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老歐外傳: 一個普通以色列人的生平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4-08-06 13: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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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歐外傳(chuan) : 一個(ge) 普通以色列人的生平

作者:張平(特拉維夫大學東(dong) 亞(ya) 學係終身教授,猶太與(yu) 中國傳(chuan) 統對話學者)

來源:作者博客

時間:甲午年七月十一  

             西曆2014年8月6日 

 

一、家世

[老歐]:生於(yu) 1946年,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教授,儒學專(zhuan) 家。曆任哲學係、東(dong) 亞(ya) 學係主任,現任大學主管學生工作的副校長。

[老歐爺]:老歐爺原居俄羅斯,是個(ge) 虔誠的猶太教徒。十月革命前後,天下大亂(luan) ,猶太社區自然首當其衝(chong) 遭殃。老歐爺在某個(ge) 禮拜六被一群暴徒抓去槍斃。槍斃前暴徒的頭目拿出一張紙來逼老歐爺簽字,說是隻要簽字就可以饒他一命。老歐爺因為(wei) 猶太教規定安息日不得寫(xie) 字,便拒絕簽名,寧可送命。暴徒的頭目說這人是個(ge) 瘋子,不如省下這顆子彈吧。結果簽了字的猶太人都被槍斃了,隻有老歐爺撿了一條命。老歐爺成了驚弓之鳥,帶上全家匆忙逃離俄國,輾轉抵達巴勒斯坦。

[老歐外祖]:老歐的外祖原居意大利,開著幾家鞋店,日子相當富足。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意大利鬧法西斯。某日一法西斯黨(dang) 徒追殺一名共產(chan) 黨(dang) 員。該黨(dang) 員逃至外祖的鞋店裏藏身,脾氣暴躁的外祖跟追進店來的法西斯黨(dang) 徒打了起來,結果該黨(dang) 徒手槍走火,打死了自己。那時意大利的司法係統還未受到法西斯勢力的影響。所以幾天後法院裁決(jue) 外祖正當防衛,當庭釋放。氣勢洶洶的法西斯黨(dang) 徒當場砸毀了法院。外祖從(cong) 法庭後門勉強逃生。自知意大利難以存身,便拉家帶口,連夜乘船逃往巴勒斯坦,家財盡數舍棄。

[老歐爹]:1948年以色列獨立戰爭(zheng) 時,老歐爹是以色列國防軍(jun) 的運輸兵。戰後借著他的精明頭腦和在軍(jun) 隊裏建立起來的人脈,開了一家運輸公司,打算專(zhuan) 門承攬軍(jun) 隊的生意。老歐爹的戰友Y也開張了同一類型的公司,成了競爭(zheng) 對手。Y的老婆姿色可人,不知怎麽(me) 被以軍(jun) 一位風流成性的名將看中並弄上了手。被戴了綠帽子的Y怒不可遏,整天提著一支手槍在國防部附近轉悠,揚言要跟那名將算這筆風流賬。名將自知理虧(kui) ,便下令把軍(jun) 隊的運輸生意全給了Y的公司。這下老歐爹的公司門可羅雀了。老歐爹咽不下這口氣,給總理本•古裏安寫(xie) 了一封信,揭發名將徇私舞弊。幾天後接到總理親(qin) 筆回信,大意是說國家多難,正在用人之際,某人是軍(jun) 中棟梁,不好為(wei) 這點風流罪過自毀長城。勸老歐爹以國家為(wei) 重,打掉了牙往肚子裏咽,雲(yun) 雲(yun) 。據說此信一式兩(liang) 份,另一份直接送到了名將的辦公桌上。從(cong) 此老歐爹的公司也漸漸有了自己的生意,而且日益紅火,到去世時給老歐留下了一個(ge) 相當不錯的運輸公司和一份豐(feng) 厚的家產(chan) 。老歐爹做生意之餘(yu) ,常以飲酒和讀經自娛。

