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目前無論左右都在親近儒學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8-22 17: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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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目前無論左右都在親(qin) 近儒學

作者:柯小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甲午年七月廿六

           西曆2014年8月21日

 

【編者按】

   

自上世紀初以來,反對古代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中國現代思潮發軔之始,其中占據古代社會(hui) 主流意識形態的儒家思想更成眾(zhong) 矢之的,受到前所未有的攻擊。百年中,隨著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瓦解,生活方式的變化,儒家文化似已成雲(yun) 煙往事,雖時有儒者賡續其學、振發其旨,卻難挽其頹勢。然而近年來,中國社會(hui) 出現了一種向傳(chuan) 統價(jia) 值和傳(chuan) 統生活的轉向,所謂“國學熱”即其明證。一批被稱為(wei) “新儒家”的學者正努力應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調整,以求在古代思想中,挖掘中國現代化的思想資源。

儒家學說,特別是儒家的現代政治學說,在如今的中國究竟是“皮之不存,毛之焉附”,還是潛龍在淵,大有可為(wei) ?為(wei) 此,澎湃新聞將陸續刊發我們(men) 對當代儒學學者的訪談與(yu) 文章,以求展現這種社會(hui) 思潮的大致輪廓,供讀者討論。以下為(wei) 澎湃新聞對儒者柯小剛的訪談。

 

 

柯小剛先生蓄須,清瘦。他表字如之,無竟寓的齋號也因網絡而廣為(wei) 人知。

他是同濟大學哲學係主任,並執掌“道裏書(shu) 院”,曾訪學德國、英國、美國,後來種菜昆山,讀書(shu) 靜坐,兼修中醫書(shu) 畫,因為(wei) 太遠,如今又與(yu) 夫人搬回了學校宿舍。

作為(wei) 一個(ge) 教授,柯小剛的生活可算樸實,所住的筒子樓沒有廚房,工資多少,從(cong) 沒查過。“因為(wei) 我吃素嘛,根本吃不完,覺得錢很多。”

“道裏書(shu) 院”為(wei) 他帶來眾(zhong) 多朋友。他們(men) 凝聚在他周圍,一起閱讀經典,並麵向公眾(zhong) 做公益講座。多年來的道場在網絡,今年開始有興(xing) 業(ye) 全球基金資助,與(yu) 國學新知合辦公益國學班。有位一直資助他做公益活動的朋友何愛忠先生,最近把“道裏書(shu) 院”注冊(ce) 成了一家公司,把他自己的辦公室拿出來做公共文化空間。

網上做了十年,書(shu) 院終於(yu) 落地。“但我堅持不做法人代表,也不占一分錢股份。”柯小剛如是說。

他還是踐行著古老的生活方式,深居簡出,每天早起打坐,畫畫,下午和晚上讀書(shu) 寫(xie) 作。自己會(hui) 開中醫藥方,能給親(qin) 友看病,但從(cong) 不收錢。

他也曾是現當代歐陸哲學陣營中的一員幹將,研究海德格爾和黑格爾,也涉獵時髦的當代法國哲學,外語紮實,閱讀量大,年輕時是冉冉升起的西哲才俊。在北大讀書(shu) 的七年,以及後來在德國、英國和美國的訪學中,學過古希臘文、拉丁文、德文、法文和英文,讀外文原著,用外文發表過文章。

歲月淘洗,他終究走上了天命的傳(chuan) 統之路,重回古典。從(cong) 馬克思階段、分析哲學階段、自由主義(yi) 階段、佛道階段一路轉變過來,大學時轉向儒家,此後二十多年來沒有再變過。

也許這更貼近他的本性,在研究生時代的日記中,他曾經詳細記載過每天在北大打坐的身體(ti) 體(ti) 驗變化。路人看他的身影或覺怪異,其中的微妙感覺卻隻有他自己知道。

