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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允執其中”還是“偏執一端” ——論中華價(jia) 值觀的思維方式兼與(yu) 陳來教授商榷
作者:姚中秋
來源:原載《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5年第4期,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四月初二日乙未
耶穌2015年5月19日

導讀:中華文化價(jia) 值究竟是主張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還是以群體(ti) 為(wei) 本?是強調責任先於(yu) 自由還是自由比責任更重要?權利具有優(you) 先性還是義(yi) 務具有優(you) 先性?陳來教授在《充分認識中華獨特價(jia) 值觀——從(cong) 中西比較看》一文中把中華價(jia) 值觀與(yu) 西方價(jia) 值觀對立起來,是不合理的。其實,中國價(jia) 值觀的整體(ti) 結構是:以仁為(wei) 本,基於(yu) 允執其中之智慧,在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自由與(yu) 責任、權利與(yu) 義(yi) 務之間保持平衡。
幾千年來,中國之所以始終是中國,因為(wei) 中華價(jia) 值之持續灌注,雖飽經曆史滄桑,中國人之所以仍為(wei) 中國人,端賴中華價(jia) 值之滋潤。過去百餘(yu) 年,中華價(jia) 值遭到廣泛懷疑與(yu) 嚴(yan) 重破壞,導致人心野蠻、文化粗鄙、社會(hui) 解體(ti) 、政治扭曲,今天中國人要成為(wei) 文明的中國人,隻能靠中華價(jia) 值之自覺。中國要贏得世人尊敬,在世界發揮更大導正作用,同樣靠中華價(jia) 值之引領。
當中國初步富強而麵臨(lin) 文化、社會(hui) 自我躍遷之際,從(cong) 義(yi) 理上厘清中華價(jia) 值,是學者義(yi) 不容辭的責任。當代儒學大家、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陳來教授最近發表的文章《充分認識中華獨特價(jia) 值觀——從(cong) 中西比較看》,係統總結中華價(jia) 值觀為(wei) 四條,提綱挈領,要言不煩。但也許是受中西比較方法限製,陳來教授把中華價(jia) 值觀與(yu) 西方價(jia) 值觀對立起來。文中列舉(ju) 責任與(yu) 自由、義(yi) 務與(yu) 權利、群體(ti) 與(yu) 個(ge) 人、和諧與(yu) 衝(chong) 突四對價(jia) 值,中國居於(yu) 一端,西方居於(yu) 另一端。其結論是,責任先於(yu) 自由、義(yi) 務先於(yu) 權利、群體(ti) 高於(yu) 個(ge) 人、和諧高於(yu) 衝(chong) 突,構成中華獨特價(jia) 值觀。如此概括的中華價(jia) 值觀或許太“獨特”了,因而恐怕難以構成一直以來以“允執其中”為(wei) 思考方式之中國人的價(jia) 值觀。坦率地說,對陳來教授列舉(ju) 的四條價(jia) 值觀,最後一條“和諧高於(yu) 衝(chong) 突”,所論得當,其他三條,則大有可商榷之處。尤其可惜的是,陳來教授未把四條中華價(jia) 值觀通貫起來。
仁是中國核心價(jia) 值
生活無限豐(feng) 富,中華價(jia) 值觀必定可以列舉(ju) 出很多條,而不止陳來教授的四條。但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不管有多少條,其間定有個(ge) “一”,規範生命成長、公私生活各領域的諸多價(jia) 值,賴此可構成融貫的中華價(jia) 值觀體(ti) 係。中華價(jia) 值觀之“一”是什麽(me) ?仁。陳來教授去年出版《仁學本體(ti) 論》,旨在建立一套以仁為(wei) 本的哲學體(ti) 係,這是近年儒學研究的重大成就。遺憾的是,陳來教授未能以自己這一洞見統攝中華價(jia) 值觀。