[老歐娘]:中學教師。我跟老歐套過很多瓷,卻沒撈到有關(guan) 他娘的任何故事,隻有暫時從(cong) 缺。

二、青少年時代

獨立戰爭(zheng) 時,老歐不過是個(ge) 兩(liang) 三歲的孩子,所以毫無記憶。不過他清楚地記得以色列國建國初期所麵臨(lin) 的經濟困難。獨立戰爭(zheng) 過後的幾年間,由於(yu) 以色列自身戰爭(zheng) 恢複、安置難民、以及國際環境險惡等一係列原因,以色列國內(nei) 物資奇缺,肉、蛋、奶等生活必需品全部由政府統購統銷,居民憑票定量購買(mai) 。彼時從(cong) 以色列農(nong) 村到主要城市的交通要道上都設有檢查哨,查看過往車輛有無從(cong) 農(nong) 村偷運的食品。歐家在鄉(xiang) 下有親(qin) 戚,老歐爹每兩(liang) 周一次,開著運貨的卡車帶老歐去鄉(xiang) 下親(qin) 戚家弄幾個(ge) 雞蛋,偷偷帶回特拉維夫充饑。老歐的任務便是坐在一個(ge) 特製的、看起來像個(ge) 小座椅的箱子上,箱子裏裝的是全家人兩(liang) 個(ge) 禮拜的雞蛋。檢查人員每次都把卡車搜個(ge) 底朝天,卻沒人注意那個(ge) 幾歲的孩子。

對那段日子,以色列人大多記憶猶新。我上課的時候給學生講“票”字,說以前中國除了車票戲票以外,還有肉票布票自行車票等等,以色列學生便馬上接口說我們(men) 以色列以前也有這回事。翻翻曆史,知道當時每人每日的定量為(wei) :麵包不限,玉米60克,糖58克,麵粉60克,大米17克,豆粉20克,人造黃油20克,通心粉8克,無脂奶酪200克,洋蔥600克,糕點5克,肉每月75克,雞蛋每月6個(ge) 。1952年以色列國的核心議題是國民麵臨(lin) 嚴(yan) 重營養(yang) 不良,為(wei) 此專(zhuan) 家呼籲政府向配給食品中添加奶粉和雞蛋粉。

在那個(ge) 環境裏,少年老歐最大的夢想是能有一輛自行車。老歐爹雖然開著運輸公司,卻沒錢給獨生子圓這個(ge) 夢。某年逾越節,老歐去叔叔家吃節前晚餐。按猶太習(xi) 俗,餐前將半塊無酵餅藏起來,由就餐者中最小的孩子去找,一旦找到,便有權向男主人要一份禮物,無論什麽(me) 男主人都得滿足。這無酵餅通常由男主人藏起,並把藏餅的位置告訴女主人,然後由女主人帶著孩子去找,自然沒有找不到的。至於(yu) 禮物,通常孩子的父母都會(hui) 關(guan) 照孩子要什麽(me) ,以免獅子大開口,造成尷尬場麵。無奈這年老歐要自行車心切,拿了那半塊無酵餅愣是要跟叔叔換輛自行車。老歐爹尷尬無比,大罵老歐一場,但話已出口,罵也無濟於(yu) 事。老歐的叔叔最終還是變戲法般地給老歐找出來了一輛自行車。中國人講究“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猶太傳(chuan) 統要求即使是對孩子也是如此。

