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應不應該政治化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原載於(yu)  《南華早報中文網》2014年10月10日

時間：甲午年九月十七

           西曆2014年10月10日

儒家應不應該政治化，這個(ge) 問題本來不應該成為(wei) 問題。但由於(yu) 種種原因，很多人包括一些著名的儒家學者在這裏犯了糊塗。餘(yu) 英時和湯一介兩(liang) 位就是反對儒家政治化的。餘(yu) 英時在接受《蘋果日報》的采訪時說：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裏許多價(jia) 值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發揮作用的，但是不可能作為(wei) 將來中國的指導原則，也不可能成為(wei) 新的意識形態。現代社會(hui) 有公領域和私領域。在公領域，隻有實行民主選舉(ju) 、司法公正等現代製度。私領域就是個(ge) 人道德、人和人之間關(guan) 係，儒家思想可以發揮作用。”（《蘋果日報》：《餘(yu) 英時：回首辛亥革命，重建價(jia) 值觀念》）

這段話是對儒家的嚴(yan) 重狹隘化，將儒家去政治化和去公域化了，不知道德有政治性，儒家亦政治學，公域公德與(yu) 私域私德並重；同時將民主選舉(ju) 司法公正與(yu) 儒家割裂開來乃至對立起來，似乎儒家“作為(wei) 將來中國的指導原則”，就會(hui) 排斥政治製度的現代化。

“在儒家價(jia) 值與(yu) 現代社會(hui) 之間建立製度性的聯係是行不通”雲(yun) ，就現實而言確實，但障礙在現實，並非儒家價(jia) 值不適合現代社會(hui) 和政治，不是儒家開創不出現代製度文明。從(cong) 應然角度看，儒家價(jia) 值的普適性至高無上，可以與(yu) 現代和未來任何社會(hui) 建立製度性的聯係。

湯一介也犯了同樣的錯誤。他在《南風窗》的專(zhuan) 訪中說：“我覺得學術就歸學術比較好。儒家，我不主張它意識形態化，最好把它看成一種學術去討論，討論到大家都覺得這個(ge) 不錯了，作為(wei) 一種精神自然就接受了。”“政治化的儒家是會(hui) 使儒家可貴的精神有所喪(sang) 失，而起著負麵的作用。”專(zhuan) 訪的標題就是《不要把儒家“意識形態化”》。

“不主張”儒家意識形態化顯然是就政治意義(yi) 上而言的，顯然就是反對政治化。

其實與(yu) 湯一介所說的恰恰相反，儒家意識形態化以後，其誠信、仁恕、孝悌、和諧、中庸、民本、德治、王道等等“可貴的精神”和思想才有希望得到更好的弘揚落實，從(cong) 而對人類社會(hui) 各個(ge) 領域特別是政治領域產(chan) 生全麵、廣泛和深入的影響。

湯先生承認“在中國曆史上，政治化的儒學確實對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有一定的正麵影響”，但卻嚴(yan) 重低估了，這應該是受五四反儒惡潮的影響過深所致。其實，作為(wei) 中華文化的正統、主統政治指導思想，儒家在中國曆史上豈僅(jin) 是“有一定的正麵影響”而已？中華文明數千年的輝煌都是在儒家主導下創造出來的。

當然，“我們(men) 原來的製度”難免有曆史局限性，以現代民主標準去衡量，或有“非常致命的弱點”。但是，曆史是不能這麽(me) 縱向比較的，要求儒家在古代就設置出民主製度來是不現實的。不能將所有曆史問題歸責於(yu) 儒家文化，斷言說“政治化的儒家是會(hui) 使儒家可貴的精神有所喪(sang) 失而起著負麵的作用”。

政治性是儒家文化至關(guan) 重要的一環，割去了這一環，把儒家局限於(yu) 學術領域，取消它的政治功能，儒家就不成其為(wei) 儒家了，偏癱了。這是自輕自賤自我狹隘化，是麵對極權惡製的自我繳械，是主動放棄了驅馬攘夷的曆史責任。

東(dong) 海說過，於(yu) 丹們(men) 把儒家雞湯化了。現在看來，餘(yu) 英時湯一介兩(liang) 位先生盡管資格老些，學術有深度些，但本質上似與(yu) 於(yu) 丹無異。當然，“心靈雞湯”也是儒家的作用之一，隻是儒家還有其它廣泛而重大的作用有待提取發揮。這是於(yu) 丹們(men) 難以勝任的。

