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燾】全球化是中華文化更新成長的契機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11-23 22:1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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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是中華文化更新成長的契機

作者:孫燾

來源:原載於(yu)  《中國經濟社會(hui) 論壇》2014年第7期

時間:甲午年十月初二 

           西曆2014年11月23日


 

在哲學中有一個(ge) 著名的箴言:“認識你自己”。認識自己很難,是因為(wei) 人要跳出自己,了解形形色色的他人,以便知曉自己的特點,最後還要返歸自己,肯定自己的優(you) 長,彌補自己的不足。在全球化的時代,人會(hui) 麵對更複雜的局麵:除了思索“我是誰”,還要探尋“我們(men) 是誰”。在文化碰撞、交融的時代,各民族的本土文化都受到空前的挑戰,但也迎來了自覺反思和取長補短的契機。把握這些契機的前提,就是該文化中的人能充分地了解本民族文化的特點,以開放的態度學習(xi) 其他文化。

 

一,深者見深,淺者見淺

 

知人的前提是自知。一個(ge) 人對自己的文化掌握的越深入、越全麵,那麽(me) 他對其他文化的把握也會(hui) 越深入、越全麵。一個(ge) 人越是了解本民族文化當中的難題、經驗和教訓,也就越會(hui) 敏銳地把握其他文化的關(guan) 懷、長處和困惑,進而反觀自己本民族文化的既有優(you) 勢和有待成長的方麵。反之,一個(ge) 人不了解自己的文化,即使跑遍了幾大洲,看到的也隻是膚淺的符號。

 

在巴黎有一家著名的百貨公司,叫老佛爺,許多中國人都知道它,去法國哪怕隻待一天,也要去那裏采購奢侈品。所謂奢侈品,主要就是女人的包,男人的表。但很少有中國人知道,在距離這個(ge) 老佛爺百貨店不到兩(liang) 公裏的地方,有一個(ge) 工藝博物館。法國人在這個(ge) 博物館裏麵收藏著幾百年來各種各樣的測量儀(yi) 器、天文儀(yi) 器、顯微鏡、大大小小的鍾表,他們(men) 用這些藏品展示自己對歐洲科技發展史的理解,還有科技背後的思想演變的曆程。你到這個(ge) 博物館裏,會(hui) 感受到歐洲人對於(yu) 機械的癡迷。如果了解西方的思想史,你還會(hui) 知道,歐洲人對於(yu) 機械原理、機械產(chan) 品的關(guan) 注已經上升到了信仰的高度。曾經有一段時間,歐洲人認為(wei) 整個(ge) 宇宙就是一個(ge) 大鍾表。而這個(ge) 鍾表的設計師就是至高無上的上帝。那麽(me) ,當人類自己運用工藝和技術製作出一個(ge) 鍾表的時候,他們(men) 就覺得人類太偉(wei) 大了,能在這個(ge) 層麵上模仿上帝的工作了。如果不提到文化的、思想的層麵,我們(men) 就隻會(hui) 看到各種齒輪、皮帶。這可比今天的高科技設備粗笨多了,有什麽(me) 可看的?但今天各種高科技的裝備就是從(cong) 這個(ge) 源頭慢慢發展來的,老佛爺店裏擺的名貴腕表也是從(cong) 這個(ge) 源頭派生出來的。

 

當我們(men) 擁有自己的信仰,並且具有反省能力的時候,才會(hui) 從(cong) 西方人對機械的癡迷中了解他們(men) 文化深層中的特點,進而還可以來反觀自己。中國文化裏不會(hui) 這樣看待機械,如果要做文化比較的話,稍有相似的是中國建築裏的風水、飲食和醫藥裏的四氣五味等等。它們(men) 體(ti) 現著中國人對天人關(guan) 係的理解,也可以提到信仰層麵去認識。如果從(cong) 這個(ge) 對比去思索中西文化當中的深層差別,就會(hui) 為(wei) 很多現象提供一以貫之的解釋。

 