中學時代的老歐是個(ge) 典型的問題少年。他討厭學校的死板課程,著迷於(yu) 電影和爵士樂(le) 。那時老歐的日常程序是每天背起書(shu) 包,便跑到電影院去看電影,然後滿街去找爵士樂(le) 唱片。老歐的狐朋狗友們(men) 也跟著他一塊逃課。所以隔三差五的總有學生家長帶著孩子找上門來,說你們(men) 家孩子怎麽(me) 整天帶著我們(men) 家孩子曠課。曠課多了,學校自然要開除老歐。好在老歐娘是個(ge) 相當出色的中學教師,在校長中頗有人緣,所以老歐這家開除進那家,中學短短幾年的時間,老歐換了五六所學校,一直換到老歐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在最後一所學校,老歐發誓不要再被開除,無奈老師那個(ge) 記考勤的黑皮本子黑麵無情,老歐的曠課紀錄與(yu) 日俱增,眼看著就又要被開除了。不過這難不倒老歐。某天放學後,老師的書(shu) 桌裏突然發生了一場火災。這火災不多不少,正好把那個(ge) 黑皮本子燒了個(ge) 精光。正在老歐得意洋洋,覺得這下他的曠課紀錄死無對證之時,校長把老歐找去,三言兩(liang) 語便把老歐開除了。這回老歐娘的麵子也毫無用處了,沒有哪個(ge) 學校敢再接受老歐入學,可憐老歐高中沒畢業(ye) 便就此失學了。

我曾多次追問老歐那本子到底是不是他燒的,他卻閃爍其詞,不肯正麵回答。不過他認為(wei) 燒本子是對學校的僵化製度的反抗,是正義(yi) 之舉(ju) 。“今天要是有人把我逼上非燒本子不可的境地,我就當麵燒給他看。”若幹年後,當老歐成了大學終身教授之後,某日在超市購物,突然有一個(ge) 女子上前來打招呼,自我介紹說是老歐燒本子的那個(ge) 學校的校友,在校時知道老歐那檔子事,現在出於(yu) 好奇,想知道一下老歐在幹什麽(me) 。“我告訴她我是大學教授,她一臉掩飾不住的驚奇,她大概以為(wei) 我這樣的問題生應該正在哪個(ge) 碼頭扛包呢。”說這話時老歐滿臉是笑,當年燒本子後的自得神情呼之欲出。

順便說一句,甚至老歐當年曠課而看的那些電影而聽的那些爵士樂(le) 也沒白聽白看。由於(yu) 他對歐美電影史的豐(feng) 富知識,他曾多年被國防軍(jun) 聘為(wei) 電影教官,奔走於(yu) 各軍(jun) 營間為(wei) 士兵講授電影課。70年代初更被特拉維夫市長任命為(wei) 特拉維夫電影城的第一任主管。至於(yu) 爵士樂(le) ,由於(yu) 他早年收藏豐(feng) 富,60年代時以色列電台常常來找他借唱片播放。

三、老歐當兵

18歲那年,老歐跟同齡人一樣穿上軍(jun) 裝,去當了兵。新兵訓練是在內(nei) 蓋夫荒原裏,老歐進軍(jun) 營的第一天晚上被軍(jun) 官單獨叫了出去。軍(jun) 官把一顆手榴彈放在老歐手裏,命令老歐說:“拿好了!”然後收回手去,順便可就把弦給拉了。老歐手裏攥著個(ge) 呲呲冒煙的手榴彈,渾身哆嗦。軍(jun) 官卻滿不在乎,開始跟老歐拉起家常。過了一會(hui) 兒(er) (到底多久老歐說不清楚,隻覺得那點時間是他一生中最長的),軍(jun) 官從(cong) 老歐手中搶過手榴彈,擲向遠方。隨著那一聲爆炸,老歐從(cong) 平民向戰士的轉化曆程便正式起步了。

新兵訓練結束,老歐被分到空軍(jun) 司令部,負責管理作戰地圖室。1967年中東(dong) 戰爭(zheng) 打響時,老歐肩負著隨時提供地圖的重任,戰前幾天沒合眼。我跟他聊起那場戰爭(zheng) ,說戰爭(zheng) 爆發後六個(ge) 小時以軍(jun) 就奠定了勝局。他卻說那是外人的看法,在當時的空軍(jun) 司令部,戰鬥打響後三個(ge) 小時勝負就已經清楚無比了。

