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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
儒眼看“世說”
——兼評劉強《世說新語—有竹居新評》
作者:餘(yu) 東(dong) 海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4年1月4日
前言
劉強兄浸淫《世說新語》十餘(yu) 載,自稱有《世說》癖,欲建立“世說學”。今讀其《世說新語—有竹居新評》一書(shu) ,不少評點靈心獨運,推陳出新,頗為(wei) 獨到,可以說代表了該書(shu) 評點研究的最高水平,得到了駱玉明、唐翼明、鮑鵬山諸位學者名家的肯定和讚許。
然而,儒眼相看,優(you) 點固然很多,問題亦複不少,主要有二:首先,就整體(ti) 而言,對魏晉玄學、魏晉名士和清談抬舉(ju) 過度;其次,對一些名士的具體(ti) 言論和行為(wei) 褒貶失當,主要是褒揚過度。兩(liang) 個(ge) 問題可以用兩(liang) 個(ge) 字來概括:過譽。
這是個(ge) “曆史性”的問題,存在於(yu) 《世說新語》曆代評點研究者筆下,更存在於(yu) 《世說》本身,還存在於(yu) 魏晉名士群體(ti) 之間---由於(yu) 標準和眼光出了問題,他們(men) 相互間往往褒貶和吹捧過度。下麵分別剖析、批判之。
一、清談誤國
魏晉清談始於(yu) 魏齊王曹芳正始年間,由何晏、王弼創始,其後阮籍嵇康主張“越名教任自然”、“非湯武而薄周孔”(《與(yu) 山巨源絕交書(shu) 》),嵇康並“以六經為(wei) 蕪穢,以仁義(yi) 為(wei) 臭腐”(《難自然好學論》)。其後郭象《莊子注》一出,玄學大暢,“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焉”(《晉書(shu) ·郭象傳(chuan) 》)。記述自漢末到劉宋時名士貴族的遺聞軼事和玄言清談的《世說新語》,被魯迅稱為(wei) 名士教科書(shu) 。魯迅說:
“這種清談本從(cong) 漢之清議而來。漢末政治黑暗,一般名士議論政事,其初在社會(hui) 上很有勢力,後來遭執政者之嫉視,漸漸被害,如孔融、禰衡等都被曹操設法害死,所以到了晉代底名士,就不敢再議論政事,而一變為(wei) 專(zhuan) 談玄理;清議而不談政事,這就成了所謂清談了。但這種清談的名士,當時在社會(hui) 上仍舊很有勢力,若不能玄談的,好似不夠名士底資格;而《世說》這部書(shu) ,差不多就可看做一部名士底教科書(shu) 。”
說清談從(cong) 清議而來,純屬混扯。清議的道德根源是儒學,清談的文化基礎是玄學,以老莊為(wei) 宗。《世說-文學18》記載: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yu) 聖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wei) 掾。世謂“三語掾”。衛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於(yu) 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無言而辟,複何假於(yu) 一!”遂相與(yu) 為(wei) 友。
老莊與(yu) 聖教之別,即道學與(yu) 儒學之別。兩(liang) 者有同有異,大同大異。兩(liang) 家都強調道德,但對道德的認知大不同。“將無同?”之說,含含混混,全不著調,卻受到王夷甫高度稱讚,可見阮宣子和王夷甫的糊塗。魏晉名士認理不明、悟道不透,於(yu) 此可見。劉強評曰:
“阮修實是王衍肚中蛔蟲,將無同三字,正解開王衍輩心中之千千結矣!有此理論根據,則盡可遺落世事而虛談廢務,端居廟堂而祖述虛無,致使王綱解鈕,五胡亂(luan) 華,神州傾(qing) 覆,萬(wan) 裏丘墟,在所不惜也。清談誤國之說,推本溯源,實在此三字!然究其實,清談未必定誤國,誤國者無他,在以王衍輩治國也。故近人章太炎雲(yun) :五朝所以不競,由任世貴,又以言貌舉(ju) 人,不在玄學。”
前半甚是,後半有誤。王衍輩誤國,就是清談誤國、玄學誤國和老莊誤國。
