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實踐對推進大陸儒學世俗麵向的啟示

作者：李祥熙（作者係山西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山西中華文化學院）副院長。主要社會(hui) 兼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理事、山西中華文化促進會(hui) 常務副主席兼常務副秘書(shu) 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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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甲午年七月十一日 

             西曆2014年8月6日

自上世紀70年代以來，在海峽兩(liang) 岸先後湧現出兩(liang) 大人文思潮，即以人間佛教為(wei) 標誌的台灣佛教興(xing) 盛運動，和以“國學熱”為(wei) 標誌的大陸儒學複興(xing) 活動。這兩(liang) 個(ge) 看似不相幹的社會(hui) 文化事象，實際上有著一定的的內(nei) 在呼應和聯係。自佛法西來，儒釋之間就一刻也沒有停止過相互吸收與(yu) 借鑒。海峽兩(liang) 岸同根同祖、血脈相連、互為(wei) 鏡像，台灣人間佛教作為(wei) 由傳(chuan) 統佛教向現代佛教轉化的成功案例，對大陸當代儒學的轉化與(yu) 創新具有寶貴的啟示和借鑒意義(yi) 。本文擬在綜述台灣人間佛教基本經驗及大陸儒學複蘇進程的基礎上，就如何推進大陸儒學世俗麵向的若幹問題做一探討。

（一）

台灣人間佛教發端於(yu) 上一世紀70年代。以星雲(yun) 大師1967年開創佛光山為(wei) 標誌，曆經40多年的辛勤耕耘，台灣佛教一改當初“社會(hui) 地位低落”，“出家人不受重視，在社會(hui) 上難以立足，到處被人瞧不起”的“苟延殘喘”處境，成為(wei) 以佛光山、慈濟功德會(hui) 、法鼓山和中台禪寺等四大道場為(wei) 代表，其規模之大、信眾(zhong) 之多、活動影響之巨、組織之嚴(yan) 密，在中國佛教史上前所未聞，即便放在當代世界宗教的整體(ti) 視野中亦堪稱翹楚的奇跡。僅(jin) 佛光山就在世界擁有兩(liang) 百多處佛光別院、分院，一百七十餘(yu) 個(ge) 佛光協會(hui) 、分會(hui) ，真正實現了“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的宏偉(wei) 願景。慈濟功德會(hui) 在世界五大洲都設有分會(hui) 和聯絡處，從(cong) 事慈善、教育、醫療、文化、國際賑災、骨髓捐贈到環境保護和小區誌工，其影響遍布全球。由法鼓山創辦人聖嚴(yan) 法師積極倡導“以健康、快樂(le) 、平安的身心，照顧自己、照顧社會(hui) 、照顧大自然，使得你、我、他人，都能健康、快樂(le) 、平安地生活在同一個(ge) 環境之中”的心靈環保思想，更是為(wei) 越來越迷失於(yu) 物欲與(yu) 感官享受和追求的現代人，提供了安頓安心、繼續前行的指南。

