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秋風、丁耘、白彤東】儒家與政治:儒家不僅是中國的,還是世界的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11-09 21:4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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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與(yu) 政治:儒家不僅(jin) 是中國的,還是世界的

作者:幹春鬆、秋風、丁耘、白彤東(dong) ,郭曉東(dong) (主持)

來源:原載於(yu) 澎湃新聞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十二

           西曆2014年11月4日

 

 

 

【編者按】

 

近日,複旦大學哲學學院組織了一場以“現代視域下的儒學與(yu) 政治”為(wei) 主題的儒家對話 。與(yu) 談者皆是國內(nei) 當代儒學領域最活躍和具有代表性的中生代學者: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幹春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秋風,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丁耘,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白彤東(dong) 四位對談,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郭曉東(dong) 為(wei) 主持人。

 

“康有為(wei) 熱”這兩(liang) 年為(wei) 何再次升溫?儒家能為(wei) 社會(hui) 治理模式提供新的選項麽(me) ?儒學的解釋力隻限於(yu) 中國的特殊語境還是具有普世價(jia) 值?雖然同屬“儒家”陣營,幾位學者依然圍繞這些關(guan) 鍵話題展開了激辯。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摘錄部分對話內(nei) 容,分成兩(liang) 篇,以饗讀者。此為(wei) 其一。

 

 

 

“現代視域下的儒學與(yu) 政治”對談現場。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於(yu) 明誌 圖。

 

康有為(wei) :立足儒學,回應現代性問題

 

幹春鬆:今天,我主要講關(guan) 於(yu) “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的幾個(ge) 要點。關(guan) 心儒學的朋友都會(hui) 注意到,這兩(liang) 年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的研究特別熱。特別是最近《開放時代》發了《康有為(wei) 與(yu) 製度化儒學》這樣一組文章,可以成為(wei) 這兩(liang) 年“康有為(wei) 熱”的一個(ge) 標誌。康有為(wei) 的議題之所以受到大家的關(guan) 注與(yu) 大陸新儒學的產(chan) 生有密切的關(guan) 係。當大陸新儒學逐漸試圖區別於(yu) 港台新儒學或者海外新儒學的時候,這批儒學學者把目光投向了康有為(wei) 。

 

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選中康有為(wei) 呢?原因有很多種。

 

原因一:港台新儒家的問題的基本上被“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問題帶著走。即使它是在堅持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性這樣一個(ge) 目標下麵,但是它對於(yu) 製度和價(jia) 值的認可基本上接受了“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結論。所以大陸新儒家對康有為(wei) 的重視其實與(yu) 他們(men) 對“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反思有很大關(guan) 係。

 

原因二:現在的新儒家,尤其是以港台新儒家和海外新儒家為(wei) 代表的那些新儒家,他們(men) 的問題被五四啟蒙運動所限製,他們(men) 關(guan) 注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心性儒家的層麵上。大陸新儒家的關(guan) 注點更多在政治領域。這個(ge) 政治領域包括中國製度的建構、邊疆民族問題。這些問題他們(men) 都能在康有為(wei) 那裏找到很多已經開始的一些討論。

 

原因三:港台新儒家和海外新儒家的一個(ge) 很重要的特點在於(yu) 他們(men) 基本上以哲學的方式來展開對儒學的討論。以曾亦和郭曉東(dong) 為(wei) 代表的現代的大陸新儒學基本上會(hui) 肯定儒學的發展要回到儒學的原點。而真正立足於(yu) 儒學經典來回應現代性問題的一個(ge) 很重要的代表人物就是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通過《新學偽(wei) 經考》、《孔子改製考》等作品試圖建構出一套新的曆史觀來容納民主、科學、自由等話題。他們(men) 認為(wei) 隻有從(cong) 經學的立場出發才能回到儒家的本原問題。

 

原因四:康有為(wei) 還與(yu) 中國人的信仰問題有關(guan) 。當下基督教在中國發展很迅速,佛教、道教等中國本土宗教也有新的發展。在這樣的一種格局下,儒家究竟應該以怎樣一種麵貌來重建發展格局?與(yu) 傳(chuan) 統的杜維明等人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宗教性這個(ge) 角度來討論不同,大陸的新儒家試圖從(cong) 多種層麵來考慮儒家宗教性的問題,也提出了很多主張,包括蔣慶提出的“國教論”,陳明他們(men) 提出的“公民宗教論”,秋風他們(men) 提出的“文教論”。

