及《國語·邵公諫厲王弭謗》等古籍的記載。
[32] 見《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所記載的吳公子季劄在魯國觀周樂(le) 事。
[33]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上)》,6、13頁。
[34] 《毛詩序》:“衛之淫風流行。”(《凱風》序)“[衛]宣公之時,禮義(yi) 消亡,淫風大行,……”。(《氓》序)
[35] 為(wei) 了統一術語,引者將原中譯文中的“此在”(Dasein)改譯為(wei) “緣在”。
[36] 《十三經注疏·毛詩正義(yi) (上)》,8、10頁。
[37] 儒家的六藝(《詩》、《書(shu) 》、《易》、《禮》、《樂(le) 》、《春秋》),特別是《詩》,自漢代(西元前206-西元後220年)以來成為(wei) 中國知識分子的必讀教科書(shu) 。在相當長的曆史時段中,做詩是科舉(ju) 考試中最重要或很重要的能力。實際上,寫(xie) 詩就如同寫(xie) 毛筆字,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基本功,讀書(shu) 人都被鼓勵在其一生的各種情境中用詩來抒發和記錄個(ge) 人、家庭與(yu) 民族的遭遇。
[38] M. Heidegger: Aus der Erfahrung des Denkens, Pfullingen: Gunther Neske, 1947, S.16-17. 孫周興(xing) 的中譯文在《海德格爾選集》下卷,1159頁。
[39] 同上書(shu) ,20-21頁。孫氏中譯見《海德格爾選集》下卷,1161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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