台灣人間佛教的作法和經驗主要有：一是在理念層麵著力通俗化。星雲(yun) 大師將人間佛教的理念定義(yi) 為(wei) ，人間佛教“主要是倡導生活的佛教，以促進人際間的和諧，帶來社會(hui) 的公平，達到世界的相互尊重包容，讓所有人都能幸福安樂(le) 地生活為(wei) 目標”。簡而言之，人間佛教就是“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凡是有助於(yu) 幸福人生增進的教法，都是人間佛教”。二是在實踐層麵著力世俗化。星雲(yun) 大師提出，“人間佛教要有人間的性格、人間的倫(lun) 理、人間的秩序”。他打破僧俗有別的傳(chuan) 統觀念，積極提倡並開啟寺院生活的世俗麵向。星雲(yun) 大師強調，人間佛教要與(yu) 生活結合，要利益大眾(zhong) ，要能給人受用，為(wei) “維護社會(hui) 秩序、淨化社會(hui) 人心、改善社會(hui) 風氣、端正人生行為(wei) ”盡到社會(hui) 責任。過去的佛教是不出寺院，星雲(yun) 大師率先把佛法從(cong) 寺院帶入社會(hui) 生活的每一處角落。三是在內(nei) 涵層麵著力包容化。人間佛教包容不同教派，“與(yu) 其他宗教建立同體(ti) 共生的關(guan) 係；包容儒家文化，邀請牟宗三、唐君毅等儒學大家到各地講學，甚至邀請日本東(dong) 京大學教授水野弘元到台灣講演；包容民間信仰，認為(wei) “為(wei) 了度化眾(zhong) 生，觀世音菩薩應化各種身相，媽祖也是觀世音菩薩的化身”。四是在詮釋層麵著力當代化。星雲(yun) 大師認為(wei) ，傳(chuan) 統佛教隻能“以佛法解釋佛法”，而不能弘法應世。他打破常規，以世間法來融合佛法，以主動變革來適應社會(hui) 現代化，不斷賦予人間佛教時代內(nei) 涵。他在古今映照、傳(chuan) 統與(yu) 現代融合方麵進行積極探索，不斷思考“平等與(yu) 和平、尊重與(yu) 包容、自然與(yu) 生命、同體(ti) 與(yu) 共生、發心與(yu) 發展、人間與(yu) 生活”等當代人類共同話題，甚至對“戰爭(zheng) 與(yu) 和平、宗教之間、族群問題、生態環保、安樂(le) 死、優(you) 生保健法、生命教育、生死學”等當代問題，都用人間佛教理念給予重新詮釋。他在觀念改革方麵，以“行佛”代替“拜佛”，提倡“身做好事、口說好話、意存好念”的三好運動，提出“你大我小、你對我錯、你有我無、你樂(le) 我苦”的處世準則，並以“學佛不是個(ge) 人清修，而是要為(wei) 大眾(zhong) 服務”等理念作為(wei) 僧眾(zhong) 的修行準則。五是在傳(chuan) 播層麵著力多元化。包括弘法形式多元化，早在佛光山開山之前，大師就從(cong) 寺院走向社會(hui) ，通過文藝作品、佛教歌曲、歌詠演唱、舞台劇等多種形式，在台灣各地進行弘法表演；寺院功能多樣化，星雲(yun) 大師認為(wei) ，寺院是人生道路的加油站，是去除煩惱的清涼地，是善友往來的聚會(hui) 所，是修養(yang) 性靈的安樂(le) 場，是采購法寶的百貨店，是悲智願行的學習(xi) 處，更是一所療治心靈的醫院、維護社會(hui) 正義(yi) 的因果法庭、啟發道德良知的教育學校、提升文化修養(yang) 的藝術中心。六是在視野層麵著力國際化。星雲(yun) 大師立足台灣，放眼全國，前瞻世界。他衝(chong) 破狹隘的地域觀念，打破人我、國家、民族的界限，提出人間佛教的國際觀，把佛法傳(chuan) 播到全世界。七是在主體(ti) 層麵著力表率化。星雲(yun) 大師一開始就對“怎樣做個(ge) 佛光人”提出明確要求，強調佛光人要“有宗教情操、有因果觀念、有慚恥美德、有容人雅量”。他還總結出作為(wei) 一名合格弘法利生僧伽必須具備的三要素，即學問、德行和人緣。他常說：“求觀音，拜觀音，更要自己做觀音”；堅信“出家人身教重於(yu) 言教”，佛門，僧相威儀(yi) ，甚至連袈裟的一角都能度眾(zhong) 。

台灣著名出版人，同時也是著名經濟學家、教育家和新聞傳(chuan) 播學家的高希均先生曾經說：“四十年來，台灣經濟是一種奇跡，而星雲(yun) 大師將佛光山組織得有條不紊，讓佛教無遠弗屆送至全球各地，也是一種奇跡。”“星雲(yun) 大師的一生，改革了佛教、改善了人心、改變了世界。”

