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君子樹，鬆柏和甘棠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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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二月初七日辛醜(chou)

           耶穌2015年3月26日

花有國花，樹有國樹。如果要推選中華國樹的話，鬆柏無疑是第一選擇。鬆柏是百木之長和君子之樹，富有文化價(jia) 值和象征意義(yi) 。

鬆柏雖然喜溫，特別抗寒，能傲霜雪，能耐貧瘠，適應性強，四季長青。中國人自古對鬆柏懷有特殊的感情，常用來象征堅強、堅貞、貞正的品格。孔子在《論語》說過一句名言：“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子罕篇》）

士窮見節義(yi) ，板蕩識忠臣，歲寒知鬆柏。《集解》說：“大寒之歲，眾(zhong) 木皆死，然後知鬆柏少凋傷(shang) 也。”荀子說：“歲不寒，無以知鬆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無日不在是。”（《荀子大略篇》）氣候不寒，不知鬆柏的品格，事不艱難，不知君子沒有一天不這樣。

《莊子讓王篇》中孔子說：“君子通於(yu) 道之謂通，窮於(yu) 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yi) 之道以遭亂(luan) 世之患，其何窮之為(wei) 。故內(nei) 省而不窮於(yu) 道，臨(lin) 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鬆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yu) 丘其幸乎！”《莊子德充符》中孔子說：“受命於(yu) 地，唯鬆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yu) 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zhong) 生。”《莊子》多寓言，其事多非實，但這段話卻充滿儒家精神，特錄於(yu) 此。

豪傑聖賢都不是溫室裏成長起來的。能否行道，有賴於(yu) 外，特別是政治社會(hui) 環境；能否成仁（成就仁德），取決(jue) 於(yu) 內(nei) ，即完全看自己的努力，所謂為(wei) 仁由己。環境之惡，反而會(hui) 成為(wei) 有誌之士成仁的助力和品格的襯托。這就是鬆柏的道德象征。

李士鉁說：“烈火銷萬(wan) 物，精金以煉而益精；嚴(yan) 霜殺百草，鬆柏以寒而愈勁。” 呂坤說：“小屈以求大伸，聖賢不為(wei) 。吾道必大行之自然後見，便是抱關(guan) 擊柝，自有不可枉之道。鬆柏生來便直，士君子窮居便正。”（《呻吟語》）

經過孔子的觀照，鬆柏的生命力從(cong) 自然延伸入人文，二千餘(yu) 年來蔥蘢於(yu) 中國文化的動脈和仁人誌士的血脈之中，而且還將永遠流傳(chuan) 下去。這是經典名言將“自然人化”的顯例。

孔子可謂鬆柏第一知己。從(cong) 此，鬆柏成了曆代儒者和文人詩客的最愛的樹木，常常被用來比喻人格的高尚貞正。（見附一：曆代儒者和詩人讚美鬆柏的作品選錄）

在所有讚美鬆柏的詩詞中，我最喜歡李白這一首《贈韋侍禦黃裳二首其一》：

太華生長鬆，亭亭淩霜雪。

天與(yu) 百尺高，豈為(wei) 微飆折。

桃李賣陽豔，路人行且迷。

春光掃地盡，碧葉成黃泥。

願君學長鬆，慎勿作桃李。

受屈心不改，然後知君子。

東(dong) 海也有《孤鬆》一詩，錄此與(yu) 看官們(men) 共勉：

危崖絕壁自從(cong) 容，寸寸河山入望中。

立誌無私能耐冷，主心有骨不隨風。

孤身夜戰寒雲(yun) 黑，鐵臂朝懸杲日紅。

養(yang) 得浩然真氣旺，千霜萬(wan) 雪亦蔥蘢。

貞正可以辟邪，故傳(chuan) 說鬆柏有辟邪之效。傳(chuan) 說中的魍，喜食死人的肝髒和腦，但最怕柏樹。古人在正月初一用柏樹的葉浸酒，該酒亦可辟邪。

另外，鬆柏是世界上最長壽的樹種，壽達萬(wan) 年，所以也可象征長壽。“鬆鶴同齡”，“福如東(dong) 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是中國人常用的祝壽之辭。孔子說：“仁者壽”。長壽是仁者的一大特征，也是五福之一。同時，儒家以仁義(yi) 為(wei) 天爵，以道德為(wei) 吉祥，有德自有福，君子無不吉，故鬆柏還可以稱為(wei) 吉祥樹。

