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舵】再造君子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5-01-30 19:4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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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君子國

作者:周舵

來源:大同思想網

時間:甲午年臘月初六

           西曆2015年01月25日


 

核心提示:所以,我們(men) 現在“克己複禮”,可以說就是要振興(xing) 文化,重建道德,再造君子國。“再造君子國”,這才是中華振興(xing) 的真正目標。但什麽(me) 樣的人可以算是“君子”?要想知道什麽(me) 是“君子”,我推薦餘(yu) 英時先生的一篇大文,“儒家君子的理想”(見《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和《士與(yu) 中國文化》一書(shu) 。餘(yu) 先生說,君子不能僅(jin) 以儒家經典中“君子”這一名詞為(wei) 限,“士”、“仁者”、“賢者”、“大人”、“大丈夫”、“聖人”等都可以與(yu) “君子”相通。

 

什麽(me) 樣的文化才是好東(dong) 西?

 

(講演稿)

 

2013.3.23.

 

一 繼承和發揚中華文明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

 

二 和國際先進文化接軌

 

三 民間草根文化

 

四 遊民痞子文化

 

五 民粹主義(yi) 文化

 

六 激進革命文化

 

七 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

 

諸位來賓下午好!按講演的規矩,照例先要說一堆客氣話,感謝主人吳總、主持人阿梁和各位來賓,感謝你們(men) 耐住性子來聽我這篇既不快餐、又不娛樂(le) ,更談不上輕鬆的講演。按照我自己的標準,讓聽眾(zhong) 輕鬆愉快不是好的講演,相反,應該是能刺激聽眾(zhong) 、挑戰聽眾(zhong) 的成見,讓聽眾(zhong) 不那麽(me) 愉快才好。所以,我首先請諸位降低對獲得幸福感受的期望值。

 

今天的題目是“什麽(me) 樣的文化才是好東(dong) 西”。這是我的“好東(dong) 西”係列的第三篇,第一篇是“什麽(me) 樣的民主才是好東(dong) 西”,第二篇“什麽(me) 樣的平等才是好東(dong) 西”,諸位都可以在我的新浪微博舵爺第一上查到。還準備寫(xie) 第四篇“什麽(me) 樣的自由才是好東(dong) 西”,第五、第六篇可能是“什麽(me) 樣的幸福才是好東(dong) 西”、“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是好社會(hui) ”。

 

談文化,玩學術的人必須從(cong) 文獻綜述開始,引述古往今來各路高人關(guan) 於(yu) 文化都有哪些高論;其中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曆來高人們(men) 給“文化”下的定義(yi) 。

 

從(cong) 古希臘一路傳(chuan) 承下來的西方學術規範,下定義(yi) 是件很講究的事,要遵照嚴(yan) 格的邏輯規則,用“屬加種差法”界定概念的內(nei) 涵,它的依據是對研究對象的科學分類。讓我舉(ju) 一個(ge) 哲學史上有名的例子加以說明。

 

有一次,有人和柏拉圖辯論,問他“人”的定義(yi) 。柏拉圖說,人是無毛的兩(liang) 足動物。“兩(liang) 足動物”,這是人的“屬”,人屬於(yu) 這一類動物;“無毛”,這是人區別於(yu) 其它兩(liang) 足動物的“種差”。第二天,這人來見柏拉圖,說“我給閣下帶來一個(ge) 人”,然後從(cong) 背後亮出一件東(dong) 西——一隻拔光了毛的雞。

 

忘了是哪位大師,有人問他一件東(dong) 西的定義(yi) ,他想了半天答不出來,就說“我不知道那東(dong) 西的定義(yi) ,可我一見到它就認識它”。從(cong) 以上兩(liang) 個(ge) 例子,可見定義(yi) 之難。比如,我就不知道怎麽(me) 給我的老朋友阿梁下定義(yi) ——我要是說他就是一隻無毛的兩(liang) 足動物,他肯定很不爽。照恩格斯的定義(yi) ,我應該說“阿梁是一隻會(hui) 勞動的動物”,可是,你見過哪一隻動物不是“不勞動者不得食”的?有一輩子靠剝削為(wei) 生的動物嗎?蟻後?可窩裏所有的螞蟻都是她生的,她的勞動量比誰都大,隻不過不是生產(chan) 什麽(me) “生活資料”罷了。“會(hui) 製造生產(chan) 工具的動物”?可我們(men) 現在知道,黑猩猩、水獺和烏(wu) 鴉都會(hui) 製造工具。所以,想來想去,我覺得“文化”倒特別像是人類獨有的“本質屬性”——你聽說過獅子老虎特有文化的嗎?所以,人就是有文化的動物。而文化又是閑暇、也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的產(chan) 物,而閑暇又是馬克思定義(yi) 的“剝削”的產(chan) 物,所以結論就應該是:不是勞動創造了人,是剝削創造了人。這麽(me) 說,是不是太驚世駭俗了?

 

但無論如何,沒有定義(yi) 是萬(wan) 萬(wan) 不能的。不給定義(yi) 就長篇大論,這是我們(men) 這個(ge) 缺乏邏輯思維訓練的民族的一大原罪。因為(wei) 今天顯然不適合玩學術,我就不管別人都說過些什麽(me) ,直接說我自己對文化的定義(yi) 。

 

在中文裏,文化的“文”,與(yu) “紋”相通,是“物相雜”的意思,也就是豐(feng) 富多彩、多元繁榮。“化”,是教化、變化,社會(hui) 學叫“內(nei) 化”,就是把一個(ge) 社會(hui) 外在的文明教養(yang) 、禮儀(yi) 規矩、道德倫(lun) 理化為(wei) 內(nei) 在的第二天性,使之“習(xi) 慣成自然”。那麽(me) ,“文化”就是把人類獨有的豐(feng) 富多彩的精神生活內(nei) 化為(wei) 人的第二天性。我們(men) 中華民族自周公“製禮作樂(le) ”以來,就是以文教立國,也就是以文明教化立國;再經過孔子的大力弘揚和曆代儒家士人的傳(chuan) 承,中華民族真正成為(wei) 舉(ju) 世稀見的,特別崇尚文明、文化、文雅的民族。謂予不信,不妨稍稍翻看幾頁《紅樓夢》,中華文明曾經到達過怎樣一種幾乎沒有任何其他民族可及的高度、厚度、廣度和高雅精致程度,可以立刻一目了然。非常遺憾,這個(ge) 偉(wei) 大傳(chuan) 統自辛亥以來的激進革命和民粹民主巨潮的衝(chong) 刷,今天已經不但麵目全非,而且完全可以說是所剩無幾。

 

按照這個(ge) “文化”的詞義(yi) ,文化的對立麵就是“武化”,例如古希臘的斯巴達,它雖然把人“化”得特別徹底,堪稱現代極權主義(yi) 的鼻祖,但斯巴達簡單樸素、整齊劃一的兵營社會(hui) 是非常明確地蔑視、排斥文化的;古代希臘的燦爛文化大多來自雅典。而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最終卻是粗野沒文化、極權主義(yi) 的斯巴達打敗了文化繁榮昌盛的民主雅典。

 

在英文裏,我們(men) 遇到的第一個(ge) 大麻煩,是區分“文化”和“文明”。你查一下英文字典,文化是CULTURE,文明是CIVILIZASION,根本不是一回事,可這兩(liang) 個(ge) 詞第一都是多義(yi) 詞,第二又都有“文明教養(yang) ”的意思,你要是按照詞典定義(yi) “文化”,一定讓你抓狂不已。我思來想去,似乎CULTURE的核心含義(yi) 是培養(yang) 、栽培,這是從(cong) 農(nong) 耕文明來的詞,是說文化不是天生的,是後天養(yang) 成的。CIVILIZASION則是指城裏人的那一大套規矩做派,是和城市文明緊密相關(guan) 的詞。這裏顯然有說農(nong) 村人不文明、沒教養(yang) 的意思,那句名言“城市的空氣讓人自由”與(yu) 此相通。可這和我們(men) 中華傳(chuan) 統完全不搭界,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是“耕讀傳(chuan) 家”,讀書(shu) 和務農(nong) 是一體(ti) 的,我們(men) 反倒是認為(wei) 城市生活的商人氣才庸俗不堪,才沒文化呢。

 

西方人這種對鄉(xiang) 下人的歧視其來有自,從(cong) 古希臘開始,他們(men) 就是城市商業(ye) 文明,和我們(men) 的農(nong) 村農(nong) 耕文明走了簡直完全不同的兩(liang) 條路。到了西歐中世紀那1000多年,城市基本被毀滅幹淨了,從(cong) 貴族到農(nong) 奴全都是文盲;文藝複興(xing) 以後,城市文明才又恢複起來,但文明隻限於(yu) 城市,農(nong) 村依然野蠻愚昧。這和我們(men) 中國“耕讀傳(chuan) 家”,農(nong) 耕和讀書(shu) 一體(ti) ,農(nong) 村是鄉(xiang) 紳自治、也就是文化人治理的,鄉(xiang) 下才是文化薈萃之地截然不同。也正是因為(wei) 西方城市商業(ye) 文明對鄉(xiang) 下人的歧視,就會(hui) 有一派人專(zhuan) 門搞反向歧視,倒過來說鄉(xiang) 下人好、城裏人壞,沒文化好、有文化壞,這就是所謂“民粹主義(yi) ”;始作俑者是盧梭,然後經過法國大革命傳(chuan) 染給馬克思。馬克思幻像中的無產(chan) 階級就是專(zhuan) 門和城裏人——資產(chan) 階級作對的、生活在城市裏的鄉(xiang) 下人。為(wei) 什麽(me) 說是馬克思的“幻象”?是因為(wei) 無產(chan) 階級自己並沒有這種反城市、反資本主義(yi) 的意識,所謂無產(chan) 階級的曆史使命等等都是馬克思在書(shu) 齋裏幻想出來的東(dong) 西。這是左翼民粹的思想源頭。再有就是一批留戀中世紀貴族生活的沒落貴族,仇恨資本主義(yi) ,詆毀城市文明,這是右翼民粹的來源。你們(men) 可能不知道,馬克思是特別向往貴族的,再窮也要到處借錢讓女孩子學貴族禮儀(yi) ,學鋼琴、學跳舞,連娶老婆都要找貴族小姐,諸位想想,此人是不是有點言行不一?

 

總而言之,我們(men) 中國人從(cong) 來沒有這些亂(luan) 七八糟的事,我們(men) 從(cong) 來不但不歧視鄉(xiang) 下人,而且認為(wei) 務農(nong) 無上光榮,每年開春就連皇帝都要去先農(nong) 壇親(qin) 耕一回,率先垂範,當然我們(men) 也就不會(hui) 有專(zhuan) 門搞反向歧視的民粹主義(yi) 。

 

不用說,我們(men) 也從(cong) 來不搞什麽(me) “階級鬥爭(zheng) ”,因為(wei) 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有比較充分的垂直流動和水平流動,有流動就不會(hui) 形成固化的階級分野,“朝為(wei) 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不是瞎編的。我們(men) 自從(cong) 春秋“禮崩樂(le) 壞”,家族血緣傳(chuan) 承的封建貴族製就崩壞了,再也沒有了西歐那種固化、封閉的封建貴族等級製,當然也就不會(hui) 有馬克思視野當中的那種“階級”,沒有階級,哪來什麽(me) 階級鬥爭(zheng) ?所以,大家千萬(wan) 記住什麽(me) “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曆史必然規律”有多胡扯。

 

不管那麽(me) 多吧,簡而言之,文化有廣狹兩(liang) 義(yi) ,廣義(yi) 文化包括物質和精神兩(liang) 方麵的一切人類創造的人工品在內(nei) ,而本人此處所說的“文化”是狹義(yi) ,僅(jin) 指人類所創造的所有精神產(chan) 品——信仰、哲學、價(jia) 值體(ti) 係、道德倫(lun) 理、思想理論、文學藝術……,等等;我列舉(ju) 這些“等等”,就是在給出“文化”概念的外延。

 

精神產(chan) 品和物質產(chan) 品一樣,有優(you) 良品、正品,也必然會(hui) 有次品、廢品和假冒偽(wei) 劣品。這是我的基本信念,很多人都會(hui) 不同意,尤其是兩(liang) 種人:文化多元論者,和無政府主義(yi) 者。文化多元論本來初衷很好,是要反思西方人的文明傲慢和西方殖民主義(yi) 者對其他民族文化的歧視,但一下子走了另一個(ge) 極端,變成了文化相對主義(yi) ,認定文化沒有什麽(me) 好和壞、先進和落後,甚至不可通約、不能相互交流和理解。無政府主義(yi) 者不僅(jin) 僅(jin) 是政治上不要任何政府,而且是在一切方麵都要解放、解放、再解放,丟(diu) 掉一切束縛,包括法律、道德和禮貌教養(yang) ,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這些東(dong) 西都是統治階級、剝削階級自以為(wei) 高人一等的虛偽(wei) 的一套。

 

那麽(me) ,“文化”究竟是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據我看,往好了說,是美化,是裝飾,是升華,是人吃飽了撐的沒事幹才幹的那些事;往壞了說,就是遮羞布,是立規矩、束縛人,因為(wei) 完全徹底的真相往往是醜(chou) 陋的,為(wei) 了大家活得輕鬆一點,就得拿麵紗罩住人的本來麵目。所以,解除一切束縛就隻能是反文化、反文明,文化人、文明人和這種人才真正是無話可說、無理可講,就好比你們(men) 一夥(huo) 朋友商量明天去哪家餐館撮一頓,點什麽(me) 菜,有一位驚世駭俗的家夥(huo) 出來說“我建議去吃屎”,你說你和他說什麽(me) 好?隻能一腳踹出去。法國的左翼知識分子就專(zhuan) 門會(hui) 來這一套,現在最流行的叫作“後現代”,專(zhuan) 門搞破壞、從(cong) 來不建設,“破字當頭,立字沒有”。沒法子,我的經驗是,遇到沒法講理的時候,就隻好打比方了——你談的是吃菜,他偏說應該吃屎,還扯出一大堆“理論”,吃菜是資產(chan) 階級和精英偏見,吃屎才最解放、最革命之類。

 

以上算是一個(ge) 開場白,下麵言歸正傳(chuan) 。

 

一個(ge) 好社會(hui) 或者說和諧社會(hui) ,除了要有好的政治製度、好的經濟機製和好的社會(hui) 結構之外,還必須有好的文化,必須有判定文化好壞的標準,必須獎勵好的文化、鼓舞人民去努力追求高尚的精神境界。換個(ge) 時髦的說法,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除了發展硬實力,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之外,更重要、更根本的是培育軟實力,製度和文化的感召力、影響力。硬實力令人畏懼,軟實力使人愛敬,我們(men) 中華文明的主流——儒家文化自古以來就是崇尚“王道”、崇尚以德服人即軟實力,貶低“霸道”、貶低以力服人即硬實力的,這也正是中華文明在曆史上曾經具有如此強大的感召力、說服力,具有融合異民族異文明的凝聚力的秘密所在。在遭遇西方現代文明之前,由於(yu) 專(zhuan) 製政治必有的治亂(luan) 循環,我們(men) 的硬實力經常會(hui) 在亂(luan) 世出問題,但我們(men) 的文化優(you) 勢是無可爭(zheng) 議的,我們(men) 是一個(ge) 名符其實的文化大國、文化強國;所謂“藩屬—朝貢體(ti) 係”,那些藩屬國“萬(wan) 方來朝”,朝拜的是我們(men) 輝煌燦爛的文化軟實力,是因為(wei) 對中華文化心悅誠服,而不是因為(wei) 怕挨揍。中華文明的再次輝煌,一定要回歸這個(ge) “令人愛敬”的偉(wei) 大傳(chuan) 統。肯定中華文明有一個(ge) 偉(wei) 大傳(chuan) 統,這是“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基本立場,正和“五·四”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文化激進主義(yi) 相反。

 