生當禮崩樂(le) 壞的大轉型時代,孔子以布衣身份,立誌重建良好秩序,而構造出一個(ge) 完整的秩序,以仁為(wei) 本,以禮為(wei) 用。仁是儒家義(yi) 理之核心,也是中國價(jia) 值之根本。中華價(jia) 值觀多樣豐(feng) 富而又自成體(ti) 係,且具有全人類的普適性,源頭正在孔子闡釋之仁。仁者何謂也?孔子從(cong) 未直接下過定義(yi) 。不為(wei) 名言所局限,也算中國文化一大特色,但《中庸》中一語簡短而頗為(wei) 準確地揭示了仁之含義(yi)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參照漢儒鄭玄注釋:“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仁者人也”首先確定人之存在之基本事實:人是人。從(cong) 否定意義(yi) 上說,人不是物,這包括,人不是動物,“人是高等動物”之類的命題是錯誤的,人就是人。而且,所有人都同樣是人:我是人,其他人也是人。
這是討論與(yu) 人相關(guan) 一切問題的基點,由此本源性事實生成人類第一道德誡命,此即“仁者人也”第二層含義(yi) :每個(ge) 人把自己當成人對待,也把自身之外所有人當成人對待,當成與(yu) 自己相同的人對待。從(cong) 否定的意義(yi) 上可以這樣說:我不把自己當成物,也不把他人當成物。西方哲人說,人是目的,而不是工具,正是此意。
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這就是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這就是愛。當解釋仁的含義(yi) 時,人們(men) 常說“仁者愛人”。但愛隻是仁所生發的基本人情之一種,而非全部。仁也生發了敬,敬之重要絲(si) 毫不亞(ya) 於(yu) 愛,甚至可以說,愛的前提是敬,敬反過來節製愛,使之保持在恰當程度。何為(wei) 敬?不把他人當成物、當成工具對待,而當成獨立的、自主的、有尊嚴(yan) 的人對待,不傷(shang) 害之,而尊重之。
孔子為(wei) 什麽(me) 特別強調仁,並說行仁是“任重而道遠”?仁之難,難在始終如一,不論什麽(me) 時候、碰到什麽(me) 人,都以仁對待。這需要高度的自覺,需要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的功夫,所以難。孔子之道就是這麽(me) “極高明而道中庸”:人人都可輕易做到仁,但幾乎沒有人可以做到完全的仁。但不必氣餒,因為(wei) 仁就是人之道,人天然在道上,能走多遠,要看你的自覺和努力程度。由仁之自覺,才有禮義(yi) 廉恥、忠孝節義(yi) 、孝悌忠信之德。仁是幾千年來中國人提升生命、乃至於(yu) 成賢希聖之大本。而且,仁能通天。按照陳來教授《仁學本體(ti) 論》的研究,仁就是孔子闡明的宇宙之本體(ti) 。由仁的自覺,才有廣泛的社會(hui) 合作,支撐良好的社會(hui) 、政治、天下秩序。
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就起步於(yu) 對仁的自覺,並以此驅動,形成禮樂(le) 文明。堯舜之所以為(wei) 聖王,而締造中國,就是因為(wei) 其有仁的自覺。孔子總結此前文明,點明“仁”這個(ge) 關(guan) 鍵詞,據此構造一整套君子養(yang) 成之道和社會(hui) 治理之道,並塑造此後中國。可以說,仁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中華價(jia) 值。中華價(jia) 值觀肯定是由多個(ge) 價(jia) 值構成的,但仁必定位於(yu) 最高階,仁是中華價(jia) 值觀之總根基。沒有仁,其他價(jia) 值就無以成立。自古以來,中國人在生命存在和人際關(guan) 係上有鮮明特征,就是因為(wei) 仁教之化成。今天中國人在道德素養(yang) 方麵之所以讓人不滿意,就是因為(wei) 大半個(ge) 世紀以來的仁教欠缺。因此,弘揚中國價(jia) 值,首先要恢複仁教;傳(chuan) 播中國文化,首先要傳(chuan) 播仁的價(jia) 值;以文化人,首先要喚醒每個(ge) 人仁的自覺。把握仁這個(ge) 基礎,方能準確認識中華價(jia) 值觀,包括處理陳來教授列舉(ju) 的責任與(yu) 自由、義(yi) 務與(yu) 權利、群體(ti) 與(yu) 個(ge)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概括地說,基於(yu) 仁,這三對價(jia) 值不是對立的。
