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棲居中的家何在?
――非高科技的建築現象學探討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當代大陸新儒家文叢(cong) 之《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張祥龍著,東(dong) 方出版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廿四日戊子
耶穌2015年5月12日
海德格爾於(yu) 《建築•棲居•思想》(Bauen Wohnen Denken)[1]和《……人詩意地棲居……》[2]等文章中思考了人的建築與(yu) 居住的關(guan) 係,展示出深刻的建築現象學見地。本章就以討論他的這個(ge) 思想為(wei) 開端,揭示在如此生動的建築現象學中的一個(ge) 重大缺失,即人的棲居中居然沒有真實的家居,並分析這個(ge) 缺失的哲學原因,由此而說明他對於(yu) 現代技術的有力批判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達到無力的結論。最後通過陰陽學說和《易》象來說明家源棲居的哲理以及它在建築上的表達。
甲.人的棲居必是詩意的
在《建築•棲居•思想》(簡稱為(wei) 《築·居·思》)開頭,海德格爾指出建築與(yu) 棲居並非兩(liang) 種分離的活動――我們(men) 建築房子,以便棲居或居住;情況倒應該是,建築與(yu) 棲居之間有一種本質上的相互關(guan) 聯,即“築造[即‘建築’,Bauen,在本文中這兩(liang) 個(ge) 中文詞是同義(yi) 的]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棲居。”(《選集》1189頁)那麽(me) ,什麽(me) 是建築或築造呢?海德格爾首先從(cong) 德語詞源上找它的含義(yi) 。“築造,即buan,bhu,beo,也就是我們(men) 德語中的‘是’(bin)”(《選集》1190頁)。眾(zhong) 所周知,在德語和許多西方語言中,“是”(sein為(wei) 原形)同時意味著“存在”。所以,按海德格爾的看法,建築就是人據以在大地上存在的方式,是其所是的方式(《選集》1190頁)。這種看法令人困惑,難道不搞建築的人,比如住在山洞中的人,就失去其存在方式了嗎?甚至就不是人類了嗎?反過來,鳥築巢、蜜蜂造窩,人能夠築造又有什麽(me) 獨特的呢?海德格爾以深化“建築”的含義(yi) 來避免這類疑問。
建築不是外在意義(yi) 上的建造,它的真義(yi) 要回頭到棲居中找(《選集》1191頁)。棲居的基本特征是保護人與(yu) 事物的原本存在方式,使之始終處於(yu) 原發生的自由自在之中(《選集》1192頁)。比如,棲居讓天、地、神、人相遇而四重合奏,也就是以相互跨越必要間隔的方式來引發那聚集之物(比如“橋”這個(ge) 建築-物),並守護著這相遇,以便不斷生成人與(yu) 物的存在可能(《選集》1193-1196頁)。所以,“棲居作為(wei) 這種保藏乃是一種築造”(《選集》1195頁)。這樣,棲居深化了建築的含義(yi) 。也就是說,原本的建築不是去建造對象化的“住房”、“交通工具”,而是創造一種原本的“之間”(Zwischen)(《選集》471頁),或引發性的“空虛”(Leere)位置(《選集》487頁),讓天地神人得以相遇。這是所謂“建築-物”的原本含義(yi) :“橋是一個(ge) 位置[Ort]。作為(wei) 這樣一個(ge) 物[Ding],橋提供出一個(ge) 容納了天、地、神、人的空間。”(《選集》1198頁)沒有這種建築著的或構成著的物,人的本性就無法實現,人就無法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
這麽(me) 理解的建築就是棲居,而這麽(me) 理解的棲居也就必是詩意的(dichterisch)建築,因為(wei) 隻有原本的作詩(Dichten)才使這個(ge) 意義(yi) 的棲居可能。德文中“作詩”(dichten)同時還有“創作”、“虛構”的意思,也就是上麵講的深刻意義(yi) 上的建築(bauen)的意思。所以海德格爾寫(xie) 道:
作詩,作為(wei) 讓棲居[Wohnenlassen],乃是一種築造。(《選集》465頁)
作詩建造著棲居之本質。(《選集》478頁)
因此,“作詩”就不止於(yu) 一種文學形式,而是築造人類生存可能性的道說(Sagen)。(《選集》466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海德格爾反複引用了荷爾德林的著名詩句:
充滿勞績,然而人詩意地,
棲居在這片大地上。(《選集》468頁)
也就是說,人的棲居必從(cong) 根本上是詩意的,或創作、建築著的,而不是現成的。但是,這詩意的確切含義(yi) 是什麽(me) 呢?肯定不會(hui) 限於(yu) 一般意義(yi) 上的主觀虛構或創作,“作詩並不飛越和超出大地,以便離棄大地、懸浮於(yu) 大地之上。毋寧說,作詩首先把人帶向大地,使人歸屬大地,從(cong) 而使人進入棲居之中。”(《選集》468頁)
作詩更確切地意味著“在發生中采取尺度”(Mass-Nahme)(《選集》472頁),也就是構成貫通大地與(yu) 天空之間的維度。所以這尺度首先不是一種數量,而是“讓……遭遇”,或“讓它作為(wei) 自行遮蔽著的東(dong) 西顯現出來”(《選集》476頁),從(cong) 而形成人的生存結構。“維度之本質乃是那個(ge) ‘之間’,……測度[Vermessung]測定那個(ge) ‘之間’,即把天空與(yu) 大地兩(liang) 者相互帶來的那個(ge) ‘之間’。……測度乃是棲居之詩意因素。作詩即是度量(Messen)。……此尺度乃是人借以度量自身的神性。”(《選集》471-472頁)
總之,“……人詩意地棲居……”就是指人總要創作出讓天地神人交聚的可能,即引發性的“之間”或“空隙”。原本的建築就是這種詩意創作的表現,那些相比而言非詩意的建築,比如平板的高速公路和集體(ti) 宿舍,也基於(yu) 它,隻是壓抑了它。
為(wei) 什麽(me) 說這種對建築的理解是現象學的?因為(wei) 它懸置了對於(yu) 建築的現成對象和建築者的關(guan) 注,而讓我們(men) 直接朝向原本的建築,即出自人的實際生存需要的建構,由此才有具體(ti) 的建築者、建築理念、建築設計和建築對象。
乙.棲居中有沒有家?