 

原因五:康有為(wei) 本身思想的複雜性。這種複雜性包含著他與(yu) 自由主義(yi) 或與(yu) 左派之間非常複雜的關(guan) 係。李澤厚認為(wei) 中國自由主義(yi) 的源頭是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三世說”的“升平世”當中談到儒家如何與(yu) 民主和憲製結合起來。康有為(wei) 還有一部很重要的作品《大同書(shu) 》。《大同書(shu) 》被毛主席視為(wei) 影響了社會(hui) 主義(yi) 的一部很重要的作品。我個(ge) 人也認為(wei) ,康有為(wei) 之所以被中國思想界如此關(guan) 注,因為(wei) 除了儒家的學者,左派和自由主義(yi) 人士也能從(cong) 康有為(wei) 身上看到他應對現代中國問題的方式。

 

從(cong) 90年代就開始有了“康有為(wei) 熱”。蔣慶和康曉光思想中有很多康有為(wei) 思想的影子。最近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的專(zhuan) 注性的著作有曾亦的《共和與(yu) 君主》這本書(shu) 。接下來還會(hui) 有很多關(guan) 於(yu) 康有為(wei) 的著作要出版。我相信“康有為(wei) 熱”會(hui) 隨著大陸新儒家的進一步發展變得越來越熱。

 

郭曉東(dong) :“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者”這個(ge) 稱呼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張旭教授提出的。他把當代研究康有為(wei) 的,乃至研究製度儒學的以及研究經學和公羊學的一派人籠統地稱作“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者”。與(yu) 之相對應的是“新梁啟超主義(yi) 者”。張旭把秋風和白彤東(dong) 稱作“新梁啟超主義(yi) 者”。現在請秋風發言。

 

儒家與(yu) 政治:中國人注定將會(hui) 創建出自己的東(dong) 西

 

秋風:我對康有為(wei) 有一個(ge) 評論。康有為(wei) 確實是現代中國思想的源頭所在。現代中國的各個(ge) 流派的思想都是從(cong) 康有為(wei) 發展而來的。康有為(wei) 之所以那麽(me) 重要是因為(wei) 他提出了現代中國秩序重建過程中必須麵對的所有問題。這是康有為(wei) 偉(wei) 大的地方。但是他對所有這些提出的問題的回答幾乎都是荒唐的,都不可行。而且他的很多答案還把中國帶到了陷阱中。在我下麵的敘述中,我想回到康有為(wei) 之前的康有為(wei) ——董仲舒。我想回溯中國曆史演變的第一個(ge) 偉(wei) 大的戲劇。讓我們(men) 通過這樣的戲劇回觀我們(men) 當下中國政治變動的大趨勢。我也希望能通過這些曆史的描述粗略地展示一下儒家憲製所關(guan) 心的問題。

 

漢高祖掃滅群雄,建立漢王朝。《史記》中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記載。這個(ge) 記載提出了中國政治哲學所要麵對的根本問題。“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shu) 》。 高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shu) 》!’”高祖的意思是我提著劍從(cong) 馬上得天下,哪裏用得著看這些《詩》《書(shu) 》!“陸生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之後還有一些勸誡的話。“高帝不懌而有慚色。”讓陸賈著“新語”。

 

這段話提出了中國曆代王朝都必須解決(jue) 的根本問題:要從(cong) 打天下到治天下的轉變。用我們(men) 熟悉的話來說,從(cong) 革命黨(dang) 轉變成執政黨(dang) 。由這段話開始了漢代政治曆史的演變,有叔孫通、公孫弘、董仲舒,然後就有了漢武帝的複古更化。我認為(wei) 漢武帝的複古更化是第二次立憲。我認為(wei) 在古今中外政治體(ti) 係的構建過程中,都會(hui) 經曆第二次立憲。簡單來說,第一次立憲就是打天下,以革命、暴力的方式奪取政權。以暴力和強製作為(wei) 它政治運作的基本邏輯。在一段時間內(nei) ,一定要轉變成治天下。

 

