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道與(yu) 齊家工夫》書(shu) 後

作者：唐文明（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

時間：2014年3月26日

家道之重要，經典屢言之。曆代聖賢排斥異端、護持正統，往往措意於(yu) 此。晚清以降，西風熾盛，破家之論又起，乃至有家為(wei) 萬(wan) 惡之源之邪辭。近來聖學呈來複之象，重思家道，漸為(wei) 學者關(guan) 注。倪培民先生《家道與(yu) 齊家工夫》一文，亦其選焉。《中外醫學哲學》主編範瑞平先生囑餘(yu) 撰一評論，拜讀之下，有如下感獲。

該文之勝義(yi) ，不可枚舉(ju) 。今言其要者四。

一曰，仁義(yi) 不當以抽象原則論。現代以降，以仁義(yi) 為(wei) 抽象原則而極盡其論述者，非牟宗三莫屬。其所借用之康德倫(lun) 理學，即西人義(yi) 務論之標準版本，其要在以法則論道德。康德之論，實纘西教神命論之餘(yu) 緒，亦合於(yu) 西人近代物理學之法則概念，若言其弊，則又不止於(yu) 律法主義(yi) ，餘(yu) 嚐撰一專(zhuan) 書(shu) 詳論之，此不贅。概而言之，以西人之倫(lun) 理學格義(yi) 於(yu) 儒學，或以義(yi) 務倫(lun) 理學，或以角色倫(lun) 理學，或以美德倫(lun) 理學。杜維明先生嚐談到西儒安樂(le) 哲持第二種觀點，而問及餘(yu) 之看法，餘(yu) 答曰：美德倫(lun) 理學最當，因義(yi) 務、角色之思想皆可涵攝於(yu) 美德思想之下，反之則不然。雖然，將儒學與(yu) 西人之美德倫(lun) 理學互向格義(yi) ，二者不契之處尚多，此又不可不申。

二曰，人倫(lun) 或淪為(wei) 攫取性個(ge) 人主義(yi) 之借口。此處特就家庭倫(lun) 常而言。以倪文所言，為(wei) 人子女者覬覦父母之財產(chan) 而不思盡孝，為(wei) 人父母者一味求子女之服從(cong) 而不思盡慈，而皆曰人倫(lun) 乃天之經、地之義(yi) 也者，即人倫(lun) 淪為(wei) 攫取性個(ge) 人主義(yi) 之借口之怪現象也。另如為(wei) 人子女者怨恨其父母不如他人之父母而處處苛待之，亦可歸入此類現象。西人有情感勒索（emotional blackmail）之語，餘(yu) 嚐仿此撰一概念曰倫(lun) 理勒索（ethical blackmail），用以指稱上述倫(lun) 理領域之怪現象也。儒教之家庭倫(lun) 理，其深厚自不待言，然其末流之弊，或在倫(lun) 理勒索與(yu) 家庭私利主義(yi) 。此處先言前者。以父子、夫婦、兄弟家道之三親(qin) 而言，皆可能發生倫(lun) 理勒索。應對此一問題，經典中之範例莫過於(yu) 《孟子.萬(wan) 章上》孟子答弟子萬(wan) 章問“舜往於(yu) 田”一節。舜即處於(yu) 倫(lun) 理勒索之逆境中，所謂父頑、母嚚、弟傲，而舜仍以克諧以孝而留千古令名。依孟子之言，子女之於(yu) 父母，有怨則當不失其慕，故曰怨慕，所謂大孝終身慕父母，決(jue) 不當怨恨父母也。近人或以倫(lun) 理勒索之存在而呼籲衝(chong) 決(jue) 人倫(lun) 之網羅，此又因噎廢食之論，此處不及詳論。

三曰，孝道兼公私貫家國。一己之私、一家之私與(yu) 一國之公、天下之公皆可藉孝道而結合無間。此《孝經》首揭之大義(yi) ，現代以降或為(wei) 學者所不留意。《孝經》開宗明義(yi) 曰：“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shang) ，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質言之，單純言能養(yang) 、能敬，尚不能顯明孝之全義(yi) 。孝之為(wei) 孝，要在立身行道，始則免於(yu) 刑戮，終則揚名顯親(qin) 。時見媒體(ti) 有難儒者，列舉(ju) 二三事例而曰，今之貪官汙吏大都孝子賢孫，可見孝弊之大。此實不明何謂孝也。貪官汙吏見刑則不能全其身體(ti) 發膚，猶不及於(yu) 孝之始，遑論孝之終；不見刑則俯仰不能無愧怍，不仁不義(yi) 如此，豈可謂孝！有揚名顯親(qin) 之心則常懷天下之公、國家之公，故有公不廢私，私不破公，公私相反而相成之義(yi) 。知此則知將儒教之孝道與(yu) 家庭私利主義(yi) 等量齊觀者之謬。

四曰重建綱常。儒教義(yi) 理，最為(wei) 現代人詬病者，莫過於(yu) 三綱之說。一則以為(wei) 君臣之倫(lun) 當廢，一則以為(wei) 父子、夫婦皆當以平等之理處之而不當論綱。其中理解之共識，在以主使義(yi) 釋綱。護教者則有新解，如劉鹹炘，是以典範義(yi) 釋綱。論者循此新解提出，綱之為(wei) 綱，其要在德。此不易之論也。然其論猶有未盡者。試思綱之典範義(yi) 與(yu) 主使義(yi) 如何通之。主使義(yi) 之綱重位不言德，典範義(yi) 之綱重德不輕位，若言後者高於(yu) 前者則可，若言後者涵攝前者則不可。如子雖有德仍不可言子為(wei) 父綱，此不待辯矣。綱之主使義(yi) 既不可廢，仍有須澄清者。其要則曰，綱之為(wei) 綱，就其事而言也，非就其人而言也。凡事皆有主從(cong) 之別，主事者有主使之責，從(cong) 事者有聽命之責，理之順也，此所謂綱也。至於(yu) 臣、子皆有諫諍之責，經典中言之明矣，此不具引。故結合上文所論，以倫(lun) 理勒索為(wei) 界限，重建綱常，乃儒教複興(xing) 之一重大課題。此又難為(wei) 不知道者言之矣！

讀此文之另一深刻印象，是其立論之和氣。想見論者之為(wei) 人，或有合於(yu) 詩教溫柔敦厚之旨，然亦不免因此而有所失。此處本《中庸》和而不流之大旨，略說二題。其一曰婚姻問題。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嗣，此禮教之經訓也。探其實則父子之倫(lun) 為(wei) 家庭之主倫(lun) ，夫婦之倫(lun) 藉父子之倫(lun) 而顯其重也，所謂夫婦正則父子親(qin) 。論家道而不明乎此，則難免於(yu) 流也。若同居、同性戀之議題，皆當準此而論之，否則難免於(yu) 離經失訓也。其二曰經權問題。以教育之藝術言家道，信然也，然聖人不以權立教，若處處以權視之，則將置大經大法於(yu) 何地也？經權問題，要之在經不失權，權不廢經，孟子之言明矣。至於(yu) 倪文以《論語》中沮、溺、丈人之隱居避世為(wei) 離家，將大同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等量齊觀，其謬顯然，不必置論。

（原載《中外醫學哲學》2013年第4卷）

責任編輯：泗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