棲居是個(ge) 人的棲居、情人們(men) 的棲居、信仰團體(ti) 的棲居、國家機構的棲居,還是家庭的棲居?照理說,由於(yu) “家庭也像語言一樣,是人類存在的一個(ge) 標誌”[3],棲居首先應該是家的棲居。既然“語言是存在之家(Haus)”[4],那麽(me) 家對於(yu) 人的原本性應該不輸於(yu) 語言。但是,“家”在海德格爾的著作中一直處於(yu) 一個(ge) 曖昧的地位,或者是一種“作為(wei) 自行遮蔽著的東(dong) 西顯現出來”的東(dong) 西。一方麵,他不但有時提及家園(Heimat, Heim),而且從(cong) 三十年代之後越來越肯定家園的原初地位,[5]甚至將它與(yu) 他終身關(guan) 心的存在本身的含意相等同(《全集》53卷,143頁,150頁),並在《關(guan) 於(yu) 人道主義(yi) 的書(shu) 信》中將“人的無家可歸狀態”(Heimatlosigkeit)與(yu) 人“遺忘存在的狀態”(Seinsvergessenheit)相比擬(《選集》382頁;《路標》1976年版359頁);但另一方麵,他又從(cong) 不正麵討論家的本義(yi) ,也就是家庭(Familie)的含義(yi) ,好像這含義(yi) 已經現成可知了,或者說是可以忽視的。所以,我們(men) 可以發問:海德格爾的哲學,或者說是他關(guan) 於(yu) 建築和棲居的思想,是否也處在無家可歸的狀態?
海德格爾在《藝術與(yu) 空間》中談到了棲居、人的家園與(yu) 無家可歸,它們(men) 都源自“空間化”:
就其本己來看,空間化乃是開放諸位置(Orten),在那裏,棲居著的人的命運回歸到家園之美妙中,或回歸到無家可歸的不妙之境中,甚至回歸到對有家和無家的妙與(yu) 不妙的冷漠狀態中。(《選集》484頁)
……在雕塑表現中有空虛[Leere]在遊戲,其遊戲方式是尋索著-籌謀著創建諸位置(suchend-entwerfendes Stiften von Orten)。……憑諸位置,雕塑便是一種對人的可能棲居之地帶的開啟。(《選集》487頁)
海德格爾的意思是,空間藝術的作品,比如雕塑、建築-物如小橋,造就了開放位置的空間,或引發意義(yi) 的境域結構,它帶回了家園之美妙。但他同時很正確地指出,這種空間化不能保證棲居的家園回歸,那裏也可能出現無家可歸,或更糟糕的對於(yu) 有家與(yu) 無家的冷漠狀態。這就是家園式棲居的非現成性,或困境。在《建築•棲居•思想》的末尾,海德格爾寫(xie) 道:
棲居的真正困境並不隻在於(yu) 住房匱乏。……[而]在於(yu) :終有一死者總是重新去尋求棲居的本質,他們(men) 首先必須學會(hui) 棲居。倘若人的無家可歸狀態就在於(yu) 人還根本沒有把真正的棲居困境當作困境來思考,那又如何呢?可是,一旦人去思考無家可歸狀態,它就已經不再是什麽(me) 不幸了。正確思之並且好好牢記,這種無家可歸狀態乃是把終有一死者喚入棲居中的唯一呼聲。(《選集》1204頁)
“真正的棲居困境”指棲居的詩意本性,也就是說,它是非現成的,總須要重新學會(hui) 的,而不能像喜鵲一樣天生就會(hui) 造窩,無須尋求棲居的本質。人的無家可歸狀態就在於(yu) 認識不到這一困境,而以為(wei) 建築就是建造現成的房子和橋梁。如果能夠意識到這個(ge) 困境,以詩意的方式來思考它,那麽(me) 棲居就出現了,無家可歸狀態也就消散了。仔細閱讀這段話,海德格爾似乎是將“無家可歸”中的“家”就看作棲居,有了真實的棲居就有了家。
可是,棲居就等於(yu) 有家嗎?不是的。從(cong) 以上的闡述,可知這棲居是詩意的或發生構成著的,但其中不一定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家室(Heim)、家宅(Haus),尤其是家庭(Familie)。上麵引述的《藝術與(yu) 空間》的那段話,也表明了“棲居著的人的命運”不一定是有家的。而且,海德格爾始終逃避正麵闡發家室與(yu) 家庭的關(guan) 係,[6]顯示出藝術化和詩意的棲居與(yu) 實際生活中的家庭不是一回事。
那麽(me) ,海德格爾有權忽視家庭嗎?他在《存在與(yu) 時間》(1927年)中區分了存在(Sein)和存在者(Seiende),認為(wei) 前者是後者的依據,更原本,不可還原為(wei) 後者。人的生存被稱為(wei) “緣在”(Dasein),它是一種存在者,但相比其它所有存在者,享有一個(ge) 特權地位,即它的存在與(yu) 存在本身有根本的關(guan) 聯,這從(cong) 這個(ge) 詞的詞根就可以直接看出。這樣,緣在就獲得了一種根本的雙重身份,或者說是曖昧的身份,處於(yu) 一般的現成存在者和存在本身之間。憑借這種雙重身份,它可以進入世界、人間,可以揮舞錘子、聽見行軍(jun) 的聲音,分辨左右手和房子的陰陽麵,甚至能與(yu) “人們(men) ”(das Man)閑聊天,混日子,還能聽到良知的聲音,在“朝向死亡的存在”狀態中形成“先行的決(jue) 斷”,等等。總之,它可以突破傳(chuan) 統西方哲學中“主體(ti) ”的抽象性,過上某種實際的生活,有了能使用工具、散步和說話的身體(ti) ,很有語言天賦,而且(如他的後期著作所表現的)還富於(yu) 藝術品味和詩人靈感。但是,由於(yu) 它與(yu) 存在本身的特權聯係,它又可以在某種意義(yi) 上脫離人群的實際生活,而不必為(wei) 這種脫離負責任。比如它(das Dasein)不必有性別,是中性的;它不必感到饑餓,與(yu) 睡眠沒有什麽(me) 深刻的關(guan) 聯;也沒有童年、老年,等等。尤其是,聯係到我們(men) 這裏的主題,它是無家可言的。它沒有妻子或丈夫,也沒有父母和子女,更沒有祖先與(yu) 家族,頂多有某種抽象的近鄰(die Naehe)。對於(yu) 這些缺失,海德格爾可能的辯護是:它們(men) ,比如親(qin) 屬關(guan) 係,隻是一些存在者狀態,是人類學、社會(hui) 學等研究的對象,而不是他的緣在分析必須關(guan) 注的。