這是一種普遍的模式,我們(men) 用這個(ge) 模式可以分析英格蘭(lan) 1640年的革命與(yu) 光榮革命。我們(men) 也可以分析美國的獨立戰爭(zheng) 和費城製憲。還可以用它分析法國1789年的革命與(yu) 後來的相對穩定。以及中國曆代王朝,在建立五六十年後都會(hui) 經曆第二次立憲。漢武帝是完成第二次立憲的第一個(ge) 皇帝,所以漢武帝才是“千古一帝”。他確立了以後兩(liang) 千多年中國政治的基本模式。我們(men) 都知道漢武帝“獨尊儒術”。我認為(wei) 這個(ge) 詞不是很準確,應該是“獨尊經術”。改革的主要措施是設五經博士、設太學等。所以漢武帝所要完成的基本工作是回到“道”,回到“中國之道”。“六經”承載著中國之道。“六經”經由孔子的刪述,記載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言之事,記載了中國人走過的路。那是正路、大路,是最平坦的路,也是最簡易的路。後世所有第二次立憲的根本都是以尊儒的方式回到“道”。經學才是儒家的根本,離開經學的儒家都是遊談無根。

 

漢武帝獨尊儒術就是回到“道”。由此穩定了秩序,因為(wei) 他實現了社會(hui) 治理模式的一次根本轉變。初始主要依靠暴力,當它完成轉變之後,會(hui) 建立起另外一種憲製,我把它叫做儒家憲製。

 

我用幾句話來概括儒家憲製。首先是以教育為(wei) 根本。在儒家思想中,教育是憲製最重要的一部分。教育為(wei) 根本,士君子為(wei) 主體(ti) 。教育的根本目的是養(yang) 成士君子,他們(men) 在朝為(wei) 士大夫,在野為(wei) 士紳,兩(liang) 者貫通,形成一個(ge) 國家與(yu) 社會(hui) 的分工合作關(guan) 係。這與(yu) 西方的傳(chuan) 統是有很大的區別的。我們(men) 現在討論公民社會(hui) 或者討論國家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通常受到西方理論的影響把國家和社會(hui) 之間看成一種對抗關(guan) 係。但是在儒家的理論中,因為(wei) 有士君子貫通國家和社會(hui) ,所以國家和社會(hui) 是一種分工合作的關(guan) 係。

 

其次,禮樂(le) 刑政兼用。中國不是單純的法律之治。這與(yu) 中國人的信仰有關(guan) 。西方人信仰的是神,所以他們(men) 把法律作為(wei) 社會(hui) 治理最根本的手段。中國人信仰的是天,中國人不把法律當作信仰。我們(men) 信仰的是無所不在的“文”。所以聖賢們(men) 說“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這才是王道。這是一種治理的手段。

 

最後,要以天下為(wei) 願景。中國人從(cong) 來沒有想過以一些邊疆區域的劃分作為(wei) 政治體(ti) 的界限。在中國人眼裏,政治體(ti) 並非某種固定的東(dong) 西,而是一個(ge) 過程。

 

我理解的儒家,主要的設施是學校,然後是政體(ti) 、選舉(ju) 和禮法,最後還有教化。這樣一種儒家憲製的模型可能與(yu) 大家熟悉的自由民主有很大區別。

 

我認為(wei) 中國必定會(hui) 趨向儒家憲製。我來上海之前,去浙江德清做了一個(ge) 報告,順便參觀了他們(men) 的鄉(xiang) 村治理。從(cong) 鄉(xiang) 村治理的製度演變我們(men) 能清楚地看到中國人探求社會(hui) 治理優(you) 良模式的努力和軌跡。20世紀中期有一個(ge) 借助黨(dang) 的權威建立的國家權力對鄉(xiang) 村的直接控製。這套體(ti) 製在80年代就開始鬆動。90年代中期鄉(xiang) 村社會(hui) 引入了另外一種治理模式:村民民主自治。這是一個(ge) 基本上按照民主模式來建立的一套新的鄉(xiang) 村治理體(ti) 製。在運作了十幾年之後,大家發現它仍舊是無效的。最近大家進行了另一番努力,即在鄉(xiang) 村重建文化。大家在鄉(xiang) 村試圖重建士紳、鄉(xiang) 賢階層。我們(men) 經曆了蘇聯體(ti) 製後,我們(men) 最終回到了一個(ge) 中式的體(ti) 製。當然回來後的這個(ge) 體(ti) 製也會(hui) 包含一些毛澤東(dong) 時代、西式的因素。但是它的根本是立足於(yu) 中國自身的價(jia) 值,中國人的一種秩序想象以及中國曆史上曾經施行過的製度。