王衍字夷甫,出生於(yu) 魏晉名門琅琊王氏,從(cong) 兄王戎為(wei) 竹林七賢之一,王衍亦以談老莊為(wei) 事。他妙善玄言,又居高位,曆任中領軍(jun) 、中書(shu) 令、尚書(shu) 令,位至三公,後進仿效,成為(wei) 當時清談玄學的代表人物,譽滿天下,還常常自比子貢。《晉書(shu) •樂(le) 廣傳(chuan) 》:“廣與(yu) 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於(yu) 時。故天下言風流者,謂王、樂(le) 為(wei) 稱首焉。”
其實這個(ge) 王衍,風流談不上,下流免不了。他被石勒俘虜後,推脫西晉滅亡與(yu) 自己無關(guan) ,石勒怒道:“君名蓋四海,身居重任,少壯登朝,至於(yu) 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壞天下,正是君罪。”
王衍又勸石勒建國稱帝,但還是被石勒活埋了,臨(lin) 死歎息:“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後來桓溫北伐,眺望中原慨歎:“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
一味祖尚浮虛,不肯戮力以匡天下,正是清談派的問題所在。清談派者,苟安派也。清談派諸名士,初到江南,曾作新亭對泣的可憐狀,但形勢稍定,就喪(sang) 失了恢複之誌,唯圖苟且偷安和門第尊榮。正如錢穆所說:“當時諸族擁戴晉室,正如曹操迎漢獻帝,挾天子以臨(lin) 諸侯,把南方的財富,來支撐北方的門第。”(《國史大綱》)
關(guan) 於(yu) 名士,王恭有一句名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孰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任誕53》)其實,真正孰讀《離騷》,就不可能無所事事玩世不恭。像眾(zhong) 多魏晉名士那樣,或輕薄,或淺薄,或刻薄,對世事民瘼漠不關(guan) 心,卻“身為(wei) 物質權位所役,飛來飛去宰相家”,或為(wei) 相為(wei) 將,與(yu) 《離騷》精神格格不入矣。
晉室東(dong) 遷,衣冠南渡,南渡人物本有文化缺陷,曆久彌彰,每況愈下。而北方諸胡,反而越來越漢化儒化,頗能尊孔尊儒。此消彼長,北方文化、政治、社會(hui) 各方麵漸漸勝於(yu) 南方,最後超越和統一南方。《北史·儒林傳(chuan) 序》曰:“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此說不當。北學粗糙,固未窮其枝葉;南人虛浮,何嚐得其英華。《世說-文學25》:
褚季野語孫安國雲(yun) :“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孫答曰:“南人學問,清通簡要。”支道林聞之,曰:“聖賢故所忘言。自中人以還,北人看書(shu) ,如顯處視月;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
褚季野和支道林對南人學問都過譽了。南學立足於(yu) 老莊,清而不通,簡而不要,不是牖中窺日,而是坐井觀天。
魏晉清談和南人學問,孔融禰衡有以啟之。錢穆指出:
“路粹奏孔融與(yu) 白衣禰衡跌蕩放言,雲(yun) :‘父之於(yu) 子,當有何親(qin) ?論其本意,實為(wei) 情欲發耳。子之於(yu) 母,亦複奚為(wei) ?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此等狂論,皆下開魏晉風氣。惟孔融尚未正式棄孔孟歸莊老,正式主張莊老者,為(wei) 王弼、何晏。然何晏尚務實幹,以莊老為(wei) 玄虛者,乃阮籍、嵇康。然阮、嵇皆別具苦心。此下則又自玄虛轉成放誕矣。”(《國史大綱》)
“父之於(yu) 子,當有何親(qin) ?論其本意,實為(wei) 情欲發耳。子之於(yu) 母,亦複奚為(wei) ?譬如寄物缶中,出則離矣”。這段極端非禮背義(yi) 話,出自路粹的告狀書(shu) 。據《後漢書(shu) 孔融傳(chuan) 》:“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複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jun) 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雲(yun) 。枉狀,誣告也。孔融到底是否說過這種話,未能確定。