具體(ti) 而言,“好文化”必須是和好社會(hui) 的其它子係統相適配的,而“好社會(hui) ”在目前的人類文明當中,無非就是以自由、平等、博愛、人道、法治、憲政、民主、中庸和諧……這些人類現代文明的普適價(jia) 值為(wei) 核心價(jia) 值,並且基本實現了這些價(jia) 值目標的社會(hui) 。因為(wei) 普世價(jia) 值是理想目標,理想是永遠不會(hui) 100%完全實現的,所以隻能是“基本實現”。

 

第二,好的文化,說到底就是最符合人性的文化。這就要求我們(men) 對於(yu) “人性”有一個(ge) 全麵、深切的,科學的了解,這門科學就是心理學;其中特別值得推廣的,是所謂“心理學第三思潮”——馬斯洛的人本主義(yi) 心理學。好文化的內(nei) 容,應當是能夠充分滿足如馬斯洛所歸納的全部人類低級和高級需要的。

 

第三,它應當是多元的、豐(feng) 富多彩的,不能是和專(zhuan) 製製度相配合的文化大一統、由政府強行規定和灌輸的文化專(zhuan) 製主義(yi) 。

 

第四,在多元文化之中,又應當有核心、有主流、有引導,而不是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文化無好壞高下之分”的文化相對主義(yi) 那一套。

 

第五,這種主流文化不應當是由某一部分人(無論是少數人或多數人),更不應當是由政府強加給全社會(hui) 的,隻能通過類似科學共同體(ti) 形成“範式”(paradigm)的方式,以開放的、自由平等的討論來形成。

 

為(wei) 了開展這樣的文化討論,首要前提是要對我們(men) 目前的文化現狀作出不懷偏見的分析判斷。依照我個(ge) 人的意見,我們(men) 現有的多元文化包括:1.以儒、釋、道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精英文化, 2.正在發育成長的現代性主流文化, 3.民間草根文化,4.遊民痞子文化,5.民粹主義(yi) 文化,6.激進主義(yi) 革命文化,7.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等等。它們(men) 之間不是無高下好壞之分的。像民粹主義(yi) 所宣揚的那種平鋪的、甚至是向下看齊的社會(hui) ,不可能是一個(ge) 好社會(hui) 。好社會(hui) 一定是鼓勵人們(men) 向上升華的,因此,什麽(me) 是“上”、什麽(me) 是“下”,我們(men) 首先就要有一個(ge) 充分說理的、有堅實論據的分析評判。

 

我的初步看法是,上麵所列舉(ju) 的七種多元文化當中,前三種經過適當的取舍之後大體(ti) 上是好的,後四種是不好的或不夠好的。

 

因為(wei) 時間關(guan) 係,我今天隻能講其中一反一正的兩(liang) 種:四,遊民痞子文化,和一,傳(chuan) 統精英文化;重點是傳(chuan) 統精英文化。

 

四 遊民痞子文化

 

什麽(me) 是遊民痞子文化,我先舉(ju) 個(ge) 例子來說明。

 

1973年在南通的一個(ge) 墓穴裏出土了一部明朝成化年間刊印的唱本《花關(guan) 索出身傳(chuan) 四種》,開篇便講,劉、關(guan) 、張三人一見如故,打算幹一番大事業(ye) ,那劉備卻不放心,說是“我獨自一身,你二人有妻小掛心,恐有野心(恐怕革命意誌不堅定)”。關(guan) 公道:“我壞了老小,共哥同去(“壞了”,殺掉之意)。”張飛道:“你怎下的手殺自家小?哥哥殺了我家老小,我殺了哥哥的老小。”劉備道:“也說的是。”於(yu) 是關(guan) 、張二人互相殺光對方的家屬數十口,“弟兄三個(ge) 便登程,替天行道作將軍(jun) 。”

 

諸位,把《三國演義(yi) 》打回原形,就是《花關(guan) 索出身傳(chuan) 四種》,這就是典型的遊民痞子文化。

 

請注意,民間草根文化和遊民痞子文化都是民間文化,但兩(liang) 者的價(jia) 值截然不同。

 

民間草根文化是以儒、釋、道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精英文化自上而下普及、滲透到廣大民眾(zhong) 之中,又由民眾(zhong) 按照自己的口味加以發揚改造之後形成的、民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民間俗文化。在我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民間文化是儒家士紳階層有意識地承擔“教化民眾(zhong) ”的結果,這是源於(yu) 周朝的“文教立國”理念,經孔子發揚光大,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基本特性。孔子為(wei) 什麽(me) 對西周的禮樂(le) 製度推崇備至?就是因為(wei) 這個(ge) “文教立國”的治國理念。所以,中國傳(chuan) 統的民間草根文化是和傳(chuan) 統精英文化的價(jia) 值觀一致的。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還有另一種非常不同的,反主流的民間文化,叫作遊民痞子文化。我要大力推薦一本專(zhuan) 門講這個(ge) 題目的佳作,王學泰的《遊民文化與(yu) 中國社會(hui) 》。

 

我是小學五年級就開始看《三國》和《水滸》,我父親(qin) 雖然不阻止,但他告誡我“老不看《三國》,少不看《水滸》”,因為(wei) 《三國》教授詭詐,《水滸》鼓動造反,都有違正道。當時很不以為(wei) 然,心想我哪有那麽(me) 容易學壞?而且古人是古人,不能用今人的道德苛責古人。讀過《遊民文化與(yu) 中國社會(hui) 》,才知道自己實在淺薄。

 

曆來研究中國文化的,都用兩(liang) 分法:官府文化—民間文化,精英文化—草根文化,雅文化—俗文化,大傳(chuan) 統—小傳(chuan) 統,等等。官府文化、民間文化都是正統文化,而這第三種文化——痞子文化卻是邊緣文化、異端文化、反文化反文明的邪文化。正統文化當中的雅文化部分是精英創造的,基本上是在春秋戰國那個(ge) 幾大文明成型的“文明軸心時代”百家爭(zheng) 鳴的產(chan) 物,儒、法、老莊、墨、陰陽,後來又輸入佛教。雅文化自上而下普及到民間,加上民間創造的正統文化,就成為(wei) 俗文化,即民間文化、草根文化,如我們(men) 現在還能看到聽到的民歌、戲曲、剪紙、皮影等等。這兩(liang) 種正統文化之間,精英和民眾(zhong) 、官府和民間,隻有雅俗高下之別,並沒有什麽(me) 對立和鬥爭(zheng) ;士人講“忠孝仁愛、信義(yi) 和平”,一般良善百姓同樣如此,甚至信奉得更不假思索,更保守,更堅持。而雅文化、俗文化兩(liang) 者和第三者——遊民痞子文化之間,卻是格格不入、對立衝(chong) 突的。

 

王學泰先生從(cong) 愛護多數窮人的善意出發,苦心孤詣,區分了“遊民”和“痞子流氓”——前者是所謂的“邊緣人群”,是在社會(hui) 脫序、失序的動亂(luan) 時代,特別是在皇朝末年,失去了正當職業(ye) 身份、找不到出路的各色人等;後者則是遊民中腐化的墮落分子。然而兩(liang) 者之間不過是同一家族內(nei) 部的次要差別,往往很難加以區分,比如下麵要說到的“遊民文化”和“遊民文學”。

 

照王學泰先生說,了解“遊民文化”最便捷的辦法,是通過江湖藝人創作的通俗小說和通俗戲文這一類通俗文學作品,像上麵說的《花關(guan) 索出身傳(chuan) 四種》。這種殘忍悖理的故事不但不能見容於(yu) 主流正統儒家思想,也和信奉“家和萬(wan) 事興(xing) ”,追求“三十畝(mu) 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樸實農(nong) 民、普通老百姓的價(jia) 值觀人生觀格格不入,它所反映的隻能是沉淪在社會(hui) 底層的遊民,不擇手段、鋌而走險、渴望發跡的心態。王學泰先生把這種遊民心態、遊民意識歸納為(wei) 幾大特點:強烈的反社會(hui) 性、富於(yu) 造反精神(“主動進擊精神”)、強烈的幫派意識、赤裸裸的殘暴與(yu) 野蠻、歧視踐踏婦女、追逐眼前物質利益、對力量(實力、強力、暴力)的盲目崇拜、複仇衝(chong) 動……等等。凡此種種,不但對人類文明具有極大的破壞力和毀滅性,而且不產(chan) 生任何積極正麵的建設性成果,不具備任何曆史創造的意義(yi) 在內(nei) ,它的作用,僅(jin) 僅(jin) 是造成暴民亂(luan) 政→暴君專(zhuan) 製→暴民亂(luan) 政的朝代更替、曆史循環,沒有絲(si) 毫的社會(hui) 進步意義(yi) 。

 

王學泰這部書(shu) 還專(zhuan) 辟一章(第九章:從(cong) 遊民到帝王)分析了暴君暴民互為(wei) 因果、製造曆史惡性循環的一個(ge) 典型個(ge) 案——暴民出身的暴君朱元璋,以此對明史專(zhuan) 家吳晗的馬克思主義(yi) 階級鬥爭(zheng) 史觀提出了直率批評。朱元璋臭名昭著的極端殘暴和極端專(zhuan) 製,除了元代的野蠻統治造成的文明大倒退,以及中華傳(chuan) 統主流文明中“刻薄少恩”、主張獨裁專(zhuan) 製集權的法家所代表的權力崇拜的影響之外,主要就是來自朱本人的遊民下層出身和經曆,這和勤勞耕作、樸實本分的普通農(nong) 民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語。

 

遺憾的是,王學泰半途止步,不願否定革命,但他認為(wei) “革命的精義(yi) 在於(yu) 進步”,因此中國曆史上最富於(yu) “革命性”的並不是李自成、張獻忠輩,而是勤勞致富、追求發展的農(nong) 民群眾(zhong) 。其實革命文化和遊民痞子文化不過是一線之隔,當革命黨(dang) 人的理想主義(yi) 褪色之後,剩下的無非就是遊民痞子文化那些東(dong) 西。從(cong) 當前某些惡性發展的權貴資產(chan) 階級身上,我們(men) 不難看到這一點。

 

遊民文化不是僅(jin) 僅(jin) 流行於(yu) 遊民群體(ti) 之中,而是“支配著半個(ge) 中國,半部曆史,還時時冒出頭來一統天下”,其中一個(ge) 主要的流布擴展渠道,就是經文人士大夫刪削改寫(xie) 過的通俗文藝作品,如《水滸傳(chuan) 》、《三國演義(yi) 》。這兩(liang) 部書(shu) 的素材底本來自於(yu) 江湖藝人(遊民知識分子)的說書(shu) 唱本,比如前述《花關(guan) 索出身傳(chuan) 四種》。這些遊民知識分子文化程度低下,專(zhuan) 好言怪力、亂(luan) 神(我認為(wei) ,正確的句讀不是“怪、力、亂(luan) 、神”),知識淺陋,根本不了解上層人物的思想情感,也很少有曆史方麵的知識,他們(men) 的曆史觀比所謂的“腐儒”更為(wei) 酸腐,尤其是曆史事件和人物經他們(men) 的遊民文化改造而麵目全非;他們(men) 的知識是不正確的,價(jia) 值觀是扭曲的,藝術水準也很拙劣,所以,不能為(wei) 上流社會(hui) 接受。經過文人如施耐庵、羅貫中的編纂改寫(xie) ,才成為(wei) 膾炙人口、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所謂“文學名著”,再借助戲曲的廣泛傳(chuan) 唱,下至販夫走卒,上至達官貴人甚至皇室宗親(qin) ,無不喜聞樂(le) 道,從(cong) 而對中國社會(hui) 產(chan) 生了極為(wei) 深遠的影響。由於(yu) 它們(men) 是文人士大夫和遊民知識分子“合作”的產(chan) 品,所以不可能不保留大量的遊民氣、流氓痞子氣,比較一下“四大名著”的另兩(liang) 部,特別是《紅樓夢》,區別是很明顯的。

 

研究遊民文化的意義(yi) 不限於(yu) 曆史,更在於(yu) 現實。缺失這個(ge) 文化研究的視角,我們(men) 對曆史的解釋就會(hui) 是膚淺的、殘缺不全的甚至是根本錯誤的,我們(men) 對現狀的理解以及對未來的塑造也同樣如此。為(wei) 什麽(me) 會(hui) 發生“文化大革命”?如何評價(jia) “農(nong) 民起義(yi) ”?是誰創造曆史,推動社會(hui) 進步?怎樣看待激進主義(yi) 和極左思潮?一個(ge) 半世紀的現代化為(wei) 什麽(me) 成效不彰?哪一條“大國崛起”的道路才是真正成功的典範?痞子文學大行其道,皇帝戲充斥銀屏等等,這些流行文化現象的深層根源在哪裏?……所有這些問題的答案之一,就在“遊民文化”之中。

 

順便提一提王朔。

 

我和王朔也算認識,他請我和我的一位大名鼎鼎的好朋友吃過一次飯。說實話,我對他的印象非常好,完全看不出這是一位痞子文學的始作俑者。對於(yu) 王朔和痞子文學的評論堪稱汗牛充棟,我不想扯太遠,隻說四點意見:

 

第一,所謂“文如其人”,這隻能是部分事實。我們(men) 不應該從(cong) 王朔的痞子文學推出王朔的為(wei) 人。我從(cong) 來不認為(wei) 王朔是痞子。

 

第二,但是,痞子文學和王朔個(ge) 人確實有聯係,不過這不是王朔的天性,是拜“革命”和“民粹”這兩(liang) 大思想潮流所賜,而這兩(liang) 股現代潮流和傳(chuan) 統遊民文化又是心靈相通的。王朔是革命、民粹、遊民三大文化潮流的一個(ge) 最著名的犧牲品。再多說一句:這三樣東(dong) 西,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核心秘密。

 

第三,據我觀察,像王朔、馮(feng) 小剛這一派“紅二代”,他們(men) 對文化革命是有所反思的,對於(yu) 毛時代不合時宜的革命英雄主義(yi) 、淩空蹈虛的理想主義(yi) 是不以為(wei) 然的,他們(men) 認識到這些戰爭(zheng) 年代的“精神原子彈”拿到和平建設時代就會(hui) 變成偽(wei) 崇高,可惜的是,他們(men) 一下子跑到另一個(ge) 極端,把真崇高也一起否定了。他們(men) 嘴上說“寧做真小人,不做偽(wei) 君子”,其實我看他們(men) 做不了真小人,弄來弄去,還是得羞羞答答做幾回君子,然後趕緊披一件小人外衣,來自圓其說。不然的話,馮(feng) 小剛哪會(hui) 去拍什麽(me) 《唐山大地震》和《1942》?他們(men) 是因為(wei) 腦子不夠清楚,才把水攪渾,然後誤導了大批大批的受眾(zhong) 。

 

所以第四,無論如何,如今國人的道德滑坡、社會(hui) 潰敗,尤其是知識分子的道德墮落,王朔那個(ge) 小圈子要負一定的責任。

 

下麵再回過頭來講傳(chuan) 統精英文化。

 

一 繼承和發揚中華文明的優(you) 良傳(chuan) 統

 

承認中華文明當中有優(you) 良傳(chuan) 統值得繼承和發揚,這就是所謂“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基本立場。

 

“保守主義(yi) ”和其它政治概念一樣眾(zhong) 說紛紜,說它“不是什麽(me) ”容易,說它“是什麽(me) ”難。文化保守主義(yi) ,就是“不是文化激進主義(yi) ”。激進就是“急進”,變革越快、越全麵、越徹底越好,“大變、全變、快變”,萬(wan) 物都是新的好,舊的統統要消滅,“破四舊、立四新”。保守則相反,維持現狀,不喜歡變化,凡事都是舊的好;如果需要變革,一定要有很充分的理由,並且慎重其事。

 

保守又有程度之別。極端保守就像後世教條僵化的儒家,尊古、守舊、“祖宗之法不可變”,現有的已經是最好的了,沒有理由變。我們(men) 主張的當然不是這種極端的保守,是中庸適度的保守,英國保守黨(dang) 的保守主義(yi) 那樣的保守,實際上就是漸進主義(yi) 、改良主義(yi) ,反對激進革命,反對進步崇拜,反對“求新求異癖”。

 