 

我們(men) 正處於(yu) 一個(ge) 大變革的時代。中國人注定將會(hui) 創建出自己的東(dong) 西。我們(men) 這些學者都會(hui) 有非常沉重的知識上的負擔。立法者也會(hui) 有非常沉重的政治上的責任。我期待中國能夠建立起一套儒家的普適的東(dong) 西。

 

 

 

對談現場:郭曉東(dong) (左一),幹春鬆(左二),秋風(左三),丁耘(右二),白彤東(dong) (右一)。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於(yu) 明誌 圖。

 

儒家:不僅(jin) 解釋中國的曆史,還要解釋人類的曆史

 

丁耘:我不介意大家說我是儒家,因為(wei) 你們(men) 愛怎麽(me) 說那是你們(men) 的事情。儒家對我來說是一種有幫助的資源,也是一個(ge) 反複思考的問題。但我也不會(hui) 輕易接受把儒家的帽子戴到我和其他人頭上。和尚和道士是有認證歸屬的,比如他要受戒,而且這種傳(chuan) 承一直沒有斷過。儒家中間斷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來中國大地上沒有儒家。現在突然冒出了一批自稱儒家的人,而且壟斷了資格認證體(ti) 係。我不知道新儒家是不是個(ge) 罵人的話。但是你叫一個(ge) 和尚新佛家他會(hui) 非常生氣。因為(wei) 隻有一個(ge) 佛學體(ti) 係。剛才秋風先生講的東(dong) 西我大致認同,但是有些地方例如對漢代曆史的解釋問題還有待商榷。不過大致方向是正確的。

 

在座的有很多人包括曾亦,我們(men) 在90年代後期在這方麵都做了一些努力,但是影響非常小,僅(jin) 限於(yu) 學院內(nei) 部。我願意把它稱之為(wei) 儒家複興(xing) 的學院階段。到了21世紀的前十年,隨著秋風先生從(cong) 自由主義(yi) 轉向了儒家,秋風先生在媒體(ti) 上、社會(hui) 上非常活躍,社會(hui) 對儒家複興(xing) 的關(guan) 注大大地增加了。我把這個(ge) 命名為(wei) 儒家複興(xing) 的第二個(ge) 階段——社會(hui) 階段。這兩(liang) 年國家高層對儒家表現出了明顯的興(xing) 趣。接著儒家到了第三個(ge) 階段——政治階段。

 

現代政治不是隻有執政黨(dang) 才去考慮這個(ge) 事情。實際上在社會(hui) 和媒體(ti) 上非常活躍的儒家學者,想的最終問題也是這個(ge) 。政治問題雖然是重要的問題,但是對於(yu) 有抱負的思想學者來說,它不應該是我們(men) 所要考慮的全部的問題。很多政治問題需要從(cong) 更高的層麵來考量。比如政治問題當然牽扯到對中國的曆史如何解釋。但是進一步看,你應該進一步地解釋全人類的曆史。現在很多有聰明才智的學者不願意說自己是馬列主義(yi) 者,但是馬列主義(yi) 對人類的曆史是有自己的解釋的。現在儒家學者僅(jin) 僅(jin) 是對中國曆史做解釋。而且還麵對一個(ge) 大麻煩,如何解釋一百多年的革命曆史?越近的曆史越難解釋。我認為(wei) 儒家是有這方麵潛力的。但是它需要進一步,不是僅(jin) 僅(jin) 解釋中國的曆史,還要解釋人類的曆史。

 

再進一步要用中國人自己的方式問:什麽(me) 是人?然後回答這個(ge) 問題。再進一步要回答什麽(me) 是欲望?什麽(me) 是天人一體(ti) ?從(cong) 這個(ge) 方麵看,要做好儒家的政治學說需要堅實的基礎。心性儒學的問題是繞不過去的。不能因為(wei) 港台新儒家做了一些努力,在一些重要的地方也有所欠缺,我們(men) 就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繞過心性儒學的問題。不能直接跨到政治製度那裏去。《理想國》中大量討論了人性和自然的問題。這些問題是政治製度的根。