有沒有政治精神和王道追求，應是衡量儒者大小的重要標準。子謂子夏曰：“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這裏的君子小人，應是就度量規模的大小而言。錢穆說：“推孔子之所謂小人儒者，不出兩(liang) 義(yi) ：一則溺情典籍，而心忘世道。一則專(zhuan) 務章句訓詁，而忽於(yu) 義(yi) 理。”

“心忘世道”就是“忽於(yu) 義(yi) 理”所致。儒家外王學致力於(yu) 政治文明和製度建設，以體(ti) 現對世道人心的關(guan) 注，君子儒就應該是這種全麵把握儒家義(yi) 理的大儒。“溺情典籍專(zhuan) 務章句訓詁”的“小人儒”，作為(wei) 學者很優(you) 秀，但對於(yu) 有誌於(yu) 儒者，還應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儒家道德具有強烈的政治追求和製度精神。關(guan) 此，孔子一句話就說透了：“人道政為(wei) 大。”孔子不僅(jin) 把人道與(yu) 政治緊密聯係起來，而且視政治為(wei) 人世間最重要的問題，為(wei) 人倫(lun) 、人事的關(guan) 鍵和首要，悠悠萬(wan) 事，唯此為(wei) 大。

這句話出自《禮記-哀公問》，“孔子侍坐於(yu) 哀公，哀公曰：“敢問人道誰為(wei) 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無辭而對？人道政為(wei) 大。”魯哀公問出“人道誰為(wei) 大”這個(ge) 問題，讓孔子非常高興(xing) ，悲欣交集，感歎說這是百姓的福德、百姓的幸運啊。

《哀公問》中孔子又指出：“為(wei) 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yu) ”、“民之所由生，禮為(wei) 大”。把禮視為(wei) 政治的根本和民生的首要，這就要求將儒家的政治性進一步落實到具體(ti) 的製度中去。四書(shu) 五經論述政治及製度法律問題的言論很多，《尚書(shu) 》更是先秦政治文獻的結集。關(guan) 此，東(dong) 海在《禮樂(le) 製度初論》一文中有詳細闡說，茲(zi) 不贅。

或說：“自從(cong) 孔子起，道統和王統是分開的。道在民間，而不在朝廷。”此言不確，道既不在民間，也不在朝廷。道指中道，道統指中道的傳(chuan) 承譜係。曆代聖人為(wei) 道的代表者和道統的傳(chuan) 承者。道統高於(yu) 政統，就是儒家王朝；聖人在位，則政道合一，即政統道統統一。

仁者愛人，仁政愛民。仁者在位，自當愛之以良製良法。儒家道德和政治不可分割，儒家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是儒家矢誌不渝的追求。儒家政治化是儒家“化政治”的結果。儒家政治化，意味著政治道德化和文明化那，意味著馬主義(yi) 去政治化；儒家意識形態化，意味著道統地位得以確立，道統高於(yu) 政統。目前不能實現，那是現實的無奈，但如果持反對態度，性質就不同了。

應不應該和可不可能、即依然和實然是兩(liang) 回事。這裏隻說應該，至於(yu) 儒家是否能夠、如何能夠、何時能夠政治化，那是另一篇文章的內(nei) 容。

目前不可能並不意味著永遠不可能。習(xi) 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強調要從(cong) 延續民族文化血脈中開拓前進。“民族文化血脈”，非儒家道統莫屬，此外沒有任何文化派別和體(ti) 係有資格充當“民族文化血脈”。

從(cong) 反儒到避儒（避而不談）到尊儒，從(cong) 低度的尊到高度的尊，從(cong) 個(ge) 人性尊到政治性尊，也是一個(ge) 不可阻擋的曆史性趨勢。近來，包括《人民日報》在內(nei) 的不少媒體(ti) 發表了大量尊儒文章，水平不一，多數文章思想並不中正，並不符合儒家文化立場和道德原則，但不要緊，能尊儒就是好事，就值得感謝。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一現象也說明，一個(ge) 尊孔尊儒的新時代的幕布已悄悄拉開，儒家的回歸已是大勢所趨，勢不可擋。儒家複興(xing) 與(yu) 良知覺醒、道德回升、中華重建同步。什麽(me) 時候，儒家重新被尊為(wei) 指導思想，中國就將在新的起點上重振漢唐雄風。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