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行記(王心竹)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0-03-07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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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心竹

作者簡介:王心竹,女,西元一九七二年生,甘肅武都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曾任 西北師範大學政法學院講師,現任職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國際儒學院副院長,兼職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研究員。著有《理學與(yu) 佛學》等。

 

五月二日至五日,和大學好友駕車去了趟山西,不是對山西有什麽偏愛,而是北京周邊省份,可看的似乎隻有山西。是的,夾在山河壁壘中的這個內陸省份,雖然也曾富庶,雖然也以古建築、雕塑、壁畫聞名於世,但在我心中總脫不去昏黃、暗淡的基調,因為飛揚的煤屑和曾經輝煌的大寨。

出發的那天,北京是薄陰天氣,但我們四人的心情卻和我們的“寶馬”――黃色夏利2000一樣飛揚,韓鶯在外企作公關策劃,每天做不完的文案已讓她“青春二度”――滿臉豆豆;南西在一家商業性報紙做記者,寫不退的廣告類豆腐塊也叫他無暇喘息;小嫚剛剛寫完博士論文,等待她的是導師批閱後的裁決;而我棲身於一家不太小的大學,教著自己或喜歡或不喜歡的課,寫著一些其實誰也不看的文章。所以當韓鶯提出出遊的打算時,自然積極響應,雖然去的那個地方,並不山明水秀,但畢竟是逃離啊。再加上我們要去親近的還是我們真正切切的在城市中觸摸不到的曆史。

路上的車,絕大多數是自駕出遊的,其中最壯觀的莫過於一個近三十輛車的車隊,每一輛車上都帖著標語,號稱“遊遍山西全境”。我們四人,除了南西本身話不多,又專心駕車――男士自當擔此大任――外,剩下三人,似乎又回到了大學時代,回憶往事是我們談話的重要內容,而每一件往事,在經過回憶的包裝之後,都是那末動人,甚至那些當時曾讓我們氣不順的事情,也在回憶中不知不覺披上了搞笑、黑色幽默的外衣,讓我們大笑不已。我也紮起了小辮,老黃瓜刷綠漆――充嫩。

我們的行車路線十分簡單,穿河北進山西,直奔平遙古城。沿途的河北乏善可陳,工業化的進程在這塊並不富庶的土地上留下的隻是粗陋,讓人不由發出“進也不知能進多遠,但是退卻絕對退不回來”的感歎,上世紀初,許多西方著名作家在工業化的狂飆突進中不少這樣的感喟。車過河北井陘,便進入山西境內,首先謀麵的便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娘子關,我們行車所經可能不是娘子關關口,但停車觀望四周地勢,確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如果說,沿途的河北還有工業化的痕跡的話,那末山西則更多的是滿山的丘壑,少見人煙。因為是初夏的雨中,那些丘壑竟少了許多蒼涼,多了些許秀美,而這正合了從鋼筋水泥中逃離出來的我們的心願。也讓我對山西的印象大為改觀。但是,由此推斷普通民眾的生活,山西極有可能不及河北。這讓我不由想起在《中國國家地理》一篇介紹格薩爾王故鄉的文章中看到的一段話,是一位阿須草原上的僧人說的,大致意思是,你們說這種自然的風光、原始的景觀美啊美,那你們為什麽不到這塊土地生活呢?你們為什麽不跟我們掉換一下呢?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也有權力過現代化的生活,你們憑什麽要我們永遠保持這種樣子?是啊,誰也沒有權力剝奪他人對優裕物質生活的向往,我也更希望生活在這片黃土高坡上的鄉親富足安康,但在他們富足之後,還會不會有這脆弱的綠色點亮我的眼睛呢?除了讓人意外的溫潤外,在山西境內的高速路上,見得最多的就是標語了,像門庭一樣,炫在視線的前方,透著那麽點幽默。

 