這場戰爭(zheng) 以以軍(jun) 大獲全勝告終,空軍(jun) 也因此很輕鬆了一段時間。將軍(jun) 們(men) 都忙著發表各種演說文章,證明自己在戰爭(zheng) 中的關(guan) 鍵作用。作戰地圖室就剩老歐一個(ge) 人管著。沒了仗打,作戰地圖也就成了廢紙,老歐在地圖室裏形單影隻,常常一整天也見不到一個(ge) 人影子。很快,老歐曠課的本事又有了用武之地。他常常在早餐後偷偷溜出空軍(jun) 司令部,跑到不遠的耶路撒冷市內(nei) 會(hui) 女朋友。整日看電影下館子,到了晚上再偷偷溜回去。開始他還關(guan) 注時局,揣摩當天是否會(hui) 有行動。時間長了,竟成了習(xi) 慣,不開小差的日子反倒成了例外。

某日下午四點,老歐看完電影,帶著女朋友去咖啡店吃冰激淩,卻聽見店裏的收音機在播報每小時新聞。新聞說以色列空軍(jun) 當天下午兩(liang) 點空襲了埃及的一個(ge) 炮兵陣地。老歐聽了,如聞晴天霹靂,半塊冰激淩滑進嗓子眼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噎得他滿腦子嗡嗡地隻轉著一個(ge) 念頭:“完了,這下我進監獄了。”

回到空軍(jun) 司令部,老歐看見作戰地圖室遭搶似的被翻了個(ge) 底朝天,不用問別人老歐也能想象指揮官們(men) 的焦慮與(yu) 憤怒。那一夜,老歐徹底失眠,翻來覆去地苦思脫身之計。想來想去,隻有他的頂頭上司也許能救他。

老歐的這位頂頭上司在以色列是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在1948和1956兩(liang) 次中東(dong) 戰爭(zheng) 中都是以色列空軍(jun) 的王牌飛行員,性格彪悍,對部下則抱著以軍(jun) 傳(chuan) 統的“寧要狂踢亂(luan) 咬的烈馬,不要溫順聽話的驢子”的態度。空襲的第二天一早,老歐一臉懊悔的樣子在地圖室門口找到這位上司,不等上司開口,便滿腔遺憾地說:“真倒黴,怎麽(me) 這樣好的作戰立功的機會(hui) 讓我給錯過了,今天還打麽(me) ?我都準備好了。”上司滿臉狐疑地盯了老歐一會(hui) 兒(er) ,也許是老歐的熱心求戰的虔誠讓他高興(xing) ,也許是大戰後全軍(jun) 的鬆懈狀態讓他覺得沒必要追究開小差的事情,反正他最終拍了拍老歐,用安慰的口氣說:“不用遺憾,機會(hui) 還多得很。”煙消雲(yun) 散,老歐就此逃過一劫。

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歐軍(jun) 紀違反得多了,總有被抓住的時候。老歐最終也還是沒能逃脫軍(jun) 中的牢獄之災。說來好笑,那卻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60年代,以軍(jun) 有個(ge) 規矩,士兵無論在哪裏,都必須穿好軍(jun) 裝戴好軍(jun) 帽。老歐某個(ge) 周末回家度假,上街時嫌天熱,把軍(jun) 帽揣在了口袋裏。天曉得從(cong) 那個(ge) 街角突然鑽出兩(liang) 個(ge) 憲兵來,抓了個(ge) 正著。時逢安息日,軍(jun) 事法庭休庭。老歐不能上法庭,隻好在軍(jun) 牢裏老老實實坐了兩(liang) 天。他從(cong) 牢裏給老歐爹打電話,正趕上老歐奶奶在座。老歐奶奶聽見這話,氣衝(chong) 衝(chong) 地要找憲兵評理,問問他們(men) 憑什麽(me) 關(guan) 他的孫子。老歐爹說:“因為(wei) 他沒戴帽子。”老歐奶奶聽見,一屁股坐下,說:“活該,關(guan) 得好!”原來老歐奶奶是虔誠的猶太教徒,以為(wei) 老歐因為(wei) 沒戴教徒的小圓帽自找倒黴。

