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漢服

作者：陳舒揚

來源：時代周報

時間：2014年7月3日

民間漢服運動進入公眾(zhong) 視野已超過十年，但中央一級的官員公開穿漢服並廣為(wei) 人知還是首次。

6月20日，江蘇師範大學舉(ju) 行了一場漢服畢業(ye) 典禮，被授予學位的是該校2014屆碩士研究生，典禮上師生統一身穿漢服，校領導頭戴禮冠。幾天後，典禮的圖片傳(chuan) 遍網絡，其中一張特寫(xie) 中，參加典禮的教育部體(ti) 衛藝司司長王登峰亦寬服高冠端坐主席台。

民間漢服運動進入公眾(zhong) 視野已超過十年，但中央一級的官員公開穿漢服並廣為(wei) 人知還是首次。

網絡催生的漢服運動雖然仍未被主流社會(hui) 接納，每每被視為(wei) cosplay愛好者的活動，但與(yu) 之相關(guan) 的知識界“國學、儒學複興(xing) ”日漸獲得政治上的支持，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挖掘、闡發”已受到政府的鼓勵。看上去，傳(chuan) 統文化似乎迎來了1949年以來的最好的時光。

本報記者 陳舒揚實習(xi) 生 汪劉 發自北京

“我們(men) 學校在徐州嘛，是漢文化的發源地。所以我覺得這樣還蠻好的，算是對文化的一種傳(chuan) 承。”江蘇師大漢語國際教育專(zhuan) 業(ye) 的陳晶對時代周報記者說。陳晶所在院係有關(guan) 漢服、漢文化的活動不少，她參加過的有參觀龜山漢墓之類的景點、向外國人介紹漢服等。拓新國學社是江蘇師大最活躍的社團之一，經常組織國學講座、國學遊曆活動。在一些國際交流中，介紹漢服更成為(wei) 常規節目。

江蘇師範大學原名徐州師範大學，2011年更名，對陳晶和她的同學們(men) 來說，在各類場合看見漢服早已不是新聞。在2011年10月的55周年校慶上，校領導就曾為(wei) 學生舉(ju) 行“漢代成人禮”。

從(cong) 大學到城市的文化招牌

江蘇師大的漢服畢業(ye) 典禮則始於(yu) 2012年，至今舉(ju) 行了三屆。據校方介紹，漢服學位服“由校研究生處牽頭，曆史文化學院、美術學院、音樂(le) 學院、文學院等多學科參與(yu) 攻關(guan) ，進行了為(wei) 期一年多的調研、研討和設計”，畢業(ye) 典禮方案則是“融合漢唐禮儀(yi) ”製定。據報道，典禮策劃人是該校曆史文化和旅遊學院院長王健。

“身著漢服的畢業(ye) 生們(men) 在禮讚的主持下，金鑼與(yu) 禮號齊鳴，漢代威風八麵鼓隆隆擂響，樂(le) 隊用編鍾奏響氣勢恢弘的漢樂(le) 。學生莊重深情地施行三拜之禮。一拜父母：劬勞育我，忠孝事親(qin) ；二拜師長：傳(chuan) 道授業(ye) ，恩重如山；三拜母校：感恩母校，報效國家。麵對學生的三鞠躬行禮，家長、導師、主席台分別回禮。……拜禮結束後，學子們(men) 又在學生司儀(yi) 的帶領下，朗聲誦讀畢業(ye) 誓詞。緊接著，畢業(ye) 生們(men) 依次向老師行禮並領取學位證書(shu) ，依次走過學位門。”當地媒體(ti) 如此描述漢服畢業(ye) 典禮的場麵。

對於(yu) 舉(ju) 辦漢服畢業(ye) 典禮的目的，江蘇師大校長任平曾解釋，除了弘揚中國“文化根基”，還有凸顯徐州“漢韻悠長的城市文化品格”、宣傳(chuan) 徐州形象、豐(feng) 富城市文化內(nei) 涵，也是響應江蘇省“舞動漢風”文化建設的組成部分。將漢服作為(wei) 畢業(ye) 服，不獨江蘇師大一家，比如媒體(ti) 曾報道，2011年3月26日，南京大學哲學係首期國學班畢業(ye) 典禮、二期班開學典禮上，來自商界政界的學員也穿起了漢服。但全校規模的著漢服的儀(yi) 式，江蘇師大是首舉(ju) 。