以上所闡釋的他關(guan) 於(yu) 建築與(yu) 棲居的觀點,也帶有這種雙重身份。由於(yu) 是人的實際活動及其結果,它可以表現為(wei) 實際的建築行為(wei) 和建築-物,比如一座讓天地神人交匯的橋;但由於(yu) 它的棲居本質,建築本身相比於(yu) 一般的建築物就有了某種特權地位,它有權忽視某種建築,比如對於(yu) 家室和家居――家庭乃至家族的屋室和居所――的建造。
但是,緣在真的有權忽視家庭嗎?家庭隻是一個(ge) 現成的存在者嗎?並非如此。如果像那些法國人類學家們(men) 認為(wei) 的,家庭對於(yu) 人就像語言一樣古老(我認為(wei) 的確是這樣的),那麽(me) 它也就有著不亞(ya) 於(yu) 緣在的雙重身份,與(yu) 存在本身也有某種詩意的、生成性的聯係。它難道不是緣在最重要的一個(ge) 緣分嗎?沒有家或家庭的人群還是人群嗎?還是實際生活著的緣在嗎?就現成的存在者狀態而言,沒有家庭的個(ge) 人,比如基督、柏拉圖、奧古斯丁、盧梭、康德,也是人,按某種標準可能是很優(you) 秀的人;但是,就一個(ge) 人類群體(ti) 的意義(yi) 生成和時間傳(chuan) 承而言,也就是就其曆史性存在而言,沒有家庭是不可能的。家庭聚集了陰陽性別和世代時間,乃至曆史、文化和詩歌。荷爾德林詩中一再出現的“家鄉(xiang) ”、“返鄉(xiang) ”,以及海德格爾對於(yu) 無家可歸狀態的警惕,他談到棲居時涉及的“黑森林裏的一座農(nong) 家院落”(《選集》1203頁),等等,也間接反映了家庭的不可避免。由此看來,海德格爾在討論人的棲居時,回避正麵闡發棲居與(yu) 家居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重大缺陷,反映出他的“存在論的區分”中隱藏的一個(ge) 根本性問題,即缺少判斷什麽(me) 樣的存在者與(yu) 存在本身有血脈關(guan) 聯的能力,因而在這個(ge) 問題上帶有較強的任意性。他的思想轉向,受到老莊“知其白,守其黑”(《老子》28章)思想影響,將“遮蔽”或“大地”的地位扶正,感受到了陰陽互補的四方域性(天/地、人/神的互動生成),卻終究未能達到“耕讀傳(chuan) 家”之家居性。
總之,棲居避不開家居,甚至就源於(yu) 家居。不探討家庭、家居的棲居及建築現象學是無根的,它無力闡發什麽(me) 是詩意棲居和建築的實際生活形態。
丙.非高科技的家庭棲居的生存可能
海德格爾對於(yu) 現代技術的批判與(yu) 他關(guan) 於(yu) 棲居的思想有內(nei) 在關(guan) 聯,而且在他看來,對美好棲居的威脅首先來自對於(yu) 技術本質的誤解,即將技術隻看作服從(cong) 主體(ti) 意誌和實用目的的工具,而不知它是一種解蔽性的產(chan) 出(Hervorbringen)。他用希臘字ποίησις(poiesis)來表示這種根本性的產(chan) 出。由此,技術(Technik)與(yu) 技藝(τέχνη,techne)及藝術(Kunst)就都有了本質聯係,因為(wei) 它們(men) 都是一種ποίησις(產(chan) 出)。技術有傳(chuan) 統技術與(yu) 現代技術(即高科技或總要更高的科技)之別,傳(chuan) 統技術大致說來是一種技藝,而現代技術――它與(yu) 西方科學有著共謀――的產(chan) 出方式則是一種促逼(Herausfordern)式的座架(Ge-stell)化:
座架(Ge-stell)意味著對那種擺置(Stellen)的聚集,這種擺置擺置著人,也即促逼著人,使人以訂造(bestellen)方式把現實當作持存物來解蔽。(《選集》938頁)
這種產(chan) 出方式與(yu) 技藝的和藝術的方式就都很不同了,後者的產(chan) 出(poiesis)方式是詩歌(Poesie)或詩意的(dichterisch)(《選集》952頁)。簡言之,現代技術的產(chan) 出方式是充分對象化的,是單調而又排斥其他解蔽方式的,藝術化技藝的產(chan) 出方式是引發式的、柔性的(順從(cong) 自然真理之運作)和多樣的(《選集》952頁)。它們(men) 的區別可以從(cong) 隔斷萊因河的水力發電廠與(yu) 一座聯係兩(liang) 岸的古老木橋的不同看出(《選集》934頁)。所以,技術的本質有這樣兩(liang) 種含義(yi) :硬性與(yu) 柔性,促逼座架化與(yu) 境域座架化(允諾式的座架化)(《選集》951頁)。
