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大清的皇帝,你跟宋朝的士大夫什麽仇什麽怨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3-16 21: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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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大清的皇帝,你跟宋朝的士大夫什麽(me) 仇什麽(me) 怨

作者:吳鉤

來源:新浪博客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正月廿六日辛卯

           耶穌2015年3月16日


 

我之前對清史頗感興(xing) 趣,找了一堆清人筆記、稗官小說來讀。後興(xing) 趣點轉移到宋代,閱讀的重點全放在宋代史上。我隱隱約約有一個(ge) 感覺,覺得宋朝與(yu) 清朝是差異非常明顯的兩(liang) 個(ge) 王朝,不論政治製度,還是士林風氣,都有著天壤之別。因此留心收集了一些宋清對比的史料,無意間卻有一個(ge) 發現:不止一位宋代士大夫都發表過在正統人士看來多少顯得有點“出格”的言論,但在宋朝,這些“出格”的言論都受到寬容的對待,立論的士大夫並沒有因此受到迫害,反倒在數百年後,當清朝的皇帝讀到這些言論時,感到非常憤怒,恨不得將“妖言惑眾(zhong) ”的宋朝士大夫抓起來治罪。

 

1

 

北宋元祐元年,太皇太後垂簾聽政,召程頤為(wei) “崇政殿說書(shu) ”,充任哲宗皇帝的經筵官。程頤沒有馬上答應,而是上了三道論經筵的劄子,提出一個(ge) 條件:“(臣)所言而是,則陛下用臣為(wei) 不誤,臣之受命為(wei) 無愧;所言或非,是其才不足用也,固可聽其辭避。”意思是說,如果太皇太後讚成他的觀點,他便擔任這個(ge) 經筵官;如果不讚成,那經筵官一職還是另請高明。程頤到底想表達什麽(me) 觀點呢?非要這麽(me) 拽。程頤說:“臣以為(wei) ,天下重任,惟宰相與(yu) 經筵。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即要求太後與(yu) 皇上承認士大夫非常牛掰,既是培養(yang) 君德的帝王師,又是治理天下的主體(ti) 。潛台詞是說,皇帝的作用還比不上士大夫哩。

 

但這句“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其實也不算是什麽(me) “出格”言論,而是宋代士大夫的共識。宋人認為(wei) ,君臣“各有職業(ye) ,不可相侵”,君主是國家的主權象征、儀(yi) 禮代表、道德模範,君主當然也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最高的權威,但君主不親(qin) 細故,不插手具體(ti) 行政,治理天下的權力應當委托給以宰相為(wei) 首腦的政府。蘇轍說:“臣聞宰相之任,所以鎮撫中外,安靖朝廷,使百官皆得任職,賞罰各當其實,人主垂拱無為(wei) ,以享承平之福。”陸九淵說:“人主高拱於(yu) 上,不參以己意,不間以小人,不維製之以區區之繩約,使其臣無掣肘之患,然後可以責其成功。”表達的都是同樣的意思:君相分權,虛君實相。

 

從(cong) 程頤最後還是欣然受命的結果來看,朝廷顯然是認同“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之說的。但程頤的那句“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卻讓後來的清朝皇帝乾隆感到特別不爽。他專(zhuan) 門寫(xie) 了一篇《禦製書(shu) 程頤論經筵劄子後》駁斥程夫子:“夫用宰相者,非人君其誰乎?使為(wei) 人君者,但深居高處,自修其德,惟以天下之治亂(luan) 付之宰相,己不過問,幸而所用若韓(韓琦)、範(範仲淹),猶不免有上殿之相爭(zheng) ;設不幸而所用若王(王安石)、呂(呂惠卿),天下豈有不亂(luan) 者?此不可也。且使為(wei) 宰相者,居然以天下之治亂(luan) 為(wei) 己任,而目無其君,此尤大不可也。”在乾隆看來,臣子若自命不凡,以“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自許,那你將皇帝往哪裏擺?你眼內(nei) 還有皇上嗎?

