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走出一神教心智,歐洲才能安寧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5-01-15 12:5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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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走出一神教心智,歐洲才能安寧

作者:秋風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騰訊 ·大家

時間:甲午年十一月廿五

          西曆2015年1月15日

 

 

《查理》周刊遭到極端分子襲擊,全球數十國政要與(yu) 法國上百萬(wan) 民眾(zhong) 上街遊行,遊行隊伍中最多的標語是“我也是查理”。看起來,這場規模空前的遊行旨在表達保衛言論自由之決(jue) 心,這被視為(wei) 法蘭(lan) 西之根本。

 

但不妨想象一下:看到這個(ge) 場麵,穆斯林作何感想?更進一步的問題是:襲擊事件會(hui) 不會(hui) 刺激民眾(zhong) 心態與(yu) 國家政策、揭開並擴大法國、歐洲,乃至全球範圍內(nei) 不同宗教、族群之間的嫌隙?若果如此,法蘭(lan) 西人珍愛的自由、包括言論自由,將會(hui) 如何?反過來,如果法蘭(lan) 西的自由遭到侵蝕,穆斯林的日子會(hui) 好過嗎?

 

坦率地說,我對歐洲的前景均深懷憂懼,對在歐洲的穆斯林之生存前景,也深為(wei) 擔心。怎麽(me) 走出困境?從(cong) 儒家中國的經驗看,雙方恐怕都需要走出一神教思維。

 

【歐洲難題:一神教的激情】

 

對和平的最大威脅,向來是宗教之間的對立,宗教的內(nei) 核是神靈信仰,人們(men) 會(hui) 把自己奉獻給神,為(wei) 此而有最為(wei) 強烈的激情,可讓人無私地奉獻,也可讓人同樣無私地仇恨。利益的對立,可通過談判,以利益的再分配解決(jue) ,而宗教間的衝(chong) 突通常無法如此輕易解決(jue) 。故對共同體(ti) 的和平而言,宗教所守護的價(jia) 值通常是有用的,但控製宗教激情也是保障和平所要做的最重要的工作。

 

最初,西方人以一神教實現和平。一神教之前是多神教。一神教之出現,從(cong) 功能角度看,以單一神替代多個(ge) 神,各信其神、相互分裂、敵視的人們(men) ,統合為(wei) 單一共同體(ti)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相比於(yu) 多神教,一神教是高級宗教。

 

但用“和而不同”範式分析,這一解決(jue) 方案是“同”,同質化。一神教思維之根本特征是,存在真理,人的義(yi) 務就是認識、肯定、服從(cong) 真理。且真理隻有一個(ge) ,故良好秩序隻能形成於(yu) “同”。

 

一神教下的和平秩序由統一教會(hui) 維持。隻是,這個(ge) 教會(hui) 也會(hui) 腐敗。腐敗的統一教會(hui) 權威遭到懷疑,新教興(xing) 起,且宗派林立,從(cong) 而引發廣泛而嚴(yan) 重的衝(chong) 突。每個(ge) 宗派都聲稱自己是正統,掌握唯一真理,其他宗派是異端。於(yu) 是,舊教、新教之間、新教各宗派之間衝(chong) 突不斷,歐洲早期現代的戰爭(zheng) 基本上是宗教戰爭(zheng) 。

 

為(wei) 了和平,歐洲人被迫發明一條原則:政教分離。政府與(yu) 教會(hui) 分離,宗教退居私人生活領域,政府不予幹涉。由此,政府擺脫一種宗教的支配,而居於(yu) 各種宗教之上,致力於(yu) 培養(yang) 國民之國家認同。

 

不過,在此過程中,西方人又構造出一套具有宗教性質的倫(lun) 理和政治教條,這就如同霍布斯雖然主張自然法,但其思想結構仍然是神學的。現代法國人信奉的自由、平等、博愛三個(ge) 價(jia) 值,都從(cong) 此前法國人信奉的一神教中轉生而出,尤其是,人們(men) 是以一神教心智對待它們(men) 的。《查理》周刊就是典型:它信仰言論自由,言論自由是神聖的,因為(wei) 它是真理,因此不應受到任何約束。上百萬(wan) 法國人上街,正是在捍衛自己對言論自由的信仰。

 

西方人心目中的現代價(jia) 值成為(wei) 準宗教教條。在歐洲,一神教信仰盡管在衰落,但一神教心智彰彰可見,美國人的一神教思維更為(wei) 堅定、明確。美國國務卿克裏在評論巴黎襲擊事件時,就使用了文明-野蠻話語,這是歐洲人在十八世紀發明的,其背後正是真理思維、一神教心智:我們(men) 信奉的價(jia) 值、我們(men) 的生活方式是真理,接受我們(men) 價(jia) 值、生活方式,就是文明;凡是尚未或者拒絕接受我們(men) 價(jia) 值的人,就是野蠻人。傳(chuan) 統的一神教體(ti) 製下教徒與(yu) 異教徒之分,被順暢地轉換為(wei) 文明與(yu) 野蠻之別。當亨廷頓談論文明衝(chong) 突時,作為(wei) 衝(chong) 突一方的西方,固然包含基督教,但在相當程度上也由一神教化的西方價(jia) 值構成。

 

亨廷頓設想,基督教文明必定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儒家文明發生衝(chong) 突。不過,過去二十多年來,與(yu) 宗教化的西方現代價(jia) 值發生衝(chong) 突的主體(ti) ,似乎主要來自伊斯蘭(lan) 教文明。911事件、伊朗、伊拉克、基地組織、巴黎襲擊事件等等,全部都是。而中國,盡管在西方世界,“中國威脅論”時時泛起,在中國,總有人憂心忡忡地談論民族主義(yi) ,但中國與(yu) 西方,並沒有爆發可見的衝(chong) 突。