麵對複興(xing) 傳(chuan) 統如何可能的質疑,柯小剛認為(wei) ,在現代化過程中,傳(chuan) 統一直就在起作用。“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不是說傳(chuan) 統在現代化過程中斷絕了、現在要“死灰複燃”。這種流行的見解可能不是實情。他認為(wei) 當前的“複興(xing) ”是將那些不自覺的作用和影響,轉為(wei) 自覺,進而發揚光大。

柯小剛在媒體(ti) 前始終低調,他是一位不想做公知的儒家學者。在他看來,冷靜旁觀和理性分析不是學術遠離政治的方式,而恰恰是參與(yu) 政治的方式。

如黑格爾所說,“密涅瓦的貓頭鷹要到黃昏到來才起飛。”

對澎湃新聞的采訪要求,柯小剛猶豫了很久,終於(yu) 答應。讓我們(men) 來聽他講述對儒家思想和現狀的看法,和如何做一個(ge) 現代“隱士”。

       

澎湃新聞:您認為(wei) 學者應當怎樣在實踐中踐行一種理論和信仰?從(cong) 整體(ti) 集體(ti) 無意識的角度看,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可能性如何?畢竟古代的社會(hui) 土壤和心靈狀態都已經遺失。您說書(shu) 法要複歸修身的層麵,但現代人離天人接近的狀態已經越來越遠,與(yu) 古人相比更加艱難。

柯小剛:“學者”必須時刻善於(yu) 學習(xi) ,才是“學者”。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中華文明與(yu) 世界上很多“主義(yi) ”或“宗教”特別不同的一點在於(yu) “好學”、“善於(yu) 學習(xi) ”。現代中國為(wei) 什麽(me) 那麽(me) 開放,善於(yu) 學習(xi) 西方、學習(xi) 現代化?人們(men) 往往隻看到這個(ge) 過程中“反傳(chuan) 統”的一麵,忽視了這個(ge) 過程之所以能發生,恰恰是以中國的“好學”傳(chuan) 統為(wei) 前提的。所以,“傳(chuan) 統的複興(xing) ”不是說傳(chuan) 統在現代化過程中斷絕了,現在要“死灰複燃”,而是在現代化過程中,傳(chuan) 統一直就在起作用。現代中國不但是“反傳(chuan) 統”的結果,也是傳(chuan) 統自身“洗心革麵”、“其命維新”的結果。早期現代化運動的思想人物提出的所謂“少年中國”、“新民”等提法,就是例子。今日“傳(chuan) 統複興(xing) ”的意義(yi) 不是從(cong) 無到有的恢複,而是從(cong) 負麵的、不自覺的“起作用”轉變到正麵的、自覺的“弘揚”。

至於(yu) 書(shu) 法作為(wei) 日常修養(yang) 的提法,我是在去年參加“蘭(lan) 亭書(shu) 法論壇”時提出來的。當時針對的語境是: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不再用筆寫(xie) 字,專(zhuan) 業(ye) 書(shu) 法家又隻搞“藝術創作”,日常也不寫(xie) 字,所以書(shu) 法專(zhuan) 業(ye) 化、藝術化之後,喪(sang) 失了古代書(shu) 法的日常性和修身養(yang) 性的功能。書(shu) 法的例子反應的是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方麵都有的一個(ge) 情況,就是古今生活方式的改變,導致古代文化在現代處境中發生了很多異化的現象。我的建議是“請複其本”。這個(ge) 本就是每個(ge) 人,無論古人今人,都必不可少的生活元素。如果缺乏這些元素的話,他的生活就是不幸福的,至少是不健康的。

沒有人願意不幸福、不健康。所有人都希望過著幸福的、健康的生活,無論古人今人,中國人外國人,莫不如此。所以,就書(shu) 法為(wei) 例,我的建議是,無論對於(yu) 專(zhuan) 業(ye) 書(shu) 法藝術家,還是普通人,都可以嚐試玩一種叫做書(shu) 法的遊戲,在這種遊戲中獲得心靈的愉悅。孔子說“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仁”就是天人感應的狀態。天人是否遠離?並不取決(jue) 於(yu) 時代或地方,而是取決(jue) 於(yu) 每個(ge) 人。孟子看到一個(ge) 放逸自己內(nei) 心的人是遠離“天”的、不明“性”的,今天一個(ge) 每天寫(xie) 寫(xie) 字樂(le) 嗬樂(le) 嗬的人也可能是“求放心”的、貼近自然的。