如果以為(wei) 現代技術隻是人為(wei) 了實現自己目標的工具,不曉得它的促逼座架本性的超對象性和根本產(chan) 出力,就會(hui) 在不知不覺中被它完全控製。相反,如果意識到這座架的巨大威脅,明了它的威脅來自對於(yu) 產(chan) 出方式的硬性座架化,並知道它隻是技術本質的一種表現,還有藝術化的技藝,或柔性的技術座架,並且為(wei) 後者留下了生存的餘(yu) 地,那麽(me) “拯救”(das Rettende)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以看出,海德格爾對於(yu) 現代技術的批判和刨根問底是相當深刻的,但他提出的拯救方式也是相當軟弱的。
從(cong) 前,不隻是技術冠有τέχνη[技藝]的名稱。從(cong) 前,τέχνη也指那種把真理帶入閃現者之光輝中而產(chan) 生出來的解蔽。
從(cong) 前,τέχνη也指那種使真進入美的產(chan) 出。τέχνη也指美的藝術的ποίησις(創作)。(《選集》952頁)
他這裏連用了三個(ge) “從(cong) 前”,實在耐人尋味,似乎是不經意地,卻流露出某種無奈之意;盡管技術的技藝性和藝術性是如此美好,可以幫助人們(men) 從(cong) 現代技術的壟斷中另覓出路,但它卻基本上屬於(yu) “從(cong) 前”,而不屬於(yu) 現在和未來。所以,盡管他的批判很有力度,並闡發了建築與(yu) 棲居的生動哲理,並言及荷爾德林詩境中的“家園天使”和“‘在家’之感”[7] ,卻不能說出不同於(yu) (andere als, other than)現代技術的未來技術或技藝,也沒能清楚地籌謀出一個(ge) 能在現代和將來的人類實際生活中持存的美妙棲居。在討論技術問題時,他提到了與(yu) 現代技術不同的風車,以及農(nong) 民的傳(chuan) 統耕作(《選集》933頁),但它們(men) 隻是傳(chuan) 統技術的例子,在現代技術的促逼前,無法進入未來的實際生活。說“技術在本質上是人靠自身力量控製不了的一種東(dong) 西”(《選集》1304頁),是相當深刻的,如果將其中的“人”理解為(wei) 個(ge) 人或散漫的、被現代性結構控製了的人群的話;但如果用它來斷言一切人群、包括有內(nei) 在結構的人群,都無法擺脫現代技術的控製,不可能擁有以“他者”的方式來製約技術的力量,就過於(yu) 悲觀了。就此而言,他那“隻還有一個(ge) 上帝能救渡我們(men) ”(《選集》1306頁)的宣說,就可以被視為(wei) 一種找不到出路的哀歎。
造成這種無能狀況的一個(ge) 重要哲理原因,就是他的“存在論的區分”隱含的二元化傾(qing) 向,即將存在本身與(yu) 存在者作二元化處理,賦予存在本身以某種根本的特權地位。盡管他對於(yu) 技術的產(chan) 出本質的揭示,超出了傳(chuan) 統的“目的/手段”的二元視野,但當他說明藝術化技藝的特性時,卻表露出存在本身超出存在者的新二元論,帶有一種沒落貴族般的高傲與(yu) 虛弱。現代技術座架之所以有力,因為(wei) 它既能通過技術的產(chan) 出本性而接通存在本身,又能通過促逼座架而進入存在者的世界;而技藝化和藝術化的技術之所以無力,是因為(wei) 它隻能憑借詩意創作而體(ti) 現存在本身的生存境域構成,卻沒有在當下和未來通向實際生活的哪怕是柔性的座架結構。所以,藝術化技術充其量也就是一個(ge) 懷鄉(xiang) 式的提醒,告訴我們(men) 在所有存在者的促逼座架之上,還有一個(ge) 更美好的技藝世界的可能;但如何達到它,則無可奉告。“留給我們(men) 的唯一可能是,在思想與(yu) 詩歌中為(wei) 上帝之出現準備或者為(wei) 在沒落中上帝之不出現做準備。”(《選集》1306頁)
海德格爾哲學中的致命盲點是看不到這樣的可能,即真正合乎自身的人們(men) (das Man im eigentlichen Sinne),或基於(yu) 家庭的真態團體(ti) 生存的可能,以及真態的他者(die eigentliche Anderen)的可能。在他看來,隻要是真正合乎自身的,從(cong) 根本上講就隻能是個(ge) 人主導的(即便贏得其曆史命運的民族,其“贏得”也出自單個(ge) 的偉(wei) 人或詩意思想者)、處於(yu) 一個(ge) 產(chan) 出境域中的;他從(cong) 來沒有考慮過,可以同時並存異質的技術形態,如果那個(ge) 似乎軟弱的、技藝-藝術化的技術形態獲得了家庭化的真態團體(ti) 生存結構的話。所以,他找不到一個(ge) 現實的支點來止住現代高科技座架的普遍化效應,因為(wei) 存在本身不能以某種獨特的然而又是現實的存在者身份出現於(yu) 世。
現代高科技是一種總要更高、總還不夠高的科技。它的促逼性不止表現在生產(chan) 方式上,同時表現在強迫參與(yu) 者去從(cong) 事無休止的激烈競爭(zheng) 上,似乎誰要不參與(yu) 這競爭(zheng) ,誰就會(hui) 致命地落後,最後淪為(wei) 這個(ge) 弱肉強食世界中的被淘汰者。高科技和全球化的蛇吸力就來自這麽(me) 一個(ge) 好像是自明的和無可逃脫的硬性座架邏輯,對詩意的棲居形成了最大的威脅。但我們(men) 要問:情況真的是這樣嗎?到底有沒有選擇非高科技化的技術生活形態的可能?說得更清楚些就是,在現代高科技出現並且已經控製絕大部分人類群體(ti) 之後,還有沒有可能退票,離開這個(ge) 航班,以實際生活中的藝術化技術或適度化技術――這在本文作者看來就是傳(chuan) 統的適用技術加上新綠色技術――來長久地維持某個(ge) 人群的良好生活?