我們(men) 提倡文化保守主義(yi) 是有針對性的,是根據當前中國存在的弊端試圖做些補救,希望不要望文生義(yi) 。我認為(wei) ,中國的一大特殊國情,就是左的、甚至是極左的東(dong) 西勢力特別強大,右翼特別弱小。

 

極端保守屬於(yu) 極右翼,極端激進也就是革命派,屬於(yu) 極左翼,這是兩(liang) 個(ge) 正相反的極端,都是錯誤的、有害的。“五·四”就是以極端激進反對極端保守,傳(chuan) 統派太右,革新派太左,都失了分寸。我們(men) 迫切需要的是溫和保守與(yu) 溫和改良的結合。

 

保守主義(yi) 可以細分為(wei) 文化的,和政治—哲學的兩(liang) 個(ge) 方麵。

 

1,文化方麵,是指宗教信仰、文學藝術、讀書(shu) 娛樂(le) 、家庭友情、田園生活等等領域內(nei) 的一種態度、觀念、傾(qing) 向:喜愛熟悉的事物勝過未知的事物、喜愛可信賴的事物勝過未經試驗的事物;相信事實勝於(yu) 玄理、相信眼前之物勝於(yu) 遙遠未來、相信現在的愉悅勝於(yu) 虛幻的極樂(le) 世界、相信傳(chuan) 之久遠的少數經典勝於(yu) 五花八門的新作。

 

2,哲學方麵,英國式的保守主義(yi) 並不反對變革,但主張不變不需要理由,變化則必須有充分理由,不到不得已時就不變,“有事不怕事,沒事不惹事”,因為(wei) 人類的理性認知、邏輯推理能力既有限,又特別容易犯過度簡化和走極端的毛病,隻有在悠遠的曆史傳(chuan) 統中不斷改進的文明演化本身,才是最高明的智慧的源泉。

 

英國保守主義(yi) 受蘇格蘭(lan) 啟蒙運動思想家亞(ya) 當·斯密、休謨、弗格森的啟發,特別反對法國啟蒙思想家從(cong) 概念的定義(yi) 出發,依靠抽象的演繹邏輯推出“無可置疑”的必然結論的唯理性主義(yi) ,強調實際事物的無限複雜性遠遠超出人的理性把握能力,所謂“讓世間的一切都站到理性的審判台前接受審判”乃是一種理性的僭妄、瘋狂的妄想、無根的傲慢、大災難的源頭,反之,隻有用經驗積累、歸納法,不斷試錯和實踐檢驗,一點一滴地積累知識、漸進改良,才能不斷接近真理。

 

3,保守主義(yi) 的政治方麵,英國的政治保守主義(yi) 是由法國大革命雅各賓恐怖專(zhuan) 政的惡性刺激所激發的。英國政治保守主義(yi) 的係統闡述者埃德蒙·伯克的名言如是說:

 

變化隻能限於(yu) 有毛病的部分,限於(yu) 有必要改進的部分;就連在這種時候,也隻能在不瓦解國家與(yu) 政治整體(ti) 性的條件下進行。

 

英國人永不仿效他們(men) 所未曾嚐試過的新花樣,也不回歸經試驗已發現有問題的舊式樣。

 

後一句,“永不仿效未曾嚐試過的新花樣”翻譯得不準確,應該是“永不仿效未曾嚐試過的別人的新花樣”。

 

最重要的是,我們(men) 不能忘記英國曆史傳(chuan) 統的獨特性。如果沒有英國式的自由傳(chuan) 統,“保守”就要仔細斟酌,一不小心就會(hui) 成為(wei) 專(zhuan) 製的擁躉。在我們(men) 中國,政治保守主義(yi) 一定要和各種專(zhuan) 製劃清界限,不能因為(wei) 反對激進革命,就維護一黨(dang) 專(zhuan) 製,或者為(wei) 皇權專(zhuan) 製唱讚美詩——就像我們(men) 現在到處熱播的清宮辮子戲。我們(men) 文化界、思想界還是黑白二分思維占上風,一說繼承傳(chuan) 統,就變成頌揚皇權專(zhuan) 製,主張奴隸般地服從(cong) 傳(chuan) 統權威;一反專(zhuan) 製,就變成反傳(chuan) 統,一提皇帝、宮廷、儒家就暴跳如雷。這兩(liang) 種態度都是很膚淺的。

 

英國保守主義(yi) 的基本原則可以簡括如下,請特別留意:

 

1 對人性的悲觀主義(yi) 立場,強調人類與(yu) 生俱來的邪惡、嫉妒、貪婪、暴力、懶惰、自私等缺憾性、有限性,即基督教義(yi) 中的“原罪”(sin)。

 

2 推崇實踐經驗的積累、豐(feng) 富的閱曆、曆史傳(chuan) 承的智慧,反對理性主義(yi) (唯理主義(yi) )。

 

3 主張精英領導,反對民粹主義(yi) 。認為(wei) 從(cong) 事政治活動如同在風暴洋中航行,一位經驗豐(feng) 富、有水平的船長遠比整套航海計劃更珍貴,明智的政治領袖和各行專(zhuan) 家的權威指引至關(guan) 緊要,不可或缺。

 

4 維護自然差別,反對平均主義(yi) 。上帝創造世界,是本著讓世界參差多態、千差萬(wan) 別、豐(feng) 富多彩的美意,“差別”才是自然和社會(hui) 的本相,“平等”則是人為(wei) 的理想,而一切人為(wei) 的“好”事物都一定要適可而止,否則一定物極必反,走向反麵。

 

5 堅持社會(hui) 與(yu) 國家廣泛而明確的分離,堅信社會(hui) 中的親(qin) 屬關(guan) 係、鄰裏關(guan) 係、教會(hui) 、各種中介團體(ti) 和組織階層(現在叫做“公民社會(hui) ”)的自發作用奠定了社會(hui) 秩序真正穩固的基礎。

 

6 信守有限政府,堅決(jue) 約束一切政治權力,不允許政府權力伸進公民個(ge) 人的私域和公民自發組織。

 

7 捍衛宗教和教會(hui) 的權威,反對無神論。

 

8 對多數統治的大眾(zhong) 民主(民粹民主)持懷疑和保留態度,認為(wei) 這種民主對於(yu) 自由憲政的權力製衡具有三種威脅:議會(hui) 下院支配上院、政黨(dang) 利益高於(yu) 國家利益、平等淹沒自由。

 

這些基本原則,全都是我們(men) 十分隔膜和陌生的,我們(men) 熟悉的,是全然相反的法國激進傳(chuan) 統。

 

近代西方的三大政治主流,除保守主義(yi) 之外,另兩(liang) 個(ge) 是自由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英國保守主義(yi) 之所以長盛不衰,一方麵是由於(yu) 堅持了其保守的基本原則,另一方麵則是因為(wei) 麵對現實能夠與(yu) 時俱進,善於(yu) 吸收自由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長處——“你不給人民以社會(hui) 改革,他們(men) 將給你社會(hui) 革命”。當今的英國保守主義(yi) 已經與(yu) 自由主義(yi) 合流,共同抵擋左翼民粹民主咄咄逼人的無限製擴張,同時也不得不接受了左翼政黨(dang) ——工黨(dang) 運用國家力量適度幹預社會(hui) 經濟生活的部分主張。至於(yu) 同情窮人的社會(hui) 福利政策,這原本就是保守主義(yi) 的首倡,是一批有良知的貴族們(men) 沿用封建慣例,試圖糾正早期資本主義(yi) 的弊病而發起的。

 

很多人以為(wei) 保守主義(yi) 就是維護貴族特權,不顧窮人死活,這是極大的誤解。曆史的真相是,最早批判資本家壓榨窮人、缺乏同情心、渾身銅臭、沒有文化、趣味低級的是保守主義(yi) 的貴族,最初照顧窮人的社會(hui) 立法,禁止童工、限製工時、改善工作條件等等,都是貴族發起的。對於(yu) 資本主義(yi) 的批判其實是來自兩(liang) 個(ge) 相反的方麵:貴族階級的保守主義(yi) ,和激進知識分子的社會(hui) 主義(yi) ,而且前者早於(yu) 後者。而在價(jia) 值觀上,反倒是社會(hui) 主義(yi) 和資本主義(yi) 高度一致,都是隻關(guan) 注物質財富,隻看到經濟利益,兩(liang) 者之間的分歧僅(jin) 僅(jin) 是誰多分、誰少分罷了。在保守主義(yi) 者眼裏,這兩(liang) 派人是同樣的低俗,沒品位。

 

尤其值得中國的自由主義(yi) 者們(men) 記取的是,保守主義(yi) 在與(yu) 自由主義(yi) 結成政治聯盟的同時,也批判自由主義(yi) 的自由至上觀念,反對把自由本身看成是絕對價(jia) 值,尤其反對法國式的放縱不法、妄圖擺脫一切束縛的為(wei) 所欲為(wei) 的自由。自由必須服從(cong) 更高的價(jia) 值,如果沒有某種機製或社會(hui) 安排,來限定、規範個(ge) 人的自由選擇,自由就是自我毀滅。隻有聽憑個(ge) 人選擇的個(ge) 人自由,沒有指引個(ge) 人作出正確選擇的價(jia) 值觀、人生觀、道德倫(lun) 理、是非善惡美醜(chou) 標準,自由就是誘人墮落的毒藥。

 

自由必須服從(cong) 的更高價(jia) 值從(cong) 何而來?不是憑借邏輯推理、理性分析,不是靠什麽(me) 無止境的進步,更不可能是通過革命,而是——一言以蔽之,來自悠遠的優(you) 良曆史傳(chuan) 統。這優(you) 良傳(chuan) 統之所以優(you) 良,必須符合四個(ge) 條件:1,它必須具有成功的曆史,;2,它必須博得人民的忠誠;3,它在深層次上規範人民關(guan) 於(yu) 自己“是什麽(me) ”和“應當是什麽(me) ”的觀念;4,它必須傳(chuan) 達某種恒久性的東(dong) 西。——很不幸,這四條我們(men) 現在已經一條都沒有了——我們(men) 的曆史隻是成功了一小半,隻是現代化之前比較成功;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幾乎被我們(men) 丟(diu) 光了,傳(chuan) 統不但沒有“博得人民的忠誠”,反而隻遭到徹底的背叛;在深層次上,“規範”我們(men) 的除了發財,就隻有對於(yu) 專(zhuan) 製權力的恐懼;至於(yu) “我們(men) 自己是什麽(me) 和應當是什麽(me) ”,隻剩下一片混沌迷茫;而如今凡是有點深入思考的中國人,最擔憂的就是眼下的“盛世”難以恒久!

 

執政黨(dang) 很需要對照這幾條認真反省。如何重建我們(men) 的核心價(jia) 值——長久成功的,博得人民忠誠的,能夠為(wei) 解決(jue) “我們(men) 自己是什麽(me) 和應當是什麽(me) ”問題提供規範指導的,恒久有效的核心價(jia) 值——這個(ge) 問題再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下去了。

 

這四條,沒有一條是“錢”或者“權”能解決(jue) 的。經濟高速增長,在政治學裏叫做“有效性”,它不是“合法性”。合法性,是人民、尤其是在社會(hui) 中承擔著引領作用的精英們(men) 對於(yu) 政治製度及其核心價(jia) 值發自內(nei) 心的認同和擁護,是該製度和文化在世界上的感召力和影響力。就一個(ge) 俗不可耐的錢、錢、錢,除此之外別無一物,除了最底層的沒文化的窮人,你能“感召”誰?

 

英國自由主義(yi) 的“自由”,是“法律和道德規範下的自由”,正好和法國“解放式自由”相反。英國自由主義(yi) 的自由,正是源於(yu) 英國保守主義(yi) 。對比一下法國存在主義(yi) 哲學家薩特所一貫鼓吹的,完全聽憑自我決(jue) 斷、“他人就是地獄”式的,解除一切束縛、為(wei) 所欲為(wei) 、放縱不法的自由觀,兩(liang) 者之間實在是高下立判。

 

很諷刺,文化大革命的極權主義(yi) ,和法國式絕對自由卻有不解之緣!比如薩特,就是終生矢誌不渝的毛粉。

 

長久以來,我們(men) 都誤以為(wei) 文革中“毛主席是全世界革命人民心中的紅太陽”這句官方頌詞隻不過是極左狂人們(men) 的自吹自擂罷了,後來才猛然發現,無情的事實反倒是,那時的毛主席千真萬(wan) 確是“全世界革命人民”、也就是全世界極左狂熱分子心中的紅太陽。很多中國人以為(wei) ,“文革”不過是毛澤東(dong) 個(ge) 人的權術和癲狂,殊不知,他真正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那場“沛然莫之能禦”的全球性極左大泛濫的頭號英雄和旗手。全世界的極左派——法國1968年的“紅五月”,美國的新左派學生運動,等等——都熱烈讚頌“文革”。“文革”的病根不能僅(jin) 僅(jin) 在中國的皇權專(zhuan) 製傳(chuan) 統當中挖掘,必須到西方文明當中去找(詳見後文)。

 

“中華振興(xing) ”,這是我們(men) 民族的誌士仁人百年來的核心追求,也是大多數中國人都認同、能夠凝聚整個(ge) 民族人心的基本共識,然而,“中華振興(xing) ”最終落實到哪裏?不是經濟、物質、生產(chan) 力;不是衣食飽暖,什麽(me) “生存權”;也不是“富國強兵”;這些都隻是最初級、最低級的東(dong) 西。中華振興(xing) ,最終是要落實到文化,落實到精神文明。孟子說“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這“希”是什麽(me) ?當然是唯獨人類才具有的東(dong) 西,就是精神文化。要是給中華文明作一個(ge) 最簡練的概括,不妨說中華文明就是兩(liang) 個(ge) 字,“崇文”。中華文明是一種極端重視文化,視文化高於(yu) 一切的文明。而“文化”在中華傳(chuan) 統裏主要就是兩(liang) 大項,“道德”和“學問”,而兩(liang) 者之中又以道德為(wei) 重。所以,中華文明也就是極端崇尚道德和學問的文明,或者最簡單地說,就是道德至上的文明,而這個(ge) “道德”,請特別注意,是文化人的道德、崇尚斯文的道德,不是崇尚鐵的紀律和無條件服從(cong) ,鄙薄知識文化,賤視生命價(jia) 值,主張過原始簡單生活等等武人的軍(jun) 營式的“武化道德”。在古代希臘,斯巴達所代表的就是這種武化道德;它的軍(jun) 隊戰鬥力很強,最終贏得伯羅奔尼撒戰爭(zheng) 勝利的是野蠻的斯巴達,而不是文化輝煌的雅典,但是,沒有任何希臘的文化成就是出自斯巴達的,斯巴達留下的曆史記錄,就是“集體(ti) 主義(yi) 、部落野蠻主義(yi) 、軍(jun) 國主義(yi) 、極權主義(yi) 的鼻祖”這一類極其負麵的評價(jia) 。

 

最後,我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特別談談貴族精神,或者說是君子風骨。

 

“文化保守主義(yi) ”特別注重文化經典的保存和傳(chuan) 揚,其總的格調,毋庸諱言,是精英主義(yi) 、貴族精神的——這個(ge) “貴族”當然不是封建時代以血統門第、等級特權、金錢權勢區分的舊貴族,而是建立在身份、權利和機會(hui) 平等基礎上,大門向所有人敞開的,平民主義(yi) 的貴族、民主貴族;這個(ge) “貴族精神”可以簡單地概括為(wei) “高尚人格、高貴精神、高雅趣味和對人間苦難的深厚同情”,或者說,高貴的博愛精神、博愛的高貴精神,所謂“有同情心的保守主義(yi) ”。

 

“有同情心的保守主義(yi) ”原本是美國小布什競選總統的口號,遺憾的是,到了他執政的時候,保守主義(yi) 卻被導向基督教原教旨主義(yi) 的反智民粹、市場原教旨主義(yi) 的自由放任經濟,和膚淺魯莽的以武力輸出民主的激進理想,結果是“物極必反”,保守主義(yi) 遭受重創。但我們(men) 要注意,小布什的施政和保守主義(yi) 並不等同,我們(men) 不要把不同的保守主義(yi) 混為(wei) 一談,不要在潑掉髒水的同時,把嬰兒(er) 也一起潑掉。