而今年的漢服畢業(ye) 典禮，因為(wei) 教育部官員出席被賦予了更多象征意義(yi) 。據了解，王登峰20日到江蘇師大指導工作，其間還觀看了“800名學生為(wei) 省十八屆運動會(hui) 排練的五禽操”。“五禽操”也是江蘇師大弘揚漢文化的載體(ti) 之一，據校方介紹，目前該項目已通過教育部專(zhuan) 家驗收並將試點推廣。

江蘇師大漢文化氛圍濃厚，除了“直接為(wei) 徐州市的發展提供服務”的漢文化研究，它也是教育部指定的“中小學經典誦讀教育骨幹教師國家級培訓班”的承辦學校，不過該校目前尚無專(zhuan) 門的國學專(zhuan) 業(ye) 。陳晶告訴時代周報記者，有同學參加校外的國學班，“畢業(ye) 典禮也穿漢服”。

“校外的國學班”由一家名為(wei) 彭城書(shu) 院的民間機構開設，根據該機構自我介紹，彭城書(shu) 院2007年創建，“以複興(xing) 國學為(wei) 己任，以學術研究、文化傳(chuan) 播、思想交流為(wei) 宗旨”。新聞報道裏，書(shu) 院被當地主管文化的官員稱讚是“當代徐州的文化符號與(yu) 文化名片”，除了此前的國學班、國學啟蒙班，今年又開辦了“中華女德研修班”。

彭城書(shu) 院創辦人漢風多以“文化學者”的身份出現（漢風沒有向時代周報記者透露自己的真名，隻表示漢風“是用了20多年的筆名，大家都知道”，網絡資料顯示，漢風原名王峰），其學術履曆不詳，他的其他諸多社會(hui) 身份中包括徐州市漢文化產(chan) 業(ye) 聯盟會(hui) 長、中國4050亞(ya) 健康康複工程文化顧問、淮海文化財富聯盟副主席等，常到各地學校、企業(ye) 講學。

漢風亦與(yu) 江蘇師大來往密切，雖然不是該校教師，卻在該校開有“孟子十講”的公開選修課。漢風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自己已在江蘇師大開了6年的“國學公修課”。

“每所大學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學位服。”漢風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主動提到。教育部並沒有強製規定學位服的樣式，雖然1994年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印發的《關(guan) 於(yu) 推薦使用學位服的通知》在附件裏規定了學位服的樣式與(yu) 著裝規範，但隻是說“推薦使用”。

“亞(ya) 文化”擴張

“我有很多日常的漢服常服，漢服已經跟我的生活服飾混合在一起了。”21歲的熊成偉(wei) 告訴時代周報記者。熊是信陽師範學院的應屆畢業(ye) 生，也是網絡上漢服社區的活躍人物。

近年的民間漢服運動興(xing) 起於(yu) 2003年，一般以當時河南鄭州的王樂(le) 天穿漢服上街、倡導漢服複興(xing) 為(wei) 標誌，隨後各地許多人仿效，參與(yu) 者以年輕人為(wei) 主，主要目的是希望恢複漢服的華夏傳(chuan) 統服飾地位、複興(xing) 華夏文化。

“現在幾乎每天身上都會(hui) 有漢服”的熊成偉(wei) 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自己2008、2009年從(cong) 雜誌上接觸到介紹漢服的文章，後來了解途徑主要通過漢服貼吧，“到2011年就正式穿上了”。

除了平時穿漢服，熊成偉(wei) 在學校時還組織了不少活動，如傳(chuan) 統文化交流會(hui) 、傳(chuan) 統成人禮、節俗活動等。

“我們(men) 穿漢服，就像說漢語，寫(xie) 漢字一樣，是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和象征。很多人稱呼我們(men) 漢服愛好者，這樣的稱呼我並不喜歡，就像我們(men) 並不是什麽(me) 漢字愛好者，或者漢語愛好者。”雖然接觸漢服隻有幾年，當記者問到“漢服是什麽(me) 吸引你”時，熊成偉(wei) 反問：這是我們(men) 自己的東(dong) 西，為(wei) 什麽(me) 需要吸引呢？