（二）

大陸儒學複蘇於(yu) 上世紀九十年代。30年來，在民間、學界乃至官方的合力推動下，儒學振興(xing) 探索前行，漸成氣候。這當中值得記錄的標誌性事件有：1984年，由國家撥款作為(wei) 啟動資金的全國性學術基金組織，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在山東(dong) 曲阜市成立。1985年，由教育部主管，以研究孔子、儒家學說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旨的全國性民間學術團體(ti) ，中華孔子學會(hui) （原名中華孔子研究所）在北京孔廟成立。1986年，由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主辦的國際性中文學術期刊《孔子研究》創刊。1987年，儒學國際學術討論會(hui) 、朱子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王陽明心學討論會(hui) ，分別在曲阜、廈門、貴陽召開。1988年，孟子學術討論會(hui) 在山東(dong) 鄒縣召開。1989年，由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聯合主辦的孔子2540誕辰紀念與(yu) 學術研討會(hui) 在北京舉(ju) 行，與(yu) 會(hui) 學者來自二十多個(ge) 國家共三百多人，這在首都北京曆史上是第一次。1990年，馮(feng) 友蘭(lan) 哲學思想國際研討會(hui) 在北京舉(ju) 行。1991年，海峽兩(liang) 岸首次儒學學術討論會(hui) 在曲阜舉(ju) 行。1993年，中韓孔子思想與(yu) 二十一世紀學術討論會(hui) 在曲阜召開；孔孟荀學術思想國際研討會(hui) 、浙東(dong) 學術國際研討會(hui) ，湯用彤、梁漱溟、張申府三先生百周年紀念與(yu) 學術研討會(hui) ，分別在威海、杭州、北京召開。1994年，由中國、韓國、日本、美國、德國、新加坡、越南等國家和中國香港、中國台灣地區與(yu) 儒學研究有關(guan) 的學術團體(ti) 共同發起的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在北京宣告成立；紀念孔子誕辰254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北京隆重舉(ju) 行，世界五大洲近30個(ge) 國家和地區的學者和社會(hui) 賢達，近千人出席了大會(hui) ；台灣台中師範大學王財貴教授發起青少年讀經運動，後經南懷瑾、揚振寧等人的倡導和推動，大陸學界和民間迅速跟進。1996年，國務院批準設立的國家儒學研究機構­，中國孔子研究院在山東(dong) 曲阜市成立。2001年，武漢大學首創國學試驗班；民間公益國學教育機構一耽學堂在北京創立。2002年，來自包括台灣、香港在內(nei) 的中國19個(ge) 地區的2000多名華人，在中國孔子研究院隆重舉(ju) 行“首屆華人中華文化經典誦讀友誼賽”。2003年，大型文化叢(cong) 書(shu) 《儒藏》被列入教育部哲學社會(hui) 科學研究重大攻關(guan) 項目，湯一介擔任主編；由團中央中國青少年發展服務中心、中華文化經典誦讀全國組委會(hui) 選定的10所中華文化經典誦讀示範學校在北京授牌。2004年，中國政府在海外設立的第一家孔子學院落戶韓國；許嘉璐、季羨林、任繼愈、楊振寧、王蒙等70多人聯名發表《甲申宣言》；曲阜市舉(ju) 辦新中國建國以來第一次孔子誕辰公祭活動。2005年，中國人民大學率先設立國學院；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成立“儒教研究中心”；首屆“全球中華文化經典誦讀大會(hui) ”在香港舉(ju) 行，兒(er) 童讀經活動成為(wei) 時尚。2006年，《光明日報》正式推出《國學》專(zhuan) 版；於(yu) 丹在央視百家講壇開講“論語心得”。2007年，教育部所屬中國國學文化藝術中心成立；由國際儒聯主辦的首屆儒學普及工作座談會(hui) 在北京召開；於(yu) 丹《論語心得》賣超千萬(wan) 冊(ce) ，“國學熱”引發了改革開放後第二次價(jia) 值觀大爭(zheng) 論。2008年，第一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在中國孔子研究院隆重開幕;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舉(ju) 行首屆“國學研究論壇”；張藝謀導演的29屆奧運會(hui) 開幕式展示龍、漢字、孔子思想等傳(chuan) 統文化。2009年，錢文忠在央視百家講壇開講《三字經》、《弟子規》；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成立。2010年，中國山東(dong) 首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在孔子誕生地尼山開幕；胡玫導演的電影《孔子》上映。2011年，全國“小學國學經典課程規劃暨教學觀摩”培訓大會(hui) ，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舉(ju) 行。2012年，孔子第79代嫡長孫、衍聖公孔垂長首次來訪大陸，並在尼山舉(ju) 行春祭、在孔林舉(ju) 行家祭；四川省把中華經典誦讀活動納入文明城市、文明村鎮、文明單位和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設考核測評；文化部與(yu) 山東(dong) 省政府在濟南簽署《關(guan) 於(yu) 合作推進文化強省建設框架協議》，建設曲阜中國“文化特區”納入議事日程；作為(wei) 教育部“十一五”規劃課題國學教育專(zhuan) 項研究課題組八年研究成果的人教版《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全國中小學實驗教材》正式發行；山東(dong) 大學設置儒學學科並單獨招生。2013年，“儒學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研究項目在北京大學啟動；儒家思想與(yu) 當代中國文化建設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深圳舉(ju) 行；全國首屆省級以上儒學團體(ti) 會(hui) 長聯席會(hui) 議在杭州召開；兩(liang) 岸高中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交流研討會(hui) 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高中）教學研究基地共建啟動儀(yi) 式在北京中華書(shu) 局舉(ju) 行。2014年，人民日報發表署名文章《尼山的月光——再讀孔子》；教育部印發《完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指導綱要》的通知，《綱要》從(cong) “加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加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指導思想、基本原則和主要內(nei) 容”，“分學段有序推進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把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係統融入課程和教材體(ti) 係”，“全麵提升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師資隊伍水平”，“著力增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多元支撐”，“加強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組織實施和條件保障”等七個(ge) 方麵進行了安排部署;由鳳凰網、嶽麓書(shu) 院主辦的“致敬國學--首屆全球華人國學大典”啟動儀(yi) 式在北京舉(ju) 行。