按其為(wei) 人似不會(hui) 這麽(me) 說。《孔融傳(chuan) 》:“年十三喪(sang) 父,哀悴過毀,扶而後起,州裏歸其孝”;《三國誌》:“郡人甄子然孝行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令配食縣社”。讓梨,與(yu) 兄爭(zheng) 入獄,都說明他很重視孝悌,能付諸實踐。但他又是狂士,好酒放浪,言行疏狂,“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酒後狂言戲語亦非不可能。
這類觀點下開魏晉風氣,流弊無窮,而清談派又每況愈下,放誕狂浪,蔑棄禮法,排斥六經,名望越高,影響越壞,對政治和社會(hui) 的誤導越嚴(yan) 重。
劉強認為(wei) ,魏晉之際“儒學漸趨式微,老莊乘勢抬頭,又加佛教東(dong) 漸,道教興(xing) 起,諸種思潮交互影響,磨合激蕩,遂形成中華文明史上一十分特出而別具光彩之玄學時代。”東(dong) 海看去,黑暗有餘(yu) 而光彩不足,根源就在於(yu) 老莊玄學和魏晉風度。
所謂的魏晉風度,才情有餘(yu) 而性情不足,花葉有餘(yu) 而根蒂不足,外觀有餘(yu) 而內(nei) 存不足。《品藻66》記載蔡叔子雲(yun) :“韓康伯雖無骨幹,然亦膚立。”餘(yu) 嘉錫雲(yun) :“此言其雖無骨幹,而其見於(yu) 外者亦足自立也。”清談派上流,亦僅(jin) 能“膚立”而已,其中下流人物,則膚立亦不能夠,爛肉一堆耳。魏晉風流,不乏清風更有歪風,也有上流更多下流。
魏晉清談始於(yu) 正始年間,有“正始之音”之稱,受到劉強和《世說》愛好者的高度稱讚,殊不知“正始之音”一開始就大不正。顧炎武一針見血地指出:
魏明帝殂,少帝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則太傅司馬懿殺大將軍(jun) 曹爽,而魏之大權移矣。三國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時名士風流,盛於(yu) 洛下。乃其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法而崇放達,視其主之顛危若路人然,即此諸賢為(wei) 之倡也。自此以後,競相祖述。如《晉書(shu) 》言王敦見衛玠,謂長史謝鯤曰:“不意永嘉之末,複聞正始之音。”沙門支遁以清談著名於(yu) 時,莫不崇敬,以為(wei) “造微之功,足參諸正始。”《宋書(shu) 》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賜名曰鹹、曰粲,謂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餘(yu) 風。”王微《與(yu) 何偃書(shu) 》曰:“卿少陶玄風,淹雅修暢,自是正始中人。”《南齊書(shu) 》言袁粲言於(yu) 帝曰:“臣觀張緒有正始遺風。”《南史》言何尚之謂王球“正始之風尚在”。其為(wei) 後人企羨如此。
然而《晉書(shu) ·儒林傳(chuan) 序》雲(yun) :“摒闕裏之典經,習(xi) 正始之餘(yu) 論,指禮法為(wei) 流俗,目縱誕以清高。”此則虛名雖被於(yu) 時流,篤論未忘乎學者。是以講明六藝,鄭王為(wei) 集漢之終;演說老莊,王何為(wei) 開晉之始。以至國亡於(yu) 上,教淪於(yu) 下,羌胡互僭,君臣屢易,非林下諸賢之咎而誰咎哉!(《日知錄·卷十三·正始》)
顧炎武又說:“劉石亂(luan) 華,本於(yu) 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與(yu) 友人論學書(shu) 》)其然,豈其然乎?大量《世說》的愛好者評點者,欣賞有加、讚美有加呢。
魏晉清談的文化根基是道家學說。道家若作為(wei) 輔統,自有裨益,若淩駕於(yu) 儒家之上成為(wei) 主體(ti) 文化和主導思想,則其蔽不可勝言。換言之,道家可以錦上添花,為(wei) 正人君子和文明世界增加文化芬芳,但不能雪中送炭,不能為(wei) 缺德的人物和世道提供必要的道德營養(yang) 。