宋朝大儒和文豪蘇軾一生酷愛鬆樹。《送杭州進士詩敘》中說：“流而不返者，水也；不以時遷者，鬆柏也。”《和黃魯直效進士作二首歲寒知鬆柏》寫(xie) 道：“龍蟄雖高臥，雞鳴不廢時。炎涼徒自變，茂悅兩(liang) 相知。已負棟梁質，肯為(wei) 兒(er) 女姿。那憂霜貿貿，未喜日遲遲。難與(yu) 夏蟲語，永無秋實悲。誰知此植物，亦解秉天彝。”

蘇軾自少至老年都喜歡栽植鬆樹，少年和老年親(qin) 手種的鬆樹，分別多達數萬(wan) 株。《東(dong) 記》中記載：“予少年頗知種鬆，手植數萬(wan) 株，皆中梁柱矣。”《寄題刁景純藏春塢》中寫(xie) 道：“白首歸來種萬(wan) 鬆，待看千尺舞霜風。”被貶黃州時，蘇軾也在住所周圍栽鬆，以“處處鬆木鬱盛”引以自樂(le) 。

鬆柏不僅(jin) 為(wei) 儒家所讚賞，也為(wei) 佛道兩(liang) 家所喜歡，古來各地寺廟古刹及道觀，門前和周圍所種植的大多是鬆柏，其中有深意在焉。錢穆在《論氣運》一文中說：

“大雄寶殿的建築，在此建築前栽種幾棵鬆柏來配合，這也不是件尋常事。依常情測，必然是建殿在前，求樹在後，鬆柏生長又不易，須得經過百年以上，才配得上此雄偉(wei) 之大殿。一開始，稚鬆幼柏，是配不止此大殿巍峨的。但在創殿者的氣魄心胸，則一開始便巳估計到百年後。”

綜上所述，鬆柏不愧為(wei) 貞正之樹、長壽之樹、吉祥之樹及辟邪之樹，不愧為(wei) 樹中君子。種樹要種鬆柏樹，做人要做君子人。種一棵鬆柏樹或者甘棠樹，就是種下一種源遠流長、萬(wan) 古長春的道德精神，也為(wei) 自己留下一個(ge) 長達萬(wan) 年的精神紀念。

其次，甘棠也堪稱一種君子樹。

甘棠即棠梨，又作棠棣、常棣，別名野梨、鹿梨、鐵梨樹，樹木質地剛硬細密，其葉枝根果實都可以入藥，花葉還可以做菜食用，有清熱解毒之效。

先說甘棠花。《論語子罕篇》說：“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唐棣”四句是古詩。詩意是借甘棠花起興(xing) ，表達希望與(yu) 情人、友人或賢人聚合的心情。“毛傳(chuan) ”說：唐棣,思賢也。蘇東(dong) 坡也以為(wei) 是思賢不得之辭。

《詩經》多次提到甘棠花。《小雅·常棣》說：“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意謂常棣樹的花，花萼光明，鮮鮮亮亮。借棠棣的花與(yu) 萼相依相托，比喻親(qin) 密關(guan) 係或互相友愛。《召南·何彼穠矣》中讚美周平王之孫女王姬下嫁齊侯之子的婚禮時說：“何彼穠矣，棠棣之華。”以棠棣之花比喻王姬之美和婚禮之盛。

甘棠花是美好的君子之花，甘棠樹則沐浴過聖賢之風。要進一步理解甘棠樹的意義(yi) ，還應知道召公的事跡和《詩經·召南》中的《甘棠》詩旨。

召公是周朝一位重要而傑出的政治家、軍(jun) 事家、外交家和思想家，姓姬名奭，因他的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縣西南），故稱召公。他是與(yu) 周公齊名的大賢和革命元勳，被尊為(wei) 後世清風之源、廉吏之祖、勤政之根、民族之魂。召公問政阡陌和甘棠遺愛的故事，至今膾炙人口《史記》載：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鄉(xiang) 邑，有棠樹，決(jue) 獄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無失職者。召公率，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懷棠樹不敢伐，歌詠之，作《甘棠》之詩。”（《史記卷三十四-燕召公世家第四》）