 

西方保守主義(yi) “平民主義(yi) 的貴族精神”和我們(men) 的孔孟原儒非常接近——孔子本人就是一個(ge) 平民化的貴族,下層貴族、“君子”;他的“克己複禮”,無非就是要在亂(luan) 世之中通過自身的人格修養(yang) (克己)恢複春秋戰國“禮壞樂(le) 崩”之前的貴族文化和貴族精神(複禮)。我們(men) 改革開放三十餘(yu) 年,由於(yu) 極左意識形態“經濟決(jue) 定論”的影響,過分地、單一地追求GDP的增長,忽視了道德文化建設,當今之世似乎又走到了“禮壞樂(le) 崩”的邊緣。加上對“革命傳(chuan) 統”沒有做過係統分析和批判,而革命無非就是廢禮樂(le) ,這就使得我們(men) 精神文化的空洞化雪上加霜。

 

我們(men) 可以和海峽對岸的台灣做個(ge) 對比。國民黨(dang) 和共產(chan) 黨(dang) 一樣,也搞革命崇拜,也曾經玩過文化激進主義(yi) ,20年代就有國民黨(dang) 的議員建議拆掉故宮太和殿,蓋一個(ge) 議會(hui) 大廈。但由於(yu) 辛亥革命的“妥協性、不徹底性”,加上國民黨(dang) 畢竟還是一個(ge) 精英政黨(dang) ,很快就意識到紳士風度、禮儀(yi) 教養(yang) 和繼承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今天我們(men) 去台灣看看,就知道“中華禮儀(yi) 之邦”是在哪裏了。而我們(men) 的“文化大革命”卻實行完全徹底反文化、反文明的民粹主義(yi) ,把貧窮、愚昧、肮髒、醜(chou) 陋大肆吹捧成“勞動人民的美德”,其實這些東(dong) 西都是勞動人民由於(yu) 環境逼迫而造成的缺點,他們(men) 自己從(cong) 來沒有認為(wei) 這是什麽(me) 美德,這些所謂“美德”全都是激進主義(yi) 精英憑空捏造,強加於(yu) 勞動人民頭上的。很不幸,直到今天,還是很少有人敢於(yu) 直言批駁激進民粹知識分子所造的新神——勞動人民崇拜,以至於(yu) 今天我們(men) 這個(ge) 病態社會(hui) 最嚴(yan) 重的病態,就是第一粗野,第二無德——毀掉世代傳(chuan) 承的民族傳(chuan) 統美德,還有什麽(me) 道德可言?那還不就是“禮壞樂(le) 崩”!我們(men) 看看堂堂北大教授孔慶東(dong) ,航天大學教授韓德強等等新毛派旗手們(men) 是一副什麽(me) 麵孔!真正是全世界罕有其匹。究其根源,第一革命,第二民粹,第三權錢至上。這三樣東(dong) 西,全都是文化的大敵。

 

所以,我們(men) 現在“克己複禮”,可以說就是要振興(xing) 文化,重建道德,再造君子國。

 

“再造君子國”,這才是中華振興(xing) 的真正目標。

 

但什麽(me) 樣的人可以算是“君子”?

 

要想知道什麽(me) 是“君子”,我推薦餘(yu) 英時先生的一篇大文,“儒家君子的理想”(見《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和《士與(yu) 中國文化》一書(shu) 。餘(yu) 先生說,君子不能僅(jin) 以儒家經典中“君子”這一名詞為(wei) 限,“士”、“仁者”、“賢者”、“大人”、“大丈夫”、“聖人”等都可以與(yu) “君子”相通。

 

用現代說法,君子其實就是有平民精神的貴族,或者說,是有貴族精神的平民。也就是說,既堅守平等,又追求卓越。

 

如果“平等”是指平等的基本人權和機會(hui) 平等,那就和追求卓越不矛盾。如果“平等”是極左民粹那一套,那就沒有什麽(me) “卓越”可言了,隻有每況愈下。人人都追求卓越,其結果當然不可能平等,但那不等於(yu) 說就是“優(you) 勝劣敗”。就拿體(ti) 育競賽來說,下棋是分勝敗的,但賽跑就不同,每個(ge) 人在自己的跑道裏力求跑得最快,盡管沒能跑第一,但那不意味著“失敗”。跑第二、第三,就是失敗嗎?那是你自己的心態問題。你盡力了,你今年跑得比去年快了,就是成就,就是勝利。下棋是零和博弈,但賽跑不是;在人際關(guan) 係當中,零和博弈是例外,不是常態。市場經濟、憲政民主、共和正義(yi) 的本質是分工交換、互利合作,是雙贏、共贏。階級鬥爭(zheng) 、暴力革命、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那才是零和博弈——比零和博弈更壞,是負和博弈,是雙輸、全輸。

 

我們(men) 把儒家經典當中關(guan) 於(yu) “君子”的論述歸納一下,至少有以下九條:

 

(1)君子“尚誌”,特別重視樹立高尚誌向;而君子的最高誌向是衛“道”、傳(chuan) “道”——“士誌於(yu) 道”;“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但什麽(me) 是“道”?“道”,就是“不以任何人的意誌為(wei) 轉移”的宇宙秩序、人間大法、萬(wan) 物據以變化運行的規律。在自然界,“道”就是自然規律;在人類社會(hui) ,“道”就是道德和法律,儒家稱之為(wei) “仁義(yi) ”(“仁”是內(nei) 心的高尚善良道德,“義(yi) ”是行為(wei) 嚴(yan) 守正義(yi) 良法);在政治領域,“道”就是共和正義(yi) ;在主觀認知方麵,“道”就是邏輯、科學方法,就是“真理”。

 

“道”是屬於(yu) 抽象思維最高層次的哲學範疇,沒有經過係統的哲學訓練,不可能領悟“道”。即便領悟了,不去踐行;即便踐行了,不能持之以恒,也不能算是“誌於(yu) 道”。所以,“誌於(yu) 道”是個(ge) 很高的理想,隻能屬於(yu) “仰望星空”的少數精英。按照孔子開創的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士”並不都是君子,那些讀書(shu) 為(wei) 了升官發財的、以讀書(shu) 謀飯碗的,“隻看自己腳下”的“士”,都不在君子之列。君子是“士”之上品、精品。君子是大儒、純儒、雅儒,人數從(cong) 來不多,而“士”、包括掌大權的“士大夫”的大多數,其實都不過是小人儒、陋儒、俗儒而已。

 

必須強調:雖然“君子”從(cong) 起源說原本指由血緣門第所決(jue) 定的貴族,但到孔子時代已經是指代各種人當中的有德者,特別強調個(ge) 人的道德修養(yang) 。餘(yu) 先生指出,這是古代儒家特別是孔子對於(yu) 中國文化的偉(wei) 大貢獻之一。孔子的君子/小人之別不是依據外在的社會(hui) 地位,主要在於(yu) 人的內(nei) 在品質、自我修養(yang) 。儒家這種反對血緣門第特權差別,特別早熟的平等意識浸透在孔孟學說的方方麵麵,尤其體(ti) 現在其核心價(jia) 值“仁”裏麵——“仁者愛人”,這裏的“人”是指一切人、每個(ge) 人,這和西方近代才發生的人道主義(yi) 高度一致,而與(yu) 西歐封建貴族社會(hui) 既沒有垂直流動,又沒有水平流動的嚴(yan) 格等級製正好相反。“追求卓越”、“仰望星空”,和“天生卓越”、“老子英雄兒(er) 好漢”完全是兩(liang) 碼事,正如“貴族精神”和“貴族等級”完全是兩(liang) 碼事一樣。中國的封建貴族社會(hui) 在孔子時代已經“禮崩樂(le) 壞”了,就是想要“等級”也全然不可得了。儒家到陸象山、王陽明就更加平民化、平等化了,“滿街皆是聖人”,“與(yu) 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不識一字也要堂堂做一個(ge) 人”,完全沒有高下等級之分了。所以,把“封建”照搬照套到春秋戰國以後的中國曆史上,真正是不學無術、“食洋不化”的學術醜(chou) 聞。

 

“誌於(yu) 道”的“誌”,當然是超越一己私利的宏圖大誌,“天下之誌”——“士以天下為(wei) 己任”;“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總而言之,“有澄清天下之誌”,在君子乃是理所當然,否則就不是君子,隻是小人、庸人、卑下鄙陋之人(儒家所謂“天下”包涵極廣,國家興(xing) 亡、社會(hui) 秩序、道德倫(lun) 理、民眾(zhong) 利益,舉(ju) 凡一切“關(guan) 乎眾(zhong) 人之事”,無不包括在內(nei) )。在西方,直到很晚的近現代,才有“知識分子為(wei) 社會(hui) 良心”之說,認為(wei) 他們(men) 必須是人類基本價(jia) 值(即“道”、“真理”)的發現者、傳(chuan) 播者和維護者;知識分子必須超越私利,對於(yu) 國家、社會(hui) 乃至世界上一切關(guan) 乎公共利益之事具備深切關(guan) 懷,而不僅(jin) 僅(jin) 是以某種知識技能為(wei) 職業(ye) 。在中國,這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士君子的傳(chuan) 統已延續了2500年之久,照餘(yu) 英時先生說,“這是世界文化史上獨一無二的現象”。什麽(me) 是“中華優(you) 良傳(chuan) 統”?舍此何存?

 

請注意,儒家士君子的“超越私利”不是“消滅私利”,不是什麽(me) “無私無欲”。“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君子的仁是“以己度人”,從(cong) 自利自愛出發,推出利人愛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看《論語》裏的孔子,那是個(ge) 多麽(me) 真實生動、有血有肉、通情達理、七情六欲俱全的人!講究飲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明哲保身,“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知所進退,“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恪守中庸,“過猶不及”;……絕不裝腔作勢,絕不教條死板,絕不走極端,絕不愚蠢盲動,和當代西方人文主義(yi) 心理學大師馬斯洛推崇的“自我實現的人”多麽(me) 一致啊!如果這不是人道主義(yi) ,那世上哪還有人道主義(yi) ?

 

“五·四”文化激進派們(men) 把宋明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欲”、“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等等道德極端主義(yi) 與(yu) 儒家傳(chuan) 統混為(wei) 一談,說一部中國曆史就是“吃人”兩(liang) 字,其實大談“滅人欲”,那是在外患深重、政治腐敗、國家危亡的時代,儒者矯枉過正的無奈之舉(ju) ,既不是常態,更不是主流。

 

(2)“五·四”以來的全盤反傳(chuan) 統流弊最深的誤導,是把儒家學說和皇權專(zhuan) 製連為(wei) 一體(ti) ,這也是混淆顛倒主流、支流,把君子儒和小人儒混為(wei) 一談的結果。孔孟原儒的原則非常明確,是“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道統高於(yu) 政統、治統,士君子以“帝王師”自居,大儒和皇帝的關(guan) 係至少也是在師友之間,絕不做臣仆。此點在孟子尤其醒目,以至於(yu) 強推極端皇權專(zhuan) 製的痞子皇帝朱元璋要廢孟子的“亞(ya) 聖”之位,不得逞,便刪改《孟子》。請看孟子所言:

 

“孟子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無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誌弗為(wei) 也。食前方丈,侍妾百人,我得誌弗為(wei) 也。般樂(le) 飲酒,馳驅田獵,後車千乘,我得誌弗為(wei) 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wei) 也,在我者皆古之製也,吾何畏彼哉!”——談論起大人物時藐視他們(men) ,看不起他們(men) 高高在上的樣子。他們(men) 的高堂大廈、美食婦人、聲色犬馬等等奢侈享受,我得誌也不會(hui) 那樣做。他們(men) 那些東(dong) 西都是我不屑為(wei) 的,在我這裏全都是古代的貴族禮製,我怕他們(men) 什麽(me) !——孟子哪有絲(si) 毫諂媚君主和“大人物”的奴顏媚骨在?

 

以下言說特別值得注意:

 

“繆公亟見於(yu) 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雲(yun) 乎,豈曰友之雲(yun) 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yu) 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yu) 我友?千乘之君求與(yu) 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yu) ?齊景公田,召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sang) 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召不往也。”(魯繆公多次去見子思,說“古時千乘之國的君主結交士人是怎麽(me) 做的?”子思很不高興(xing) ,說“古時君主是說事奉士人,哪有說是結交的呢?”子思不高興(xing) ,是因為(wei) 若論地位,你是君我是臣,怎敢與(yu) 君為(wei) 友?若論德行,你是事奉我的,又怎能與(yu) 我為(wei) 友?千乘大國的君主希望與(yu) 之為(wei) 友而不可得,何況“召喚”!齊景公打獵,用旌旗召喚管山林的虞人,虞人不理,齊景公要殺他,孔子卻讚美虞人“誌士不怕棄屍溝壑,勇士不懼喪(sang) 失頭顱。”孔子讚的是什麽(me) ?是因為(wei) 虞人不理君主不合禮儀(yi) 的召喚啊!)——“若論德行,君主你是事奉我的,你怎能與(yu) 我為(wei) 友!”彰明昭著,這要不是貴族精神,什麽(me) 是貴族精神!你再看看眼下我們(men) 官場和商場裏頭逢迎拍馬、奴顏婢膝者流,相去何止千萬(wan) 裏!有什麽(me) 樣的精英,就有什麽(me) 樣的政府;趾高氣揚、橫行霸道的官員,全都是奴顏婢膝的知識分子和企業(ye) 家慣出來的!

 

餘(yu) 英時先生《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一書(shu) 講到,雖然自秦以來大一統的皇權專(zhuan) 製就已確立,但中國的皇帝並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要受諸多約束——儒家宣講的“天”、“理”,從(cong) 小所受的儒家親(qin) 民、愛民、施仁政德政的教育,“帝範”即帝王家教祖法,以及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官僚體(ti) 係,等等,所以曆來昏君、懶君多,但暴君少見。像羅馬帝國的尼祿那種暴君,貴族的集體(ti) 淫亂(luan) ,平民對角鬥士血腥殘殺的狂熱觀賞(拳擊就是這種野蠻傳(chuan) 統的延續),都是儒家文化絕不可能容忍的。

 

唐玄宗時有人記載,當時的宰相製度明白規定皇帝“四不可”:“君不可以枉道於(yu) 天,反道於(yu) 地,複道於(yu) 社稷,無道於(yu) 黎元(百姓)”,總之皇帝一舉(ju) 一動必須遵天、地、社稷、百姓之道而行,否則便要挨批——當然是給足體(ti) 麵尊嚴(yan) 的“勸諫”了,但名目好聽曰“勸”,其實還不就是挨批。如海瑞般幹脆把皇帝臭罵得暴跳如雷,幾欲砍其頭顱的骨鯁諫臣,中華曆史上不知凡幾!“隻有吃人二字”,全都從(cong) 何說起!

 

(3)君子要深懷“大丈夫”精神,也就是貴族精神: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yi) 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孟子曰:是焉得為(wei) 大丈夫乎!……以順為(wei) 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景春認為(wei) 公孫衍、張儀(yi) 這樣的“成功人士”,成功到了“一怒而諸侯懼”的地步,那還不是大丈夫嗎?孟子極其鄙視地說,像他們(men) 那樣以順從(cong) 君主為(wei) 準則,那是“妾婦之道”!具有天下最廣闊的心胸,站在天下最正義(yi) 的立場,踐行天下至大的真理;能實現誌向就和人民一起去實現,不得誌就獨自堅持原則;高官厚祿不能亂(luan) 我心,家貧位卑不能變我行,威勢暴力不能挫我誌,這才叫做大丈夫!——這要不是貴族精神,什麽(me) 才是!你再看看如今中國的知識分子,有幾人稱得上是“大丈夫”?如今到處宣講的“成功學”,無數青年人趨之若鶩,全然不知道在我們(men) 的古聖先賢眼裏,那不過是低三下四伺候人的“妾婦之道”罷了!