       

澎湃新聞:中學和西學為(wei) 什麽(me) 有強烈的回歸源頭的緊迫性?德裏達認為(wei) 所謂“起源”隻是一個(ge) 虛構,怎樣更接地氣地思考現代人的處境?

柯小剛:中學的傳(chuan) 統是,每個(ge) 時代都在不停地“回歸源頭”。《大學》所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這個(ge) 意思。不要以為(wei) 隻有現代中國人才麵臨(lin) “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曆朝曆代往聖先賢、君子士大夫無時無刻不是在“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這是中國文化自古以來非常鮮明的固有傳(chuan) 統。也正是由於(yu) 這種傳(chuan) 統在起作用,所以,近現代中國士子特別能敏銳地感受西方的壓力和現代化的壓力,洗心革麵,發憤圖強。

這也能解釋,目前西學的“回歸源頭”運動的中心為(wei) 什麽(me) 並不在西方,而是在中國。中國學習(xi) 西方學了一個(ge) 多世紀,現在忽然發現,西方原來不僅(jin) 僅(jin) 是“現代西方”,還有一個(ge) 水麵下的巨大冰山:“古典西方”。如果我們(men) 不了解西方現代性的來龍去脈,不了解冰山下的巨大部分,那麽(me) ,我們(men) 對西方現代化的學習(xi) 很有可能是不明所以的“畫虎不成反類犬”。所以,中文西學界目前對西方學術源頭的大規模探尋成了世界西學研究中的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線。以“經典與(yu) 解釋”為(wei) 代表的西方古典學術譯介和研究工作規模之大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在世界文化交通史上,一種文化的繁榮在另一種文化中得到更多的保留和發展,這種現象是屢見不鮮的。中國曆史上的第一波西學即佛學就曾在中國得到長足發展,而在其原產(chan) 地印度反而逐漸式微。

德裏達關(guan) 於(yu) “起源隻是一個(ge) 虛構”的想法針對的對象隻是西方形而上學的起源概念,即希臘文所謂“arche”的思想。他從(cong) “書(shu) 寫(xie) 與(yu) 差異”的角度來重新思考“起源”,恰恰與(yu) 易經的思想非常接近。2001年德裏達訪問北京的時候,在北海公園遇到一個(ge) 用毛筆在地上寫(xie) 字的老人。德裏達非常著迷地看了許久,也想了很多。無論中國書(shu) 畫傳(chuan) 統,還是曆史書(shu) 寫(xie) 傳(chuan) 統,都充滿了“書(shu) 寫(xie) 與(yu) 差異”的“起源”思想,而不是實體(ti) 性的或形式性的西方形而上學起源概念。在當代西方引起了後現代虛無主義(yi) 的“書(shu) 寫(xie) 與(yu) 差異”思想,在中國自古就是與(yu) “核心價(jia) 值觀”聯係在一起的。

《易經》既是中國玄思和藝術的源頭,也是道德政教的源頭,二者多有矛盾,但並非不兼容。《中庸》雲(yun) “極高明而道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就是這個(ge) 意思。“如何更接地氣地思考現代人的處境?”首先必須擺脫各種似是而非的“公知意見”,如是了解古今中西,不帶偏見地調查現實,平心靜氣、深思熟慮地思考問題,然後才能接到地氣,而不是滿身戾氣,看什麽(me) 都不順眼,在微博上發泄一通了事。

       

澎湃新聞:您說要廓清洋涇浜西學對中國文化的誤讀,包括哪些誤讀?哪些最需要澄清?