在民間、學界和有關(guan) 方麵合力推動儒學再度勃興(xing) 的同時，黨(dang) 和國家對弘揚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給予了高度重視和大力支持。黨(dang) 的十七屆六中全會(hui) 通過的《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深化文化體(ti) 製改革，推動社會(hui) 主義(yi) 文化大繁榮大發展若幹重大問題的決(jue) 定》強調：“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從(cong) 成立之日起，就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忠實傳(chuan) 承者和弘揚者，又是中國先進文化的積極倡導者和發展者。”尤其是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每次在國內(nei) 外的重要講話中，幾乎都要引用孔子及諸子百家思想。2013年8月19日，在全國宣傳(chuan) 思想工作會(hui) 議上，習(xi) 總書(shu) 記提出“四個(ge) 講清楚”，即“要講清楚每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曆史傳(chuan) 統、文化積澱、基本國情不同，其發展道路必然有著自己的特色；講清楚中華文化積澱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的豐(feng) 厚滋養(yang) ；講清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突出優(you) 勢，是我們(men) 最深厚的文化軟實力；講清楚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植根於(yu) 中華文化沃土、反映中國人民意願、適應中國和時代發展進步要求，有著深厚曆史淵源和廣泛現實基礎。”這次講話打通了中華文化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關(guan) 係。2013年11月26日，習(xi) 總書(shu) 記視察孔子研究院並發表重要講話，總書(shu) 記以全球視野和戰略眼光，從(cong) 曆史與(yu) 現實、國際與(yu) 國內(nei) 、治國與(yu) 做人等多個(ge) 維度，深刻闡述了孔子及儒家思想、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價(jia) 值、重大影響和時代意義(yi) 。重申毛澤東(dong) 同誌的經典論述，指出我們(men) 是馬克思主義(yi) 的曆史唯物主義(yi) 者，要總結和承繼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這份珍貴的遺產(chan) 。這次講話打通了中華文化與(yu) 馬克思主義(yi) 的關(guan) 係。用許嘉璐先生的話說，習(xi) 近平的“曲阜之行”解決(jue) 了人文社科領域的“姓孔”和“姓馬”的對立問題，實際上提出了馬克思主義(yi) 與(yu) 儒學的關(guan) 係問題。馬克思主義(yi) 和儒學不是對立的，不是非此即彼的，而是互補的，能夠兼容的。今年2月24日，習(xi) 總書(shu) 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ti) 學習(xi) 時強調，“培育和弘揚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必須立足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要“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涵養(yang)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重要源泉”。這次講話打通了中華文化與(yu) 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關(guan) 係。今年5月4日，習(xi) 總書(shu) 記親(qin) 臨(lin) 北大人文學苑，特地看望了哲學係老教授、中華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湯一介。總書(shu) 記同湯教授親(qin) 切握手、促膝交談，了解大型文化叢(cong) 書(shu) 《儒藏》編纂情況，讚揚他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繼承、發展、創新作出了很大貢獻。在北京大學師生座談會(hui) 上，總書(shu) 記對儒家經典語句信手拈來、如數家珍。習(xi) 總書(shu) 記有關(guan) 中華文化的一係列新思想、新論斷，是自“五四”以來，黨(dang) 和國家最高領導人對中華文化定位和作用的最新表述、最高概括。我們(men) 有理由相信，以習(xi) 近平為(wei) 總書(shu) 記的黨(dang) 中央對弘揚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是真提倡、真重視、真支持。我們(men) 同樣有理由認為(wei) ，經過社會(hui) 各界和海內(nei) 外同仁的不懈努力，儒學的曆史價(jia) 值和當代意義(yi) 再次受到黨(dang) 和國家的肯定和重視，雖然雜音甚至反對之聲仍然存在，但儒學走向複興(xing) 的大趨勢已不可阻擋。