為(wei) 一頂帽子坐了兩(liang) 天牢,開小差貽誤軍(jun) 機反倒沒事,我跟老歐說起這裏麵的荒誕,他引用了莊子的一句話:“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四、君子儒老歐

老歐高中沒畢業(ye) ,沒辦法上大學,成了他自己的一塊心病。東(dong) 打聽西打聽,老歐打聽到一家私人補習(xi) 學校,隻要補習(xi) 一年,就可以跟教育部申請免高中畢業(ye) 要求,直接參加大學入學考試。這條路不錯,隻是那家學校的學費貴點。無奈,老歐隻好向爹媽求援。老歐爹聽了,怒不可遏,說你好好的公立學校義(yi) 務教育不學,非得花錢才肯念書(shu) ,你以為(wei) 我開運輸卡車掙的錢來得容易是怎麽(me) 的?罵歸罵,兒(er) 子的前途畢竟不能不管。猶太父母對孩子的照顧是至死方休的,這一點跟中國人幾乎一模一樣。從(cong) 上學教育到結婚買(mai) 房子帶孫子,無一不是猶太父母的責任。老歐自己也是如此。雖說他的子女都已經在從(cong) 事律師醫生等高收入職業(ye) ,但他至今仍然在大把地補貼他們(men) 的各種費用。

畢竟補習(xi) 學校是自己花錢上的,老歐不敢再曠課。不過他的叛逆天性仍然能找到施展的天地。以色列的中學禁止學生抽煙,老歐便跟幾個(ge) 同學合在一起,用抽煙來表示他們(men) 對校規的不滿。某日老歐跟幾個(ge) 人在學校某個(ge) 角落紮堆抽煙,恰好他的數學老師老丹從(cong) 旁邊經過,老歐嘴裏叼著煙卷,低頭縮肩地避開老丹的目光,權當沒看見。這老丹是個(ge) 火爆脾氣,他走進人群,一把揪住老歐,說:“抽煙已經不對,又因此不跟你的老師打招呼。你為(wei) 什麽(me) 要讓一件壞事阻礙你自己去做另一件好事呢?”老歐從(cong) 小到大挨了老師無數教訓,從(cong) 不入耳,這句話卻讓老歐醍醐灌頂,對老丹另眼相看,從(cong) 此兩(liang) 人漸漸來往,竟成了莫逆之交。

老丹當時人在中學教數學,心思卻在一個(ge) 當時以色列人幾乎完全不認識的遙遠國度—-中國。老歐便是從(cong) 老丹那裏開始了解中國的。後來老丹遠赴英國,讀下了中國哲學的博士學位。老歐從(cong) 特拉維夫大學哲學係起步,遠赴台灣、美國負笈求學。三十年後,師徒雙雙成為(wei) 以色列的漢學名家。老丹把大量中國古籍翻譯成了優(you) 美的希伯來文,成了以色列希伯來文譯作最多,在普通人中名聲最大的漢學家。老歐則致力於(yu) 對早期儒家的學術研究,並與(yu) 二三同道創建了特拉維夫大學東(dong) 亞(ya) 學係。老歐培養(yang) 學生也算得上是嘔心瀝血,如今特拉維夫大學東(dong) 亞(ya) 係的與(yu) 中國問題相關(guan) 的終身教授裏,一大半是老歐門下的弟子。老歐與(yu) 老丹合譯的老子《道德經》是以色列人通過希伯來文最早讀到的中國典籍之一。特拉維夫大學安亭廣場上鋪著代表各國智慧的方磚,有的是愛因斯坦的著名公式,有的是蘇格拉底的名句,代表中國智慧的便是《道德經》的一句經文配上這對師徒的希伯來文翻譯。