 

所以我認為(wei) 僅(jin) 僅(jin) 回到康有為(wei) 是不夠的。從(cong) 儒家思想史內(nei) 部來說,至少應該回到王夫之等關(guan) 於(yu) 儒學的基本問題的討論。儒學的一些基本的問題、毛病、可能的出路在那些地方已經出來了。比較可惜的是活躍的思想家不是很重視這一塊。不要把這些做成普世的東(dong) 西。

 

儒家傳(chuan) 統和政治權力的關(guan) 係在古代經常被說成“道”和“勢”的對立關(guan) 係。我一直不讚成這種說法,如果說成是“理”和“勢”的對立,我是同意的。為(wei) 什麽(me) 不同意?因為(wei) 沒有什麽(me) 東(dong) 西是在“道”外麵的。如果有什麽(me) 東(dong) 西在“道”外麵,以“道”自居去批評它,說明這個(ge) 道是不夠的。道無所不在。“勢”不是一個(ge) 描述性的概念,而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價(jia) 值性的概念。僅(jin) 僅(jin) 是用來和權力擁有者進行鬥爭(zheng) 的關(guan) 鍵詞。這個(ge) 需要再重新考慮一下。我們(men) 對政治有很多的想法和建議當然很好,剛才秋風先生講的很多政治的東(dong) 西我也很讚同。我不安的是,有些儒家先給出政治設計的藍圖,這些藍圖作為(wei) 一些構想來看是很好的,但實際上是沒用的。

 

回到董仲舒的問題。漢武帝和董仲舒當然非常重要。但是說漢武帝複古更化,我認為(wei) 還有待商榷。漢武帝是非常複雜的。後期,霍光基本上是否定漢武帝的。一直到漢元帝非常喜愛儒家,整天閱讀關(guan) 於(yu) 儒家的書(shu) 。他勸諫自己的父親(qin) 不要過多使用法家的東(dong) 西,還是要用儒生來治國。漢宣帝說了一段話來教育漢元帝。他說:“漢家自有法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家是有自己的法度的,但不是專(zhuan) 門隻有儒家,而是在周秦之間找了一個(ge) 折中。漢宣帝接著說:“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yu) 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他表達了對太子深切的憂慮。漢宣帝恢複了漢武帝的宗廟祭祀,他是漢代皇帝中對漢武帝的法度體(ti) 會(hui) 得最好的。漢代基本的政治框架是一統的。漢家的天子是皇帝製度,它承接秦製。但是漢儒麵對這種情況,不是拒絕,而是解釋。

 

儒家學者現在魚龍混雜,各種水準、各種立場的都有。對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做法,我認為(wei) 有一種解釋比較合理:他認為(wei) 當時除了儒術的百家沒有必要存在。在儒術中也能找到其他的百家。比如他把陰陽家的東(dong) 西也寫(xie) 進去了。董仲舒認為(wei) “陽”是“德”,“刑法”是“陰”,而一陰一陽才是道。他用這種方法解釋了雜道。如果你們(men) 實在想叫我儒家,那就叫我“雜儒”吧。

 

普世的儒家:不僅(jin) 是中國的,還是世界的

 

白彤東(dong)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被歸入了“梁黨(dang) ”。我1996到2009年這段時間在美國,祖國大陸的很多熱鬧沒有趕上。在大陸很多做政治儒學的人是受了蔣慶的影響。我自己在談一種精英和民主的混合政體(ti) ,好像和蔣慶的三院製是有呼應的。但實際上沒有。我是回國才接觸了蔣慶的東(dong) 西,並沒有受到蔣慶的影響,與(yu) “康黨(dang) ”自然也沒有太近的距離。

 

