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yu) 世界文化秩序變革

作者：安樂(le) 哲（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主席、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

           田辰山譯

來源：《 人民日報 》2014年11月7日 07 版

時間：甲午年閏九月十五

           西曆2014年11月7日

美國馬裏蘭(lan) 大學孔子學院近日舉(ju) 辦“孔子學院日”慶典，慶祝該學院成立10周年。圖為(wei) 小學生在慶典上表演太極扇。

當今世界文化長期由西方強勢的自由主義(yi) 所主導。這種文化秩序如同世界經濟、政治秩序一樣，是否到了破舊立新的關(guan) 鍵時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麽(me)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和價(jia) 值在新世界文化秩序的形成中會(hui) 扮演什麽(me) 樣的角色？過去10多年，在中國的許多大學裏，國學院競相建立；在世界各大洲特別是一些全球知名的高等教育機構裏，旨在從(cong) 事漢語教育、推廣中華文化的孔子學院日益增多，已達400多所。顯然，中國政府和學界正在國內(nei) 大力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並努力推動中華文化走向世界。

我們(men) 知道，中華文化重視人、社會(hui) 、自然以及宇宙相互依存的關(guan) 係。在中華文化看來，人是由關(guan) 係構成的，植根和受教於(yu) 相互交往關(guan) 係。那麽(me) ，寓於(yu) 家庭、人群及人與(yu) 自然關(guan) 係之中的中華倫(lun) 理道德，是否將對當今世界文化秩序構成一種挑戰並使之發生變化？這種“家庭中心”的價(jia) 值觀在飛速發展變化的今天，是否會(hui) 促成一種新的世界文化秩序？

“有限遊戲”與(yu) “無限遊戲”

美國哲學家詹姆斯·卡斯對“有限遊戲”與(yu) “無限遊戲”這兩(liang) 個(ge) 概念作出了區分，其思想有助於(yu) 我們(men) 思考儒學價(jia) 值如何能對形成新的世界文化秩序發揮作用。卡斯認為(wei) ，在這種區分中，“遊戲”其實是在廣義(yi) 上對人類經驗的一個(ge) 類比。“有限遊戲”將參加遊戲的人視為(wei) 單獨個(ge) 體(ti) ，並確立一套有限的規則，為(wei) 的是在有限時間內(nei) 產(chan) 生結果：一個(ge) 贏家，一個(ge) 輸家。“有限遊戲”的開始與(yu) 結束都是限定的，玩“有限遊戲”，就是要贏。西方到處蔓延的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及與(yu) 之伴隨的“自由價(jia) 值”，導致“有限遊戲”成為(wei) 流行思維模式。在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人、公司、主權國家的日常交往行為(wei) 中，“有限遊戲”似乎是大多數人類活動的模式，競爭(zheng) 是其本質，體(ti) 育運動、生意往來、教育、外交事務等都是如此。

“無限遊戲”則與(yu) 此不同。它沒有可辨認的開始與(yu) 結束。“無限遊戲”的著眼點在於(yu) 強化關(guan) 係，而不是個(ge) 體(ti) 行動者的角逐。它想達到的最終目的，簡單地說就是人們(men) 能夠通過持續開展遊戲來享受熱情氛圍和愉悅。“無限遊戲”一旦有可能中斷，它也能改變遊戲規則，使得遊戲繼續進行。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an) 係，可以成為(wei) 說明“無限遊戲”的範例。對一位母親(qin) 來說，她肯定希望不斷增強自己與(yu) 兒(er) 子的關(guan) 係。這樣，在她與(yu) 兒(er) 子一起生活的日子裏，無論出現多麽(me) 複雜的問題，他們(men) 都能攜手與(yu) 共。在這個(ge) “無限遊戲”的例子中，母親(qin) 和兒(er) 子之間存在血肉相連、唇齒相依的關(guan) 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就是說，“無限遊戲”總是雙贏或雙輸的。