 

大丈夫身心充溢著浩然之氣:

 

“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無是,餒也。”——浩然之氣最偉(wei) 大、最剛強,用正直去培養(yang) 它而不加損害,它就會(hui) 充滿天地。它必須和道、義(yi) 相配合,否則就會(hui) 軟弱無力。孟子的“浩然之氣”不知鼓舞過中國曆代多少誌士仁人,文天祥的《正氣歌》就是本於(yu) 此。大才子王曉波文字極美並且鼓吹自由主義(yi) 有大功,但他貶低孟子,大不妥。他和王朔一樣,以為(wei) 崇高就隻有革命黨(dang) 那一路。

 

(4)君子把“義(yi) ”看得高於(yu) 生命,當然更高於(yu) 利益: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故不為(wei) 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我雖然珍愛自己的生命,但我所珍愛的有些東(dong) 西超過生命,所以不能為(wei) 了苟且偷生而放棄它們(men) 。死亡是我厭惡的,但我所厭惡的有些東(dong) 西超過死亡,所以對於(yu) 有些禍患不能無原則地逃避。這和孔子的教誨完全一致——“臨(lin) 難勿苟免”;“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見到財利就想到道義(yi) ,遇見危險肯獻出生命,久處貧困仍不忘一向的承諾)”;“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國家政治清明,可以做官領俸祿;政治黑暗還去做官食俸,就是恥辱)”;……等等。

 

孔門弟子都知道“子罕言利”,《孟子》開篇即講“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無可置疑,我們(men) 的孔孟原儒和馬克思的經濟決(jue) 定論在價(jia) 值取向上完全相反,這實際上就是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所說的“高級需求”和“低級需求”的差別,所反映的是個(ge) 人和社會(hui) 成長及發展程度的差別;說到底,是文明程度的差別。

 

(5)君子雖有大誌,卻絕不會(hui) 狂妄自大、自以為(wei) 是、自我中心,相反,君子對“天”、“道”和“聖人之言”充滿敬畏,要時時檢束自己,一言一動都要合於(yu) “德”與(yu) “禮”,自我要求和社會(hui) 約束都極其嚴(yan) 格,儒家經典這方麵的論述數不勝數,我這裏就不多引用了。

 

(6)君子的“天下之誌”不是好高騖遠、不切實際的浪漫空想,不是烏(wu) 托邦,是從(cong) 求知和一己的細節修養(yang) 、時時反躬自省做起,然後治理好小家,一步一個(ge) 腳印——“一室之不治,何以國為(wei) ?”——最後才談得到治理國家:

 

儒家經典《四書(shu) 》之首的《大學》,從(cong) 頭至尾講的都是“大人之學”即君子之學,那裏頭開宗明義(yi) ,講的就是從(cong) “格物致知”、“正心誠意”開始,到“修身齊家”,最後才是“治國平天下”;腳踏實地、點滴積累、循序漸進,特別“實事求是”。

 

(7)君子最看重的是兩(liang) 樣東(dong) 西:道德,和學問。尚賢尚智,特別重視道德修養(yang) 和知識學問,通過“有教無類”、近乎人人平等的教育、薦舉(ju) 和科舉(ju) 製度,使道德高尚的文化人居上位(“唯上智與(yu) 下愚不移”),讓他們(men) 管理小到家庭、鄉(xiang) 裏,大到天下國家,這是中華文明一以貫之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

 

這又是和極左意識形態“無知窮人要掌大權”的民粹教唆完全背道而馳。諸位想一想,小到家庭、公司,大到國家,哪有一處是讓無知窮人管理能管得好的?即便有管理得好的家庭一時貧窮,沒多久一定就會(hui) 富起來,然後接受好教育,於(yu) 是變成有知識的富人管理的家庭——事實難道不就是這樣嗎?

 

(8)君子反對暴力,厭惡戰爭(zheng) ,但絕不主張文弱。

 

春秋爭(zheng) 鳴的百家之中,各家和儒家都有相通相類之處,大概隻有法家和儒家針鋒相對。概括言之,法家的基本主張有三:第一君權絕對,第二崇尚暴力,第三利益本位,三者結合,謂之“霸道”;換今天流行的概念,就是專(zhuan) 製加硬實力。儒家完全相反,第一約束君權,君主要上應天意、下順民心,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行德政仁政(王道);第二特重仁義(yi) 道德;第三特重知識文化;照當今說法,就是憲政加軟實力——當然,比起西方的憲政,儒家隻有憲政思想和意圖,卻沒能發展出憲政製度,儒家對皇權的“類憲政約束”畢竟是半截子的、軟弱的。

 

行法家學說的極致,就是秦始皇。專(zhuan) 製主義(yi) 的絕對君權加“耕”(供給軍(jun) 糧)與(yu) “戰”(暴力征服),秦的“硬實力”迅速膨脹,順利掃平六國、統一天下,一時間風光無限。秦始皇誌得意滿,滿心以為(wei) 可以“萬(wan) 世一係”,“紅色江山千秋萬(wan) 代永不變色”,不料二世而亡,父子總共隻坐了16年江山。到漢武帝時,該總結曆史經驗教訓了,經過群臣大辯論,最終定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同時輔以法家學說的治國根本大計——“陽儒陰法”(引法入儒、儒表法裏)、“雜用王、霸”,也就是“硬實力加軟實力”——此計一直用了兩(liang) 千多年。這是開明專(zhuan) 製,有“德”、“禮”、“文”約束的溫柔專(zhuan) 製,和法家的絕對君權、嚴(yan) 刑苛法、刻薄寡恩、愚昧主義(yi) 有實質區別。所謂“漢承秦製”,“曆代皆行秦政法”,實屬無知妄說。毛澤東(dong) 自稱“馬克思加秦始皇”,真是“食髓知味”,惟妙惟肖!馬克思就是德國的大法家嘛,“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還不就是專(zhuan) 製加暴力加經濟決(jue) 定論?極左意識形態的民粹反智也和法家高度一致。所以,專(zhuan) 製加暴力加經濟利益之外,還要加上一條:愚民政策,全體(ti) 臣民俯首帖耳當奴才,那才是“馬克思加秦始皇”——真是“中西合璧,珠聯璧合”啊!

 

一提“儒”字,許多人就想到“文弱書(shu) 生”。這又是栽贓。孔子“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包括射和禦,射箭和駕戰車,這是武士的必修課,哪有“文弱”的影子?射、禦還排在書(shu) 、數前邊。儒家“三達德”智仁勇,“勇”是軍(jun) 人的核心美德,儒家經典對於(yu) “勇”的論述多至不可勝數。中華文明崇文抑武、厭惡暴力,這是事實,是從(cong) “春秋無義(yi) 戰”的血腥曆史中得到的深刻教訓,但這不是一味退讓,軟弱可欺。儒家君子反對的是“強淩弱、眾(zhong) 暴寡”,“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爭(zheng) 地以戰流血盈野”的非正義(yi) 戰爭(zheng) 。

 

極左意識形態鄙薄知識、貶低知識分子,嘲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完全是歪曲曆史。中國曆史上,有幾個(ge) 大軍(jun) 事家、著名將帥是文盲大老粗、“勞動人民”?孫子是嗎?曹操、韓信、張良、嶽飛、於(yu) 謙、袁崇煥、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鴻章,哪一個(ge) 是“勞動人民”?個(ge) 把文盲勇將如程咬金、李逵之輩,就隻有“三板斧”的本事。你再細看“農(nong) 民起義(yi) ”,凡是成點氣候的,要麽(me) 領頭的就是知識分子,要麽(me) 重要謀士是知識分子,文盲大老粗什麽(me) 時候成過大事?再看共產(chan) 黨(dang) 的高級領袖,哪一個(ge) 不是或大或小的知識分子?一個(ge) 文盲都沒有。中華傳(chuan) 統,文人帶兵是常規,說什麽(me)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完全顛倒了黑白。

 

(9)君子要有高度的文學藝術修養(yang) ,詩詞歌賦、琴棋書(shu) 畫無所不通,這是大家熟知的,不必多說了。

 

具備這九條,則君子庶幾近之了。

 

順便說一句:民粹民主就是小人民主,自由民主理應成為(wei) 君子民主。我們(men) 如果能把中華傳(chuan) 統的君子人格和自由民主接榫,我們(men) 就有了抵製劣質民粹民主的侵蝕,創造高於(yu) 西方民主的現代政治文明的立足點。

 

今天就講到這兒(er) 了,謝謝各位。

 

《略去以下內(nei) 容》:

 

二 和國際先進文化接軌

 

除了上述中華文明的優(you) 秀部分之外,“五·四”運動所高揚的德先生賽先生兩(liang) 麵旗幟早已成為(wei) 中華各界精英包括國共兩(liang) 黨(dang) 在內(nei) 所信奉的核心價(jia) 值,加上從(cong) 希臘羅馬、基督教、中世紀貴族自由、近代自由憲政、法治、共和的正義(yi) 觀,到羅爾斯的平等自由主義(yi) 等等源出於(yu) 西方文明的價(jia) 值觀,這些都應該和中華文明的優(you) 秀部分一起,成為(wei) 新時代中華民族的核心價(jia) 值。“三個(ge) 代表”中的“代表先進文化”,迄今為(wei) 止沒有看到確切定義(yi) ,其實應該是“代表中西、雅俗所有的優(you) 良文化”,即我們(men) 上麵提及的七種文化當中的前三種“好文化”、優(you) 良文化——1,以儒、釋、道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精英文化;2,正在發育成長的現代性主流文化;3,傳(chuan) 統民間草根文化。這裏說的“和國際先進文化接軌”,就是指和第二種好文化接軌。這方麵的論述汗牛充棟,不及細述,這裏隻能特別說說其中的“先進政治文化”,即和自由民主製度相適配的、體(ti) 現在政治領域的文化因素。

 

政治學中有一個(ge) 分支是專(zhuan) 門研究“公民素質”課題的,叫做“政治文化研究”。顧名思義(yi) ,“政治文化”,就是指影響政治的文化因素,“精神”性的、“軟”性的因素:人民對於(yu) 政治的信念、價(jia) 值觀、態度、心態、情感、認知……等等。所謂“民主素質”,可以定義(yi) 為(wei) 政治文化對民主製度的支持與(yu) 適配程度:是了解、支持、讚同?是冷漠、疏遠、不了解?還是憎惡、敵對、故意曲解?什麽(me) 程度?

 

重視政治文化對政治製度和政治行為(wei) 的影響,這在西方政治學研究中由來已久,如古希臘羅馬時代對“公民美德”的關(guan) 注,伯克和托克維爾對“傳(chuan) 統習(xi) 慣”、“民情風俗”和“民族特性”的強調,韋伯以“文化決(jue) 定論”與(yu) 馬克思的“經濟決(jue) 定論”唱反調,等等。但政治文化研究成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門性的學科分支則是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主要是由兩(liang) 種極權主義(yi) ——法西斯主義(yi) 和斯大林主義(yi) ——對西方自由民主的嚴(yan) 重威脅所激發;其中最有影響的代表作,是兩(liang) 位美國政治學家阿爾蒙德和維巴的《公民文化——五國的政治態度和民主》。在中國,據筆者所見,正式出版的政治文化研究著作隻有兩(liang) 部:閔琦的《中國政治文化》,和張明澍的《中國“政治人”》。

 

《公民文化》一書(shu) 中有一個(ge) 重要觀點:西方的科技和物質產(chan) 品及其生產(chan) 方式在向新興(xing) 國家傳(chuan) 播中阻力最小,而西方的民主政治文化的傳(chuan) 播卻遇到了極大的困難:“人類學家告訴我們(men) ,這些文化成分要進行傳(chuan) 播是極其困難的,並且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將經曆實質性的變化。……對於(yu) 民主,首先必須認識到民主是一種關(guan) 於(yu) 態度和感覺的問題,而恰恰這一點是難以認識到的”。作者沒有提到,傳(chuan) 播困難的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那些熱衷於(yu) 鼓動民眾(zhong) 的激進精英對這一“極大困難”的極大低估!一部自戊戌以來的中國政治變革史,就是激進—失敗—更激進—更大的失敗—超級激進—超級失敗這樣一部惡性循環史。戊戌維新是以激進革命的方式(大變、全變、快變)搞改良,孫中山比康梁激進得多,毛澤東(dong) 則達到了激進的極限境界——“大革文化命”,徹底向愚昧無知、野蠻落後倒退。

 

《公民文化》一書(shu) 最值得我們(men) 反複研讀的是最後一章(第十五章)“公民文化與(yu) 民主的穩定”。這一章最引人注目之點是,從(cong) 頭到尾始終強調“平衡”這個(ge) 關(guan) 鍵詞。以英美兩(liang) 國的政治文化為(wei) 典型範例的、與(yu) 民主最相適配的“公民文化”首先就是處於(yu) “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的一個(ge) 折衷或平衡,以此與(yu) 民主的純粹理想劃分開來——那種高調的、過高的民主理想標準對民主理想的落實有害無益。公民文化是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一致與(yu) 岐異(分歧、差異)、同一性與(yu) 多樣性、保守與(yu) 變革、被動與(yu) 主動、依附性(服從(cong) 性)與(yu) 積極參與(yu) 、地方性與(yu) 全國性、政府權力與(yu) 政府責任、精英領導與(yu) 民眾(zhong) 對精英的選擇和控製、情感取向(重價(jia) 值理想)與(yu) 功利取向(重實際利益)、民眾(zhong) 對精英的信任與(yu) 質疑、超黨(dang) 派團結與(yu) 黨(dang) 派競爭(zheng) ……等等許許多多相互區別甚至相互矛盾的因素、成分之間的平衡與(yu) 混合。這種英美式民主公民文化一方麵是“地域型”、“依附型”和“參與(yu) 型”三種政治文化基本類型的混合,另一方麵,它又與(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封閉、冷漠、疏遠和無知消極的“地域型”、“狹隘觀念型”政治文化,以及中央集權的或極權主義(yi) 的被動員、受政治權力控製操縱的偽(wei) 參與(yu) “依附型”政治文化有著顯著的、本質的差別。兩(liang) 位學者這項運用當代係統、嚴(yan) 格的科學抽象、調查統計和訪談方法,曆時五年,涉及5000名德、意、英、墨西哥和美國人,多達217個(ge) 問題的大型跨國比較研究得出的結論,與(yu) 西方自由民主的理論主流——“混合平衡”,以及我們(men) 中華文明的“中庸”思想高度一致。

 

作為(wei) 深懷自由民主和人道主義(yi) 信念,又受到嚴(yan) 謹的科學方法專(zhuan) 門訓練的當代優(you) 秀學者,兩(liang) 位作者既能夠充分體(ti) 諒和同情非西方世界在民主化道路上必定要遭遇的嚴(yan) 重困難,又對這一民主化的前景不失積極、樂(le) 觀的態度:

 

“新興(xing) 國家的精英可利用的解決(jue) 方案是不多的,社會(hui) 迅速而有效地吸收這些方法的能力是有限的。同樣的方案還要照顧到其它目標。我們(men) 沒有理由審判那些注重資金積累、工業(ye) 化和農(nong) 業(ye) 改良的領袖,那些鎮壓分裂運動或壓抑民主趨勢的領袖。有的領袖麵對無邊的和沉重的現代化問題不能作出必要的痛苦抉擇,而讓社會(hui) 和政治程序陷入混亂(luan) ,我們(men) 也沒有理由譴責他們(men) 。很少西方的政治家被迫同時應付範圍如此之廣的問題和抉擇。”他們(men) 審慎、負責任地建議:“如果這些國家要建設公民文化,它一定是一項新的事業(ye) 。但它怎樣才能取得成功呢?……公民文化的特點和它賴以發展的國家的政治曆史提示了兩(liang) 點。第一,公民文化出現於(yu) 西方,它是政治發展的漸進結果——相對地和平和自由。第二,它在融合中發展:新的態度模式沒有取代舊的模式,而是與(yu) 它們(men) 融合起來。這個(ge) 曆史發展的模式有利於(yu) 公民文化的形成,其道理是明顯的,因為(wei) 它是中庸的政治文化……”;“教育是時間(指耐心地、相對緩慢地漸進積累——本文作者注)的最明顯的代用途徑。我們(men) 的資料表明,教育是政治態度的最重要的決(jue) 定因素”。

 