秋風提到經學的路向。大家都認同要回到經典,但是到底回到哪些經典?另外對經典采取什麽(me) 路向?我認為(wei) 至少兩(liang) 種,一種經學路向,其最終的論證是“因為(wei) 這是儒家經典裏所說的,所以是對的”,一種是子學路向,即要麵對其他諸子辯護儒家思想的優(you) 越,而不能隻用“因為(wei) 這是儒家經典裏的”這樣的論證。我認為(wei) 自己更接近子學的路向。並且,非要找一個(ge) 學術的淵源,我在發展出我的想法之後,發現我對錢穆的很多觀點都非常認同。如果非要貼標簽,我自認“錢黨(dang) ”。

 

關(guan) 於(yu) 我的立場,其實很尷尬。有一次演講之後,我被華師大的一個(ge) 學生稱作“反民主的聖鬥士”。而在之前的儒家內(nei) 部的討論中,發言之後曾被人指出,“白彤東(dong) 的自由主義(yi) 的尾巴終於(yu) 露出來了”。我有時候在美國講東(dong) 西,他們(men) 說你骨子裏是個(ge) 中國人。回到中國講東(dong) 西,大家又說你在美國過的時間太長已經不理解中國了。我其實弄不明白為(wei) 什麽(me) 在中國待的時間長就理解中國了。還有人讀了一輩子書(shu) ,結果什麽(me) 都不明白呢。

 

那我先來解釋一下我的“自由主義(yi) 的尾巴”,這是因為(wei) 我對自由主義(yi) 有廣義(yi) 的認可。我認為(wei) ,中國很多新左派、國家主義(yi) 者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是不公允的。很多人把自由主義(yi) 等同於(yu) 個(ge) 人主義(yi) ,等同於(yu) 物欲至上,從(cong) 這個(ge) 角度去批評西方和中國的很多問題。把資本主義(yi) 等同於(yu) 金錢至上,並且從(cong) 對自由主義(yi) 、資本主義(yi) 的拒絕去拒絕現代化、拒絕工業(ye) 化——這是很多批評自由主義(yi) 的新左派的立場。我不接受這種批評。中國,包括美國施特勞斯流派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是建立在對自由主義(yi) 極其膚淺的理解上的。過度的“自由主義(yi) ”和道德中立確實導致了很多問題。我想真正能稱為(wei) 政治哲學家的西方的英美世界自由主義(yi) 者,絕對不是簡單的自我利益至上的、道德中立的流派。反而是中國有很多山寨自由主義(yi) 者采取了這樣一個(ge) 膚淺和簡單的立場。新左派罵的是中國的山寨自由主義(yi) 者,但罵的不是真正的比較深刻的西方的英美自由主義(yi) 者。

 

現在有很多左派持有一種拒絕工業(ye) 化和全球化的觀點。你可以通過一些辦法拒斥現代性。但是你需要思考一下你是否想付出那麽(me) 大的代價(jia) 。有沒有不付那麽(me) 大的代價(jia) 能拒斥現代性的做法?我認為(wei) 是沒有的。老子《道德經》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講是一種拒斥現代性的說法。如果你要拒斥這種物欲橫流的現代性的話,最終隻有一個(ge) 辦法:小國寡民。類似的,盧梭也提到過,回到小共和國時代才能拒斥現代性,防止道德的墮落。或者是小國寡民,走盧梭的共和國道路;或者無論你是否喜歡都要去擁抱現代性。我對很多左派的言論是不接受的,我認為(wei) 他們(men) 的批評有問題。

 

我認為(wei) 儒家可以接受很多西方發展出來的東(dong) 西。像西方的自由民主是一整套體(ti) 係,自由、民主、憲製相對來說都是好東(dong) 西,我們(men) 可以接受這些好東(dong) 西。儒家不用非要講個(ge) 人主義(yi) 才可以講人權。這是原來的一個(ge) 誤解:要接受人權,就必須搞個(ge) 人主義(yi) 和道德自律,像牟宗三那樣搞一套康德的東(dong) 西出來,儒家才能接受人權。我認為(wei) 不一定非要有很強的個(ge) 人主義(yi) ,也仍可以有自由和法製。這可能是我自己有自由主義(yi) 尾巴的一方麵。我認為(wei) 很多對自由主義(yi) 的批評是錯誤的。碰到這種批評我會(hui) 站在自由主義(yi) 的立場上為(wei) 自由主義(yi) 辯護,因為(wei) 我認為(wei) 自由主義(yi) 有些東(dong) 西是應該被接受的。