當前，我們(men) 麵臨(lin) 國家性甚至全球性的危機和困境。走出危機和困境，需要尋找相應的文化資源。這意味著現今處於(yu) 強勢地位的個(ge) 人主義(yi) 價(jia) 值觀、意願和行為(wei) 必須發生改變：要走出單獨個(ge) 體(ti) 追求私利的“有限遊戲”的陰影，轉變到“無限遊戲”上來。“無限遊戲”的進行，靠的是不斷改善家庭、社群、公司、政治組織的內(nei) 在關(guan) 係，這對解決(jue) 我們(men) 今天共同麵對的問題是必需的。中華文化基於(yu) 一個(ge) 共同思想根源：無論儒家、釋家還是道家，作為(wei) 出發點的價(jia) 值觀、意識傾(qing) 向與(yu) 行為(wei) ，都基於(yu) “以關(guan) 係為(wei) 本”(對關(guan) 係至關(guan) 重要性)的認識。而這恰恰是“無限遊戲”的本質特征。由此看來，儒家價(jia) 值觀對於(yu) 人類走出危機與(yu) 困境、走進風平浪靜的港灣，不失為(wei) 一種可選擇的文化資源。

不能留戀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

全球性危機逼迫我們(men) 認識相互依存關(guan) 係的至關(guan) 重要性，重視並發揮好“無限遊戲”的價(jia) 值和作用。這樣，我們(men) 就不能不認真思考和對待個(ge) 人主義(yi) 這一理念的弊端，因為(wei) 它與(yu) 我們(men) 麵臨(lin) 的世界性困境深刻地聯係著。

個(ge) 人主義(yi) 的“教義(yi) ”，深深植根於(yu) 西方哲學傳(chuan) 統中。它將人視為(wei) 絕對個(ge) 體(ti) ，在個(ge) 體(ti) 與(yu) 他人毫無關(guan) 係的前提下來討論心理學、政治學和道德問題。西方啟蒙運動將人定義(yi) 為(wei) 理念上自由、自立、“理性”“正當地自私”的個(ge) 體(ti) 。這一定義(yi) 作為(wei) 現代“道德”觀念，在西方政治哲學中普遍流行。絕對個(ge) 體(ti) 僅(jin) 僅(jin) 是本體(ti) 論意義(yi) 上的虛構，但成為(wei) 西方極端自由主義(yi) 經濟製度在道德與(yu) 政治上的邏輯前提。事實已越來越清楚，極端自由主義(yi) 經濟製度不僅(jin) 無助於(yu) 解決(jue) 當今世界的痼疾，而恰恰是這個(ge) 世界“病入膏肓”的主要誘因。

作為(wei) 絕對個(ge) 體(ti) 的人的概念，在現代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中至少導致兩(liang) 種惡果：第一，它使極端自由主義(yi) 資本家把不受約束的自由作為(wei) 政治正義(yi) 的基本原則與(yu) 終極來源，拒絕任何妨礙這種“自由”的社會(hui) 正義(yi) 概念。在美國、歐洲和亞(ya) 洲有些國家，這樣的資本家與(yu) 日俱增。這樣來定義(yi) 的個(ge) 體(ti) 理念也為(wei) 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yi) 市場經濟提供了“道德”基礎，這種經濟正加速在現代民族國家內(nei) 部及其相互之間造成顯而易見的福祉不平等。第二，絕對個(ge) 體(ti) 概念的危險性還表現為(wei) 它在西方知識分子的思想意識中具有普遍性。這種教義(yi) 作為(wei) 思想傳(chuan) 統根深蒂固，以致人們(men) 很難找到一個(ge) 能替代它的概念。事實上，“自由”、自立和“理性”的個(ge) 體(ti) 概念，在西方已經是一種批判不得的意識形態。然而，這種個(ge) 人主義(yi) 不僅(jin) 不能使我們(men) 很好理解家庭和社群的共同生活，而且與(yu) 作為(wei) 經驗事實的這種共同生活形成緊張對立。事實上，這種虛構的個(ge) 人主義(yi) 掩蓋了體(ti) 現真實家庭關(guan) 係特征的人與(yu) 人之間的親(qin) 密性、相互依存性。