 


(德國近30個(ge) 城市爆發反伊斯蘭(lan) 化運動,圖片來源:CFP)

 

這是一個(ge) 值得重視的事實。道理也許是這樣的:伊斯蘭(lan) 教與(yu) 基督教同出一源,都是一神教,自然都有一神教心智。西方人曾侮辱過孔子,以啟蒙為(wei) 誌業(ye) 的現代知識分子也曾持續侮辱過孔子,然後,什麽(me) 也沒發生。一神教對一神教,一神教對準一神教,真理對真理,則很容易擦槍走火。伊斯蘭(lan) 信徒絕不能容忍《查理》周刊們(men) 侮辱自己的先知,他們(men) 以信仰的名義(yi) 發動反擊。麵對這種極端行為(wei) ,西方似乎也以信仰的名義(yi) 予以回擊,以保衛自己的現代價(jia) 值。美國於(yu) 冷戰後發動戰爭(zheng) 似乎都受準宗教激情驅動,其論證戰爭(zheng) 正當性的每句話都具有強烈宗教色彩。

 

【中國智慧:文教與(yu) 和平】

 

那麽(me) ,如何走出這一衝(chong) 突困局?此刻,我們(men) 應當認真思考,為(wei) 什麽(me) 中國沒有如亨廷頓所預計的那樣,與(yu) 基督教的西方陷入嚴(yan) 重衝(chong) 突之中?

 

拜中國智慧之所賜,這智慧就是“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理論上的說明,說來話長,讀者可參考拙作《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天府新論》,2014年第1期)。

 

塑造猶太文明、西方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的最重要力量是一神教,塑造中國文明的最重要力量是文教。中國文明之凝聚,係通過文教,而非一神教。孔子之前,文是禮樂(le) ,文教就是禮樂(le) 之教化;孔子將此文轉化為(wei) 六經之文,故孔子之後,文教就是儒家守護的中國經典之教育。除了私學,最重要的是,漢武帝時代起,中國政府興(xing) 建了一套完整的公立學校體(ti) 係。這套文教體(ti) 係,塑造了中國人、中國社會(hui) 、中國政治,也塑造了中國人之開明、開放、寬和心智。

這絕不意味著,中國人不信神。晚近以來,無數自以為(wei) 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感歎中國人沒有信仰,不少學者也說,中國文明是世俗化的。錯。普通中國人有豐(feng) 富的神靈信仰,而且,相當虔誠。隻是,中國確實不存在一個(ge) 統一所有人精神世界的一神教。中國人認為(wei) ,在信仰和政治的世界,不存在唯一的絕對真理,所以,沒有必要所有人信奉一個(ge) 神。人們(men) 各信其神,相安無事。宗教寬容在中國一向就是事實。

 

當然,文教也教給多種神教以和平相處之道,這就是孔子發明之仁教。為(wei) 仁之方兩(liang) 條:消極地,“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不要強加於(yu) 人,不要傷(shang) 害別人;積極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積極協助別人。因為(wei) 這樣的教導,中國人向來沒有一神教心智。

 

中國人對待外部世界,處理國家間關(guan) 係,也沒有一神教思維。中國人當然認為(wei) 自己的生命之道、治國之道是高明的,但“禮聞來學,不聞往教”,中國人從(cong) 來不把自己認為(wei) 好的東(dong) 西當成神聖的,也沒有什麽(me) 熱情傳(chuan) 教。這樣的中國是隨和的,內(nei) 斂的。這與(yu) 一神教的擴展心智,形成鮮明對比。

 

我相信,中國智慧有助於(yu) 歐洲思考避免更大危險的出路。但歐洲人願意嗎?據朱謙之先生的研究,正因為(wei) 看到傳(chuan) 教士轉述之儒家思想,法國思想者才在神學之外,發現一個(ge) 新的知識天地,找到新的思考方向,而有人文主義(yi) 、理性主義(yi) 、自然神論、啟蒙之勃發。今天的歐洲人願意認真對待中國智慧嗎?

 

隨他們(men) 去。但站在中國立場,歐洲是一個(ge) 教訓:中國自身麵臨(lin) 相當嚴(yan) 重的宗教問題,邊疆宗教問題,內(nei) 地新興(xing) 宗教問題。歐洲、美國給中國的教訓是:不可幻想用某個(ge) 一神教或準一神教體(ti) 係“同”之,隻能用文教“和”之。回到傳(chuan) 統智慧,興(xing) 起文教,培植仁義(yi) ,化解宗教激情,這是人各信其神而相安無事的唯一出路。

 

現代中國的一大危險是,知識分子和精英自覺、不自覺地轉向一神教心智。有兩(liang) 種相當流行的說法:第一種,中國要變好,就必須全盤接受從(cong) 西方傳(chuan) 入的所謂現代價(jia) 值,這是現代社會(hui) 的真理。第二種,中國要變好,就需要國民有信仰。而真正的信仰就是基督教,這是宗教真理。

 

中國人可以接受所謂現代價(jia) 值,也可以信奉一神教,但是,一神教思維必然帶來災難。全盤西化的準一神教主張,已給中國帶來史無前例的文化災難。而多種宗教並存、文明之維係主要靠文教,這是中國文明生機所在,任何一神教都可在中國自由傳(chuan) 播,但須放棄一神教心智,自居於(yu) 多種宗教中之一種。唯有如此,中國才能保有其和平。否則,中國文明就會(hui) 嚴(yan) 重退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