很清楚,和先進的自由民主製度相適配的政治文化,並不是如五·四以來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文化激進主義(yi) 所誤以為(wei) 的單純的“先進文化”或“新文化”,更不是“維新是尚”、越新越好,而是新舊混合、先進和傳(chuan) 統混合的“公民文化”。非常遺憾,這個(ge) 重要原理,國內(nei) 多數學者至今一無所知。

 

很多年輕人喜歡追時尚,他們(men) 不知道,實際上那不過是“唯新是尚”的文化激進主義(yi) ,和商品娛樂(le) 文化(見後文)雜交出來的偽(wei) 貴族趣味,塗上貴族油彩的暴發戶趣味而已。不要以為(wei) 舊的東(dong) 西全都是壞的,新的東(dong) 西才是好的,而且越新越好。錯,非常錯!科技是新的好,文化很可能卻是老的好。所謂時尚,那些東(dong) 西99%都是泡沫——可能有1%或是千分之一將來能留下來。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基本立場就是這樣一個(ge) 態度,就是說文化精品,人類所創造的最寶貴的文化精神財富,一定要經過一個(ge) 時間的考驗。時間是一個(ge) 最權威的篩子,會(hui) 把沙子篩掉,把真金留下。沒有經過這個(ge) 篩子,通常都是泡沫,十之八九是泡沫。當然不全都是泡沫,新的東(dong) 西最終一定會(hui) 有極少數東(dong) 西被篩選之後會(hui) 留下來,成為(wei) 後世的經典。比如說現在這些歌星巨星,也許像Michael Jackson,50年之後可能在音樂(le) 史上有關(guan) 於(yu) 他的一句話。其他不會(hui) 有任何痕跡留下來,一定的。但是貝多芬,肖邦,莫紮特,勃拉姆斯,一萬(wan) 年以後仍然是大師,受萬(wan) 人景仰。

 

至於(yu) 民主、自由、平等、博愛、人權、法治、憲政等等“普世價(jia) 值”的確切含義(yi) 是什麽(me) ,本文無法深入討論,可參看《附錄:什麽(me) 樣的民主才是好東(dong) 西?》。

 

三 民間草根文化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力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an) ”大部分就是這種民間草根文化,國內(nei) 很多學者強烈呼籲“搶救”的大多也屬於(yu) 這一類。詳細的內(nei) 容,不妨參考作家馮(feng) 驥才的相關(guan) 論述,這裏就不多說了。

 

五 民粹主義(yi) 文化;六 激進主義(yi) 革命文化

 

民粹主義(yi) 文化的係統闡述見毛澤東(dong)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hui) 上的講話》;八個(ge) “樣板戲”可以算是激進主義(yi) 革命文化的代表作。革命文化可以是很精英主義(yi) 的,比如俄國民意黨(dang) 、俄國和法國無政府主義(yi) 等等的主張,但在我們(men) 中國,激進主義(yi) 革命文化卻是高度民粹化的,所以,我們(men) 可以合並討論。

 

前麵說到,我們(men) 肯定中華文明有一個(ge) 偉(wei) 大傳(chuan) 統,就是“文化保守主義(yi) ”的基本立場,正和“五·四”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文化激進主義(yi) 相反。“五·四”新文化運動有其積極的正麵的貢獻,沒有它對當時極為(wei) 強大的極端保守勢力的強力衝(chong) 擊,中國的現代化和社會(hui) 進步就可能寸步難行。“五·四”的問題在於(yu) ,它走向了另一個(ge) 極端,全盤反傳(chuan) 統的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極端,從(cong) 而為(wei) 激進主義(yi) 的政治革命和社會(hui) 革命打通了道路,與(yu) 法國啟蒙運動激烈反傳(chuan) 統的“理性僭妄”打通了導向法國大革命的道路如出一轍。

 

直到20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大陸的知識界才知道,除了法國啟蒙運動之外,還另有一個(ge) 蘇格蘭(lan) 啟蒙運動,兩(liang) 者分別為(wei) 法國的激進革命和英國的漸進改良提供了思想基礎和理論辯護。法國啟蒙學者推倒上帝,把人類推上神座,以為(wei) 當代人有了科學理性,人類便無所不能——不僅(jin) 有資格審判全部人類曆史和文明,按照一個(ge) 完全脫離實際的純理性邏輯推演出來的全善全美的天國理想,把前現代的整個(ge) 人類文明判定為(wei) 不合理、不道德而一筆抹煞,進而,認為(wei) 人類有能力在徹底拋棄這些“過時、陳腐”的曆史垃圾的一片空白之上,按照一套自以為(wei) 是的理想藍圖創造一個(ge) 十全十美的人間天堂。蘇格蘭(lan) 啟蒙運動和文化保守主義(yi) 的立場與(yu) 此相反,它強調人類文明是像生命體(ti) 一樣有機生長的,各個(ge) 成長發育階段之間是密不可分的渾然一體(ti) ,絕不能理解為(wei) 截然對立、相互取代,一個(ge) 接一個(ge) 的所謂“徹底革命”。

 

中國知識分子至今仍然把法國啟蒙運動和人道主義(yi) 奉若神明,一點都不知道它們(men) 消極的另一麵;反過來,則是對於(yu) 宗教全盤否定,以為(wei) 科學必定就是無神論。這又是黑白二分,截然對立。其實,神權至上固然弊端叢(cong) 生,但人欲至上也好不到哪裏去。近代以來,人類自己登上神座,信心大膨脹,欲望大膨脹,自以為(wei) 無所不能,於(yu) 是無所畏懼,無所不為(wei) ,無惡不作,都是拜法國啟蒙運動之賜。宗教其實是個(ge) 好東(dong) 西,但不能走極端,變成壓抑人性、反對科學;人道主義(yi) 也是個(ge) 好東(dong) 西,但同樣不能走極端,變成人和神等價(jia) ,狂妄無邊。人類之上,必須有更高的價(jia) 值來約束、指導著人類,一方麵不為(wei) 不當為(wei) ,另一方麵還要不斷向上升華,追求真善美。宗教和人道主義(yi) ,兩(liang) 者不可或缺。它們(men) 不是像法國啟蒙運動學者認為(wei) 的那樣互相衝(chong) 突、勢不兩(liang) 立,相反,是互相補充、相輔相成的。

 

好的文化,除了一定要有宗教精神、宗教情懷之外,說到底就是最符合人道主義(yi) 、最符合人性的文化。這就要求我們(men) 對於(yu) “人性”有一個(ge) 全麵、深切的,科學的了解,這門科學就是心理學。人性問題是一切社會(hui) 科學和人文學科的基礎,我們(men) 的政治學家和文化學者卻很少關(guan) 心心理學,所以,我認為(wei) 有必要多少介紹一點相關(guan) 的知識。

 

科學心理學自1879年創立至今,大體(ti) 經曆了三個(ge) 發展階段: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派、行為(wei) 主義(yi) 和人本主義(yi) 心理學。人本主義(yi) 心理學的主要代表馬斯洛堅決(jue) 反對弗洛伊德和行為(wei) 主義(yi) 學派把人僅(jin) 僅(jin) 看作與(yu) 其它動物沒有本質區別的一個(ge) 動物種類,反對排除價(jia) 值觀、撇開是非觀念來研究人的行為(wei) ,反對文化相對論和道德虛無主義(yi) 。馬斯洛認為(wei) ,整個(ge) 人類具有共同的價(jia) 值觀和道德準則,而這些準則是可以用科學來證實的——通過深刻剖析人類當中“出類拔萃之輩”的生活,通過科學地描述處在最良好的社會(hui) 條件下的最出色人物的價(jia) 值觀,就可以得出結論:這些價(jia) 值是人性所固有的,是人的生物性質中的一部分,是本能的而非後天獲得的。“人性”即人的先天本性,最充分地體(ti) 現在這些潛能得到最充分的發揮、人格得到最完善發展的,“自我實現”的最優(you) 秀分子的身上,而不是體(ti) 現在人的動物式的低劣本能和精神病態者,或者處於(yu) 中間水平的大多數平庸者的身上。“自我實現”不是自我中心、唯我主義(yi) ,最優(you) 秀分子的“自我實現”,就是自覺地向著宗教性的終極價(jia) 值——真善美的無止境追求,並且卓有成效。隻是追求,沒有效果,也不成其為(wei) 優(you) 秀。優(you) 秀的人不是什麽(me) “無欲則剛”,他們(men) 欲望很旺盛,並且樂(le) 在其中,因為(wei) 欲望不是別的,就是生命力的湧動,幸福快樂(le) 的源泉;但他們(men) 不是止於(yu) 此,不是欲望的奴隸,而是不斷提升自己人性需求的層次——從(cong) 食色飽暖,到安全、群體(ti) 歸屬合作、自尊與(yu) 被尊敬、愛與(yu) 被愛、文化藝術,最後是自我實現;優(you) 秀的人是所有這些人性需求層次的一個(ge) 全麵、豐(feng) 滿的綜合體(ti) 。一個(ge) 好社會(hui) ,無非就是能夠為(wei) 每個(ge) 人的“自我實現”提供最良好條件的社會(hui) ,而好的文化,就是由這些“自我實現的人”所創造、所分享的文化。

 

馬斯洛的“最優(you) 秀分子”毫無疑問就是“精英”,也就是超越了最低層次需要滿足的,追求精神文化需要滿足的一切社會(hui) 成員,尤其是指追求最高層次的需要滿足的少數人。顯然,現代心理學的研究成果不支持民粹主義(yi) “智慧和道德全都出自社會(hui) 底層”的信念。

 

但什麽(me) 是“民粹主義(yi) ”?

 

民粹主義(yi) (Populism),又翻譯成“民眾(zhong) 主義(yi) ”、“平民主義(yi) ,“人民黨(dang) 主義(yi) ”等,含義(yi) 紛繁,其要點大致可歸納如下:激進知識分子把農(nong) 民理想化,幻想繞過資本主義(yi) 在傳(chuan) 統農(nong) 村社會(hui) 的基礎上推行社會(hui) 主義(yi) ;迎合“人民”、反對精英,“人民崇拜”;主張直接民主,反對代表製、反對代議製間接民主;排外,反對外國人和外來者;不能容忍多元性;集體(ti) 主義(yi) ,依附於(yu) 群體(ti) 、敵視個(ge) 人主義(yi) ;鄙薄知識和文化;反對資本主義(yi) 和“腐朽”的城市生活;等等。總之,指一係列冠以“人民”之名義(yi) 的主張、活動和手段(參見《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shu) 》)。“卑踐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人民群眾(zhong) 是真正的英雄”,“曆史是奴隸們(men) 創造的”等毛澤東(dong) 的名言,正是民粹主義(yi) 最通俗化的生動表述。

 

民粹主義(yi) 的反麵是精英主義(yi) 。精英主義(yi) 要區分為(wei) 極端的,和適度的兩(liang) 種。極端的精英主義(yi) 是和民主、平等不相容的,甚至是和自由憲政不相容的,因為(wei) 自由憲政的核心恰恰是平等的自由權利,反對強調家族血緣繼承的封建等級製。適度的精英主義(yi) 很接近儒家學說,它是一種平民化的貴族精神。

 

20世紀六十年代之前,西方各國不管政治如何變革,社會(hui) 如何動蕩,文化的一致性大體(ti) 還能保持。自六十年代遍及全球的極左“文化革命”以來,這個(ge) 建立在傳(chuan) 統高雅文化基礎上的文化一致性遭到極大破壞,向下層看齊的民粹文化,極端反傳(chuan) 統的激進文化,感官享樂(le) 主義(yi) 的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取而代之,日益成為(wei) 主流。加上實證主義(yi) 哲學的“排除價(jia) 值”,自由主義(yi) 的“價(jia) 值中立”、“每個(ge) 人的自由選擇沒有高下之分”,文化相對主義(yi) 的“所有的文化都一樣,沒有先進落後之別”,後現代“唯一的規則是沒有規則”……,等等,更讓整個(ge) 文化的平庸化低俗化雪上加霜。影響所及,自由與(yu) 民主很自然地也就被抽空了“質”,隻剩下“量”——“自由”變成了自由選擇的範圍越大越好,不管選的是什麽(me) ;“民主”也一樣,參與(yu) 的人數越多越好、範圍越廣越好,不管通過民主決(jue) 策出來的是什麽(me) ,是好還是壞,是對還是錯。其實,民主有“量”的一麵——參與(yu) 的廣度、包容度、人數多寡之類,但還有“質”的一麵,即公民的受教育水平、知識水平和理性思考及自由平等言說辯論的能力,既競爭(zheng) 又合作、既不懼怕對抗又能妥協退讓的政治文化,既有堅持個(ge) 人權利的個(ge) 人主義(yi) 自由,又有維護公共利益和公共道德的共和美德,等等。自由民主實際上是“最專(zhuan) 業(ye) 的知識”指導下的參與(yu) ,是精英與(yu) 民眾(zhong) 的合作而不是分裂對抗。沒有民主的質,隻有什麽(me) “一人一票”、“最廣泛的參與(yu) ”,再加上反精英、反智的民粹主義(yi) ,不要專(zhuan) 業(ye) 知識,那會(hui) 是什麽(me) 東(dong) 西,不問可知。自古希臘的城邦民主以來,經過盧梭的誤讀、法國大革命、巴黎公社、十月革命……直到文化大革命的“群眾(zhong) 專(zhuan) 政”,這一脈激進、革命、反智、反精英的民粹民主給我們(men) 中國人留下的慘痛經驗教訓,真可謂刻骨銘心!

 

盲目樂(le) 觀的激進民粹民主派對於(yu) “廣大民眾(zhong) 的覺悟”信心滿滿,以為(wei) “民主很簡單,小學生都會(hui) ”;盲目悲觀的權威主義(yi) 者眼看“廣大民眾(zhong) 的覺悟”根本靠不住,所以質疑我們(men) 的漸進民主論缺乏群眾(zhong) 基礎,道理再好,沒有推動力也是枉然。兩(liang) 個(ge) 極端看似對立,其實極端相通、誤區一樣,都是把民主化的基本條件放在了“廣大民眾(zhong) ”身上。其實曆史事實全然相反:民主是大眾(zhong) 參與(yu) 的政治製度,但民主化,即民主製度的創立、自由民主遊戲規則的製定卻是精英的職責!民主,和民主化,是根本不同的兩(liang) 碼事。

 

在今天的西方,尤其在左右翼民粹占優(you) 勢的地方,“精英”是個(ge) 罵人的話,政治不正確,幾乎和“反民主”同義(yi) 。但我是中國人,我們(men) 中華文明的主流儒家學說從(cong) 來主張“選賢任能”,賢能者,精英也,所以我有恃無恐。

 

但我們(men) 還沒有給“精英”下個(ge) 定義(yi) 。溫家寶總理在和大學生座談時說到,一個(ge) 民族如果全都隻看自己腳下,沒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這樣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所以,簡而言之一句話:“仰望星空”的人就是精英;“隻看自己腳下”的,是群眾(zhong) ,是老百姓。還可以加上一句話:創造曆史的,從(cong) 荊棘叢(cong) 中開路的,是精英;跟著走的,“搭便車”的,是群眾(zhong) 。精英不精英,不在於(yu) 貧富、知識高低、社會(hui) 地位或出身如何,精英是一種精神境界,一種眼光和胸懷。隻要具有“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胸懷,哪怕你是掃大街的清潔工,你也是精英,早晚有一天你會(hui) 脫穎而出。各位隻要睜開自己的雙眼看一看曆史,而不是閉上眼睛胡扯,立刻就可以看清曆史的真相,和我們(men) 習(xi) 焉不察的“奴隸們(men) 創造曆史”、“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那一套民粹宣傳(chuan) 相距十萬(wan) 八千裏。遠的不說,要是沒有馬克思,根本就不會(hui) 有什麽(me) 國際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沒有列寧,不會(hui) 有十月革命;沒有毛澤東(dong) ,不會(hui) 有“大革文化命”;沒有鄧小平,就不會(hui) 有今天來之不易的改革開放,中國十之八九會(hui) 走回“一·五計劃”那條老路。

 

