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窟居筆記》之二十二：

《山規》散記

作者：範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月窟居筆記》（範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蔣先生要我起草一份《山規》，這可把我難住了！以前在單位裏起草過一些規範性文件，但那些都是有據可循的條文，寫(xie) 起來容易。我從(cong) 來沒有接觸過《山規》，更不知道《山規》該怎麽(me) 寫(xie) ？

在陽明精舍的這許多年，我知道這裏是儒門學者談學論道之地，是一個(ge) 莊嚴(yan) 安靜的讀書(shu) 環境，目前也已經有了一些規矩，比如《陽明精舍朔望告拜禮》、《陽明精舍釋菜簡禮》、餐前感恩禮等儀(yi) 軌；另外還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定，比如在精舍不能酗酒、不能打牌、不能有不雅的娛樂(le) 活動、不能大聲喧嘩等禁規。但是要將這些內(nei) 容以《山規》的形式付諸文字，成為(wei) 可以遵循的規則，對我來說，不是一件易事。自己學識有限，對古代書(shu) 院的曆史狀況知之甚少，那些日子，我真有“書(shu) 到用時方恨少”的懊惱。

我到繙經閣找來有關(guan) 古代書(shu) 院製度的資料，有《中國書(shu) 院學規》、《中國書(shu) 院章程》等等，通讀數遍，希望能從(cong) 中找到可操作的山規借鑒。但畢竟時過境遷，麵對當下的現實情況，書(shu) 中提供的可用資源少之又少。憑著自己的理解，我絞盡腦汁草擬了一份《山規》送到蔣先生那裏。蔣先生看了之後，說那份《山規》缺乏嚴(yan) 格的規則，不適用。我為(wei) 此很沮喪(sang) 。

在這段時間裏，我繼續收集和閱讀蔣先生對儒家書(shu) 院建設的相關(guan) 論述，對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性質和功能有了進一步了解：

2005年，蔣先生在與(yu) 平和書(shu) 院創辦人洪秀平先生談書(shu) 院建設及儒學傳(chuan) 承時，闡述了傳(chuan) 統書(shu) 院應當具備幾個(ge) 條件：第一是它的民間性。因為(wei) 傳(chuan) 統書(shu) 院不是官學，它的經費、財產(chan) 、建築、主持書(shu) 院的人員，如山長，都是民間的。它講學的內(nei) 容也是民間的。也就是說，書(shu) 院的私人性很強。這是書(shu) 院最基本的特征；第二，書(shu) 院的主要功能是傳(chuan) 道，不是傳(chuan) 授知識。但並不意味著書(shu) 院不重視知識，因為(wei) 儒家的道統，在長期的曆史中也變成了知識，經書(shu) 自從(cong) 孔子整理後，無數人注解，已變成了知識，講道的紀錄通過後人整理編纂也變成了知識。因此，書(shu) 院有傳(chuan) 授儒家文化知識的功能，但這不是主要的，書(shu) 院的主要功能是傳(chuan) 承儒家的道統。所以書(shu) 院主要的功能是傳(chuan) 道、弘道、講道。而書(shu) 院所謂講學，也是講“道”的意義(yi) 上的學，即經學、道學、心學等，而不是講現代學術意義(yi) 上的學，不是講純粹知識性的學；第三，書(shu) 院還有一個(ge) 功能，就是印證。因為(wei) 我們(men) 學道，自己研究了，但是否真正弄懂了，有時自己是搞不清楚的，需要師友之間、朋友之間相互印證，這樣才可以發現生命悟道中的問題並堅定信心。一個(ge) 人孤陋寡聞，信心很難堅持。這裏所有的精神活動，都需要同道之間相互印證。傳(chuan) 統的儒家書(shu) 院，就有這個(ge) 功能，這也是一個(ge) 很重要的功能。所以，書(shu) 院不隻是儒家說理、論學的場所，而更重要的是證悟生命存在（悟道）與(yu) 同道相互“印證”的場所。這是現代網絡不能提供的。

蔣先生說，陽明精舍的定位，是完全傳(chuan) 統式的書(shu) 院。它的運作方式、管理模式、功能，都是完全傳(chuan) 統的，而且主要是高層次的儒學研習(xi) 與(yu) 進修，就是讀書(shu) 、守道、論學。陽明精舍是“不動道場”，到這裏來就是研討學問。儒學不是世俗的知識之學，而是生命體(ti) 認之學、天道性命之學，所以，這裏需要一個(ge) 相對安靜、有利於(yu) 讀書(shu) 靜思的環境。