荀子說“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東(dong) 海說,老子蔽於(yu) 靜而不知動,老莊都一樣蔽於(yu) 體(ti) 而不知用,蔽於(yu) 道而不知器,蔽於(yu) 德而不知政,其學說有嚴(yan) 重的紕漏,不能對政治、社會(hui) 和家庭生活做出正確的指導。儒家如主食,道家如藥。藥最好也不能當飯吃。魏晉各種政治社會(hui) 問題的根源,就是把主食當成了藥,又把藥當成了主食。
《易·係》說:“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不能“通天下之誌”,何以“成天下之務”。魏晉國運愈趨愈下,東(dong) 晉不能恢複中原,文化問題是最根本的問題。從(cong) 漢末到魏晉,主導性文化從(cong) 儒家轉而為(wei) 法家,又轉而為(wei) 道家,世道人心也隨之越來越壞,直到南朝,終於(yu) 不可收拾,終於(yu) 被北方所“收拾”。
二、禍世敗家
作為(wei) 魏晉風度的重要理念和特出表現,“非湯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宣言,大錯特錯,誤人非淺。湯武周孔,中道仁本,一脈相承。非湯武就是反中道,薄周禮就是薄仁義(yi) 。湯武不可非也,周孔不可薄也。除了方外人士,名教不可越也;未抵聖人境界,自然不可任也。
“任自然”的結果就是“善人少,惡人多”。對此《世說》中殷浩不小心說破了。《世說-文學46》:
殷中軍(jun) 問:“自然無心於(yu) 稟受,何以正善人少,惡人多?”諸人莫有言者。劉尹答曰:“譬如泄水著地,正自縱橫流漫,略無正方圓者。”一時絕歎,以為(wei) 名通。
這則清談談論的是人性。克己複禮為(wei) 仁,中正方圓的正人君子和聖賢,需要持之以久地學養(yang) 培育,才能水到渠成。“任其自然”的結果,就像潑水於(yu) 地,縱橫流漫,難得出現“正方圓者”。這正是道家和莊子的弊端。儒家強調盡心、克己、盡己,莊子則一味強調忘己和自然。馬一浮曾經指出:“莊子實有執性廢修之弊”(《複性書(shu) 院講錄》)劉強評點說:
“真長此語,看似睿智玄妙,實亦老莊唾餘(yu) ,不足為(wei) 訓。於(yu) 此可知,晉人昧於(yu) 老莊玄理,而於(yu) 儒學形上之道甚為(wei) 隔膜。《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知天,以及存心、養(yang) 性、事天之論,皆被道家自然一詞所取代,故天命流行、天道下貫人道之理,遂成認知盲區。”
這段評點甚是。但劉強在書(shu) 中《有竹居新評》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肯定讚賞“越名教而任自然”觀點,未免自相矛盾。
司馬氏試圖通過“名教”收拾人心,然而司馬氏的政權是篡竊而來的,名不正言不順,隻能提出一個(ge) “孝”字而不得不舍棄“忠”字,其所謂的名教顯得特別虛偽(wei) 。“越”司馬氏的“名教”,可以理解,但不能泛泛地說“越名教”,就像反對偽(wei) 道德但不能反對道德本身一樣。
所謂名教,就是禮製、禮法,是政治秩序和道德精神的製度保障,一經製定,在一定時間段內(nei) 就有其嚴(yan) 肅性,不可輕易違反和逾越。國而無禮,不成其為(wei) 國;家而無禮,不成其為(wei) 家;人而無禮,不成其為(wei) 人。
禮製崩壞了應恢複之,虛偽(wei) 了應真誠之,出偏了落後了應糾正更新之。孔子恢複周禮的努力,康有為(wei) 變法維新的選擇,最為(wei) 正確,而清談派的做法無異於(yu) 火上澆油。竹林七賢,賢在不合作,“不肖”在棄經典而蔑禮法。《任誕第二十三》:
“溫公喜慢語,卞令禮法自居。至庾公許,大相剖擊,溫發口鄙穢,庾公徐曰:太真終日無鄙言。”
劉強評點卞令說:“禮法之士誠可畏,不是真儒家。”又說:“禮法人,亦套中人。”反對禮法,貶低卞壼,皆出言不謹。溫太真二次救晉室於(yu) 危亂(luan) ,在江州任上“甚有惠政,甄異行能”,確實值得稱讚,但不能因此貶斥尚書(shu) 令卞壼。
卞壼是東(dong) 晉初優(you) 秀之士。他字望之,元帝時任從(cong) 事中郎,明帝時遷東(dong) 中郎長史,為(wei) 人儉(jian) 索廉潔,以禮法自居,不畏強權,不肯苟同時好,意圖糾正當世。成帝即位,與(yu) 庾亮共參機要。王導因疾不朝,壺斥責之。鹹和元年六月,又上奏王導無大臣之節,虧(kui) 法縱私,朝野驚憚。當時貴族子弟仿慕王澄、謝鯤等放達無束,卞壺厲色於(yu) 朝曰:“悖禮傷(shang) 教,罪莫大焉;中朝傾(qing) 覆,實由於(yu) 此。”(鄧粲《晉紀》)蘇峻作亂(luan) ,卞壼後率兵抵抗,最終戰死,諡曰忠貞。