淅淅小雨中,我們到了平遙城外。入得城來,穿行在彎彎曲曲的小巷,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記憶中的故鄉小城,而那座小城,那座在漢武帝時即設郡的小城,那座有著青石板小路和風吹雨淋的半圈土城牆兩個城樓的白龍江邊小城,在前兩年的摧枯拉朽的“城建”中,徹底的消失了。據說某些政府官員還要在撤縣設市後,讓她失去那標識她曆史的名字,換上一個隻具有地理意義的稱謂。我雖離鄉十又四年,故鄉的記憶不是越來越模糊,而是越來越清晰,正惟此,我的悵惘也就越來越沉鬱。在沒有走在平遙的小巷中之前,我以為我的悵惘將無處釋放,我的故鄉將從此無根,但踩在平遙的街巷,我快樂了,如同我梳起的小辮,童稚重溫。

穿過幾條街巷,我們來到了預訂的位於古城沙巷街的旅館――一得客棧。這是平遙票號世家侯王賓的大宅院,建於清乾隆年間,全院布局嚴整、結構對稱、主次分明,是典型的原汁原貌的古民居建築。我們的客房位於這座大院中的書院,兩間臥房一間廳堂,無論是廳堂的方桌、長條凳、燈碗、還是臥房中的大炕、炕桌、衣帽架、椅子均為古製,但炕頭的電視以及現代化的衛生間,又無不提醒你這些古雅似乎不過是“show”。店主是一位溫婉的婦人,有著周正的相貌,說話輕言細語,和這古雅的建築極是相襯。後來的兩天中,平遙人的文雅和順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古城內店鋪林立,賣著所謂的平遙三大名品:牛肉、推光漆、繡花鞋。但他們幾乎不高聲叫賣,也不拉著遊客非要推銷出去,甚至在你談價不攏,假裝離開後,也不會喊你回來再議。最有趣是在明清街上,在每一個旅遊城市都有的著古裝照相的攤位前,一位遊客穿完古裝照完相後卻拒絕付服裝費,這要在別的地方準保已經吵的不可開交了,但在這裏,攤主隻是說著一句話,“你看我已經收了這麽多錢了,”表情極是謙和。惹得我們忍俊不禁。或許當年富甲海內的晉商在做生意時就是這樣一幅表情吧。

第二天一早,我們先去走平遙城牆。平遙城牆到底築於何時,並沒有確切的記載,但據《平遙縣誌》記載,周宣王時這裏就曾有駐兵屯守,“築西北兩麵”。明朝初年,在原有城垣的基礎上重修擴建,並全麵包磚,這就形成了這一國內現今保存最完整的內部用土夯實,外表全用磚砌築的磚石城牆。由於自然環境的侵蝕以及曆次戰亂、解放後的人為破壞,平遙的城磚大多是八十年代以來補鋪的,許多城磚上都刻著“1979年”。城牆全長大概為12裏多,東、西、北三麵為直線型牆體,南麵則沿著河道呈彎曲型,形如一龜甲,故又有龜城之稱。共有六座城門,分別為:迎薰門、永定門、鳳儀門、太和門、親翰門、拱極門。每座城門外都有一座包圍著城門的小城,稱為“甕城”,甕城四麵的牆上都吊著恐怖的兵器,看來是先誘敵深入,然後再來個“甕中捉鱉”。城牆上還有數不盡的敵樓和垛口,據說有72座敵樓,3000個垛口,以隱合孔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的典故。我們是從鳳儀門也稱下西門上的城牆,一路走過去,開始還有人與我們同行,漸漸就隻剩下我們四人了。城牆上,有些地方並沒有補修,有些城樓也沒有開放,是為了讓人們憑吊呢?還是隻修了遊客常去的地方,不得而知。遠觀城內的一些建築,尤其是城牆破損比較嚴重的一邊,也毀損比較嚴重了。為了盡量保存古城原貌,城內似乎已禁止修新的建築了。在古城外,已經建起了一座新的平遙城。