柯小剛:這個(ge) 就太多了,不勝枚舉(ju) ,幾乎包含每個(ge) 中國字、每個(ge) 中國文化的基本詞語。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一個(ge) 不拉,全都有誤讀,全部需要澄清。這個(ge) 說法並不嘩眾(zhong) 取寵,因為(wei) 這不是一兩(liang) 個(ge) 思想概念是否得到正確理解的問題,而是一個(ge) 係統誤差問題,是話語整體(ti) 問題,或者說是一個(ge) “翻譯問題”,一個(ge) 文明體(ti) 係的切換問題(如果說不是衝(chong) 突的話)。逐個(ge) 詞語的辨析、撥亂(luan) 反正,自然是必要的工作,但整體(ti) 的經典教育、經典解讀和文明對話是更基本的工作。必須要有一批兼通西學和中國古典的學者來係統地重述中國經史,才能為(wei) 係統性的糾偏奠定學術基礎。然後就是基礎教育和大眾(zhong) 媒體(ti) 的普及教育了。如此上下合力,未來經過數百年努力,或許可以起到作用。

       

澎湃新聞:您想當公知嗎?是否認為(wei) 自己肩負政治使命嗎?“偏執的自由派、左派、傳(chuan) 統文化保守派意識形態分子”的偏執和草率是很大問題,但是否這樣的人也更有現實關(guan) 懷?您覺得一個(ge) 學者該不該有鮮明的政治立場?

柯小剛:您也看到了,我一直回避媒體(ti) 。我拒絕過很多采訪。您的采訪,我也猶豫了很久。我不想做“公知”的原因不是因為(wei) 不關(guan) 心政治和公共事件,而是因為(wei) 太過“公共”可能會(hui) 妨礙我思考政治和公共話題。“學院學者”的“專(zhuan) 業(ye) 化”和“公知”的意見表達“標簽化”是同一個(ge) 問題的兩(liang) 個(ge) 表現。必須同時警惕這兩(liang) 種傾(qing) 向。我的政治使命感早在初中的時候就很強烈,但我高中畢業(ye) 的時候選擇了學術道路。我很認同孔子的話:“奚其為(wei) 為(wei) 政?”政治關(guan) 係到千千萬(wan) 萬(wan) 人的生活,乃至生命,特別需要節製、審慎、深思熟慮。相對獨立的學術是健康政治的必要條件。冷靜旁觀和理性分析不是學術遠離政治的方式,而是參與(yu) 政治的方式。所以,黑格爾說:“密涅瓦的貓頭鷹要到黃昏到來才起飛。”

       

澎湃新聞:要填補漢語倫(lun) 理資源的虧(kui) 空,是不是要求更多地介入政治?或僅(jin) 僅(jin) 是隱士式的修身養(yang) 性嗎?

柯小剛:我們(men) 不妨以美國作為(wei) 例證。美國毫無疑問是一個(ge) 文化多元、政治參與(yu) 程度比較廣泛的社會(hui) 。但美國的共和黨(dang) 、民主黨(dang) 等大黨(dang) 並不隻是“競選政黨(dang) ”,同時也是“核心價(jia) 值觀政黨(dang) ”、“社會(hui) 教化政黨(dang) ”,乃至“傳(chuan) 統文化政黨(dang) ”,雖然很多時候不得不為(wei) 了選票而做出價(jia) 值觀方麵的讓步(如共和黨(dang) 在同性婚戀問題上有所鬆動等)。同時,各種社會(hui) 團體(ti) 、宗教團體(ti) 、公眾(zhong) 媒體(ti) 也並不隻是“中性”的爭(zheng) 論平台,而是帶有各種價(jia) 值傾(qing) 向、發揮道德影響力的。在多元文化和廣泛參與(yu) 狀態中,一個(ge) 社會(hui) 的傳(chuan) 統文化往往會(hui) 占有天然優(you) 勢。譬如俄羅斯在蘇聯解體(ti) 之後,原先人為(wei) 強加移植的價(jia) 值體(ti) 係崩潰之後,傳(chuan) 統的東(dong) 正教文化逐漸取得優(you) 勢話語權。這種話語優(you) 勢並不是強製得來,而是人民的自然選擇。