沒有文化層麵的理解,並不妨礙有些中國人一擲千金地去購買(mai) 名表。在這種情況下,西方的鍾表被無意識地納入到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觀念當中,成了一種“玩意兒(er) ”,就像清朝人看待玉如意、鼻煙壺一樣,一方麵是很華美的東(dong) 西,另一方麵還是身份等級的體(ti) 現。但中國古人有一句告誡:“玩物喪(sang) 誌”——對“玩意兒(er) ”上癮的人,很容易敗家。西方人也玩鍾表、跑車、遊艇、飛機,卻無損其累世富貴。這差別正在於(yu) 對物品、工藝的賞玩背後有沒有一個(ge) 思想的、信仰的依托。我們(men) 在老佛爺百貨店會(hui) 看到很多中國消費者,還有來自中國的導購員,但離它不到兩(liang) 公裏的博物館裏就幾乎見不到中國人了。那段路隻要步行20分鍾,對許多人來說卻很難走過去,因為(wei) 他們(men) 被急躁、虛榮和無知阻擋住了。

 

與(yu) 之相對比的是,許多歐洲人對中國的飲食、中醫很感興(xing) 趣,對飲食、中醫背後的天人學說更感興(xing) 趣。一批研究中國的漢學家很努力地在了解中國的陰陽五行觀念,盡管有的猜測離題太遠。這些西方人為(wei) 什麽(me) 對這些被我們(men) 認為(wei) 是“迷信”的東(dong) 西感興(xing) 趣?因為(wei) 他們(men) 對自己的文化很了解,知道其中的困境,並且直覺到中國的象數思維可以補其中的某些不足。機械式的宇宙觀念、精確清晰的思維方式、可以大規模複製傳(chuan) 播的知識和技術,確實有非常強大的優(you) 勢,整個(ge) 工業(ye) 文明、信息文明都證明了這個(ge) 優(you) 勢。但是機械化的模式一旦形成就容易變得僵化,要變革就是顛覆性的,甚至毀滅性的。而我們(men) 中國文化的一個(ge) 突出的特點,就在模糊性。以前我們(men) 看到的更多是它的劣勢。但當我們(men) 超越出特定的標準來看時,會(hui) 發現模糊的語言概念、留有餘(yu) 地的製度允許中國人在變中把握不變,在不變中漸變,有彈性,有韌性。文化都有各自的特點,這個(ge) 特點是優(you) 是劣,是強是弱,要放在具體(ti) 的情境當中,要針對具體(ti) 的問題來看。

 

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兩(liang) 者是結合在一起的。今天的交通條件是古人做夢都不敢想的,科技縮短了空間距離,也衝(chong) 淡了距離所包蘊的意義(yi) 。如果沒有跳出既定模式的能力,不論在世界哪個(ge) 角落,看到的都是同類型的事物。中國古人推崇的“見多識廣”,不是經曆很多同類型的事,而是見識了不同的標準,對它們(men) 各自的長短都有客觀的把握。見多識廣的人,會(hui) 充分肯定自己的長處,同時也會(hui) 坦然地承認自己的不足,用發現和學習(xi) 別人的長處來彌補自己的不足。這樣,心胸會(hui) 變得越來越開闊,心氣也相應地會(hui) 越來越平和。

 

二,求同有共識,存異得新知

 

要能實現本土文化的優(you) 勢,前提是要發現自己跟其他人的共同之處。在差別中尋找共識,就是周恩來總理曾經說的“求同存異”。“求同”,就是尋找公約數,找到兩(liang) 者共享的、相通的地方。這才有共存和交流的基礎。否則,人與(yu) 人、團體(ti) 與(yu) 團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就隻能有兩(liang) 種狀態,或者是老死不相往來,互相沒有關(guan) 係,如果必須得有關(guan) 係了,那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zheng) 。

 

怎麽(me) 找到能夠相通的地方呢?一般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尋找利益上的交集,尋找思想上可以彼此同意的觀念,尋找共同的經驗、共同的朋友、共同的困難和挑戰,甚至共同的敵人。如果這些都找不到,甚至對方的存在本身就是自己的挑戰,那麽(me) ,我們(men) 還有最後的底限,你總要承認對方也是人,有著人所有的一切困境、需要和追求。所有成熟文明中的經典思想,都首先強調人與(yu) 人的相通性,孔子說“性相近,習(xi) 相遠”,孟子說“口之於(yu) 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那些意在造成鬥爭(zheng) 的思想,卻隻強調那些造成人與(yu) 人區別和對立的所謂種族(民族)性、階級性、宗教性,而拒絕承認那彼此相通的、更加基本的人性。

 