下午,我們的主要任務是在城內參觀,看民居、觀票號。據介紹,平遙古城以南大街為中軸,分為左右兩部分,其中左方有城隍廟、文廟、魁星樓、清虛觀,右方有縣衙署、關帝廟、集神福寺,而縣衙則居全城中心,充分體現了傳統禮製的“左文右武”的程式。城裏的建築以明清時候為多,許多保存相當完整,都飾以精美的木雕、石雕或磚雕,門窗通常為木欞花格,上麵可以帖剪紙窗花。而在古城內就有好幾家專營剪紙的商店,據她們自己介紹,多是剪紙世家。

從明朝以後,平遙人以善經營而聞名,最終將此地發展成為山西中部的商業中心。而票號的出現,就是精明的平遙人的創舉。我們著意參觀的是“日升昌”票號舊跡以及該票號創始人雷履泰的故居。“日升昌”票號首創匯兌業務,堪稱中國票號第一家。很快,平遙票號就發展為二十多家,其中,就有可以和“日升昌”抗衡的“蔚字五連號”,而“蔚字五連號”的創始人便是“日升昌”曾經的二掌櫃毛鴻翽,這兩大票號老板之間的恩怨,已通過餘秋雨的《抱愧山西》為人們所熟知。令我驚奇的是,在當時資訊很不發達、技術相對落後的條件下,山西商人就是做到了保密及不同成色銀兩之間的兌換工作,在“日升昌”營業的一百多年間,從來沒有出現過冒領的事件!據說,為防止冒領事件的發生,“日升昌”在一百多年間,更換了三百多個密押。更令我歎服的是,票號的管理方式,股東是從不參與票號的管理工作的,人們知道雷履泰,知道毛鴻翽,卻不知道日升昌的股東李大全。所有權和經營權徹底分離。票號的分紅方式也別具特色,經理的一部分紅利,隻有在自己死後才能由自己的子孫分批拿到,因此,作為經理,必須推薦能人,與票號共休戚同榮辱,這樣才能保自己的子孫永享富貴。而事實也是,日升昌票號的經理幾乎沒有同姓的,這就和同樣聞名天下的徽商的家族式經營明顯不同。

一天逛下來,人困馬乏,急需飽餐一頓,但平遙的吃食實在不敢恭維,由於地處北方,自然是以麵食為主,但除了在作麵的花樣上變化外,什麽魚魚、剔尖、靠姥姥,等等許多稀奇古怪的名字,湯的口味幾乎千篇一律,似乎所有的麵澆的都是一種湯。也算是白璧微暇。

張藝謀一部《大紅燈籠高高掛》,讓山西的大院名滿海內,我們此行選擇的是王家大院。王家大院位於平遙古城南近六十公裏的靈石縣靜升鎮。隋文帝時期,天降隕石,故名靈石。王家大院始建於元皇慶年間,而大規模重新修建距今也有四百多年的曆史。如果以麵積論,它有15萬平方米,是同樣聞名的喬家大院的二十倍,但對外開放的隻有四點五萬平方米。和平遙民居一樣,王家大院的建築同樣以石雕、木雕、磚雕聞名,無論是在鬥拱、掛落、照璧還是匾額、地磚、窗欞上,三種雕法處處可見,而內容則多是四季花卉、鴛鴦貴子,多取諧音,以表達對“善”對“忠”“孝”的追求,也通過強烈的心理暗示作用達到教化的目的。這些雕品的刻工都精細入微,布局也充盈不雜,充分體現了清代建築“纖細繁密”的風格。站在這一院落群的高處俯瞰大院,正好是一個“王”字,而置身於其間,每條通道的建築既似曾相識,又各各不同。這裏也是天下王姓博物館,供奉著王姓始祖王子喬,保存有王姓族譜216種、1300餘冊,另有太原王氏係表為所有尋訪者提供祖先的遷徙線索,我這一王姓後人,也在始祖像前燒香祭拜,讓祖先的血液經我而綿延,如同這古老的文化。

轉眼兩天的行程就結束了,越近北京,心情越沉悶悵惘,感歎要是今天是二號該多好,在北太平莊,與他們分手,我說:“揮手自茲去”,韓鶯笑言,不能那末傷感,不還在一個城市嗎?確實,不還在一個城市嗎?但我們一年又見得了幾回,幾年又這樣逍遙一回,可不是“揮手自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