這樣的人物,在當時最是難得,卻不受尊重,每為(wei) 諸名士所貶。劉強說他“不是真儒家”,有“落井下石”之嫌,嗬嗬。
禮法這個(ge) 套,輕易解不得。無禮無法,必然導致政治無道,社會(hui) 無序,讓各種惡習(xi) 得到大解放。如《汰侈》十二則所載爭(zheng) 豪鬥富、人乳喂豬、斬美勸酒之類,瘋狂、變態、邪惡、醜(chou) 陋無限。如《汰侈1》: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丞相與(yu) 大將軍(jun) 嚐共詣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yu) 沉醉。每至大將軍(jun) ,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讓之,大將軍(jun) 曰:“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
這個(ge) 石崇是個(ge) 官匪合一的賊頭。王隱《晉書(shu) 》記載:“石崇為(wei) 荊州刺史,劫奪殺人,以致巨富。”石崇作為(wei) 地方首長搶劫殺人,甚至當著王導的麵殺人,王導身為(wei) 丞相,不能出一言規正之、約束之,清高如此,近乎冷酷,令人寒心。與(yu) 王大將軍(jun) 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劉強說“丞相到底仁厚”,我說是劉強過於(yu) 仁厚。
宋武帝即位告天策:“晉自東(dong) 遷,四維不振,宰輔憑依,為(wei) 日已久。”對東(dong) 晉四維不振的狀況,王導這個(ge) 領袖群倫(lun) 的宰輔和文化領袖,理所當然負有重大責任。
劉強說:“《汰侈》十二則,大抵皆無道無義(yi) 之事,讀之可厭。西晉亡國,實驕奢淫逸之罪,不關(guan) 清談。”
殊不知“西晉一朝,上自皇帝,下至名臣,無不驕奢好貨。”和他們(men) 的驕奢淫逸,正是清談派非湯武、薄周孔、反禮法、任自然的結果。魏晉之間,清談和惡濁之間有著內(nei) 在的因果。《尤悔7》:
王導、溫嶠俱見明帝,帝問溫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溫未答。頃,王曰:“溫嶠年少未諳,臣為(wei) 陛下陳之。”王乃具敘宣王創業(ye) 之始,誅夷名族,寵樹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貴鄉(xiang) 公事。明帝聞之,覆麵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長!”
劉強評王導“有智有勇”,又說:“王導善導,明帝能明。”非也。明帝固然能明,王導卻不善導,明帝不失為(wei) 可輔之君,王導卻不是合格之相,他缺乏高遠的政治抱負和道德理想。
晉篡於(yu) 魏,取之無道,但是,前人雖然逆取,今人何妨順守?晉明帝通過王導之口了解本朝不光明的曆史後,覆麵著床,自感羞恥,可謂知恥。如果宰輔能夠善加誘導,讓他知恥後勇,君臣發憤圖強,棄舊圖新,完全可以在敬天保民、民重君輕思想的指引下,返本開新,開創出一個(ge) 光明的政治局麵來。
王導不此之圖,一味放任,一味苟安,一味在各種人物和勢力之間和稀泥,到了晚年,更是昏聵和怠於(yu) 政事。《政事15》:
“丞相末年,略不複省事,正封籙,諾之。自歎曰:人言我憒憒,後人當思此憒憒。”
對王導這句自我解嘲之語,劉強說:“聰明容易糊塗難。此大有寧武子愚不可及、鄭板橋難得糊塗之妙也。清談政治家常讀老莊玄理,故能不粘滯於(yu) 一事一物。”這樣的讚美,王導和清談家們(men) 當不起。而寄望這些家夥(huo) 救民水火和恢複中原,更是望蟲成龍,不可能也。
國已不國,家亦不家。清談派大多門風不良,乾綱不振,不能齊家。《世說-規箴8》:
王夷甫婦,郭泰寧女,才拙而性剛,聚斂無厭,幹預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時其鄉(xiang) 人幽州刺史李陽,京都大俠(xia) ,猶漢之樓護,郭氏憚之。夷甫驟諫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陽亦謂卿不可。”郭氏小為(wei) 之損。