從(cong) 個(ge) 人主義(yi) 意識形態轉向儒家角色倫(lun) 理觀

儒學在關(guan) 係結構中確立的人的觀念，可以成為(wei) 西方個(ge) 人主義(yi) 的強有力替代。我們(men) 可能需要對儒家的角色倫(lun) 理和獨具特色的生活之道好好思考一番，認識到儒家倫(lun) 理關(guan) 注的是承擔眾(zhong) 多角色、處於(yu) 關(guan) 係結構中的人，如孩子與(yu) 父母、受益人和施益人等。在這種結構中，人與(yu) 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西方虛構的絕對個(ge) 體(ti) 沒有立足之地。

在儒家哲學的闡釋框架中，人與(yu) 人之間密切聯係的生活是無可爭(zheng) 議的經驗事實。每個(ge) 人、每件事都存在於(yu) 自然、社會(hui) 和文化的大背景下。人們(men) 在家庭和社會(hui) 中承擔不同角色，如作為(wei) 母親(qin) 、孩子、老師、鄰居等。一旦將密切聯係的生活視為(wei) 事實，我們(men) 在家庭和社群中承擔的角色就自然而然地起到啟迪與(yu) 培養(yang) 德性的作用。儒家角色倫(lun) 理作為(wei) 廣義(yi) 的文化敘事，成功地使我們(men) 認識到緊密聯係生活的事實存在。對儒家來說，家庭的意義(yi) 體(ti) 現和依賴於(yu) 每一位家庭成員的良好修為(wei) 。推而廣之，整個(ge) 宇宙的意義(yi) 也體(ti) 現和依賴於(yu) 家庭、社群成員以及更豐(feng) 富角色的良好修為(wei) 。人的修為(wei) 是人類文化的源泉，人類文化反過來又為(wei) 人的修為(wei) 提供大背景和氛圍。儒家的生活方式當然具有重要理論意義(yi) ，但其持久力量體(ti) 現在以人的實際經驗為(wei) 關(guan) 切點和出發點。這是一種務實的自然主義(yi) ，它不依賴形而上學假設或什麽(me) 超自然思辨，而關(guan) 注我們(men) 能否通過投身日常事務來增進個(ge) 人修為(we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祖母對孫輩的愛尋常無奇，同時意義(yi) 重大。

孔子從(cong) 人最基本和生生不息的普通經驗中得出真知灼見，這些經驗包括孝悌、敬人、交友、知恥、誨人、樂(le) 群等。《論語》所記錄的孔子形象並不是一種“模式”，以便每個(ge) 人都按照這一模式來生活。相反，《論語》展現的是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特殊人物的故事，展現的是他怎樣通過處理與(yu) 他人關(guan) 係來修煉人格和實現人生抱負。在閱讀《論語》時，我們(men) 麵對的是各種關(guan) 係構成的孔子。孔子終其一生都在以最大努力承擔好諸多角色：他是充滿嗬護之心的家庭成員，是嚴(yan) 格的先生、導師，是一絲(si) 不苟、兩(liang) 袖清風的士大夫，是熱心的鄰居和村社一員，是批評型的政治顧問，是感恩祖先的子孫，是文化遺產(chan) 的熱忱繼承者。同時，他也是由“冠者”和“童子”組成的“合唱團”的一員，他們(men) 一起在沂水畔嬉戲，隨後一路踏歌而歸。孔子展示給我們(men) 的是頗具曆史感的榜樣，而非什麽(me) 超驗的“法則”；是勸勉之詞，而非專(zhuan) 橫命令。孔子的真知灼見的持久價(jia) 值，在於(yu) 其直觀的、令人心悅誠服的力量，在於(yu) 能適應後來的時代，包括今天。

應當說，儒學比西方經驗主義(yi) 更具經驗意義(yi) 。這是因為(wei) ，儒學產(chan) 生的基礎是徹底經驗性的。儒學的智慧不在於(yu) 提供一套堂皇的普世原則，而在於(yu) 從(cong) 特定時代條件出發，歸納概括應對天時人事的實踐經驗。《論語》對孔子的記述，本身就是一個(ge) 範例。時移世易、人事代謝，儒學卻能穿越曆史煙雲(yun) ，與(yu) 時俱進、生生不息。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儒學仍然是世界文化秩序變革的重要資源。

(作者為(wei) 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主席、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原文為(wei) 英文，田辰山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