（三）

比較海峽兩(liang) 岸的兩(liang) 大人文思潮，我們(men) 不難看到，以人間佛教為(wei) 標誌的台灣佛教興(xing) 盛運動，更多呈現出“世俗化、生活化、通俗化、大眾(zhong) 化”等特點。而以“國學熱”為(wei) 標誌的大陸儒學複興(xing) 活動，則更多表現出“論壇化、書(shu) 卷化、蒙學化、鄉(xiang) 賢化”等趨勢。前者由山林走向社會(hui) 有餘(yu) ，後者從(cong) 書(shu) 齋走向世俗不足。儒學本來是“切於(yu) 人生日用之實”（薛瑄語）的實學，儒學的生命在於(yu) 對當下中國世俗社會(hui) 不可或缺。在經曆半個(ge) 多世紀的衰微之後，孔子和儒家傳(chuan) 統要想從(cong) 重新回到當下中國人的生活世界，就必須在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生活化等世俗麵向上有大作為(wei) 。在這方麵，台灣人間佛教的成功作法和經驗，至少對我們(men) 有如下幾點啟示：

啟示1.人間佛教的成功在於(yu) ，將原本麵向善男信女的小眾(zhong) 佛教，變成了麵向社會(hui) 眾(zhong) 生的大眾(zhong) 佛教。為(wei) 此，儒學麵向要大眾(zhong) 化：把儒學從(cong) 小圈子中解放出來。大陸儒學複蘇雖然走過了30年的奮鬥裏程，但遠未產(chan) 生像人間佛教那樣廣泛的影響。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長期局限在小圈子裏麵做道場。這些年民間、學界舉(ju) 辦的活動、論壇，發表的文章、專(zhuan) 著，不可謂不多，但熱衷與(yu) 參與(yu) 者總是一些熟悉的麵孔。活動進行時大家熱熱鬧鬧歡聚一堂，活動一結束便各奔東(dong) 西忙自家的事。即使主辦單位編簡報、發綜述，閱讀簡報和綜述的還是小圈子裏麵的人。一方麵是圈子內(nei) 部少數人的坐而論道，另一方麵是圈子外麵多數人的無動於(yu) 衷。儒學複蘇形成了一個(ge) 從(cong) 小圈子到小圈子的路徑依賴，始終沒能找到將小圈子變成大圈子的有效途徑。雖然不時有人苦心倡導並力行“進校園、進企業(ye) 、進機關(guan) 、進社區、進軍(jun) 營”的點對麵傳(chuan) 播模式，但儒學與(yu) 大眾(zhong) 的聯係界麵仍處於(yu) 華而不實的狀態。小圈子的儒家文化自信，如何轉化成為(wei) 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儒家文化自覺？小眾(zhong) 化的儒學體(ti) 驗經曆，如何轉變成為(wei) 大眾(zhong) 化的儒學生存方式？專(zhuan) 家學者們(men) 極力推崇的小眾(zhong) 儒學，如何拓展成為(wei) 老百姓普遍認可的大眾(zhong) 儒學？是大陸儒學世俗麵向需要破解的課題。