所謂傳(chuan) 統文化就是那些你想要擺脫也擺脫不了的東(dong) 西,它構成了“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倫(lun) 理基礎。儒家的職責便是把“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東(dong) 西自覺化、製度化(所謂“因人情而製禮義(yi) ”)。無論在什麽(me) 政體(ti) 中,君主製也好,民主製也好,儒者的職責都是一樣的:對主權者(古為(wei) “君主”、今為(wei) “人民”)既盡責又勸誡、既忠誠又批判,不亢不卑,溫厚而堅強。無論在什麽(me) 政黨(dang) 中,“政治政黨(dang) ”也好,“宗法性政黨(dang) ”也好,儒者的職責也都是一樣的:以德性培養(yang) 精英,以風俗教化大眾(zhong) ,不討好誰,也不排斥誰,讓天下萬(wan) 物各正性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孔子說“有教無類”,說的就是這個(ge) 意思。

       

澎湃新聞:對當前支持儒學的人怎麽(me) 看?您覺得您和其他學者的區別在哪裏?

柯小剛:我跟他們(men) 都是很好的朋友,偏左派、偏自由派的都有。目前無論左右派都在轉向儒學或親(qin) 近儒學,這是很有希望的傾(qing) 向。儒家或許可以為(wei) 勢不兩(liang) 立的陣營構建對話的平台,幫助雙方達成一些基本共識。跟一些同齡學者比起來,我的轉向可能略早。我是在九十年代中讀大學的時候確定儒家“信仰”的(我承認這是一種信仰狀態,但顯然不同於(yu) 其他“宗教”)。我是從(cong) 自己的馬克思階段、分析哲學階段、自由主義(yi) 階段、佛道階段一路轉變過來的。轉向儒家二十多年來沒有再變過。但我大學畢業(ye) 時選擇了去讀西學研究生,做黑格爾和海德格爾研究,博士畢業(ye) 後又自然回到中國經典。

       

澎湃新聞:一開始您的研究方向是西方哲學,後來逐漸轉向中國傳(chuan) 統,這個(ge) 脈絡和曆程是怎樣的?最近側(ce) 重思考什麽(me) 方向?

柯小剛:跟很多朋友一樣,我也是由西轉中的。但不是最近這些年,而是早在二十多年前,那時我才讀大三。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1996年我本科畢業(ye) 的時候,雖然已經確立了儒家“信仰”,卻決(jue) 定去讀西學研究生呢?我當時很痛苦地想了兩(liang) 個(ge) 月。我認識到,無論學西學的還是學中學的,所有話語都是西學的,而且往往都是“洋涇浜”西學的。但相對而言,西學的情況還較好。因為(wei) ,西學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講的是西學,中學的人則往往滿口西學概念卻還自以為(wei) 是中學。對這一點的認識促使我最後下決(jue) 心先去讀西學,原原本本地讀西學,然後再回到中學。我認為(wei) 這種“迂回”是不可回避的必經之路。我當時這麽(me) 看,現在還這麽(me) 看。我很慶幸當年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我並不認為(wei) 自己浪費了時間。在北大的七年,包括後來在德國、英國和美國的訪學中,我學習(xi) 古希臘文、拉丁文、德文、法文和英文(這些外語後來用得少,很多都忘得差不多了),讀外文原著,用外文寫(xie) 作。但我的西學研究自始就是中國導向的、帶著中國問題意識的。如果說常見的中西比較工作是“以西格中”,那麽(me) ,我的西學工作或許可算是“以中格西”。等到博士畢業(ye) 來上海工作,我就很快回到早已確立的工作領域中了。