我曾問過老歐何時開始改邪歸正,從(cong) 曠課少年變成飽學教授。他毫不猶豫地說:“是哲學,是中國哲學。”進入哲學係之後,老歐發現哲學正是一片能讓他施展拳腳的自由天空,從(cong) 此開始用功。而當他發現了中國哲學之後,便仿佛找到了哲學天地裏的伊甸園,一頭紮進去,再也不肯回頭。那時以色列人對中國文明所知甚少,對老歐的學問多持懷疑的態度。做助教時,老歐每每捧著一本《論語》或者《孟子》,坐在大學的咖啡館裏埋頭苦讀,哲學係主任看見了,便對旁邊的同事說:“這白癡怎麽(me) 還在弄中國人那些廢話,你看我明年就解雇他。”老歐聽見了心裏叫苦,眼睛卻仍然不肯離開那些“聖賢之言”。後來老歐成了終身教授,讀經的習(xi) 慣益發不可收拾。他讀的是孔孟之言,讀經的方式卻是猶太教傳(chuan) 統的“兩(liang) 人辯駁式”,無論讀什麽(me) ,都要找個(ge) 人一塊討論。我結識老歐不久,便經常被他找去讀經。某次讀經之間,老歐忽然感慨起來,說:“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我一直夢想著能有一位中國學者跟我一塊念儒家典籍,同時我還能教他一點猶太教的典籍。”老歐的猶太教是家學淵源,至今仍然每周一次,跟大學的幾個(ge) 教授一塊讀半天的《塔木德》。

幾年前大學教授罷教,我在係裏偶然聽說老歐在家偷偷繼續上課,當了工賊。我給老歐打電話詢問此事,老歐叫苦說:“這是《論語》課。不讓教別的課都不要緊,不讓我跟我的學生念《論語》,卻不是殺了我也?”

老歐不僅(jin) 認同中國的傳(chuan) 統,而且自認為(wei) 中國人。1992年中以建交之後,老歐終於(yu) 有機會(hui) 踏上他魂牽夢繞的神州大地。下飛機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熱淚盈眶,眼前的一切都仿佛似曾相識。他後來跟我說,在那一刻,他感覺到如果人間有輪回的話,他前生一定曾是個(ge) 中國人。來到曲阜,他興(xing) 致勃勃地去拜孔子墓,一路給太太講的是儒家的三從(cong) 四德。誰想話未落音,卻看見孔墓旁一個(ge) 農(nong) 夫正在打老婆。看見外國人來,農(nong) 夫自覺慚愧,想把老婆拉走,老婆卻越哭越起勁,死活不肯挪步。從(cong) 此老歐在太太手裏落下話柄,說她已經見識了三從(cong) 四德的最好範例。

老歐讀的是聖賢之書(shu) ,為(wei) 人行的也是聖賢之道。他念念不忘的是“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的訓誨,做人第一,做學問第二。處世則以“仁”、“義(yi) ”兩(liang) 字為(wei) 本,處處讓我想起中國人說的古君子之風。

我到特拉維夫不久,因某事與(yu) 某些猶太宗教人士發生糾紛,老歐幫我擺平了這件事。我在感謝他的同時對信仰上帝的人會(hui) 做出這種不道德的事情表示不解,老歐哈哈大笑,說虧(kui) 你還讀儒家經典,怎麽(me) 就不明白我們(men) 講“仁道”的注重的是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所以嚴(yan) 守道德;那些講“天道”的隻注重他們(men) 跟神的關(guan) 係,你跟他們(men) 之間的關(guan) 係當然就沒那麽(me) 要緊了。