盡管在官方和主流的話語體(ti) 係裏，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具有難以辯駁的正當性，但在日常的公開場合身著漢服無疑顯得怪異，通常會(hui) 被歸入cosplay愛好者群體(ti) ，跟許多小眾(zhong) 文化類似，漢服支持者是較為(wei) 邊緣的一群。文化人類學學者、日本愛知大學教授周星曾對漢服運動做過研究，稱其為(wei) “中國互聯網時代的亞(ya) 文化”。

一年前，遼寧衛視的一檔家庭糾紛調解類的節目裏，身著漢服的熊成偉(wei) 和另一名女生受到父親(qin) 、嘉賓和主持人的連番質問。熊成偉(wei) 所陳述的漢服之美、自己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熱愛，沒有說服在場的大多數人，熊父甚至懷疑兒(er) 子“是不是被什麽(me) 組織洗腦”。一名心理專(zhuan) 家最後甚至解釋為(wei) ，這些年輕人“溫柔的堅持”是還未通過“逆反期”的標誌。

如今熊成偉(wei) 卻希望把推廣漢服當作自己的事業(ye) ，他強調漢服同樣方便且舒適，“它是一個(ge) 完整的服飾體(ti) 係，分季節、場合、時令，就像最近夏天，我會(hui) 穿交領半臂，半臂就是短袖、配，就是一種漢服中很常見的褲子，穿起來透氣又舒服”。熊成偉(wei) 也會(hui) 將漢服和現代服裝混合著穿，“比如上身一件上襦，下身一條牛仔褲”。

今年6月，熊成偉(wei) 大學畢業(ye) 後，回到老家江西景德鎮，開始籌備自己的工作室，準備從(cong) 事傳(chuan) 統陶瓷和傳(chuan) 統禮儀(yi) 服務，後者包括傳(chuan) 統成人禮、傳(chuan) 統婚禮等。

相比早年小規模和分散的民間漢服活動，近幾年圍繞漢服的活動越來越大型，並常有政府支持背景，比如已舉(ju) 辦兩(liang) 屆的“海峽（福州）漢服文化節”，主辦方為(wei) 福建省文史館、福州市文化新聞出版局、福州市社科聯等單位。

亦有演藝界名流加入漢服推廣。2013年6月24日，演員徐嬌與(yu) 以中國風歌詞聞名的台灣填詞人方文山身著改良曲裾漢服出現在第1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閉幕式上，方文山也被前述文化節評為(wei) “五大漢服人物”之首。從(cong) 2010年起，方文山就開始在各種場合鼓勵漢服穿著。

漢服現象之下，圍繞漢服的人群也動機各異，“有人僅(jin) 僅(jin) 是覺得好看而喜歡，有人是因為(wei) 喜歡傳(chuan) 統文化而喜歡，有人是為(wei) 了賺錢而喜歡，也有人是希望弘揚民族文化而喜歡。”熊成偉(wei) 說。

作家陶短房（微博）則始終在質疑各種民間漢服運動，他告訴時代周報記者，自己“從(cong) 漢服運動剛剛興(xing) 起時便開始關(guan) 注”，也曾開過古裝影樓，跟漢服商家多有接觸，其間他發現支持漢服的人大多對漢服、漢文化的了解非常有限，而當存在意見不合或商業(ye) 衝(chong) 突時，漢服宣傳(chuan) 者常見的“政治運動”式做法則讓他很反感。陶曾在北大上過一個(ge) 公開課，講述中國古代題材影視作品中的服裝穿幫問題，簡單來說，他對經營漢服生意的觀點是，“這些都是開淘寶店的”。

陶認為(wei) 漢服應止於(yu) 個(ge) 人興(xing) 趣，“政府部門和新聞媒體(ti) 不應介入去支持或宣傳(chuan) ，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應該去做。”

卻早有更高層的人士提議從(cong) 國家層麵推廣漢服，2007年兩(liang) 會(hui) 上，全國人大代表、西南師大文學教授劉明華就建議，中國在授予博士、碩士、學士等學位時，應該穿著漢服式樣的中國式學位服；全國政協委員、陶瓷工藝大師葉宏明甚至提議立漢服為(wei) 國服。

國學漸成“顯學”