人倫(lun) 中的個(ge) 人主義(yi)
中華價(jia) 值觀在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之間保持平衡。
陳來教授說:“中華文化和中華價(jia) 值觀不主張以個(ge) 人為(wei) 本,而是強調以群體(ti) 為(wei) 本,強調群體(ti) 在價(jia) 值上高於(yu) 個(ge) 人。”西方價(jia) 值觀是否以個(ge) 人為(wei) 本,值得討論。顯然,在希臘古典城邦時代,根本沒有“個(ge) 體(ti) ”觀念。基督教倒確實通過上帝消解世俗一切人倫(lun) ,而帶來個(ge) 人主義(yi) ,但同時也帶來集體(ti) 主義(yi) ,在此觀念下,每個(ge) 人被看成同質的,因而可組成緊致的、追求同一目標的實體(ti) 。陳來先生援引了梁漱溟先生的中西文化對比研究。但梁漱溟先生強調,西方人長於(yu) 團體(ti) 生活——這一洞見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事實上,作為(wei) 現代性之惡的國家主義(yi) 、極權主義(yi) 、計劃經濟等,都是集體(ti) 主義(yi) 現象,都發源於(yu) 個(ge) 人主義(yi) 觀念盛行的西方。從(cong) 根本上說,消解人之人倫(lun) 屬性的個(ge) 人主義(yi) 與(yu) 集體(ti) 主義(yi) 實為(wei) 一枚硬幣的兩(liang) 麵。
關(guan) 於(yu) 群己關(guan) 係,中華價(jia) 值觀既不是個(ge) 人主義(yi) 的,也不是集體(ti) 主義(yi) 的,而兼顧個(ge) 體(ti) 與(yu) 人倫(lun) ,人在個(ge) 體(ti) 與(yu) 多層次的人倫(lun) 所構成的群體(ti) 之際,中華價(jia) 值觀在這一點上,無所偏執。
陳來教授說:“中華文化和中華價(jia) 值觀是在一個(ge) 向社群開放的、連續的同心圓結構中展現的,即個(ge) 人—家庭—國家—世界—自然,從(cong) 內(nei) 向外不斷拓展,從(cong) 而包含多個(ge) 向度,確認個(ge) 體(ti) 對不同層級的社群所負有的責任和義(yi) 務。”確實如此,但陳來先生在自己的圖式中,已把個(ge) 人排在第一位;陳來先生也把個(ge) 體(ti) 視為(wei) 一圓一圈人倫(lun) 之中心點。這清楚說明,關(guan) 於(yu) 人的思考,不能不從(cong) 個(ge) 體(ti) 出發。天之生人,也是單個(ge) 生出的。不過,人雖是個(ge) 別地出生的,卻生而在人倫(lun) 中。《中庸》“仁者人也”之後緊跟著說“親(qin) 親(qin) 為(wei) 大”,這句話提醒我們(men) ,思考人,不能不注意一個(ge) 天定事實:哪個(ge) 人不是父母所生?人因為(wei) 夫妻之倫(lun) 而生,生而在父子一倫(lun) 中。而且,哪個(ge) 父母不親(qin) 近子女?哪個(ge) 子女不親(qin) 近父母?仁正是因為(wei) 這一確鑿而普遍的事實而成立的,所以說“親(qin) 親(qin) 為(wei) 大”。
故人個(ge) 別地出生,但天然在父母—子女之人倫(lun) 中。由此向外生長,有兄弟之倫(lun) 、夫妻之倫(lun) 、朋友之倫(lun) ,以及君臣所代表的公共之倫(lun) 。所有這些人倫(lun) 由個(ge) 體(ti) 組成,沒有個(ge) 別的人,就沒有人倫(lun) ;但是反過來說,沒有人倫(lun) ,也沒有人:人倫(lun) 是人作為(wei) 人存在的內(nei) 在屬性。需要說明的是,人倫(lun) 絕不限於(yu) 熟人,而可一直向外推展,直至人所能形成的最大範圍的群體(ti) :天下。孔子說過:“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孔子認為(wei) ,人應當進入盡可能大的群體(ti) 中,盡人之性,這樣才能最充分地盡己之性。