太太貪婪無度,聚斂無厭,王衍“患之而不能禁”,隻好搬來京都大俠(xia) 的話作救兵,才使太太“小為(wei) 之損”,稍微收斂,可見效果有限。王衍作為(wei) 當時的名門望族、朝廷高官和清談派領袖,既不能治國又不能齊家,王戎王敦也都一樣。這也是清談派共通之疾,玄學不足以與(yu) 儒學相提並論明矣。
王太太是郭豫郭泰寧之女,郭豫仕至相國參軍(jun) ,也是當時知名人士。養(yang) 不教父之過,有這樣的女兒(er) ,可見郭家家教同樣不行。
非禮非法必然導致非人化;政治上國不國,文化人家不家,社會(hui) 就難免人不人鬼不鬼。當時居然有以子殺母者。《晉書(shu) ·阮籍傳(chuan) 》記載:
有司言有子殺母者,籍曰:“嘻!殺父乃可,至殺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殺父,天下之極惡,而以為(wei) 可乎?”籍曰:“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父,殺父,禽獸(shou) 之類也。殺母,禽獸(shou) 之不若。”眾(zhong) 乃悅服。
阮籍有所不知,社會(hui) 叢(cong) 林化,民眾(zhong) 禽獸(shou) 化甚至變得禽獸(shou) 不如,正是反禮法思想的邏輯必然。阮籍有句名言說“禮豈為(wei) 我輩設”,殊不知,禮不能不為(wei) 政治設,法不能不為(wei) 民眾(zhong) 設。若要政治文明、社會(hui) 和諧和道德正常,這是不可或缺的兩(liang) 條底線呀。
三、“竹林七賢”
《世說新語》共三卷36門,上卷四門為(wei) 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中卷九門為(wei) 方正、雅量、識鑒、賞譽、品藻、規箴、捷悟、夙慧、豪爽,都是正麵的褒揚。下卷23門,有貶斥,仍以褒揚為(wei) 主。總之,36門都褒揚了很多不值得、不應該褒揚的東(dong) 西,甚至錯認庸俗為(wei) 脫俗,錯認下流為(wei) 風流。下麵舉(ju) 例說明之。
古今豔稱的竹林七賢,就有些名不副實。
《晉書(shu) ·嵇康傳(chuan) 》:嵇康居山陽,所與(yu) 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nei) 山濤,豫其流者河內(nei) 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鹹、琅邪王戎,遂為(wei) 竹林之遊,世所謂竹林七賢也。”《世說-任誕》說他們(men) “七人常集於(yu) 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
當時清談派共同議論“竹林七賢”的優(you) 劣,謝玄說“先輩初不臧貶七賢”。劉強讚美說:“謝公此語用心良苦,蓋七賢未嚐無優(you) 劣,然竹林之精神實乃渾一整體(ti) ,有沛然莫之能禦者在焉,割裂觀之,必傷(shang) 其真髓,損其元氣,所謂隻見樹木不見森林矣。”
竹林精神,植根於(yu) 老莊,歸本於(yu) 虛靜,有一定的清高超脫,卻談不上什麽(me) “有沛然莫之能禦者在焉”,而七人優(you) 劣不同也是很明顯的。按照儒家標準衡量,劣者齷齪小人而已,優(you) 者的境界也很有限,沒有一流人士,隻是一般人士,優(you) 缺點並存,勉強可稱為(wei) 準君子。
他們(men) 堪稱進退失據:進不像官員,退不像隱士;皆不能濟世,或不能保身,如“竹林七賢”之首嵇康,可謂活著徒有虛名,死不足以成仁。如嵇康字叔夜,官曹魏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德行16》:王戎雲(yun) :與(yu) 嵇康居二十年,未嚐見其喜慍之色。”夠謹慎的了,可惜人才華有餘(yu) 而德智不足,還是得罪鍾會(hui) ,為(wei) 其構陷而被司馬昭處死,年僅(jin) 40歲。
劉強說:“嵇康之死,驚天地泣鬼神,堪與(yu) 蘇格拉底之死相媲美,實人類史上最壯美之死亡矣!”太過譽了。嵇康之死,死得無謂之至,值得同情,不值得敬佩。明哲既不足以保身,殺身亦不足以成仁,哀哉。