這在世俗生活層麵可能是非常“吃虧(kui) ”的選擇,因為(wei) 我的學術背景資源盡在西學,而中學方麵我完全是半路出家、無依無靠。更何況在我工作的單位,西學,尤其是我曾經工作的德國哲學,是非常優(you) 勢的學科,資源豐(feng) 富,而中國哲學則有待建設。我樂(le) 意轉向,參與(yu) 中哲學科建設,引進了張文江、曾亦等知名學者和幾位非常富有潛力的年輕學者。這對我來說有遠遠超越個(ge) 人利益的信仰意義(yi) 。至於(yu) 具體(ti) 學術工作方麵,我三年前開始計劃寫(xie) 一個(ge) “六經大義(yi) 發微”係列著作,可能要到退休才能完成。最近幾年的工作重點是《詩經》,然後會(hui) 依次轉到《尚書(shu) 》、《禮記》、《易經》、《春秋》等等,陸續為(wei) 每一部經典寫(xie) 一本逐篇解讀的書(shu) 。教學與(yu) 寫(xie) 作同步。後半輩子全搭上,也不知道時間夠不夠用。業(ye) 餘(yu) 時間主要從(cong) 事書(shu) 畫學習(xi) 、創作和教學,身心愉悅。如上所述,所有這些工作都是有“政治”意義(yi) 的,遠不隻是個(ge) 人的“心靈雞湯”。

       

澎湃新聞:請您談談您的生活吧。我們(men) 不僅(jin) 關(guan) 注學者的觀點,還關(guan) 注學者本身的狀態,身體(ti) 力行有時更能說明問題。

柯小剛:我在昆山鄉(xiang) 下有間小公寓,一樓帶院子可以種菜,可惜太遠(同濟周邊房子買(mai) 不起)。十年的牛郎織女之後,我夫人去年來同濟工作,分到一間小宿舍(隻能住五年,我剛來同濟也住過),我就跟她一起住筒子樓,沒有廚房,吃食堂。每天早起打坐,畫畫,下午和晚上讀書(shu) 寫(xie) 作。辦了一個(ge) “道裏書(shu) 院”,有十年曆史了,跟師友和學生一起麵向公眾(zhong) 做公益講座。多年來主要是在網上做,今年開始有興(xing) 業(ye) 全球基金資助我們(men) 與(yu) 國學新知合辦公益國學班。最近又有個(ge) 一直資助我們(men) 做公益活動的朋友何愛忠先生把“道裏書(shu) 院”注冊(ce) 成了一家公司,把他自己的辦公室拿出來做公共文化空間。網上做了十年,書(shu) 院終於(yu) 落地,大家都很高興(xing) ,我也很欣慰。但我堅持不做法人代表,也不占一分錢股份。我隻繼續做我的大學教師和“書(shu) 院山長”,堅持通識教育、公益文化,跟商業(ye) 不沾邊。

工作十餘(yu) 年,沒拿過一分錢國家或省部級課題(多謝單位不搞“唯課題論”,否則,我死慘了)。工資多少,沒查過。因為(wei) 我吃素嘛,根本吃不完,覺得錢很多。自幼身體(ti) 不好,從(cong) 讀大學的時候開始自學中醫,倒也頗有心得,給親(qin) 戚朋友開開方子,多有效驗,但從(cong) 不收錢。深居簡出,修身養(yang) 性,讀書(shu) ,寫(xie) 作,畫畫,寫(xie) 書(shu) 法,教課,帶學生,做書(shu) 院,上網討論問題,不亦樂(le) 乎。去年“奔四”的時候寫(xie) 過一篇打油詩,韻律不通,自明心跡而已,算是這些年的一段小結吧:“爛漫窗前樹,嚶嚶鳥鳴音。詩書(shu) 解未半,空負繼絕心。四十雲(yun) 不惑,困學到於(yu) 今。少年負笈遊,歐日與(yu) 美英。中年弘聖教,青青詠子衿。弦歌亦不輟,岐黃與(yu) 丹青。乾乾夕惕若,翼翼感神明。悠悠追古意,寫(xie) 此寄餘(yu) 情。”


柯小剛:四十述懷詩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