自由民主的觀點認為(wei) ,民主就應該由精英領導,當然,要由人民定期授權和經常監督。尤其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明和西方自由民主有這麽(me) 巨大的距離,精英尚且不懂自由民主,民眾(zhong) 又能從(cong) 哪裏知道?我們(men) 要應對現代化的挑戰,就是要由真正了解西方文明,對西方文明的好和壞有真正徹底了解的精英,把西方文明好的東(dong) 西嫁接(不是移植!)在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好的東(dong) 西上麵。移植是不容易成功的,再好的一個(ge) 優(you) 良品種,跟你的氣候土壤等等條件都不一樣,它活不了。知道柿子是怎麽(me) 長出來的嗎?是拿優(you) 良品種的柿子作為(wei) 母本,嫁接在本土的黑棗這個(ge) 父本上。黑棗結出來的果子很小,但是它有非常頑強的生命力,適合本土條件,然後把優(you) 良品種嫁接在這個(ge) 東(dong) 西上。我們(men) 隻能靠這個(ge) 辦法,就是要由了解西方的精英來主導。可惜的是,中華不幸,精英們(men) 對西方的認知一錯再錯,政治智慧又不夠,先是學德日,原本是有可能成功的(這裏的“成功”僅(jin) 指富國強兵,不包括自由民主),無奈戊戌的維新誌士們(men) 政治上極其幼稚,不但不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最大限度地孤立一小撮敵人”的成功邏輯行事,反而反其道而行之,最大限度地孤立自己,最大限度地壯大保守勢力,竟然以為(wei) 靠著一個(ge) 毫無實權的光杆司令光緒皇帝就可以大展宏圖,使用的又是特別急躁的“全變、快變、大變”激進手段,不失敗才是不可思議的事。接著就是“義(yi) 和團運動”那一場上層和下層兩(liang) 種極端保守排外勢力相互利用的大反動和大失敗。等到終於(yu) 醒悟過來,開始推行清末新政的時候,機會(hui) 已經錯過,合法性資源流失大半。1908年光緒和慈禧去世後留下一個(ge) 權威真空,攝政王又犯下一係列的決(jue) 策錯誤,於(yu) 是有辛亥革命,從(cong) 此走上法俄道路,激進、激進、再激進;政治革命不過癮,搞社會(hui) 革命;社會(hui) 革命不夠用,搞文化革命;甚至有人認為(wei) 中國人連人種都是低劣的,所以,以上革命都還不夠徹底,不解決(jue) 問題,必須改換人種。最後走到文革大浩劫,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仔細看看這整個(ge) 過程,哪一次社會(hui) 巨變、“曆史創造”不是精英們(men) 幹的?哪一次“群眾(zhong) 運動”不是精英們(men) 去煽動、組織、領導、操控和利用的?現代化一定是精英引進、精英主導的,因此,精英的目標和路徑選擇,精英的領導、駕馭和控製能力,精英自身的核心共識和凝聚力,精英對變革節奏、速度、順序的把握,對各種社會(hui) 利益的平衡兼顧,包括和人民群眾(zhong) 關(guan) 係的處理,等等,就至關(guan) 重要。

 

精英是有層次之分的,我試著分出四個(ge) 層次。最下邊這個(ge) 層次叫職業(ye) 精英。精英不是因為(wei) 你的地位,你的知識,你的血統、出身,等等這些來決(jue) 定的。你哪怕是個(ge) 擦皮鞋的,你在這個(ge) 職業(ye) 範圍裏是個(ge) 領袖型的人物,大家都跟你走,你就是精英。精英就是一個(ge) 群體(ti) 裏頭懷有超越性價(jia) 值的成員,他能夠超出自己的狹隘利益、狹隘眼界和一己的偏好,能夠站在一個(ge) 更高的高度為(wei) 大家著想。這是職業(ye) 精英,各行各業(ye) 的帶頭人。再往上一個(ge) 層次叫治國精英。治國精英一定是有全局眼光的,是當製度和基本遊戲規則既定之後,他來掌握權力、運用權力,治理國家。再往上一個(ge) 層次是製憲精英,是他製定了這些遊戲規則,製定這些基本製度。再往上還有一個(ge) 層次,思想理論精英,就是給製憲精英提供思想理論、精神文化、宗教信仰,各種各樣最高層次的思想理論資源的精英,他們(men) 給製憲精英提供製憲的原理,提供“憲法的正義(yi) 之源”,製憲精英要靠這些東(dong) 西來製憲。更重要的是,這四種精英之間要有個(ge) 東(dong) 西貫通起來,否則這些精英還是一盤散沙,仍然無所作為(wei) 。這個(ge) 貫通的東(dong) 西就叫做“精英共識”,就是對於(yu) 什麽(me) 樣的社會(hui) 是一個(ge) 好社會(hui) ,我們(men) 要向什麽(me) 樣的方向前進,我們(men) 要沿著什麽(me) 樣的一條代價(jia) 最小的道路去實現這個(ge) 目標,總之,關(guan) 於(yu) 目標和手段的一個(ge) 基本共識。非常遺憾,現在沒有,中國還根本沒有這個(ge) 東(dong) 西。一旦出現大的社會(hui) 動蕩,需要精英起來發揮作用的時候,非常可能,造成的結果就是各種極端主義(yi) 成為(wei) 主流,振興(xing) 中華、全麵現代化的事業(ye) 最後失敗得非常慘。

 

近百年來,“革命”已經成為(wei) 我們(men) 中國人的宗教,因此,把革命文化界定為(wei) 壞文化勢必會(hui) 冒犯不計其數的革命崇拜狂。但我深信,中年以下的、還不太老的人(他們(men) 受極左意識形態宣傳(chuan) 的影響較少),有健全常識的人(他們(men) 不那麽(me) 狂熱),普普通通的、把日常生活中平平淡淡的幸福當作人生目標的凡夫俗子們(men) (他們(men) 沒有烏(wu) 托邦式的理想主義(yi) ),等等,這些人當中的大多數遲早都會(hui) 站在“告別革命”這一邊。

 

很不幸,至少自戊戌維新以來,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就不是由占人口大多數的尋常百姓、凡夫俗子的代表在主導著,相反,是由一些心向極為(wei) 高遠、脾性十分急躁,而必要的知識和實際經驗卻甚少的烈士們(men) 、革命誌士們(men) ,在規定著我們(men) 應當怎樣生活。他們(men) 想當然地認為(wei) ,革命必定就是人民利益之所在,因此根本無須征得人民的同意; 並且,既然自我犧牲是高尚的,強迫別人犧牲也就同樣高尚。照革命黨(dang) 人極端主義(yi) 的激進邏輯,永遠是局麵太壞,不革命不行;但革命總是不如人願——革命吞食一切、包括革命的兒(er) 女們(men) ,革命與(yu) 專(zhuan) 製從(cong) 來都是雙生子;於(yu) 是局麵愈壞;這就愈是證明需要更徹底的革命;……於(yu) 是局麵不壞到極點(有極點嗎?),革命便不會(hui) 停止。就算到達了文化大革命這個(ge) “極點”,毛澤東(dong) 不死,“不斷革命”也一定要死撐下去。幸虧(kui) 人是會(hui) 死的,否則“人”這個(ge) 物種大概老早就整體(ti) 滅絕了。

 

革命熱狂分子以英勇無畏為(wei) 最高價(jia) 值,信奉“目標的神聖就是一切,代價(jia) 是算不了什麽(me) 的”;他們(men) 不懂得,世間有許多界限是人類絕對不可以逾越的——盡管我們(men) 不容易確定這界限究竟在哪裏。沒有什麽(me) 能比“無所畏懼” 更可畏懼的了(毛澤東(dong) 有名言:“徹底的唯物主義(yi) 者是無所畏懼的”)。致命的自負真正是致命的(“致命的自負”是哈耶克一部著作的題目)。

 

不管我們(men) 今天如何評價(jia) 當年國共兩(liang) 黨(dang) 共同締造的革命文化,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現在麵臨(lin) 的一個(ge) 緊迫任務,是從(cong) 革命黨(dang) 向執政黨(dang) 轉型,這就意味著要從(cong) 階級鬥爭(zheng) 、暴力革命、無產(chan) 階級專(zhuan) 政三大教義(yi) 為(wei) 核心的革命文化,向和平建設時代的和諧中庸文化轉型,而這個(ge) 轉型不應該是斷裂式的,應該是對於(yu) 革命文化當中的好東(dong) 西,比如理想主義(yi) 、利他主義(yi) 、奉獻犧牲、崇高精神、堅強勇敢、堅忍不拔、組織性紀律性(英國傳(chuan) 統的自由主義(yi) 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等等優(you) 良文化因素的繼承,同時,對於(yu) 其中過時的,不適合和平、守法的和諧社會(hui) 的因素,比如戰爭(zheng) 、仇恨、絕對服從(cong) 、抹殺個(ge) 性、崇尚暴力等等要堅決(jue) 拋棄。

 

我們(men) 一定要了解,西方文明當中有最好的東(dong) 西,比如法治下的自由、憲政、科學,等等,是不但中華文明沒有,其他非西方文明也都沒有的,我們(men) 必須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地學過來;然而西方文明當中也有最壞、最壞的東(dong) 西,從(cong) 盧梭、法國大革命、巴黎公社到十月革命……一路傳(chuan) 下來的這一整套極左教義(yi) ,就是其中毒性最大的一種,這也是所有非西方文明全都沒有的。太不幸,我們(men) 偏偏就選了這一套最壞的東(dong) 西,還把它當作神明一樣供奉。

 

不要以為(wei) ,蘇東(dong) 崩潰之後這套極左教義(yi) 在西方世界就煙消雲(yun) 散了——全然不是這回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狂熱的極左思潮和遍及全球的“文化革命”不但整整養(yang) 育了不止一代西方的左翼精英,而且極大地敗壞了西方的主流文明,顛倒了西方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觀和生活方式,其深遠的破壞性影響不亞(ya) 於(yu) 毛的“文革”對中華文明根基的敗壞。更令人憂慮的是,這些西方左派今天仍然在全世界煽風點火,輸出變換了麵目的革命——激進主義(yi) 的民粹民主,和打著“民族獨立”、“民族自決(jue) ”神聖旗號的民族分裂主義(yi) 。

 

有兩(liang) 本美國右翼知識分子批判六十年代西方極左思潮的好書(shu) 頗值一讀:科利爾&霍洛維茲(zi) 合著的《破壞性的一代》,和馬格尼特的《夢想與(yu) 夢魘》,北京出版社翻譯出版。盡管這兩(liang) 本書(shu) 不是沒有偏頗之處——特別是他們(men) 對左派不作“中左”和“極左”的區分,全都一棍子打死——我們(men) 仍然能從(cong) 中獲得極大的教益。我甚至認為(wei) ,從(cong) 薄熙來所崇拜的毛式民粹型極權主義(yi) 向自由民主轉型,要比斯大林式的官僚製極權主義(yi) 更為(wei) 困難——不僅(jin) 由於(yu) 民粹極權更原始落後、更無法無天,更因為(wei) 它與(yu) 西方左派所推崇的民粹民主有更強的親(qin) 和力,也就因此而更具有欺騙性。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中國知識界的現狀並不樂(le) 觀。除了埋頭過自己的小日子,和不擇手段發家致富的政治冷漠的大多數之外,還關(guan) 心點政治的知識分子,也要麽(me) 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的擁躉,兼反西方、反美的民族主義(yi) 者,要麽(me) 是標榜決(jue) 不為(wei) 政府說半句好話的破壞性反對派、迷信般崇洋崇美的全盤西化派。這兩(liang) 批人看上去黑白分明、截然對立,其實本質上是相同的——不僅(jin) 對民主的理解非常一致(都是民粹民主,隻不過評價(jia) 截然相反),思維方式更是幾乎一模一樣(都是黑白二分、勢不兩(liang) 立),兩(liang) 者都是“紅旗下的蛋”。

 

著名量子物理學家普朗克曾有名言:新理論之所以戰勝舊理論,通常不是因為(wei) 信奉舊理論的人改變了信念,而是因為(wei) 老的一代人死掉,新的一代人成長起來了。這番話近於(yu) 黑色幽默,相當悲觀,然而,你要是到今日之中國走一走,就不難發現普朗克恐怕還嫌悲觀得不夠。我的意思是,“老三屆”和“八九風波”等理想主義(yi) 的幾代人老去,新的“八零後”成長起來,也許局麵會(hui) 更糟。他們(men) “截然二分”倒是沒有了,可是任何的區分和標準也都沒有了;敵我二分的僵死意識形態倒是多少“化解”了一點(不多,一點點而已),而所有的理想主義(yi) 、奉獻精神、崇高高貴高尚品質卻實實在在蕩然無存了。稍稍比較一下美國六十年代極左的那一代,和中國“六•四”後的“80後”一代,也許不無助益。

 

美國六十年代那一幫人,簡而言之,是高度的理想主義(yi) 加上放縱不法的反叛。這場反叛活像是一場遲到的美國式共產(chan) 主義(yi) 革命——也許是冥冥之中上帝之手有意擺布,讓一向極其保守的、太右的美國嚐嚐“左”的滋味,補上這曆史的一課。這其實並不奇怪——極右引發極左,向來如此。隻是由於(yu) 美國保守主義(yi) 的製度和民情根深蒂固,終究還是抵擋住了這場大動亂(luan) ,但同時也留下了一道永久的巨大創傷(shang) ,想徹底回到過去是絕無可能了。據我猜想(也許不對),與(yu) 此相應的後果之一是,在對外關(guan) 係方麵,美國成了向全世界推銷極左極右兩(liang) 道大菜的最大牌的行銷商——個(ge) 中奧秘,可以參看Amy Chua的“World on Fire”,蔡愛眉:《起火的世界》。這書(shu) 的大意是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一直向全球推銷由兩(liang) 道大菜組成的套餐:極右的一道,是世界銀行和IMF到處鼓吹自由放任的市場經濟即市場萬(wan) 能論;極左的一道,是推行不計代價(jia) 、不問條件地立即實行普選製的民粹民主。極右的一手,一方麵確實促進了經濟增長,但同時造成嚴(yan) 重的貧富懸殊和階級對立;配上極左的一手,窮人有了政治影響力,立即把仇富、反精英的民粹政客選上台,開始推行和舊統治集團完全相反的極左政綱,大肆清算所謂“主導市場經濟的少數族群”,實行種族清洗。1998年印尼的瘋狂排華就是一個(ge) 典型案例;拉美眼下正流行的左傾(qing) 大潮也是同一類現象。其結果是,“民主”倒是有了,但不是法治憲政下人權得到堅實保障的自由民主,是反自由憲政、無法無天的劣質化民粹民主;同時,市場經濟的經濟自由和績效也就一風吹了。如今全球盛行的反美主義(yi) ,不是伊拉克戰爭(zheng) 這個(ge) 單一因素可以解釋的。美國人至今沒有作真正深刻的反省,原因其實也簡單得很:他們(men) 太自誇,太不了解外部世界,所以沒有參照係可供作為(wei) 反省的標準。自己的事都沒搞清楚,六十年代極左的影響依然如故,他們(men) 怎麽(me) 能懂美國之外的事?