《政事8》:嵇康被誅後,山公舉(ju) 康子紹為(wei) 秘書(shu) 丞。公曰:“為(wei) 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人乎?”盡管山濤嵇紹是正麵人物,但山濤舉(ju) 薦嵇紹,陷嵇紹於(yu) 不義(yi) ;而嵇紹居然靦顏事仇,置父仇於(yu) 不顧。儒眼看去,都有道德問題。
劉書(shu) 所引顧炎武和餘(yu) 嘉錫的批評,中肯在理。顧炎武說:
“昔者嵇紹之父康被殺於(yu) 晉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時,而山濤薦之入仕。紹時屏居私門,欲辭不就。濤謂之曰:為(wei) 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時,猶有消息,而況於(yu) 人乎?一時傳(chuan) 誦以為(wei) 名言,而不知其敗義(yi) 傷(shang) 教,至於(yu) 率天下而無父也。夫紹之於(yu) 晉,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當其未死,三十餘(yu) 年之間,為(wei) 無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蕩陰之死,何足以贖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豈知必有乘輿敗績之事,而可樹其忠名,以蓋於(yu) 晚也。”(《日知錄》十三)
餘(yu) 嘉錫說:
“紹自為(wei) 山濤所薦,後遂死於(yu) 蕩陰之難。夫食焉不避其難。既食其祿,自不得臨(lin) 難苟免。紹之死無可議,其失在不當出仕耳。……勸之出者豈非陷人於(yu) 不義(yi) 乎!所謂天地四時,猶有消息,尤辯而無理。大抵清談諸人,多不明出處之義(yi) 。”
王夫之的批判最為(wei) 嚴(yan) 厲:
嵇紹可以仕晉乎?曰:不可。仕晉而可為(wei) 之死乎?曰:仕而惡可弗死也!仕則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誅,子讎焉,非法也;父不受誅,子不讎焉,非心也。此猶為(wei) 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製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誅不受誅者言也。嵇康之在魏,與(yu) 司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殺而殺之,亦平人之相賊殺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湯、武而見憚於(yu) 昭,是晉之終篡,康且遺恨於(yu) 泉下,而紹戴之以為(wei) 君,然則昭其湯、武而康其飛廉、惡來矣乎!紹於(yu) 是不孝之罪通於(yu) 天矣。
沈充以逆伏誅,而子勁為(wei) 晉效死。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一沈勁克當之矣。紹蓋前人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爛而殉怨不共天之亂(luan) 賊,愚哉其不仁也!湯陰之血,河不灑於(yu) 魏社為(wei) 屋之日,何不灑於(yu) 叔夜赴市之琴,而灑於(yu) 司馬氏之衣也? (《讀通鑒論》)
朱熹否定嵇紹仕晉之舉(ju) ,但肯定嵇紹死難是忠君,明儒程潛也說,晉惠帝時朝政昏暗、士風頹敗,“獨嵇紹一死,遣芳萬(wan) 古,凜乎其可敬也”。但王夫之對嵇紹蕩陰之死也采取完全否定的態度,認為(wei) 紹仕不當仕之朝,為(wei) 有父仇的昏君死難,是不仁且愚昧之舉(ju) ,無忠義(yi) 可言。而是“逆先人之誌節,以殉仇賊之子孫”的不仁不智行為(wei) ,是“妄人之妄,自斃而已矣”。
山濤與(yu) 嵇康、阮籍友善。《晉陽秋》曰:“濤雅量恢達,度量弘遠,心存事外而與(yu) 時俯仰。嚐與(yu) 阮籍、嵇康諸人著忘言之契。至於(yu) 群子,屯蹇於(yu) 世,濤獨保浩然之度。”世人都以嵇康、阮籍為(wei) 高,東(dong) 海相反,認為(wei) 山濤的品德優(you) 於(yu) 嵇康阮籍。雖然他“心存事外而與(yu) 時俯仰”,隨波逐流,算不得什麽(me) 大德。