 

北宋的王禹偁在擔任“判大理寺事”小官時,寫(xie) 過一篇《待漏院記》(待漏院為(wei) 宋代宰相等候早朝的休息室),通篇是一副板起臉來教訓宰相的語氣,大意是說:宰相如果以權謀私、徇私枉法,就活該死了下地獄。文章最後說:“一國之政,萬(wan) 人之命,懸於(yu) 宰相,可不慎歟?”意思跟“天下治亂(luan) 係宰相”差不多。宋政府認為(wei) 王禹偁說得很有道理啊,同意將文章抄錄在待漏院的牆壁上,“用規於(yu) 執政者”。但後來的乾隆看了這篇《待漏院記》,又覺得不爽,親(qin) 自禦製一篇《王禹偁待漏院記題辭》相駁:“謂一國之政,萬(wan) 人之命,懸於(yu) 宰相,則吾不能無疑也”,宰相不過是君王驅使的工具罷了,別老是牛逼哄哄好不好?“是則—國之政、萬(wan) 民之命不懸於(yu) 宰相,而懸於(yu) 為(wei) 君者明矣”。

 

乾隆推崇的是皇權獨裁:“乾綱獨斷,乃本朝家法。自皇祖(康熙)皇考(雍正)以來,一切用人、聽言大權,從(cong) 未旁假。”他當然不允許士大夫自命為(wei) 治理天下的主角。但自鳴得意的乾隆一定想不到,清代統治的這一專(zhuan) 製本色,恰恰構成了晚清時期的“君主立憲”轉型的最大障礙,最終導致革命因為(wei) 堰塞而崩決(jue) ,一發而不可收拾。

 

2

 

還有一位宋代的士大夫也讓乾隆感到不爽。他叫王益柔,名氣沒有程頤、王禹偁那麽(me) 大,以致乾隆將他的名字誤記為(wei) “王直柔”。那麽(me) 這位宋朝小人物到底說了什麽(me) 話而引起大清皇帝的注意呢?這事得從(cong) 宋仁宗朝的“進奏院案”說起。

 

  

 

慶曆年間,“提舉(ju) 進奏院”的蘇舜欽將進奏院的舊報紙賣了,換成錢存入小金庫,然後請了幾位同僚與(yu) 文友,集體(ti) 去喝花酒,其中便邀請了“集賢校理”王益柔。不想這事讓台諫官知道了,宋朝的台諫官是很厲害的,他們(men) 認為(wei) 蘇舜欽挪用公款,對喝花酒一事提出彈劾,並展開調查。這一查,又查出了另一宗事:王益柔在喝花酒時,乘著酒意,做了一首《傲歌》,其中兩(liang) 句說:“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wei) 奴。”在那個(ge) 時代,這是非常“反動”的言論。當時的禦史中丞王拱辰又恰好是蘇舜欽一派的政敵,因此王拱辰便拿王益柔大做文章,“力言益柔作《傲歌》,罪當誅”。

 

不過,樞密院副使韓琦很反感王拱辰的上綱上線,他告訴宋仁宗:“益柔少年狂語,何足深治?天下大事固不少,近臣同國休戚,置此不言,而攻一王益柔,此其意有所在,不特為(wei) 《傲歌》可見也。”暗示王拱辰等人猛烈抨擊王益柔是出於(yu) 黨(dang) 爭(zheng) 。王拱辰想將“進奏院案”做成文字獄,但最後案子還是按經濟腐敗案進行處理:蘇舜欽因監守自盜被“除名勒停”,即開除公職;王益柔被奪去“集賢校理”之職,貶到複州當一名稅官;其他參與(yu) 喝花酒的官員也分別被降職。作為(wei) 喝花酒發起人與(yu) 組織者的蘇舜欽,受到的處分最重;發表了“反動”言論的王益柔得到的懲罰並不比其他人更嚴(yan) 厲。但這個(ge) 處理結果,讓乾隆覺得不爽。

 

這名大清皇帝的意見是:“特宜正王直柔侮慢聖賢之罪,而蘇舜欽輩醉飽之過,則教而不怒”。在乾隆看來,蘇舜欽的公款吃喝隻是小事一樁,可以原諒,教訓一番就行了;王益柔“侮慢聖賢”,才是大事情,才應該重重治罪,你宋仁宗將輕重搞顛倒了,簡直不懂帝王之術。

 

3

 