 

中國的“八零後”,也許隻有一個(ge) 方麵和美國六十年代那幫人完全一致,那就是,自我中心、唯我主義(yi) ,不要任何束縛的“徹底解放”式的個(ge) 人自由,否定一切是非對錯標準的文化相對主義(yi) 和道德虛無主義(yi) 。

 

西方六十年代這場遍及全球的反文化運動也叫“文化革命”,他們(men) 大肆宣揚的口號是,“各人管各人、各做各的事”、“表現你自己、做你想做的”、“幹!隻管幹!”,認為(wei) 隻有這些才代表真正的、自由自在的、健康的、有意義(yi) 的自我;該“新文化”認為(wei) ,“所謂優(you) 點和優(you) 秀都是虛構的……何謂優(you) 秀?沒有考卷能夠證明”,“優(you) 秀”是一種和“美麗(li) ”相似的東(dong) 西,而大家都知道,情人眼裏出西施;價(jia) 值完全是主觀的,對它下定義(yi) 就是強權政治——從(cong) 法國流布全球的所謂“後現代”、“解構主義(yi) ”全是這一套!——西方文化代表的是剝削壓迫階級的意識,宣揚的是對窮人、有色人種和第三世界的掠奪和剝削;西方傳(chuan) 統不僅(jin) 僅(jin) 沒有意義(yi) ,而且壓根是錯的,它隻反映少數自私的有閑階級和達官貴族的思想;……總而言之,六十年代這一代,是性革命、毒品革命、“成為(wei) 你自己”、“自我滿足”革命、我不負責、我不受懲罰的“我”之一代。他們(men) 徹底顛倒了黑白,將文明禮儀(yi) 、遵紀守法看作壓抑人性、束縛個(ge) 人自由的枷鎖,把粗野無禮、流氓痞子行徑當作光榮的時尚,把刑事犯罪分子看作反抗社會(hui) 壓迫的英雄。

 

至於(yu) 理想主義(yi) 、批判當代資本主義(yi) 的庸俗性、反物質主義(yi) 、對窮人和弱勢群體(ti) 的主動關(guan) 懷……這些美國六十年代極左派的積極方麵,我們(men) 的“八零後”幾乎連邊都不沾。

 

公正地說,這不能歸咎於(yu) “八零後”。“沒有壞孩子,隻有不合格的父母”;“沒有壞學生,隻有壞社會(hui) 和不稱職的學校”,“八零後”的整個(ge) 世界觀、人生觀和價(jia) 值體(ti) 係,完全是“八九風波”之後政治體(ti) 製改革倒退加庸俗功利主義(yi) 的官方引導,和一部分喪(sang) 魂失魄的痞子化庸俗化“精英”合謀製作的產(chan) 品。道德滑坡、價(jia) 值真空、靈魂失落,這是比其它經濟、政治、社會(hui) 、文化疾病更致命的精神的癌症,沒有任何速效的藥方或手術可以治療,隻能靠幾代人持久不懈、堅韌不拔的努力和積累。對這些社會(hui) 疾病、尤其是抹煞一切是非對錯標準的相對主義(yi) 、虛無主義(yi) 精神癌症的診斷和治療,是決(jue) 不能含糊其辭的。該模糊的要模糊,不該模糊的決(jue) 不能模糊。

 

激進左派大肆鼓吹的民粹民主的自由,恰恰就是這種東(dong) 西。所以,阻礙中國民主進程的,不僅(jin) 僅(jin) 是長達兩(liang) 千餘(yu) 年的皇權專(zhuan) 製、“五·四”激烈反傳(chuan) 統的文化激進主義(yi) 、近百年激進革命的極端主義(yi) 政治文化、毛澤東(dong) 的民粹型極權主義(yi) 、遊民痞子文化,等等這些壞東(dong) 西,還有一個(ge) 很少被人提及的因素——西方極左派的誤導。

 

七 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

 

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都不可能是人人絕對平等、毫無差別的,文化當然也是一樣。雅文化總是麵向少數精英的,而俗文化才是“人民大眾(zhong) 喜聞樂(le) 見”的。而俗文化也必須加以區分,一種俗文化是民間自發產(chan) 生,和追求真善美的主流價(jia) 值觀一致的;另一種是上述反主流的遊民文化;還有第三種俗文化,是由文化商人如同製造其它商品一樣,麵向市場、為(wei) 了盈利目的而製造出來的,這就是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這第三種單純訴諸感官、滿足低級需要、不需要動腦子、缺少精神文化營養(yang) ,走情色、金錢、暴力三大路線的低俗文化現在不僅(jin) 在我們(men) 國家,在西方也同樣大有泛濫成災之勢。

 

自從(cong) 工業(ye) 革命發生,工商資產(chan) 階級取代封建貴族成為(wei) 現代社會(hui) 最強勢的社會(hui) 群體(ti) 以來,對所謂“資本主義(yi) ”和“資產(chan) 階級”的批判就從(cong) 來沒有中斷過。我這裏且不談這兩(liang) 個(ge) 深受馬克思影響的概念有什麽(me) 不妥(西方國家就沒有一個(ge) 是如馬克思所定義(yi) 的那樣,由資產(chan) 階級統治甚至“專(zhuan) 政”的“資本主義(yi) 國家”,自由民主製度不可能允許這種國家存在),隻談對資本主義(yi) 的批判,而我這裏所說的“資本主義(yi) ”大體(ti) 上是指“市場經濟利潤至上原則的無限擴張”或者叫作“市場帝國主義(yi) ”。

 

首先要知道一個(ge) 往往被我們(men) 中國人忽略的事實:對“資本主義(yi) ”的批判既有來自左派即社會(hui) 主義(yi) 方麵的,又有來自右翼保守主義(yi) 方麵的,兩(liang) 者大不相同。社會(hui) 主義(yi) 者對資本主義(yi) 的批判,表麵上看似乎勢不兩(liang) 立,其實其價(jia) 值觀是一個(ge) 東(dong) 西,都是物質主義(yi) 、經濟至上的,著眼點都是經濟利益,它們(men) 兩(liang) 家的分歧隻不過是:資本家和工人誰應該分得更多些。資本主義(yi) 或自由主義(yi) 主張市場本身就是公平正義(yi) 的,社會(hui) 主義(yi) 則相反,說市場經濟就是富人剝削窮人,所以必須由政府來幹預經濟利益的分配。保守主義(yi) 者則不然,他們(men) 的批評標準是貴族式的,精英主義(yi) 的,他們(men) 看不起資本家階級渾身散發著暴發戶的銅臭氣,沒文化、沒品位,鄙俗不堪,對窮人毫無同情心,除了“快快發大財”之外沒有任何追求。保守主義(yi) 者看重的是精神文化,把經濟利益看得很低級,認為(wei) 物質利益雖然必要,但價(jia) 值層次很低。

 

盡管價(jia) 值觀迥異,這兩(liang) 路知識分子對資本主義(yi) 、市場經濟向精神文化領域的無限擴張和侵蝕都極為(wei) 反感,他們(men) 都認為(wei) 西方現代文明已經因此而墮落為(wei) 一個(ge) 除了“錢錢錢”之外一無所有的病態文明。

 

我的看法是,一方麵,市場經濟對於(yu) 物質財富的創造功勞巨大並且必不可少。馬克思對市場經濟(“資本主義(yi) ”)的無知和偏見程度令人吃驚,他居然會(hui) 妄想既消滅私有製,又能有“物質極大豐(feng) 富”,“既要馬兒(er) 跑又要馬兒(er) 不吃草”,他不知道消滅了私有製就隻會(hui) 是吃大鍋飯、人人變懶漢,隻會(hui) 是物質極大貧困。另一方麵,市場經濟隻能滿足人類的低級需求,人的高級需求的滿足不能交給市場。非常可悲的是,當今中國和全世界一樣,越來越多的精神文化領域被資本“利潤至上”這隻“看得見的腳”緊緊踩住,“劣幣驅逐良幣”,令高雅文化藝術的空間越來越逼窄。

 

有一次,我問著名作家阿城,為(wei) 什麽(me) 香港電影盡拍些庸俗不堪的爛片?他說,你讓那些勞累一天的藍領勞工回家幹什麽(me) 去?還不就是坐在沙發上看這些“娛樂(le) 至死”的電影,放鬆一下,樂(le) 一樂(le) 嗎?信哉斯言。

 

就在上個(ge) 月,2014年4月,國內(nei) 媒體(ti) 大篇幅報道了一件令人震驚的悲劇:父親(qin) 砍死追星女兒(er) 。這位父親(qin) 從(cong) 廣西來京打工,為(wei) 人“忠厚老實,勤勞肯幹”,他的獨生女是他和嶽父嶽母一手帶大的,他對女兒(er) “倍加痛惜,兩(liang) 個(ge) 老人對外孫女更是百依百順”。女兒(er) 進了重點初中之後開始追星並且愈演愈烈,導致父女之間衝(chong) 突不斷。事件的導火索是女兒(er) 在爭(zheng) 吵時的一句話:“我愛我的明星比愛父母更重要,明星就是比你們(men) 好!”

 

看見媒體(ti) 刊登的這位父親(qin) 掩麵痛哭的照片,我可以說是心如刀絞。究竟孰令致之?眾(zhong) 說紛紜,但我沒看到一個(ge) 人是從(cong) 惡俗不堪的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對青少年的毒害角度立論的。

 

從(cong) 根本上說,“追星”這種非理性、幼稚化、淺薄庸俗的偽(wei) 文化現象,是文化商人為(wei) 了達到利潤最大化而刻意設計、極力煽動鼓勵造成的,專(zhuan) 門用來誘惑、引導那些欣賞趣味低下,文化品位不高,心態幼稚的無腦族,讓他們(men) 在一種近乎吸毒後的狂熱迷醉狀態下,心甘情願地為(wei) 隱身在明星背後的文化公司掏幹自己的錢袋。自由主義(yi) 者為(wei) 之辯護說,那是他們(men) 的自由權利,旁人不應幹涉。但社會(hui) 主義(yi) 和保守主義(yi) 這兩(liang) 派知識分子的意見則相反,雖然他們(men) 開出的藥方很不一樣。大體(ti) 說來,左派主張政府幹預,右派則寄希望於(yu) 人文教育、精英階層的示範引導和民間慈善公益基金的慷慨資助。歐洲國家通常都有大筆的政府撥款用於(yu) 扶助高雅文化藝術,而美國則主要依靠有品位的企業(ye) 家的自發讚助,政府則給予免稅優(you) 待。我們(men) 中國很可悲,兩(liang) 者都嚴(yan) 重不足。

 

在我看來,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還不是問題的全部。當今西方文明最根本的病態,叫作“諂媚多數的惡俗三位一體(ti) ”。這“三位一體(ti) ”是:消費至上的市場經濟、民粹民主、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這三樣惡俗的本質都是一個(ge) 東(dong) 西,就是“諂媚低文化素質的多數”,這是物質消費至上、唯物主義(yi) 和經濟決(jue) 定論價(jia) 值觀主導的低文化素質的大眾(zhong) ,與(yu) 同樣是物質消費至上、經濟決(jue) 定論價(jia) 值觀主導的暴發戶資本家,兩(liang) 者合謀的產(chan) 物,實際上也就是社會(hui) 主義(yi) 和資本主義(yi) 合作的產(chan) 物!兩(liang) 者都是眼裏隻有錢、錢、錢,經濟、經濟、經濟,消費、消費、消費!物質需求是人的基本需求,當然是需要首先滿足的,但那畢竟是低級需求,其實質和動物沒有區別,隻不過人的物質需求包裹著“文明”的形式而已。“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是精神文化,這才是人的本質。人的這個(ge) 本質的發展是無止境的,物質需求的滿足卻是有限度的——如果你是一個(ge) 人格健全的人的話。把物質需求弄成沒有限度,那是精神貧瘠者的病態。精神文化產(chan) 品和物質產(chan) 品最大的區別在於(yu) ,物質產(chan) 品的消費是排他性質的,你吃下的那碗飯不可能讓我分享,精神文化產(chan) 品卻是共享性質的,貝多芬的交響曲不會(hui) 因為(wei) 我在欣賞,別人就不能欣賞。精神文化產(chan) 品的這種可分享性幾乎是沒有止境的,而且消耗資源和產(chan) 生環境汙染的程度比物質產(chan) 品小得多。西方發達國家如今已經如此富裕,而資源耗竭、環境汙染、全球暖化日甚一日,為(wei) 什麽(me) 還是隻知道經濟增長、促進消費,經濟不增長,政府就得下台?羅馬俱樂(le) 部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就主張經濟零增長,為(wei) 什麽(me) 西方人至今充耳不聞?就是因為(wei) 這個(ge) 惡俗的三位一體(ti) 已經根深蒂固,積重難返。我根本看不出西方人還能有什麽(me) 走出這個(ge) 惡俗三位一體(ti) 的希望。我倒是覺得,趁著我們(men) 的現代化還沒定形,說不定反倒是我們(men) 還有救——前提是,我們(men) 不再迷信西方經濟學的教義(yi) ,以為(wei) 美國生活方式就是天經地義(yi) ——當年美國老布什總統代表美國人民拒絕加入製止全球暖化的《京都議定書(shu) 》,理由居然是“美國生活方式不容討論”!剛才說了,市場經濟固然是好東(dong) 西,沒有它不行,但那隻不過是一套滿足低級需求的玩藝兒(er) 罷了。可悲的是,我們(men) 那麽(me) 多的經濟精英,說來說去,永遠就是什麽(me) “拉動內(nei) 需”、促進消費那一套,從(cong) 來不覺得這裏麵有任何漏洞。我很讚成環境保護,但那也同樣解決(jue) 不了根本問題,說不定反而會(hui) 讓資源耗竭更惡化,因為(wei) 環保是要付代價(jia) 的,是件很奢侈的事——也許隻有種草植樹除外。

 

最後,讓我們(men) 來大膽設想一下,我們(men) 中華文明究竟能為(wei) 全人類普世文明作出哪些貢獻吧。隻是很不成熟的初步想法,供諸位批評指正。

 

首先,製憲的時候就要規定四條:一是上議院權力大於(yu) 下議院,和現在西方通行的正好相反。當然前提是現在社會(hui) 名流組成的政協要成為(wei) 真正的上議院。上議院本來就是貴族院,隻是西方國家在左派極端平等主義(yi) 的壓力下,上議院越來越平民化,背離了自由憲政的基本設計。第二,大大增加政府在教育和精神文化方麵的開支,這方麵的開支不得低於(yu) 某個(ge) 比例,而且,這個(ge) 比例還要相當的高,要遠遠高於(yu) 現在的所有西方國家。第三,給資助高雅藝術文化的私人基金規定很高的免稅額。第四,除了最基層的選舉(ju) 之外,其它選舉(ju) 之前,全體(ti) 選民必須通過一個(ge) “公民資格考試”,公民必須對於(yu) “何為(wei) 好社會(hui) ?何為(wei) 好人?”,以及自己如何為(wei) 好社會(hui) 盡責具有起碼的知識,考試合格才有選舉(ju) 權、被選舉(ju) 權。

 

其次,一定不能讓不管哪種形式的民粹民主勢力占上風,民主一定要由道德文化素養(yang) 高的精英主導。

 

再次,整個(ge) 社會(hui) 要大力倡導中華文明特重道德、特重知識,“尚賢尚智”的儒家價(jia) 值觀,大力普及高雅文化,大力提升全民族的文化素養(yang) ,倡導具有高尚品格、高貴精神、高雅趣味以及對弱勢群體(ti) 深厚同情的“平民主義(yi) 的貴族精神”。

 

第四,向那些一味迎合低下趣味的大眾(zhong) 商品娛樂(le) 文化行業(ye) ,以及能源礦產(chan) 開采業(ye) 征重稅,用來興(xing) 辦教育,資助高雅文化藝術。

 

第五,大力改革教育,在普及公民教育和職業(ye) 技能教育的基礎上,加強熱心研讀經典、追求文化精品的人文教育。當然,基本前提是教育資源的平等分配、受教育機會(hui) 的平等。這方麵的不平等是造成貧富懸殊,阻斷貧寒子弟上進之路的最主要原因。

 

我目前能想到的就是這些。

 

哈耶克對於(yu) 民主製度的改革意見,我認為(wei) 也非常值得借鑒,就不多談了。

 

總而言之,我們(men) 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那種民粹式的所謂“人民性”、“大眾(zhong) 性”和極端平等主義(yi) ,而是一種機會(hui) 平等基礎上的精英主義(yi) 和貴族精神,一種“走最難走的路,作不受歡迎的少數派”,堅持原則、追求真理,不跟從(cong) 流俗,反時尚、反潮流,特立獨行的精神品格——

 

“你們(men) 要進窄門。因為(wei) 引到死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這是《聖經》馬太福音裏的一段話,我拿它作為(wei) 我的結束語。

 

周舵  2012/10/20

 

(對文化問題有興(xing) 趣的朋友,不妨細讀兩(liang) 本書(shu) :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的《資本主義(yi) 文化矛盾》,和艾倫(lun) ·布魯姆(Allan Bloom)的《走向封閉的美國精神》。非常精彩!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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