漢服運動被視為(wei) 中華文化漸進複歸的表現之一。支持江蘇師範大學漢服畢業(ye) 典禮的聲音，除了漢服圈本身，主要來自國內(nei) 儒學學者。

“中國大學應該有中國風格的學位服。”國內(nei) 新儒學代表人物秋風（微博）在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大學可以自主選擇，沒必要統一用漢服，但學位服應該承載中國文化的內(nei) 涵，這需要依靠大學自己的文化自覺。”秋風早年譯介過不少奧地利經濟學的作品，受哈耶克等自由主義(yi) 學派的影響較大，近幾年卻將研究重點轉向了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文化，不久前的一次媒體(ti) 訪談中，秋風用“以儒家為(wei) 體(ti) ，以自由主義(yi) 為(wei) 用”來形容自己的思想。 2012年，秋風正式受聘為(wei) 北航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

“漢服運動是服裝上的文化自覺意識的表現，中華文化的複興(xing) ，不一定要完全複古的漢服，但應該提倡有中國文化內(nei) 涵的服裝，這就需要設計師去體(ti) 會(hui) 中國文化的精神。”秋風說。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發端於(yu) 民間的漢服運動與(yu) 來自知識界的國學、儒學複興(xing) 並行。早在2002年11月，中國人民大學開先例地成立了孔子研究院；到了2005年，人民大學又開辦了國內(nei) 第一所國學院。

一般來說，國學是指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學術，比儒學範圍更廣，但儒學是其重要內(nei) 容。國學、儒學漸成“顯學”，除了知識界的工作，與(yu) 國家層麵的支持也有莫大關(guan) 係。

事實上在人民大學之前，武漢大學2002年就創辦了國學試驗班，2005年開始招收國學碩士生，不過由於(yu) 當時教育主管部門沒有設置國學專(zhuan) 業(ye) ，武漢大學的國學班隻能掛靠在別的專(zhuan) 業(ye) 下。人大國學院的設立則被視為(wei) 政府對複興(xing) 國學的支持，當時在知識和輿論界引起重大反響。繼中國人民大學之後，廈門大學、複旦大學等校也在哲學係下設置了國學方向；與(yu) 此同時，麵向政商界人士的國學班開始遍地開花。

2011年1月12日，一座高9.5米的孔子青銅雕像在北京天安門廣場東(dong) 側(ce) 、國家博物館前落成，然而3個(ge) 月後，雕像卻被搬到了國家博物館內(nei) 部的雕塑園，當時此事引發民間熱議，除了支持和反對兩(liang) 方的爭(zheng) 論，官方對儒家文化的態度也顯得頗堪揣摩。

不過至少在近一年裏，最高層的態度已顯得足夠明確。

去年11月，國家主席習(xi) 近平考察山東(dong) 曲阜孔府，媒體(ti) 報道，中國孔子研究院院長楊朝明當時向習(xi) 近平作了匯報，介紹了孔子和儒家思想研究在當下的意義(yi) 。楊朝明後來接受采訪時表示，自己給習(xi) 近平匯報時提到了儒家思想五個(ge) 方麵的當代價(jia) 值：“中華文化走出去的根本標誌就是孔子文明走出去”，“孔子思想是整個(ge) 中國和華夏文明的共同紐帶”，“是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最深厚的文化土壤”，“對社會(hui) 的治理，黨(dang) 風廉政建設具有很大意義(yi) ”，“孔子思想還有提高個(ge) 人修養(yang) 的作用，以及對青少年思維觀培養(yang) 的價(jia) 值”。

根據新華社報道，習(xi) 近平當時表示，“研究孔子和儒家思想要堅持曆史唯物主義(yi) 立場，堅持古為(wei) 今用，去粗取精，去偽(wei) 存真，因勢利導，深化研究，使其在新的時代條件下發揮積極作用。”

今年2月17日，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幹部學習(xi) 貫徹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精神全麵深化改革專(zhuan) 題研討班開班式上，習(xi) 近平提出要“加強對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挖掘和闡發”。

江蘇師大漢服畢業(ye) 典禮事件在網絡上發酵一周之後，6月27日，國內(nei) 主流儒學網站“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公告，稱“漢服運動的興(xing) 起，是當代中國的一個(ge) 重要文化現象，其一路怎樣走來，未來應如何走向？伟德线上平台擬就《漢服運動、儒學與(yu) 國族問題》（暫定）特立專(zhuan) 項課題，委托儒家學者主持，研究成果將向社會(hui) 公布。”一名儒學學者轉發並評論：“所謂華夏複興(xing) ，衣禮偕行。”

文章背景：江蘇師範大學連續三年舉(ju) 辦漢服畢業(ye) 生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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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燦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