 

接下來我講一講我被人稱為(wei) “反民主聖鬥士”的一方麵。西方整個(ge) 的一套安排裏有自由、有憲製,還有一個(ge) 重要的部分是普選。前幾條相對來講問題比較少,應該接受的,我認為(wei) 這其中最有問題的就是一人一票。但是很不幸的是,我們(men) 談到自由民主的時候總是把一人一票拿到最前麵。簡單來講,一人一票有四個(ge) 很要命的問題。

 

一、一人一票背後有一種很強的個(ge) 人主義(yi) 和反精英的傾(qing) 向。很多歐美的劣質的政治、暴民政治背後的根源即是這一點。


二、一人一票把過多的權力給了選舉(ju) 人。而很多國家政策與(yu) 非選舉(ju) 人,比如那些尚未出生的人、還沒有到投票年齡的人、外國人有關(guan) 。一人一票政治使國家政策過度關(guan) 注擁有投票權的人,而做出一些損人利己的政策。

 

三、一人一票給強勢的投票人太多說話的權力,弱勢人可能被壓製。

 

四、一人一票背後暗含著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這也是我自己喜歡儒家的地方,儒家對這方麵有很深刻的認識:人民的眼睛是會(hui) 看不太清楚的。我們(men) 是要努力教育人民,努力啟發人民。但是不管怎麽(me) 啟發,民智還會(hui) 有開不了的地方。

 

所以一人一票恰恰是整個(ge) 自由民主裏麵最有問題的地方。美國攻打伊拉克說要推行民主,推行民主的標誌就是所謂的“紫手指”。他們(men) 蘸了紫墨水投個(ge) 票、豎起了紫手指代表伊拉克人民是有民主的。他們(men) 忘了伊拉克人民除了豎起紫手指之外還豎起了中指。這種把投票等同於(yu) 民主就是因為(wei) 把一人一票當成自由民主最重要的東(dong) 西。

 

除了對一人一票的批評,儒家對西方的民族國家模式也有批評和修正。我們(men) 對近代有一個(ge) 共識。中國被西方打敗了,被打敗是因為(wei) 我們(men) 落後了,我們(men) 是前現代國家。與(yu) 此相對,我最近一直在論述聽起來很沒有道理的一個(ge) 想法。我認為(wei) 春秋戰國時期的周秦之變,使中國很早地進入了某種意義(yi) 上的現代社會(hui) 。後來中國麵對西方的失敗,不是前現代對現代的失敗,是一種現代對另外一種現代的失敗。是現代的1.0版本對2.0版本的失敗。我的這種觀點在學界屬於(yu) 一種異端的觀點。

 

具體(ti) 地講,梁啟超說中國有社群有天下但是沒有國家。所以中國現代化要搞現代國家,而現代國家就是民族國家。我在想是不是走向現代國家必須走民族國家的道路?我認為(wei) 這不一定。儒家有一套自己的國家整合的辦法。每個(ge) 國家之所以成為(wei) 一個(ge) 國家而不是一盤散沙,都需要一個(ge) 旗幟。民族是一種旗幟,階級鬥爭(zheng) 也是一種旗幟。儒家的惻隱之心和夷夏之辨是另外一種旗幟。民族國家的優(you) 勢是凝聚力強,弊端在於(yu) 排他。排他就很容易導致內(nei) 部的種族清洗和外部的侵略戰爭(zheng) 。中國現在感到很冤枉,為(wei) 什麽(me) 別人不相信我們(men) 會(hui) 和平崛起?因為(wei) 中國現在使用的都是民族國家的語言。如果大家去研究民族國家的曆史,民族國家幹的事情就兩(liang) 件:先富強,再複仇。這是幾乎每個(ge) 民族國家都走過的道路。所以如果你用民族國家的語言說我會(hui) 和平地融入世界,沒有人會(hui) 相信。從(cong) 這種意義(yi) 上看,能夠幫助我們(men) 走出困境的,恰恰是儒家的一套國家和天下觀。這是從(cong) 國家認同和國際關(guan) 係角度,儒家能為(wei) 政治做的貢獻。這樣的一套儒家普世價(jia) 值,不僅(jin) 是中國的,還能拯救世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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