即便我們(men) 考慮了硬性座架邏輯的無比嚴(yan) 酷,也還是沒有完全絕望,因為(wei) 那讓藝術、技藝發揮魅力的原本時間與(yu) 空間,會(hui) 不可避免地在哪怕是座架競爭(zheng) 格局中,造就邊緣的或“夾縫”(Riss, interval)中的異質技術可能。首先,時間化之幕是高科技無法完全穿透的,於(yu) 是造就了現在與(yu) 未來的異質。我們(men) 不能完全知道在不測未來的某一時刻,是哪種技術最能產(chan) 出生存的機會(hui) 。所以,隻要一種技術是自足的並且可以在現實中維持(被允諾),就有現實存在的價(jia) 值與(yu) 可能。其次,生存空間也有異質性。比如,高科技結構中的“狼”(強者)與(yu) “羊”(弱者),就不是在一個(ge) 同質空間中的你死我活的關(guan) 係,而是異質空間中的被供養(yang) 者與(yu) 供養(yang) 者的關(guan) 係。所以羊的存在不是狼賜與(yu) 的,或還沒吃完暫時剩下的,而是生命原則規定的。這樣看,“夾縫”的生態位總有,不會(hui) 消失。更重要的是,人類生態中不止有狼與(yu) 羊,還有植物、昆蟲、爬行類、鳥類等。也就是說,還有更根本(如植物與(yu) 昆蟲)和更多樣的有性繁殖的生命形態。如果一個(ge) 人群或一種獨特的生存方式如文化特區,能夠令人信服地表明它有植物的原生功能,或蜜蜂、鳥類那樣的生命化、多樣化功能,可統稱為(wei) “生命原創作(dichten)功能”,那麽(me) 它的生存從(cong) 總體(ti) 上看,就要比狼與(yu) 羊都更安全,盡管從(cong) 表麵上看,它要靠“狼”來建立自己,或允諾自己的存在,但狼與(yu) 羊都可以得到它的某種供養(yang) 。考慮到時間之幕,這種生命原創作功能更為(wei) 珍貴,這一點“狼”與(yu) “羊”在一定條件下都可能意識到,所以可能讚同文化特區的建立。
使用適度技術或藝術化技術的、源自家庭的棲居團體(ti) (比如家族及其社區複合體(ti) ),就具有並能夠利用這種時間異質性和空間異質性,所以它是 “能采取尺度”並獲得生存位置的。首先,這種團體(ti) 是自足的,它有兩(liang) 性結合,有世代延續,而且這種世代延續本身,不僅(jin) 能夠產(chan) 生某種終極意義(yi) 和生存動力,而且天然地就具有長遠的時間視野和意識。其次,如果給它一個(ge) 與(yu) 高科技世界不同的空間或地域的話,它靠適度技術就可維持自身,這是人類、中華民族、尤其是儒家文化在曆史上表明了的。“耕讀傳(chuan) 家”點出了這種生存形態。以上說明了,異質的夾縫空間總有,或總可能有,而耕讀傳(chuan) 家――通過農(nong) 業(ye) 和融於(yu) 四時農(nong) 業(ye) 中的教化來傳(chuan) 延家庭與(yu) 家族――最善於(yu) 利用這種夾縫空間,遠優(you) 於(yu) 采摘漁獵形態、個(ge) 人或小家庭生存形態、理想者團體(ti) 形態等。簡言之,耕讀傳(chuan) 家(加上適度工商)文化乃至文明具有幾乎是最強的生命原創作功能,它不必使用高科技也能維持自己的生存,而且正是棲居式的生存。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似乎隻是想像的產(chan) 物,但一旦寫(xie) 出,便被這個(ge) 耕讀傳(chuan) 家的文明中的人們(men) 熱愛,相信它存在的可能,並有不少人間桃源的辨認或比附,說明這種技術生存形態的原生性。
沒有人會(hui) 否認,現代高科技生存形態除了有座架的促逼力之外,還有巨大的吸引力和同化力,它對於(yu) 適度技術社會(hui) 中的年輕人或許有更強的蛇吸效應,以致會(hui) 威脅到耕讀傳(chuan) 家社會(hui) 的長久存在。即便是這一點,也不是不可抵抗的,因為(wei) 從(cong) 海德格爾的論述中,從(cong) 我們(men) 親(qin) 身的生活經驗中可知,高科技讓人驚奇,在它能夠正常運行時,給人越來越多的便利,甚至讓一部分人富裕,但它並不一定帶來長久的幸福和安全。相比於(yu) (往往是)被它剝奪得貧窮、激發得戰亂(luan) 的社會(hui) ,它顯得無比優(you) 越,但相比於(yu) 有終極自足感的新型耕讀傳(chuan) 家的社會(hui) 和文明,它不見得有什麽(me) 根本的優(you) 勢。這兩(liang) 種社會(hui) 之間會(hui) 顯出深邃的不可比性(incommensurability),各有各的長處和短處。
所以,在建立這種適度技術形態的生存共同體(ti) 時,一個(ge) 關(guan) 鍵步驟就是要創建和保存異質的他者空間,使得使用不同技術的社會(hui) 被有效地隔離開來,以便各自生成自己的座架結構或範式結構,互為(wei) 他者,絕不可以用同一個(ge) 標準來衡量他們(men) ,就像二十世紀的“中西醫結合”使用西醫標準那樣。隻有在這種異質格局中,才會(hui) 產(chan) 生出不同的終極感受,也就是各自都覺得活得盡性、死得其所,從(cong) 而無怨無悔的感受。對於(yu) 這樣一個(ge) 異質的他者空間的寬容或允諾,關(guan) 鍵的動力還是來自對於(yu) 時間之幕的深刻感受,而家庭-家族結構的世代傳(chuan) 承最能培養(yang) 這種時間意識。所以,正是這種結構和意識十分發達的中國先秦文化中,出現了“通三統”――讓他者文化,比如夏代後裔傳(chuan) 承的夏文化(宋)、商後裔傳(chuan) 承的商文化(杞)和周文化三個(ge) 傳(chuan) 統異質共存――的出色共識和實踐。在今天,就要汲取建立自然保護區的人類經驗,建立文化保護區或特區,從(cong) 而成就一個(ge) 國家內(nei) 的異質文化空間。“一國兩(liang) 製”的思想與(yu) 實踐出現在中國,即便是已經很西方化了的中國,是富於(yu) 啟發力的。
丁.家的棲居與(yu) 家的建築