老歐講仁道、講“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也講得極有猶太特征。我初到特拉維夫時跟那個(ge) 時代的很多中國留學生一樣,身無分文,無論做什麽(me) 都要依靠獎學金和資助。通常人資助中國學生,腦子裏想的不過是讓這學生能有錢念書(shu) 就是,老歐卻不是如此,在他看來,因為(wei) 他自己不要過囊中羞澀的日子,所以也不要讓他的學生生活拮據。在他剛幫我解決(jue) 了獎學金問題的那個(ge) 夏天,他要去巴黎度假,行前突然跟我說:“紐約倫(lun) 敦巴黎是城市裏的三大奇跡,你都應該去看看。”我當時看著他,滿臉狐疑,心想我溫飽剛有個(ge) 著落,哪裏來的閑錢出國旅遊。老歐大概看出我的心思,說:“不該讓沒錢這件事影響你享受生活。不用擔心,情況會(hui) 變的。”此後,我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原來老歐替學生操心,第一先操心錢。隻要有機會(hui) ,他總想辦法給學生搞到更多的錢;無論什麽(me) 款項出來,他先想想用什麽(me) 辦法讓學生拿到一部分。每次搞錢成功,老歐就興(xing) 高采烈,似乎比我還要喜氣洋洋。全靠他的幫助,我念書(shu) 的五年裏不僅(jin) 沒有任何困難,而且下館子出國買(mai) 房,生活過得著實寬裕。

老歐的義(yi) 氣卻在儒者的本分之外加上了一點意大利教父式的豪俠(xia) 。這一點老歐自己也不否認,時常說這是這他母親(qin) 遺傳(chuan) 下來的血氣。我初到特拉維夫大學,老歐便說:“到了這兒(er) 就是到了家裏。我就是你的院牆大門,不管有什麽(me) 事,都有我替你擋著。”後來有一次我在學校裏惹出一點小禍,告訴老歐,老歐便說:“今後不管你在大學惹出什麽(me) 事,隻管告訴他們(men) 說是我讓你幹的,讓他們(men) 來找我說話。”平常則無論大事小事,隻要問到老歐,他都一手承擔,弄得我都不好意思,時常告訴他我隻是問個(ge) 問題,事情我自己可以辦。遇到大事,因為(wei) 怕我上當,老歐就非插手不可,擋都擋不住。我買(mai) 房子時,從(cong) 找房看房中介律師到簽合同搬家,一切都是老歐監督著操辦。簽合同的前一天,老歐硬是抓著電話不放,花了兩(liang) 個(ge) 多小時的口舌逼對方又降下五千美金。老歐為(wei) 人俠(xia) 義(yi) ,人脈極廣,在以色列,上到總統部長,下至教學樓的管理工,幾乎沒有老歐說不上話的地方。所以我居以十多年,幾乎心想事成,至今還沒有一件辦不成的事情。

某次房屋中介帶我去看一套房子,路上問起我為(wei) 什麽(me) 要住在以色列,我說我喜歡以色列。“你喜歡老歐。”他一針見血地說:“天底下哪裏去找第二個(ge) 老歐?像個(ge) 老媽媽似的什麽(me) 都管。”雖然猶太人也講究師生如父子,老歐卻了解中國人的忌諱,從(cong) 不以長輩自居。有時說到動情處,他也隻是說:“你就是我的親(qin) 兄弟。”

《論語.子罕》: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 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曆來注家都認為(wei) 這一段的“君子”是指孔子自己。自從(cong) 認識了老歐,我忽然有了另一種理解。君子便是九夷自己的君子,一個(ge) 地方無論何等偏僻荒蠻,隻要有人類生存,就總該有君子存在,因為(wei) 君子的存在乃是人類社會(hui) 得以成形的粘合劑。所以孔子說:“荒陋嗎?那裏總該有君子住著吧,怎麽(me) 會(hui) 荒陋呢?”

或問:“以色列陋乎?”曰:“老歐居之,何陋之有?”

 

張平 

2006年1月25日 於(yu) 特拉維夫

 

責任編輯:李泗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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