當然,在功夫論中,儒家更重視個(ge) 體(ti) 的自覺與(yu) 努力。人倫(lun) 關(guan) 係是由一對對個(ge) 體(ti) 組成的,怎麽(me) 讓人倫(lun) 關(guan) 係變好,從(cong) 我做起,“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孔子說,“古之學者為(wei) 己”、“君子求諸己”。事實上,在儒家論說中,君子的社會(hui) 功能就是合群,聯合分散的個(ge) 體(ti) 為(wei) 群。
總之,我們(men) 可以看到,孔子不走偏鋒,而是尋求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平衡。《大學》八目以修身為(wei) 本,“身”就是自我,修己以成己,成就自己為(wei) 健全的人。然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成己不是作“自了漢”,而是盡倫(lun) 以成己,扮演好自己在各種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角色,成就自己,自然地成就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他人。在這裏,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不是分離的、更不是對立的,而是相關(guan) 的,並且是正相關(guan) 的。個(ge) 體(ti) 好,則群體(ti) 好;反過來,群體(ti) 好,個(ge) 體(ti) 也好,兩(liang) 個(ge) 說法都成立。所以,儒家絕不忽略個(ge) 體(ti) ,反而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中心的,但此個(ge) 體(ti) 又是在人倫(lun) 中用力的。我們(men) 或許可以造出一個(ge) 詞來描述中國人的觀念:人倫(lun) 個(ge) 人主義(yi) ——有學者提出過“人格主義(yi) ”或“關(guan) 係個(ge) 人主義(yi) ”。
個(ge) 體(ti) 、家、國、天下,就這樣奇妙地構成一個(ge) 從(cong) 個(ge) 體(ti) 到人類最大範圍的群體(ti) 的連續統。因此,君子從(cong) 容淡定,退可自守於(yu) 修身,進可平治天下。這樣的價(jia) 值觀曾讓現代先賢相當困擾,麵對西方的強力衝(chong) 擊,他們(men) 痛心地感受到,中國人是一盤散沙,缺乏國家主義(yi) 精神,不能全民一心對外用力。但今日,中國已無危亡之虞,這種修身的自覺與(yu) 天下主義(yi) 情懷,何嚐不是美德?因此,中國提出和平崛起,是有價(jia) 值和文明基礎的。
責任與(yu) 自由相互支持
中華價(jia) 值觀在自由與(yu) 責任之間保持平衡。
陳來教授說:“中華價(jia) 值觀強調個(ge) 人對他人、社群甚至自然界所負有的責任,體(ti) 現出強烈的責任意識。”誠然。但是,自覺而積極承擔自己的責任,並不等於(yu) 責任先於(yu) 自由。相反,自由是責任的基礎,儒家拒絕任何可能危害自由的責任強加。
以大家最熟悉的一句話為(wei) 例,即孔子所說:“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篇》)你進入一家公司,獲得某個(ge) 崗位,當然應盡心盡力地承擔崗位要求於(yu) 自己的責任,這就是“事君以忠”。但這絕不意味著,老板可以隨心所欲地指使你,老板必須在國家法律、公司規章和商業(ye) 習(xi) 慣所劃定的範圍內(nei) 指揮你,這就是“使臣以禮”。禮的功能就是保證員工的自由,老板不能隨意侵害員工。
如果老板不這樣做呢?儒家主張:君臣以義(yi) 而合,不合則去。由此命題,我們(men) 可以探知儒家理解的君臣關(guan) 係之預設條件:兩(liang) 人都是自由人,為(wei) 增進各自權益而締結契約。臣進入組織,是下屬,但仍是自由人。老板不能把員工當成物、當成工具對待。為(wei) 此,君同樣需要盡心履行自己責任,這也是忠。如果老板不履行自己的責任,侵害員工權益,這就是“不義(yi) ”,員工自可辭職離開,也即“去”,經濟學所說的“退出權”,這是自由的切實保障。