家居最能體(ti) 現棲居的特點。它不是個(ge) 人的、或同質的(信仰團體(ti) 的,比如修道院),或拉平的(集體(ti) 宿舍式的),或完全陌生的(如監獄式的),而有根本的異質間隙――性別、輩份區別,親(qin) 疏遠近的親(qin) 緣關(guan) 聯;但這間隙又不是實在的分離,而是相互依存、引發生成、保護允諾的陰陽對生結構。它們(men) 總在生發著自己的意義(yi) ,所以家庭與(yu) 家族的延續本身就有意義(yi) ;這樣,父母生孩子、撫育孩子,孩子孝敬長輩,乃至兄弟姊妹的聯係、親(qin) 戚之間的聯係、家族的名譽,等等,就都有了自然而然的意義(yi) 。尤其是,這種充滿生存時間結構的家居,會(hui) 天然地生出對於(yu) 不測未來和久遠過去的敬畏,於(yu) 是就會(hui) 培養(yang) 出對於(yu) 某種神聖存在的敬仰,對於(yu) 曆史教訓和道德教訓的關(guan) 注,對於(yu) 揭示和承載它們(men) 的藝術境界的熱愛。再者,家居需要長久的穩定居住,隻有農(nong) 耕可以滿足它;而農(nong) 耕會(hui) 使人對於(yu) 天之四時變換、地之吐納生養(yang) 充滿興(xing) 趣和敬重。總之,家居天然傾(qing) 向於(yu) 讓天、地、神、人相遇而形成四重合奏,也就是以相互跨越必要間隔的方式來引發那聚集之物,並保護人與(yu) 事物的原本存在方式,讓它們(men) 自由自在地、自足自樂(le) 地不斷延續。可以說,家居作為(wei) 這種發生和保藏就是一種根本的築造。它是創作的、詩意的,富含“之間”的空隙,使人成為(wei) 真正意義(yi) 上的人。
它本身就會(hui) 生成尺度和采取尺度,絕不會(hui) 像現代工業(ye) 與(yu) 商業(ye) 那樣無限度地增長,將無根的發展當作硬道理。夫婦是有尺度的,不同於(yu) 無家的男女關(guan) 係;生孩子是有尺度的,十月懷胎、十幾年的撫養(yang) ,有無數艱辛與(yu) 歡樂(le) ;兄弟姊妹關(guan) 係是有尺度的,這裏沒有“小皇帝”和“小奴隸”,而是友愛與(yu) 自律的“兄則友,弟則恭”;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是有尺度的,春種夏長、秋收冬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與(yu) 神的關(guan) 係是有尺度的,祖先神、山川神、社稷神,虔誠敬禱,卻又“敬而遠之”,讓最高的天隻以“無聲無臭”的方式運作;等等。總之,海德格爾所引的荷爾德林詩句“充滿勞績,然而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其中的“人”的最確切原本的含義(yi) 應該是“家人”、“人家”,或者幹脆就是“家”。
既然家居是棲居的原發形態,那麽(me) 以棲居為(wei) 源頭的具體(ti) 建築,就應該首先以具體(ti) 的家居為(wei) 籌畫設計的重心。建築的根源並非一般意義(yi) 上的私有空間或公共空間的構造,而是家庭、家族的棲居空間的築造。所謂詩意的創作,首先是家的創作。因此孔子將《關(guan) 雎》置於(yu) 《詩》之首,備極稱道:“《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論語·八佾》),體(ti) 現出原發的“之間”,在河洲關(guan) 雎的相互呼喚之間,在淑女與(yu) 君子之間,在窈窕與(yu) 輾轉之間,在荇菜的左與(yu) 右的擺蕩之間,在琴與(yu) 瑟之間,在鍾與(yu) 鼓之間,在歡樂(le) 與(yu) 悠思之間,……。這不是無根的調情之詩,表達騎士愛情之詩,而是通過創作這些之間,引發出美好家居的生成之詩。所以稱之為(wei) “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且以《關(guan) 雎》為(wei) 起點的《國風•周南》詩大多導向家的棲居,例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yu) 歸,宜其室家”;“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麟之角,振振公族,於(yu) 嗟麟兮”。
這麽(me) 看,家居結構中必有詩意,必有禮樂(le) ,所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家居之道即君子之道,“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禮記•中庸》)。家居之道即成仁成義(yi) 之道,“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禮記•中庸》)家居之道亦是天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25章)“鑿戶牖以為(wei) 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wei) 利,無之以為(wei) 用。”(《老子》11章)[8]總而言之,家居之道是儒家道家共尊的《易》道: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富有之謂大業(ye) ,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周易•係辭上》)
按照這種思路,家居的棲居性必須充分體(ti) 現出“陰陽”指示出的那樣一個(ge) 互補對生的自然生成結構,不然不足以尊天法道而成就禮樂(le) 之詩意。海德格爾在《存在與(yu) 時間》第22節提及:“房子有其陽麵與(yu) 陰麵(Sonnen- und Wetterseite)”(《在與(yu) 時》103頁),房子的空間就按照它們(men) 來分配,在其中體(ti) 現出擺設的用具特點。他這裏展現的,是比同質的物理空間更活潑深入的空間,但這麽(me) 理解的陰陽麵還遠不足以窮盡陰陽的家居含義(yi) 。陰陽不隻是安排的原則,更是發生的原則,從(cong) 上引“一陰一陽……生生……不測”段,可見陰陽純動態發生之性。