我們(men) 強調共同點,並不主張把那個(ge) 差異給消滅掉。差異不僅(jin) 要被允許、寬容,而且完全可能是一個(ge) 正麵的因素,是能夠給人帶來啟發,提供新的信息或方法、角度,幫助人分析和解決(jue) 問題的。

 

舉(ju) 一個(ge) 例子。中國古人說“不為(wei) 良相,即為(wei) 良醫”,治國和修身用的是統一的思路。我們(men) 看看這個(ge) 思維可能給思考現代的問題帶來什麽(me) 啟發。中國現今醫學的思維基礎是西方近代的還原論。一個(ge) 人生病了,多是因為(wei) 他的體(ti) 內(nei) 有細菌、病毒,或者是癌細胞。治病的思路就是把這些不良的東(dong) 西一一找出來,然後或者用抗生素,或者用激光、毒藥、手術刀等等把它們(men) 消滅掉。但大動幹戈的做法對正常組織的損害也是非常大的。最極端的情況是:腫瘤不再複發了,人也死了,同歸於(yu) 盡。當今國際打擊恐怖主義(yi) 的主流思路也是這樣,用數據庫加間諜衛星把恐怖分子識別出來,然後消滅掉。但是,美國人在反恐的時候遇到了一個(ge) 特別麻煩的問題:有些恐怖分子極其狡猾,會(hui) 躲藏在平民當中,防不勝防。這種“定位—打擊”的思路,不論是在醫療上,還是在維護安全上,有時候就會(hui) 讓人陷入到困境當中。

 

以前的中國人怎樣來認識疾病和治療?首先不是定義(yi) 和消滅壞分子,而是著眼於(yu) 改善整體(ti) 環境。這跟中國儒家思想當中的性善觀念是一致的:人的本性是好的,如果某個(ge) 人現在確實不好,我們(men) 也要相信在合適的條件下他會(hui) 變好。這種思維方式強調變化過程,也重視大環境的影響。對一個(ge) 惡人,首先想的是去找他的家人、親(qin) 戚、發小、朋友、單位領導,通過各種相生相克的關(guan) 係來約束他,改變他。恐怖分子當然就沒這麽(me) 容易教化了。要對付躲藏在平民當中的恐怖分子,首先要做的卻是平民的工作,體(ti) 察平民當中存在的怨氣,尊重他們(men) 的訴求,讓平民不會(hui) 去同情恐怖行為(wei) ,讓那些頑固不化的家夥(huo) 受到孤立。這反映了中國人的“和”的思路,是注重關(guan) 係、過程甚於(yu) 元素、屬性的,是考慮整體(ti) 多於(yu) 個(ge) 體(ti) 的。

 

這兩(liang) 種思路並無絕對的高下之分,應該形成一個(ge) 互補。身體(ti) 裏有些組織、社會(hui) 裏有些人,真的是非常惡劣,侵犯性很強,那就應該嚴(yan) 密地追蹤,果斷地處理。但是對於(yu) 處在發展階段的小毛病,就要首先改善關(guan) 係、環境。也許環境改善了,還總有一些極端分子繼續存在,就無需要趕盡殺絕,因為(wei) 他們(men) 已經形不成氣候了。同樣,許多人的身體(ti) 當中終生都帶著些腫瘤,卻不會(hui) 影響到健康,也是因為(wei) 它們(men) 不成氣候。“氣候”本身就是帶有中國文化特色的語匯,跟“火候”、“分寸”、“水土”、“風氣”一樣,很難直接翻譯成西方的語言,卻可以通過各種例示、比喻讓人知曉。結合當今的生活經驗來闡釋、發揮那些本土文化中的思維觀念,就是一個(ge) 文化自覺和文化傳(chuan) 播的過程。

 

三,守護文明底限,涵養(yang) 文化元氣

 

全球化時代的文化交流給了我們(men) 很多機會(hui) 去了解本族和外族的各種文化。了解的意義(yi) ,不應限於(yu) 做此有彼無的簡單比較,最終在於(yu) 肯定和發展本民族文化中的積極方麵。

 

冷戰剛結束的時候,哈佛大學的亨廷頓教授就不同文化之間的關(guan) 係提出了一個(ge) “文明的衝(chong) 突”理論。他認為(wei) ,冷戰結束並不意味著衝(chong) 突的消失,不同種族、民族、文化之間必然是對立的,因為(wei) 任何人都必須要依靠強調“我們(men) ”和“他們(men) ”的差異來建立自我認同,用設定邪惡的“他者”來肯定自己的美善。這個(ge) 認識很深刻,但隻能體(ti) 現近代以來的一部分西方人的思維方式。