在陌生人組成的君臣關(guan) 係中如此,有父子、兄弟、夫妻等人倫(lun) 中,更是如此。以仁為(wei) 本的中華價(jia) 值觀確定了關(guan) 於(yu) 人的存在的基本道德準則:人人天生而自主而有尊嚴(yan) ,也即人人都是自由人。幾千年來,中國從(cong) 未出現過古希臘城邦式奴隸製,儒家關(guan) 於(yu) 道德、倫(lun) 理生活、政治秩序的討論,均以人人自由為(wei) 前提。仁讓每個(ge) 人有自由意識,也有自由的能力。
但人人自由,不等於(yu) 人人相同。自由人在人倫(lun) 關(guan) 係有角色之別,比如,父子有別、君臣有別、夫婦有別。每個(ge) 角色都有相應責任,仁要人盡心履行自己的責任,這就是忠。但他之所以有忠的道德自覺,恰恰因為(wei) 他是自由人,不自由的奴隸不可能有忠之德。君子強烈的責任意識是成就自己的自由意識所促成的,忠心盡責,不要他人的幹預,自己就在自由中;同時,自己忠心盡責,也可激勵對方忠心盡責,這同樣增進自己的自由。
因此,在理解儒家的責任論說時,必須時刻牢記作為(wei) 主體(ti) 的個(ge) 體(ti) 之尊嚴(yan) 、自主、自覺,也即自由,這是責任的基礎。而責任先於(yu) 自由之說忽略了這一點,可能產(chan) 生嚴(yan) 重的誤導,主要是有權力、有權威的人強加他人以責任,而罔顧弱者之尊嚴(yan) ,踐踏其自由。在儒家看來,離開個(ge) 體(ti) 尊嚴(yan) 和自由的責任感是無以成立的,隻能通往倫(lun) 理和政治的強製,而儒家堅決(jue) 反對任何強製。仁已經確定了,任何人不應當被不人道地對待。
義(yi) 務與(yu) 權利相應相稱
中華價(jia) 值觀在權利與(yu) 義(yi) 務之間保持平衡。
陳來教授說:“西方近現代價(jia) 值觀非常強調個(ge) 人權利的優(you) 先性……個(ge) 人權利優(you) 先的主張過分強調保障個(ge) 人的自由,而忽視促進個(ge) 人對社會(hui) 公益的重視,不能正視社會(hui) 公益與(yu) 個(ge) 人利益的衝(chong) 突,因而對於(yu) 現代社會(hui) 健康運行來說弊大於(yu) 利。”此說過於(yu) 籠統,歐洲法理學是相當重視義(yi) 務的。至於(yu) 說“中華價(jia) 值觀特別是儒家價(jia) 值觀更強調義(yi) 務的優(you) 先性”,更失之偏頗。
毫無疑問,儒家重視“義(yi) ”。但是,古語的“義(yi) ”不等於(yu) 今人所說之“義(yi) 務”,而是如《中庸》所說,“義(yi) 者,宜也”(《中庸》)。“宜”有兩(liang) 端:我所應為(wei) 者,我所應得者。前者是今人所說之義(yi) 務,後者是今人所說之權益,兩(liang) 者總是相連的:“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往而不來,非禮也”(《禮記·曲禮上篇》),“往”就是應當付出的義(yi) 務,“來”就是可以得到的權益。
置於(yu) 倫(lun) 理、法律關(guan) 係中,“宜”既指我應為(wei) 者,也指我盡義(yi) 之對象所應為(wei) 者,兩(liang) 者同樣是相連的。陳來先生援引梁漱溟先生之說:“父義(yi) 當慈,子義(yi) 當孝,兄之義(yi) 友,弟之義(yi) 恭,夫婦朋友至一切相關(guan) 之人莫不自然互有應盡之義(yi) 。”梁先生已清楚指出,這四對關(guan) 係中人之義(yi) 是“互有”的。以朋友關(guan) 係來說:我對朋友信,這是我的義(yi) 務;我承擔這一義(yi) 務,就給自己生成一個(ge) 權利,可以要求朋友對我信。這構成他的義(yi) 務,他不履行對我的義(yi) 務,我就可以行使自己的權利,退出朋友關(guan) 係,所有人都會(hui) 認為(wei) 我的做法是義(yi) 的。
仁從(cong) 根本上規定了,一切人倫(lun) 之義(yi) 都是相互的,因而義(yi) 務總是伴隨著相應權利。儒家從(cong) 未主張過,倫(lun) 理或法律關(guan) 係中,一方隻盡義(yi) 務,另一方隻享有權利。儒家向來主張義(yi) 務與(yu) 權益相稱:盡多大義(yi) 務,享有多大權益;有多大權益,盡多大義(yi) 務。晚近以來,一直有人斷言,中國人欠缺權利觀念。若果真如此,就很難解釋中國社會(hui) 何以有複雜的契約製度:僅(jin) 已整理出版的宋、元、明三代徽州民間契約文書(shu) 就有四十大厚冊(ce) 。而人們(men) 製定契約,不正是為(wei) 了明晰界定和維護權益、義(yi) 務?