乾隆並不是唯一一個(ge) 對宋代士大夫不爽的大清皇帝,他的父皇雍正,也很不爽一位宋朝人——歐陽修,因為(wei) 歐陽修寫(xie) 了一篇替朋黨(dang) 辯誣的《朋黨(dang) 論》。要知道,在傳(chuan) 統官方話語體(ti) 係中,“朋黨(dang) ”一直是一個(ge) 貶義(yi) 詞,跟“朋比為(wei) 奸”幾乎同義(yi) ,曆朝皇帝都對朋黨(dang) 活動深惡痛絕。

 

然而,宋代的士大夫卻開始從(cong) 正麵來解釋朋黨(dang) 的政治意義(yi) 。還是慶曆年間,仁宗皇帝與(yu) 執政團隊論及朋黨(dang) 之事,參知政事範仲淹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自古以來,邪正在朝,未嚐不各為(wei) 一黨(dang) ,不可禁也,在聖鑒辨之耳。誠使君子相朋為(wei) 善,其於(yu) 國家何害?”明確提出朋黨(dang) 既不可禁絕,也不為(wei) 害。

 

範仲淹的朋友歐陽修因此寫(xie) 了一篇《朋黨(dang) 論》,來為(wei) “朋黨(dang) ”正名:“大凡君子與(yu) 君子以同道為(wei) 朋,小人與(yu) 小人以同利為(wei) 朋,此自然之理也。”誌同道合的君子結成一個(ge) 團體(ti) ,是天經地義(yi) 的。治理天下,也離不開君子之黨(dang) ,“舜自為(wei) 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yu) 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wei) 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後世不誚舜為(wei) 二十二人朋黨(dang) 所欺,而稱舜為(wei) 聰明之聖者”。

 

大約從(cong) 宋仁朝開始,不少宋朝士大夫都發表過“朋黨(dang) 論”,除了範仲淹與(yu) 歐陽修,王禹偁、司馬光、蘇軾、秦觀都寫(xie) 過文章討論朋黨(dang) 。這裏有一個(ge) 思想背景:宋代是士大夫政治非常活躍的時代,“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成為(wei) 宋朝君臣的共識,士大夫群體(ti) 普遍產(chan) 生了“士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主人翁意識,並朦朧地意識到士君子們(men) 應以政見的誌同道合來組成政黨(dang) 、治理國家。因此宋代才密集出現了一係列為(wei) 朋黨(dang) 辯護的“朋黨(dang) 論”。

 

盡管皇帝並不喜歡大臣結成朋黨(dang) ,有一部分士大夫也反對朋黨(dang) ,但歐陽修提倡結朋立黨(dang) 的觀點,還是受到包容,宋仁宗也沒有責斥他。宋人說歐陽修“上《朋黨(dang) 論》,以破邪說,仁宗感悟”,看來宋仁宗還是讚同歐陽修的意見的。不想幾百年後,歐陽修之說卻惹惱了清朝的雍正。雍正讀了《朋黨(dang) 論》之後,特別寫(xie) 了一篇《禦製朋黨(dang) 論》相反駁:天尊地卑,君尊臣卑,做臣子的,“義(yi) 當惟知有君”,思想上必須與(yu) 皇上保持一樣,如果“心懷二三,不能與(yu) 君同好惡,以至於(yu) 上下之情睽,而尊卑之分逆,則皆朋黨(dang) 之習(xi) 為(wei) 之害也”。

 

雍正皇帝還殺氣騰騰地說:“宋歐陽修朋黨(dang) 論創為(wei) 邪說,曰君子以同道為(wei) 朋。……朋黨(dang) 之風至於(yu) 流極而不可挽,實(歐陽)修階之厲也。設修在今日而為(wei) 此論,朕必誅之以正其惑世之罪。”恨不得將歐陽修抓起來殺掉。

 

雍正這篇《禦製朋黨(dang) 論》,保存在原始文獻雍正“起居注”中,後來史官修《雍正朝實錄》時,大概覺得皇上這麽(me) 咬牙切齒對待一位儒家先賢、曆史人物,實在太赤裸裸,有損帝王形象,便將“邪說”改成“異說”,將“朕必誅之以正其惑世之罪”改成“朕必飭之以正其惑”。算是給皇帝穿上一塊遮羞布。

 

未見識過大清文字獄之險惡的歐陽修假如當時突然醒過來,我想他一定會(hui) 質問雍正:愛新覺羅·胤禛先生,我們(men) 跟你們(men) 到底有什麽(me) 仇什麽(me) 怨?

 

 (刪節本發昨天南方都市報。歡迎打賞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