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朝，點翠不是時尚是犯禁

作者：吳鉤（騰訊《大家》專(zhuan) 欄作者）

來源：騰訊《大家》欄目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三月初八日壬申

           耶穌2015年4月26日

先提個(ge) 問題：成書(shu) 於(yu) 西漢的《淮南子》記載：“越之犀角、象齒、翡翠、珠璣。”請問這四種寶物中，哪一種跟動物無關(guan) ？

如果你答“翡翠”，那麽(me) 恭喜你，你答錯了。在古漢語中，翡翠並非指玉石，這兩(liang) 個(ge) 字均從(cong) 羽旁，原義(yi) 肯定跟鳥有關(guan) ，《說文解字》稱：“翡，赤羽雀也；翠，青羽雀也。”原來，翡翠就是漂亮的羽毛。大自然中，有些鳥類的羽毛，絢麗(li) 多彩、光華奪目。而古人捕捉這種美麗(li) 的小鳥又極不容易，因而一根翡翠羽毛，價(jia) 同黃金。這些羽毛經能工巧匠之手，又可以製成華麗(li) 而貴重的飾品——這就是“點翠”，一門已退出江湖很多年的古老工藝（1933年，中國最後一家點翠工場關(guan) 閉）。

今天的網友，如果不是看到京劇程派大青衣劉桂娟曬點翠頭飾的微博：“這一頭點翠頭麵，十幾年前買(mai) 的，花了12萬(wan) 銀兩(liang) ，今天即使是40多萬(wan) 人民幣也買(mai) 不到了，80隻翠鳥翅膀下的一點點羽毛，經過點翠師傅的加工，變成有流動光澤的頭麵，永不褪色。每次演出，後台總會(hui) 有化妝師或同行愛好者，專(zhuan) 注的看它，讚不絕口。”恐怕很少人會(hui) 知道原來還有“點翠”這玩意兒(er) 。

當然，一部分《甄嬛傳(chuan) 》的粉絲(si) 可能例外，心細的觀眾(zhong) 應該注意到了，在電視劇《甄嬛傳(chuan) 》中，華妃娘娘與(yu) 甄嬛都是一頭閃耀的點翠首飾。清代是點翠工藝的興(xing) 盛期，鈿子、簪釵、頭花、耳環都時興(xing) 采用點翠工藝，從(cong) 宮廷到演藝界都風行點翠首飾。不過，甄嬛應該慶幸自己生活在清朝，如果在宋代，嬪妃宮女使用點翠首飾就要受到責罰了，因為(wei) 宋朝是禁用點翠的。

（圖注：《甄嬛傳(chuan) 》中華妃的點翠首飾，據說頭頂中間的大鳳是當年的真品，如今市價(jia) 一套點翠售價(jia) 將近100萬(wan) 元。）

那麽(me) 宋政府為(wei) 什麽(me) 要禁用點翠呢？我們(men) 先來看一個(ge) 小故事：宋初，永慶公主一日“衣貼繡鋪翠襦入宮”，鋪翠即點翠。宋太祖看到了，對她說：“汝當以此與(yu) 我，自今勿複為(wei) 此飾。”你將這件點翠飾品交給我，以後不要再用點翠了。公主笑著說：“此所用翠羽幾何！”不就一件飾品嗎？能用多少翠羽？太祖說：“不然，主家服此，宮闈戚裏必相效。京城翠羽價(jia) 高，小民逐利，輾轉販易，傷(shang) 生浸廣。汝生長富貴，當念惜福，豈可造此惡業(ye) 之端！”

宋太祖為(wei) 什麽(me) 會(hui) 認為(wei) 公主用了點翠就是“造惡業(ye) ”呢？這是不是上綱上線？不是。因為(wei) 點翠必須使用翠鳥的羽毛，據說一隻翠鳥身上可供采用的羽毛隻有二十八根，而且要活鳥取毛，才可保證翠羽的鮮豔顏色。一枚光彩照人的點翠飾品，背後其實沾滿無數隻翠鳥的血跡。而以公主的身份，佩戴點翠飾品，很容易造成示範效應，引發時尚潮流，結果必然是“傷(shang) 生浸廣”，不知有多少翠鳥因此遭殃。今天人們(men) 希望女明星帶頭拒穿皮草，理由也差不多。

（圖注：宋人《瑤台步月圖》中的仕女服飾）

因而，宋太祖於(yu) 開寶五年（972年）六月，下詔“禁鋪翠”。大觀元年（1107年），宋徽宗重申“禁鋪翠”的禁令：“今後中外並罷翡翠裝飾。”宋徽宗說：“先王之政，仁及草木禽獸(shou) ，皆在所治。今取其羽毛，用於(yu) 不急，傷(shang) 生害性，非先王惠養(yang) 萬(wan) 物之意。可令有司立法聞奏。”在宋人看來，殺翠鳥取其羽毛，跟宰羊取肉的性質並不一樣，人們(men) 吃肉是為(wei) 了維持生命，而點翠是奢侈消費，是“不急”之事，為(wei) “不急”之事而“傷(shang) 生害性”，顯然有悖於(yu) 傳(chuan) 統的“仁政”理念。

宋政府出於(yu) “惠養(yang) 萬(wan) 物之意”，立法禁用“翡翠裝飾”，正如今天有的國家（如斯洛文尼亞(ya) ）基於(yu) 動物保護的人道主義(yi) 立場，立法禁止皮草養(yang) 殖、毛皮狩獵。動物保護者應該能理解“禁鋪翠”的立法。