民眾(zhong) 之間講義(yi) 務也講權利,政府與(yu) 民眾(zhong) 之間更是如此。儒家清楚地認識到,最有可能損害民眾(zhong) 權利的是權力,所以向來維護弱者權利免受權力侵害。孔子說“使民以時”,孟子說“恒產(chan) ”,都是旨在防範政府濫用權力,以確保民眾(zhong) 人身安全和產(chan) 權穩定。曆代儒家士大夫努力取消肉刑、酷刑,降低稅負,同樣是為(wei) 控製政府權力,保障民眾(zhong) 權利。從(cong) 根本上說,仁政就是保障民眾(zhong) 權利、增進民眾(zhong) 福利之政。
允執其中,不偏不倚
——中華價(jia) 值觀背後的中國思維方式
從(cong) 上麵簡單討論,可見中華價(jia) 值觀背後的中國思維方式:“允執其中”(《論語·堯曰篇》),不偏不倚。事物均有兩(liang) 端,人的存在、人間秩序必有兩(liang) 端。但人們(men) 經常“攻乎異端”,也即隻執其一端,孔子說“斯害也已”(《論語·為(wei) 政篇》)。西方文明似有此特點,比如在信仰問題上,神、人兩(liang) 分。中世紀時,歐洲人全副身心地信上帝,一切服從(cong) 上帝;啟蒙運動後,則擺到另一端:不信神,隻信人,放縱欲望。在信仰問題,中國人卻允執其中,敬天,但不把自己交給天,故有“天人之際”之理念。
“之際”的概括十分精妙,是理解中國精神的鑰匙。不是群體(ti) 與(yu) 個(ge) 體(ti) 、責任與(yu) 自由、義(yi) 務與(yu) 權利“之間”,而是群體(ti) 與(yu) 個(ge) 體(ti) 、責任與(yu) 自由、義(yi) 務與(yu) 權利“之際”。“之間”是分離的,“之際”雖然不同但仍相連接。中國人不是隻講自由,但也不是隻講責任,大體(ti) 上,兩(liang) 者不分先後,無分輕重。有自由,才有責任可言;盡責任,旨在維護和擴展自由。對任何人來說,義(yi) 務與(yu) 權利都是相互的。人是個(ge) 體(ti) 的,但天然在群體(ti) 中,人在群體(ti) 生活成就自己,通過成就自己造福群體(ti) 。
如果說,西方價(jia) 值觀確有陳來教授所批評的偏於(yu) 一端的缺陷,陳來先生的意思似乎是,中華價(jia) 值觀偏於(yu) 另一端。中西各執一端,問題來了:這一端能貶低那一端,那一端自然也可以批評這一端。陳來教授本意是彰顯中國價(jia) 值觀的優(you) 勢,但我執一端的論式讓這樣的意圖落空。
當然,陳來教授所說的“優(you) 先”、“高於(yu) ”,或許隻是道德要求,也即,君子的自我要求。儒家在特定意義(yi) 上確實主張責任先於(yu) 自由、義(yi) 務先於(yu) 權利,這是對君子而言的。“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包含的意思是,掌握權力、在社會(hui) 領導崗位上的人,應恪盡自己的責任、義(yi) 務。目的呢?增進民眾(zhong) 的權利和利益。
在這裏,權利、義(yi) 務的分配確實不均衡。君子是自覺的,有成己成人之強烈願望,其在人倫(lun) 中,首先盡自己之責任、義(yi) 務,由此而啟動人際關(guan) 係之良性循環,優(you) 良社會(hui) 秩序就是由此形成的。若人人都等他人先做,會(hui) 陷入經濟學所說的“搭便車”難題或“集體(ti) 行動困境”中。麵對社會(hui) 問題,儒家士君子總是反求諸己,自己盡責,自己踐行。