啟示2.人間佛教的成功在於(yu) ，將原本難學難解的經典佛教，變成了一聽就懂的通俗佛教。為(wei) 此，儒學闡釋要通俗化：讓街道老大媽都能聽得懂。一種價(jia) 值觀念要想被受眾(zhong) 所接受，首先要通俗易懂。儒家經典本來是與(yu) 中國人密切相關(guan) 的修齊治平之道，但由於(yu) 以文言文為(wei) 載體(ti) ，對當下許多國人來說如同天書(shu) ，如果原文照搬照轉，必然令人望而生畏。現階段的儒學傳(chuan) 播離不開對經典有研究有感悟的專(zhuan) 家學者。問題是眼下有一種怪象，在麵向大眾(zhong) 的儒家文化傳(chuan) 播過程中，受眾(zhong) 對一些“肚子裏有貨”的專(zhuan) 家學者反應平平，卻對“半斤鴨子四兩(liang) 嘴”的“大師”們(men) 叫好叫座。這就需要我們(men) 的專(zhuan) 家學者“反求諸己”，名師講座可能抓住在校的大學生，但難以吸引尚不知儒學與(yu) 己何幹的普通百姓。應切實改變“曲高和寡”的經院式授課方式，要有受眾(zhong) 可能是“儒盲”的底線思維，善於(yu) 用淺顯易懂的語言、寓教於(yu) 樂(le) 的方式，講好甚至連街道老大媽們(men) 都能聽懂的儒學課程。也許我們(men) 有的專(zhuan) 家學者沒有時間和精力，或者不願意放下身段去作儒學掃盲工作，但拓展儒學市場的現實，既需要能在各種高端論壇上侃侃而談的學界精英，更需要能在大眾(zhong) 場合娓娓道來講好“老大媽儒學”的通俗高手，因為(wei) 就對當下社會(hui) 人生的影響和作用而言，後者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決(jue) 不在前者之下。

啟示3.人間佛教的成功在於(yu) ，將原本長篇大論的煩瑣佛教，變成了三言兩(liang) 語的簡約佛教。為(wei) 此，儒學敘事要簡約化：在五分鍾拿下傳(chuan) 播話語權。現代社會(hui) 的生活工作節奏日益加快,人們(men) 獲取資訊的方式空前便捷，對古今中外各種觀點、學說的取舍權，完全掌握在時間就是金錢、就是生命的受眾(zhong) 手中。據有經驗的電視製作人介紹，抓住和保持觀眾(zhong) 是視頻產(chan) 品成敗的關(guan) 鍵。電視廣告如不能在前七秒抓住觀眾(zhong) ,文獻和政論片如超過兩(liang) 分鍾不出現新故事，就有被轉台的可能。同樣的道理，儒學傳(chuan) 播要想在多元化的“觀念市場”中贏得應有份額，就必須遵守現代傳(chuan) 播規律，把抓住和保持受眾(zhong) 作為(wei) 發展和壯大儒學受眾(zhong) 的關(guan) 鍵環節。這就要求我們(men) 的儒學工作者，不僅(jin) 要具備在時間充分的場合下係統闡釋儒家文化的能力，還要具備利用時間的“邊角料”說短話、說關(guan) 鍵話、說有吸引話的能力，善於(yu) 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hui) ，簡約敘事，數語中的，在五分鍾內(nei) 拿下儒學傳(chuan) 播的話語權。隻有講好了“五分鍾儒學”，你才有可能爭(zheng) 取到下一個(ge) 講一小時儒學、二小時儒學和N小時儒學的機會(hui) ，才有可能讓對方坐下來聽你的折子戲，並期待“且聽下回分解”。