讀了蔣先生的這些論述，我整理思路，準備重新起草一份《山規》。正在醞釀之際，一天，聽見院門外有施工的聲音。過去一看，原來是精舍大門前豎起了一塊石碑，上麵是陽明先生的墨跡摹刻，內(nei) 容是《客座私祝》。陽明先生的書(shu) 法如千仞壁立，韻氣超拔的字體(ti) 躍然於(yu) 石碑之上。我為(wei) 此微微一震！

蔣先生正在指揮現場施工，見我過去，指著石碑對我說：“今後我們(men) 就以陽明先生的《客座私祝》為(wei) 陽明精舍的‘山規’吧！這篇短文寓意深刻，應當好好領會(hui) 。”

我立即點頭稱是。此時我如釋重負，因為(wei) 不需要再為(wei) 起草《山規》的事煩惱了。回到月窟居，找來《客座私祝》，認真學習(xi) 起來。

《客座私祝》的原文是：

“但願溫恭直諒之友，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和之行；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以教訓我子弟，使毋陷於(yu) 非僻。不願狂燥惰慢之徒，來此博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扇惑鼓動，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嗚呼！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謂凶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凶人，是謂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將有兩(liang) 廣之行，書(shu) 此以戒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辱臨(lin) 於(yu) 斯者，請一覽教之。”

陽明先生龍場悟道後，確立了他的心學思想，並在龍場創建立了龍崗書(shu) 院，開始傳(chuan) 播“知行合一”學說。後來，陽明先生在為(wei) 父守喪(sang) 和閑居期間，又在餘(yu) 姚、紹興(xing) 兩(liang) 地創建書(shu) 院，繼續完善和傳(chuan) 播他的心學體(ti) 係和“致良知”的修養(yang) 方法。當時紹興(xing) 的稽山書(shu) 院、陽明書(shu) 院已成為(wei) 全國講學中心，常聚不散的弟子有三四百人。這篇《客座私祝》，是陽明先生嘉靖六年（1527年）八月，即將出任兩(liang) 廣總督時，將紹興(xing) 陽明書(shu) 院的事務交給門人錢德洪和王畿（龍溪先生）代理，臨(lin) 行前寫(xie) 下的一份囑托。“客座”是指招待客人的房間；“私祝”即是“私囑”的意思。這篇文字原先張掛於(yu) 紹興(xing) 陽明書(shu) 院的客座內(nei) ，是對來客及弟子的告誡，故稱“客座私祝”。

《客座私祝》言簡意賅，情深意切。首先，陽明先生希望到書(shu) 院講學論道的溫恭直諒之友，以身作則，示範謙和之品行，對子弟以“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不要使他們(men) 偏離正道；並婉言拒絕狂燥惰慢之徒到書(shu) 院博弈飲酒，滋長驕傲自大的風氣，粉飾掩蓋過錯，引導青年學子沾染驕奢淫蕩之事和誘導他們(men) 滋生貪求財貨的欲望；還嚴(yan) 厲拒絕愚昧頑固、不知廉恥的人到此尋釁滋事，以不良習(xi) 性影響在書(shu) 院學習(xi) 的子弟。然後，陽明先生明確指出：能守“溫恭直諒、孝友謙和、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者，稱為(wei) 賢者；而狂躁惰慢、驕傲自大、愚頑無恥者，即是凶惡之人。最後，他懇切地告誡書(shu) 院的子弟要謹慎、再謹慎！要近賢者而遠離惡人！ 陽明先生強調說，這篇文字既是警戒自己子弟的，也是告誡所有到書(shu) 院來訪者的。

《客座私祝》這篇不到二百字的短文，字裏行間透射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展現出陽明先生對弟子的真摯規勸，也體(ti) 現了陽明先生對弟子慈父般的關(guan) 愛。我感到這篇文章的意義(yi) 絕不局限於(yu) 一個(ge) 書(shu) 院的“山規”，其中的意義(yi) 足以廣泛警世覺人。

2006年秋寫(xie) 於(yu) 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