但是,君子求諸己絕不意味著君子傻傻地盡責,愚蠢地履行完全不合宜的義(yi) 務,或在群體(ti) 中放棄自己的獨立、自主和尊嚴(yan) 。而陳來教授的論述確有可能帶來以群體(ti) 的名義(yi) 犧牲個(ge) 體(ti) 、以責任的名義(yi) 侵害自由、以義(yi) 務的名義(yi) 剝奪權利的風險。但在儒家義(yi) 理中,君子之所以自覺地盡責、履行義(yi) 務,恰因為(wei) 君子的尊嚴(yan) 、自主意識更強烈,對自由和權利更敏感,並為(wei) 了維護和增進尊嚴(yan) 和自由。
中國價(jia) 值觀的特征或許可以這樣概括:個(ge) 體(ti) 的尊嚴(yan) 、自由是底線;但人天然在人倫(lun) 中,不可執著於(yu) 此、停留於(yu) 此,而應向上提升,關(guan) 注群體(ti) ,盡己之責任、義(yi) 務;然而,這些自覺的努力本身又是為(wei) 了增進和維護所有人的尊嚴(yan) 、自由。在每一個(ge) 人那裏,自主而有尊嚴(yan) 的生命自我構築了道德自覺之驅動力量,而維持不墜且向上攀升,通往“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之群體(ti) 狀態。
在自由與(yu) 責任、權利與(yu) 義(yi) 務、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之間,允執其中,不偏不倚,尋求平衡,以臻美善,這樣的中國價(jia) 值觀體(ti) 係才合乎仁本之中國精神。我是人,他人是人。所以,我自尊,同時尊重他人。這樣,人與(yu) 人有別,又相互連接,雙向互動:我是個(ge) 體(ti) ,但我在群體(ti) 中;我有自由,我也盡己之責任;我履行義(yi) 務,我也享有權利。由此,我不僅(jin) 僅(jin) 通過自由、權利成就自己,也通過盡責、盡倫(lun) 成就他人,共同地走向“裏仁為(wei) 美”。由此形成的社會(hui) 不僅(jin) 是自由的,而且有生機的,還是美的。
如此允執其中、不偏不倚的中國價(jia) 值觀,是可通行於(yu) 人類的普適價(jia) 值。幾千年來,中國人既重家,又有天下情懷。隻是自19世紀末起,麵對強大的西方,天下情懷逐漸流失,關(guan) 於(yu) 中國價(jia) 值觀的論說也多有扭曲:文化激進主義(yi) 者說,中國價(jia) 值觀毫無價(jia) 值;熱愛中國文化者說,中西價(jia) 值觀不同,甚至相反,試圖以此固守中國價(jia) 值觀。這也是文化激進主義(yi) 者的看法,隻是其據此斷定:兩(liang) 者的不同是先進、落後之分。情感、判斷不同,但共享一個(ge) 命題:中西價(jia) 值觀截然不同。
很遺憾,陳來先生的論說仍在此思想脈絡中。問題是,中西方社會(hui) 都由人組成,人都為(wei) 天所生,價(jia) 值觀上何以截然不同?從(cong) 中國處境說,當中國文明麵臨(lin) 危機時,強調不同,或可自守。但今天高調突出中西價(jia) 值觀之不同,是否必要?從(cong) 根本上來說,人就是人,人類必有普適價(jia) 值。不同族群在其生活經驗中均可有所發現,盡管沒有一個(ge) 文明可以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能得其全部。當然,不同文明的所得有高有低,縱觀人類曆史,中華文明有顯著特征:多,久,大。久、大不必解釋,多的意思是多樣,中國宗教、民族、族群、語言、風俗等極為(wei) 豐(feng) 富多樣,卻又安然共處。文明由價(jia) 值支撐,中國文明多、久、大的經驗事實說明,中國價(jia) 值觀之普遍程度是極高的。