啟示4.人間佛教的成功在於(yu) ，將原本晨鍾暮鼓的出世佛教，變成了服務世俗的生活佛教。為(wei) 此，儒學內(nei) 容要生活化：讓儒學回歸倫(lun) 常日用本色。儒學本來是入世的學問，正如明代大儒薛瑄所言：“濂、洛、關(guan) 、閩諸儒之書(shu) ，皆根據至理，而切於(yu) 人生日用之實。”然而，在一百多年的白話、普及化過程中，包括儒家經典在內(nei) 的“中國原典多是書(shu) 齋的、學派的、蒙學的，是經典自證的，它在個(ge) 體(ti) 的學子時代和學者生涯中有限地自我循環，是學問式的正解或未解之謎，尚未能成為(wei) 歌哭、聯誼、雅聚、行旅、養(yang) 生送死途中的常識和資糧，未能成為(wei) 農(nong) 民、詩人、工匠、歌者、樵夫、哲人、漁夫、史官、武士、高僧、禪師、隱士、大師天才、匹夫匹婦、政要商賈、販夫走卒……的習(xi) 語和救贖。先秦精神一如飄零的花果，慘淡，在父子、師徒間艱難地傳(chuan) 承。”（餘(yu) 世存語）因此，讓儒學走出過去父子、師徒間的封閉式傳(chuan) 承，走出目前從(cong) 經典到經典、從(cong) 論壇到論壇、從(cong) 論文到論文的路徑依賴，老實回到當下中國人的生存現場，進而成為(wei) 每個(ge) 階層、每個(ge) 家庭及至每個(ge) 人各取所需的“常識資糧”和“習(xi) 語救贖”，是大陸儒學世俗麵向的最終落點。什麽(me) 時候，當你我他在舉(ju) 手投足、進退取舍、噓寒問暖、衣食住行、婚喪(sang) 嫁娶之時，自覺不自覺地共識於(yu) 中國人曾經擁有的古樸儒雅和溫潤，儒學就真得回到我們(men) 生活中來了。

啟示5.人間佛教的成功在於(yu) ，將原本出家人的戒律佛教，變成了眾(zhong) 生皆宜的普適佛教。為(wei) 此，儒學教育要普適化：營造從(cong) 蒙童到成人的儒化環境。儒學的本質是人學，其核心問題是如何使人成其為(wei) 人，與(yu) 禽獸(shou) 相區別；如何使社會(hui) 成其為(wei) 人的社會(hui) ，與(yu) 動物世界相區別。在儒家看來，“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稀”（孟子語），人不是生而為(wei) 人，而是教化成人。人之初，性本善，沒有經過“複性”、“明明德”、“致良知”教化的人與(yu) 禽獸(shou) 沒有區別，即便穿上衣服、戴上帽子，也不過是衣冠禽獸(shou) 。天下生民，每個(ge) 人都需要經過儒家的道德教化，都必須在做人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總之要“作新民。”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儒家的全部事業(ye) 就是“新民事業(ye) ”、“儒化工程”，其夢想是要把天下的男人都教化成謙謙君子，把天下的女人都教化成大家閨秀。當男人都成為(wei) 謙謙君子，女人都成為(wei) 大家閨秀的時候，家國天下政通人和就在其中了。當下中國社會(hui) 最突出的問題是精神的混亂(luan) 和迷茫。混亂(luan) 是因為(wei) 沒有社會(hui) 秩序層麵的共識，迷茫是因為(wei) 沒有人生價(jia) 值觀層麵的共識。儒家文化是當下中國在社會(hui) 秩序、人生價(jia) 值觀層麵形成共識的最大公約數，對全體(ti) 國人進行普遍適用的儒化教育是當務之急。