所以《周易•係辭上》講:
《易》與(yu) 天地[陰陽之表現]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
海德格爾關(guan) 於(yu) 棲居闡發的要點,幾乎都被隱含在這一段及“一陰一陽”段中。《易》或陰陽是原本創作,“生生之謂易”;因此就富含那讓人為(wei) 之歡樂(le) 、為(wei) 之朝向未來的詩意,“樂(le) 天知命”而“不憂”,“極數知來”;它保護著萬(wan) 物與(yu) 人的原本存在方式,“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百姓日用而不知”;於(yu) 是能讓天地神人相遇,“彌綸天地之道”,“[人以《易》]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9];這樣就有在大地上的棲居,“安土敦乎仁,故能愛”。如此這般的陰陽“之間”化的棲居就必能采取合適尺度而創建位置: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知則有親(qin)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周易•係辭上》)
“易知”、“簡能”中就有原本的尺度采納,或使尺度可能之意,於(yu) 是造就“天下之理”,由此而為(wei) 天下萬(wan) 物“成[就]位[置]乎其中矣”。這樣的有男女、有生生的棲居,就必有家庭: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震一索而得男,故謂之長男;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坎再索而得男,故謂之中男;離再索而得女,故謂之中女;艮三索而得男,故謂之少男;況三索而得女,故謂之少女。(《周易•說卦》)
考慮到《易》的生生不已,“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周易•係辭上》)的特點,八卦不止於(yu) 這裏講的八口之家,而是一個(ge) 家結構,其本性就要引申為(wei) 家族和地方社團。
這樣的《易》道棲居能給予建築以什麽(me) 啟示呢?首先,陰陽化的棲居是深刻意義(yi) 上的家居,它有陰陽天地之根,“原始反終”,有“易知”、“簡能”的內(nei) 在尺度,不同於(yu) 個(ge) 人獨居和無家化的公共居所的無根態,還有父母與(yu) 子女關(guan) 係造就的世代時間流。其次,這內(nei) 在尺度的一個(ge) 重要表現就是易卦象,它既不是特殊化的,因為(wei) 易象首先不是象征某物之象,而是“使之能象”(“易知”、“簡能”)之象,可以“通變”、“不測”而“極數知來”;又不是普遍化的,被用作概念,以把握普遍者或規律。[10]第三,易象的間隙化、完形(Gestalt)化,造就了充滿時間感或時機感的領會(hui) 空間,讓人能夠“與(yu) 時偕行”(《周易•乾•文言》),也因此造就了以詩為(wei) 源的藝術化空間、技藝化空間。易象的先天圖、後天圖、六十四卦方圓圖、河圖、洛書(shu) 等,就是這種時-空構造的一種表現,而《係辭下》第二章描述的伏羲通過卦象“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也可以被感受為(wei) 一首讚美農(nong) 耕棲居的頌歌。所以《易傳(chuan) 》的作者們(men) 不時以詩意筆觸來抒發其《易》思,如《文言》言《乾》:“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禦天也;雲(yun) 行雨施,天下平也。”言《坤》:“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wan) 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可讀為(wei) háng]。”最後,更具體(ti) 的陰陽建築觀直接表現在觀“風水”立宅――陽宅陰宅――和安排家庭、家族的生存空間上。
更有詩意的體(ti) 現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建築風格,力求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家庭家族合其歡樂(le) ,與(yu) 先人之鬼神合其吉凶。就本文作者的外行觀察而言,中國傳(chuan) 統建築靈魂是《易》化了的家之棲居性,與(yu) 古希臘的輕家居而重公共建築不同。在古代中國,所謂公共建築乃是家居的放大,而不是相反,家居隻是公共建築的附屬。而原本的家居乃家族之居,比如山西的“大院”,安徽等南方省份的著名民居,乃至《紅樓夢》中的賈府。這種家居以它的內(nei) 在結構體(ti) 現著陰陽棲居的原則,並構造著中國古人的倫(lun) 理、禮節、教育、娛樂(le) 、藝術等意義(yi) 空間,並且在大觀園那樣的園林裏表現得如詩如畫。而且,這家居並不局限於(yu) “府”與(yu) “園”中,還延伸至家族的墓地,常去的道觀寺廟,乃至郊野山川。它們(men) 共同建構著讓天地神人相遇的棲居境域。
因此,這種以家居為(wei) 中樞的棲居會(hui) 生成自己的存在尺度,即“明明德,親(qin) 民[讓人民有親(qin) 親(qin) 之情,推親(qin) 成仁而明德]”,從(cong) 而“止於(yu) 至善”。因此,它們(men) 具有抵禦高科技那無內(nei) 在尺度而強迫人去發展的潛力,曾經有效地抵禦過西方的洋房、教堂、工廠,讓英國人要訴諸鴉片、炮艦才能闖入。如今,它處在於(yu) 己極其不利的全球化浪潮之中,高科技的建築理念似乎不可阻擋。但是,隻要人還需要真正的棲居,隻要我們(men) 沒有完全忘記我們(men) 的家園,家居就不會(hui) 完全死亡。它像馬車、磨盤、算盤一樣潛伏在邊緣,等待有心人或某種時機來被激活。它們(men) 的生命力就在於(yu) 稱手,“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中庸》),總可以直接進入我們(men) 的生活(就像2008年初雪災和5.12大地震最艱難時刻的技術表現所顯示的),使我們(men) 可以長久地、幹淨地、詩意地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