 

在中國的思想當中,人麵對異質的思維方式、生活方式和信仰體(ti) 係的時候,可以先“求同”。在《論語》中,我們(men) 看到第一句話是“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悅)乎”。“學”是把新的、不同的東(dong) 西引入自己的視野,不斷地增長見識,擴大自己的精神世界,“習(xi) ”則是把新學到的東(dong) 西慢慢化入到自己的生命當中,成為(wei) 生活的一部分,然後再去溫故而知新。在這裏,新與(yu) 舊、異與(yu) 同,是可以打通的。《論語》的第二句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在十裏不同風,百裏不同俗的古代,“遠方”揭示了人和人的差異,但孔子在差異麵前仍然可以“樂(le) ”。這說明,在中國的儒家看來,“他”與(yu) “我”是可以打通的。為(wei) 什麽(me) ?是因為(wei) 大家都是人,在深層分享著一些相通的憂患、歡樂(le) 和希望;所有的對立,都可以通過深入到可以分享的人性而找到化解的途徑。人類社會(hui) 尚不至自取滅亡,就是因為(wei) 還能找到一點相通性,在這個(ge) 基礎上建立起了文明。以這種思維方式來推論,文化可以而且應該是多樣的,但文明隻有一個(ge) ,就是各個(ge) 文化當中的那些尊重人性、維護人性和發展人性的方麵。如果處於(yu) 一種文化當中的人能不斷地去肯定和發揚文明,這種文化就處在一個(ge) 更新和發展的道路上。

 

在對待生命的問題上,中國的傳(chuan) 統醫學也是立足於(yu) 正麵的思維。“驅邪”的前提是“扶正”,就是“培扶正氣”、“涵養(yang) 元氣”,強調“正氣存內(nei) ,邪不可幹”。“氣”是一個(ge) 很複雜的概念,這裏不能展開。隻就其在健康問題上的表現而言,“正氣”、“元氣”可以看作是生命機體(ti) 的自組織能力,體(ti) 現為(wei) 免疫力、自愈力等等。這是傳(chuan) 統的中醫治病最先借重的因素。如果不信任這種生命的自組織的能力,完全依靠外力幹預,結果很可能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在這個(ge) 問題上,西方的醫學現在也在反思和調整,濫用抗生素的現象反而在中國更加嚴(yan) 重。這因為(wei) ,當人在通過否定本民族文化而吸收外來文化的時候,通常會(hui) 首先吸收那些偏頗的方麵,而對外來文化當中能夠糾偏的因素視而不見。可見,人體(ti) 的元氣受損和文化的元氣不振也有一定的聯係。

 

四,總結:實現文化的潛能

 

文化並不是一個(ge) 空洞的概念,“道”也不是玄之又玄的神秘事物。“道不遠人”,天地自然的規律、人性人心的規律貫穿在每個(ge) 人的生活當中。每種風俗、文化對於(yu) “道”的實現方式,則是同中有異的“德”。《禮記·中庸》說“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德”之所以能大,是因為(wei) 它在回應人類的普遍問題的過程中展現出了公認的包容力和吸引力。中華文化在當今時代的存在理由,不能用燦爛輝煌的過去來說明,也不能僅(jin) 僅(jin) 訴諸於(yu) “我們(men) 是中國人”的義(yi) 務感。這種文化的生命力能否維持和發展,根本上還是在於(yu) 它能否積極地回應那些全人類都正在探索的時代問題,無論是社會(hui) 政治層麵的,還是個(ge) 體(ti) 身心層麵的,並給出一些新的而且可以被廣泛接受的回答。本文提到的那些帶有中國本土文化特色的思維方式仍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卻不是我們(men) 今天的中國人普遍秉持的。它們(men) 隻是一種潛能,蘊藏在我們(men) 的經典和傳(chuan) 統技藝中,有待於(yu) 今天的人去重新實現出來。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文化的碰撞給中國人帶來的就不僅(jin) 僅(jin) 是混亂(luan) 和挑戰,更是難得的發展完善自己本民族文化的機會(hui)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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