不過宋政府之所以“禁鋪翠”，還有另外一個(ge) 考慮，那就是反對奢侈消費風尚。南宋初年，民間奢華之風競起，“士庶家競以胎鹿皮製婦人冠，山民采捕胎鹿無遺。時去宣和未遠，婦人服飾猶集翠羽為(wei) 之”。胎鹿，即懷孕母鹿的胎胞。以胎鹿製成女性的皮帽，竟被當時的上流社會(hui) 視為(wei) “高大上”的時尚表現。宋高宗很看不慣這種侈靡之風，他說：“銷金翠羽為(wei) 婦人服飾之類，不惟麇損貨寶，殘殺物命，而侈靡之習(xi) 實關(guan) 風化，朕甚矜之。”

為(wei) 刹住這股以侈靡為(wei) 榮的審美風氣，宋高宗時代的法律出現了一條罪名，叫做“銷金為(wei) 服罪”，以黃金裝飾衣服是觸犯法律的。“采捕翡翠及販賣並為(wei) 服飾”，則依“銷金為(wei) 服罪”處置。紹興(xing) 年間，有關(guan) 部門還建議：“應士庶貴戚之家，限三日毀棄（點翠服飾）。如違，並徒二年。”高宗批準了建議。

以今天的立場來看，政府出手禁止民間的侈靡時尚，恐怕有多管閑事之嫌。不過，考慮到那是八百年前，那時候的政府還未確立“侈靡也是消費權利”之類的觀念，所以時有“禁奢”之舉(ju) ，今人不妨同情理解之。

而我想特別指出的是，宋政府的“禁用銷金鋪翠”，有一點卻值得稱道：率先施行於(yu) 宮廷，以帶動民間風氣；從(cong) 嚴(yan) 要求貴戚之家，從(cong) 寬要求一般平民。

紹興(xing) 二十七年（1157年）三月，高宗下詔：“朕惟崇尚儉(jian) 素，實帝王之先務，祖宗之盛德。比年以來，中外服飾過為(wei) 侈靡，雖累行禁止，終未盡革。朕躬行敦樸以先天下，近外國所貢翠羽六百餘(yu) 隻，可令焚之通衢，以示百姓。行法當自近始，自今後，宮中首飾衣服並不許鋪翠銷金。”為(wei) 垂範百姓、展現決(jue) 心，宋高宗叫人將外國進貢的六百多尾翠羽，拉到鬧市上銷毀掉。

同年八月十九日為(wei) 懿節皇後生日，按以往的儀(yi) 式，需要用到“翠毛浮動羅花五十枝，係鋪翠鏤金，真金紙製造”。現在因為(wei) 禁用鋪翠、銷金，高宗批準用“藥玉假翠葉、漆金紙充代”，類似於(yu) 用琉璃仿製替代點翠製品、用鍍金紙替代真金葉。又立為(wei) 慣例：今後慶賀皇後生辰，“並依此例”。

後來宋寧宗時，皇帝也下詔書(shu) 說，“銷金鋪翠，並不許服用。除先將宮中首飾衣服等令內(nei) 東(dong) 門司日下拘收，焚之通衢。其中外士庶之家，令有司檢照前後條法，嚴(yan) 立罪賞禁止。貴近之家，尤當遵守。如有違犯，必罰無赦。”還是先燒宮內(nei) 的點翠首飾衣服，還是強調“貴近之家，尤當遵守”。

在“禁用鋪翠”一事上，宋政府的治理邏輯是這樣的：“宮中禁之甚急，久當民俗自化，不必過為(wei) 刑禁也。”對民間侈靡風尚，不必太苛嚴(yan) ，皇室、政府與(yu) 官員先帶個(ge) 頭禁奢，老百姓自然會(hui) 跟隨。盡管事實上，南宋民間的鋪翠工藝品是屢禁不絕的，如杭州城中，製作點翠飾品的“鋪翠作”，已經發展成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門的行業(ye) 。宋政府也承認“雖屢有約束，終未盡革”。但比起清代，宋朝的點翠還未泛濫成災。

如果禁用點翠確實有必要，那麽(me) 我覺得應該讚同宋政府的做法：從(cong) 自身禁起。曆史上，諸多盛行一時的服飾時尚，通常都始於(yu) 宮廷，然後波及上層社會(hui) ，最後被全民所競相仿效。晚清—民國之時，幾乎所有女性都以點翠為(wei) 榮，這跟清朝皇室的示範脫不了幹係。清宮內(nei) 務府設有“皮庫”，負責收集、管理翠羽，又置“點翠匠”三名，專(zhuan) 門承造宮中點翠物件。所以甄嬛才能夠佩戴點翠頭飾。由於(yu) 點翠飾品的需求量太大，到了民國時，用於(yu) 點翠的翠羽終於(yu) 絕市，點翠工藝遂被燒藍工藝取代。

不能不承認，點翠工藝有著難以替代的華麗(li) 色彩。據說翠羽在不同光線下，可以呈現出皎月、湖色、深藏藍等不同色澤。這是再精湛的燒藍工藝也無法替代的。然而，那終究是一種殘忍的華麗(li) 。那麽(me) 像宋政府那種幹脆禁了它，也未嚐沒有道理。

（圖注：宋人《四美圖》，形象衣飾仿唐製，發髻花冠式樣，則具宋代特色）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