具體(ti) 而言,仁是人類迄今所發現之最為(wei) 平易、又最為(wei) 高明的價(jia) 值,因而是最為(wei) 普適的人類核心價(jia) 值。基於(yu) 仁的中華價(jia) 值觀體(ti) 係,也即自由與(yu) 責任、權利與(yu) 義(yi) 務、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的平衡,以及人之間、大大小小的人之間保持和諧,完全有資格成為(wei) 人類的普適價(jia) 值。中國人的天命正在於(yu) 把這些價(jia) 值貢獻於(yu) 世界。
但從(cong) 事這一工作,首先要清楚,中西價(jia) 值觀不是對立的。兩(liang) 者確有不同之處,但這種不同不是表現為(wei) ,西方偏於(yu) 這一端,中國偏於(yu) 那一端。如果是這樣,麵對偏於(yu) 這一端的西方價(jia) 值觀,偏於(yu) 另一端的中國價(jia) 值觀不過是個(ge) 格格不入的他者,兩(liang) 者隻能相向而立,而難有交集。如果是這樣,在世界格局中日益重要的中國,隻是讓這個(ge) 世界多樣一些,卻不能讓這個(ge) 世界好一些。
筆者力圖說明,中國價(jia) 值觀的整體(ti) 結構是,以仁為(wei) 本,基於(yu) 允執其中之智慧,中國價(jia) 值觀在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自由與(yu) 責任、權利與(yu) 義(yi) 務保持平衡。孔子發現、闡明了仁,中國人在漫長曆史中大體(ti) 踐行著這一套可普適於(yu) 全人類的價(jia) 值體(ti) 係。這樣的價(jia) 值觀體(ti) 係,中國人若力行不已,若被中國之外更多人接受,可以讓世界變得更好一些,此所謂“美美與(yu) 共”。因此,今日中國人肩負一項不可推卸的普遍曆史責任:率先踐行這一中國價(jia) 值觀,以向世人示範,仁以為(wei) 人道,允執其中,不偏不倚,於(yu) 人、於(yu) 己都更好一些。
當然,相對於(yu) 偏於(yu) 一端的西方價(jia) 值觀,力圖保持兩(liang) 端平衡的中國價(jia) 值觀或許不夠清晰決(jue) 絕,甚至在學理上要予以清晰表述,難度也頗大,因為(wei) 今人的頭腦已習(xi) 慣了單線的邏輯推理,而不習(xi) 慣於(yu) 多因素平衡中的複雜思考。但是,人的生命、人所能生成之秩序,怎能清晰決(jue) 絕?中國價(jia) 值觀的高明之處就在於(yu) 其平衡、周全、顧此而不失彼。今日中國學者的責任正是把義(yi) 理上更為(wei) 複雜的中國價(jia) 值觀,用明白的言辭表述出來,告訴所有人。
中國人應保持開放心態,以西方或其他文明的價(jia) 值觀,豐(feng) 富、深化自己的價(jia) 值觀。其實,開放而好學,本身也是中國價(jia) 值觀,甚至可以說是其基礎。各文明之間雙向的、多向的開放而好學,乃是人類普適價(jia) 值體(ti) 係生成之不二法門。
總而言之,中國價(jia) 值,仁而已矣。明乎仁,中國價(jia) 值觀的構造之道、具體(ti) 內(nei) 容與(yu) 踐行之方,都在其中矣。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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