【注釋】
[1] 此文出自海德格爾1951年8月5日做的一次演講,收入1954年首次出版的《演講與(yu) 論文集》。Martin Heidegger: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Vierte Auflage, Pfullingen: Neske, 1978, 第139-156頁。
此文有孫周興(xing) 教授的中文翻譯,題名《築•居•思》,收入《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xing) 選編,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6年),第1188-1204頁。
以下引用此文時,將使用孫周興(xing) 的譯本,在圓括弧中給出“《選集》”和頁碼數。
[2] Martin Heidegger: Vorträge und Aufsätze, 第181-197頁。中文見《海德格爾選集》(孫周興(xing) 選編,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1996年),第463-480頁。此文出自海德格爾1951年10月6日的演講,可視為(wei) 《建築•棲居•思想》的姊妹篇。與(yu) 建築和棲居空間問題相關(guan) 的還有《藝術與(yu) 空間》一文,中文見《海德格爾選集》第481-488頁。以下引用它們(men) 的方式同於(yu) 前一篇文章。
[3] 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家庭史》序”,見《家庭史》第一卷,安德烈•比爾基埃等著,袁樹仁等譯,北京:三聯書(shu) 店,1998年,第15頁。
[4] 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道路上》(Unterwegs zur Sprache), Pfullingen: G. Neske, 1986, S.111, 116, 267。
[5] 比如《全集》40卷《形而上學導論》、《全集》4卷《荷爾德林詩歌闡釋》,特別是《全集》53卷《荷爾德林的頌詩<伊斯特爾>》。
[6] 海德格爾偶爾提及“家政”與(yu) “家庭”(《選集》948頁),但都隻是無關(guan) 家庭的實際狀態和存在論深意的邊緣涉及罷了。
[7] 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孫周興(xing) 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4年,15頁。
[8] 海德格爾在《詩人的獨特性》一文(1943年,發表於(yu) 《海德格爾全集》75卷),引用這一章全文,闡釋荷爾德林的詩人性以及一係列涉及他前後期重要思想的語詞。其思路、話語與(yu) 本章討論的“建築”、“棲居”有深刻的聯係,甚至可以說,他的棲居思想、尤其是其中關(guan) 於(yu) “之間”、“空虛”或“尺度”的思想的一個(ge) 來源就是老莊。關(guan) 於(yu) 這篇珍貴文獻的內(nei) 容與(yu) 哲理含義(yi) ,本書(shu) 作者著有《海德格爾論老子與(yu) 荷爾德林的思想獨特性》一文,載於(yu) 《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314-340頁。
[9] 《周易》中充滿了“讓天地神人相遇”的象空間,如“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周易•乾•文言》);“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於(yu) 天文,俯則觀法於(yu) 地,……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周易•係辭下》);“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讚於(yu) 神明而生蓍,參天兩(liang) 地而倚數,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周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神也者,妙萬(wan) 物而為(wei) 言者也”(《周易•說卦》);等等。
[10] 就此而言,黑格爾對於(yu) 《易》象的批評,是建立在誤解易象哲理性的基礎上的。他在其《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中,批評他心目中那個(ge) 依據易象的“中國人的智慧的原則”:“在中國人那裏存在著在最深邃的、最普遍的東(dong) 西與(yu) 極其外在、完全偶然的東(dong) 西[指易象圖形]之間的對比。這些圖形是思辨的基礎,但同時又被用來做卜筮。所以那最外在最偶然的東(dong) 西與(yu) 最內(nei) 在的東(dong) 西便有了直接的結合。”(中文版,北京:三聯書(shu) 店,1956年版,122頁)他不知道,這易象並非用來把握“最普遍的東(dong) 西”,它表示的乃是變易的棲居結構,所以它本身也不是“完全偶然的”,不然萊布尼茲(zi) 也不會(hui) 在其中看出二進製和構造“普遍文字”的可能。
責任編輯:葛燦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