《甘棠》就是周人睹樹思人、懷念召公的民歌，全詩三章，每章三句，將甘棠樹與(yu) 召公事跡聯係在一起，思其人而愛其物，人與(yu) 物交融為(wei) 一。詩寫(xie) 道：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剪勿敗，召公所憩。

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說。

大意是說：

梨棠枝繁葉茂，不要修剪砍伐，召伯曾經住過。

梨棠枝繁葉茂，不要修剪損壞，召伯曾經歇過。

梨棠枝繁葉茂，不要修剪拔掉，召伯曾經停過。

戰國楚竹書(shu) 《孔子詩論》論及《甘棠》雲(yun) ：“《甘棠》之保，《綠衣》之思，《燕燕》之情，害(蓋)曰：童(終)而皆賢於(yu) 其初者也。”(第十簡)。

《甘棠》之保的“保”，即“報”，意為(wei) 甘棠曾是召公休息過的樹木，為(wei) 報答召公的恩情，請大家不要砍伐。孔子用一個(ge) “報”字總括《甘棠》詩旨，即《孔子家語·廟製解》所謂“愛其人猶敬其所舍之樹”，毛詩傳(chuan) 箋“國人被其德，說其化，思其人，敬其樹”是也。

《孔子詩論》還有兩(liang) 次論及《甘棠》，第十五簡雲(yun) ：“……及其人，敬愛其樹，其保厚矣。《甘棠》之愛，以召公……”；第二十四簡雲(yun) ：“吾以《甘棠》得宗廟之敬，民性固然。甚貴其人，必敬其立(位)；悅其人，必好其所為(wei) ，惡其人者亦然。”

第十五簡意為(wei) ，老百姓因愛戴召公而愛護他休息過的樹木，今後的報答必然豐(feng) 厚；第二十四簡意為(wei) ，從(cong) 《甘棠》中體(ti) 會(hui) 到祭祀宗廟時的敬仰之情，這是由民性所決(jue) 定的。人們(men) 尊敬一個(ge) 人，必會(hui) 敬重他停留過的地方；愛戴一個(ge) 人必會(hui) 喜愛他的作為(wei) ；反過來，討厭一個(ge) 人也必會(hui) 討厭他的行為(wei) 。

應劭《風俗通義(yi) 》說：“當農(nong) 桑之時，重為(wei) 所煩勞，不舍鄉(xiang) 亭，止於(yu) 棠樹之下，聽訟決(jue) 獄，百姓各得其所。壽百九十餘(yu) 乃卒。後人思其美德，愛其樹而不敢伐，詩甘棠之所為(wei) 作也。”應劭說召公壽百九十餘(yu) ，不知是否屬實，但召公相當長壽是可以肯定的。（關(guan) 於(yu) 召公事跡和《甘棠》詩旨，另有一些文獻資料附後）

綜上所述，甘棠花是相思之花，寄托著對情人、友人或賢人的思念；又是友愛之花，比喻兄弟或朋友關(guan) 係的親(qin) 密；還是讚美之花，表達對女性美麗(li) 、禮儀(yi) 文明和各種美好事物的讚美。而甘棠樹則象征著勤政愛民的精神，寄托了對召公和先賢的敬重懷念之情。

中華君子樹，鬆柏和甘棠。這兩(liang) 種樹有著豐(feng) 厚的曆史文化積澱和聖賢精神凝聚，環保性觀賞性象征性兼備，既可以綠化環境，淨化空氣，美化家園，又可以給我們(men) 文化洗禮和品格啟迪，強化我們(men) 的精神，美化我們(men) 的心靈。因此，這兩(liang) 種樹最值得種植和推廣。2015-3-17餘(yu) 東(dong) 海

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