儒化是一個(ge) 係統工程。首先，在國家層麵，需要出台關(guan) 於(yu) 繼承和發揚以儒家文化為(wei) 代表的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美德的決(jue) 定，明確闡述黨(dang) 和政府對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政策主張；借鑒新加坡和韓國的經驗，組織編寫(xie) 適合我國社會(hui) 的儒家倫(lun) 理道德教育教材，並納入黨(dang) 校、行政學院和幹部培訓學校主體(ti) 課程，納入公務員公開招聘考試科目，納入從(cong) 幼兒(er) 園到大學的教育體(ti) 製；將孔子誕辰作為(wei) 國家公祭日。其次，在地方層麵，需要成立省、市、縣中華文化傳(chuan) 播機構，主要負責中華文化和地方特色文化資源的開發和應用；允許開辦民間傳(chuan) 統文化培訓機構，支持舉(ju) 辦以弘揚中華文化和地方特色文化為(wei) 主題的各種社會(hui) 公益活動；充分利用現存文廟，舉(ju) 辦春秋祭、成人禮、開筆禮等傳(chuan) 統禮儀(yi) 活動；舉(ju) 辦以淳厚世風民俗為(wei) 目的的清明公祭和慎終追遠活動；切實推進“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xiang) 愁”的新型城鎮化建設。其三，在社會(hui) 層麵，需要正確引導、充分發揮相關(guan) 社團組織、民間文化機構在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和傳(chuan) 統美德中的作用；開展全民經典誦讀活動，啟動銀發、黑發、童發、乳發全民補課工程，從(cong) 零開始重新培養(yang) 國人對自己民族曆史文化的溫情和敬意；重點倡導重建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的社會(hui) 氛圍，最大程度地消除社會(hui) 戾氣。其四，在家庭層麵，需要恢複以達成完美人格為(wei) 目標的家教傳(chuan) 統。當代美國著名社會(hui) 學家愛德華·希爾斯在《論傳(chuan) 統》一書(shu) 中指出，家庭、教會(hui) 和教派、教育機構、國家、黨(dang) 派和法律秩序，在傳(chuan) 統延續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其中，“家庭是聯係過去、現在和未來，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結構的第一環節。”在家庭裏，“孩子從(cong) 父母那裏獲得他第一批詞匯和最一般的道德標準”，“孩子通過吸收傳(chuan) 統而具備了人的特征。”在人國，當下許多孩子處於(yu) 有人養(yang) 無人教的狀態，他們(men) 是吃喝嫖賭抽、坑蒙拐騙大軍(jun) 的預備隊，是許多體(ti) 麵家庭和父母永遠的痛和掘墓人。央視今年春節播放的“家風是什麽(me) ”係列報道，光明日報發起的“家風家教大家談”，抓到了當下中國社會(hui) 之癢和家庭之癢。家風乃吾國之民風，中國向何處去、中國社會(hui) 向何處去，在一定程度上要看中國家庭向何處去。以孝悌忠信、仁義(yi) 禮智為(wei) 代表的儒家道德論理和傳(chuan) 統美德如果不能落實到家庭，一切都將是空談。

本文的結論是：種種跡象表明，大陸儒學走向複興(xing) 已是大勢所趨。經曆半個(ge) 多世紀衰微的孔子和儒家傳(chuan) 統，能否真正從(cong) “博物館中的陳列品”（列文森語）重新回到當下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庚續“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之使命，不僅(jin) 取決(jue) 於(yu) 當下有於(yu) 儒學再度勃興(xing) 的天時、地利、人和環境，而且在更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儒學自身在大眾(zhong) 化、通俗化、簡約化、生活化、普適化等世俗麵向上能有多大改變和創新。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世俗化而不是政治化和官僚化，才是當代大陸儒學發展的正確方向。

主要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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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美]約瑟夫·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3] [美]愛德華·希爾斯：《論傳(chuan) 統》，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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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餘(yu) 世存：《六經責我開生麵》，餘(yu) 世存的共識網·思想者博客

[6]李祥熙：《儒學普及應借鑒台灣人間佛教的作法和經驗》，《儒家郵報》

責任編輯：李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