阮籍字嗣宗,《魏氏春秋》稱他“宏達不羈,不拘禮俗。兗(yan) 州刺史王昶請與(yu) 相見,終日不得與(yu) 言。昶愧歎之,自以不能測也。口不論事,自然高邁。”與(yu) 人相見又讓人“終日不得與(yu) 言”,太做作矯情了,不如不見為(wei) 高。
《德行15》:
“晉文王稱阮嗣宗至慎,每與(yu) 之言,言皆玄遠,未嚐臧否人物。”《簡傲1》:“晉文王功德盛大,坐席嚴(yan) 敬,擬於(yu) 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嘯歌,酣放自若。”
晉文王就是司馬昭,曹魏權臣和西晉的奠基者,雖然厲害,並非正人。被這樣的人物讚歎,有什麽(me) 可光榮的。真正的高士,根本不會(hui) 入其坐,也必自有保身之道,用不著到司馬昭麵前去裝瘋佯狂。
阮籍本質不壞,但言行不正,帶壞了一批人。王隱《晉書(shu) 》記載:
“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頭散發,裸袒箕踞。其後貴遊子弟阮瞻、王澄、謝鯤、胡毋輔之之徒,皆祖述於(yu) 籍,謂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幘,脫衣服,露醜(chou) 惡,同禽獸(shou) 。甚者名之為(wei) 通,次者名之為(wei) 達也。”
幹寶《晉紀》記載:“何曾嚐謂阮籍曰:卿恣情任性,敗俗之人也。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徒,何可長也!”魏晉之際,政治無道,篡亂(luan) 頻仍,“忠賢執政綜核名實”是遠遠談不上,說阮籍為(wei) 恣情任性的敗俗之人,則是實話實說。
這個(ge) 何曾曆仕魏晉,並為(wei) 晉重臣,日食萬(wan) 錢猶雲(yun) 無下箸處,一味豪奢而無補大局,卻有一定眼光。史載:
“初,曾侍武帝宴,退而告遵等曰:國家應天受禪,創業(ye) 垂統。吾每宴見,未嚐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兆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此子孫之憂也,汝等猶可獲沒。指諸孫曰:此等必遇亂(luan) 亡也。”(《晉書(shu) 卷三十三》)
後來的曆史果然被何曾不幸而言中:晉武帝坐享太平,晉惠帝是個(ge) 草包,僥(jiao) 幸苟活,但八王之亂(luan) 隨之上演,晉國再無寧日,第三代開始天翻地覆。
比起山濤嵇康阮籍,向秀阮鹹劉伶又等而下之了。“七賢”中王戎最不賢,鄙俗小人而已。晉書(shu) 謂王戎“性好利”,多置園田水碓,聚斂無已,富甲京城。此人早年在荊州刺史任上曾因私派部下修建園宅而被免官,後來出錢贖回官位,晚年經常與(yu) 夫人手執象牙籌計算財產(chan) ,日夜不輟,真可謂身為(wei) 物役,守財成奴。
《世說-儉(jian) 嗇篇》共九條,即有四條記王戎事,其中一條特別令人厭惡。《儉(jian) 嗇4》:“王戎有好李,常賣之,恐人得其種,恒鑽其核。”鄙吝至此,匪夷所思,無論以古今中外哪家哪派的標準衡量,皆非賢者。
戴逵評:“王戎晦默於(yu) 危亂(luan) 之際,獲免憂禍,既明且哲,於(yu) 是在矣。”認為(wei) 這是王戎避禍於(yu) 亂(luan) 世的“自晦”之舉(ju) ,餘(yu) 嘉錫認為(wei) ,王戎天性鄙吝,戴逵所言乃是出於(yu) “名士相為(wei) 護惜”、“阿私所好,非公論也。”餘(yu) 嘉錫所言是。
作為(wei) 魏晉風度的代表人物,“竹林七賢”尚且如此,何況其他。
四、賊頭祖逖
曆來最為(wei) 褒揚過度的人物是祖逖。這個(ge) 與(yu) 聞雞起舞、中流擊楫兩(liang) 個(ge) 成語聯係在一起、非常正麵勵誌的人物,其實與(yu) 石崇一樣是個(ge) 官匪合一的賊頭。
祖逖祖上世代擔任二千石的高官,父親(qin) 祖武曾任上穀太守,是北方一個(ge) 大族。西晉滅亡後,祖逖也渡江南下,被晉元帝司馬睿用為(wei) 徐州刺史,尋征軍(jun) 諮祭酒,居丹徒之京口,經常在晉元帝轄區內(nei) 進行武裝搶劫。《豪爽23》:
祖車騎過江時,公私儉(jian) 薄,無好服玩。王庾諸公共就祖,忽見裘袍重疊,珍飾盈列。諸公怪問之,祖曰:“昨夜複南塘一出。”祖於(yu) 時恒自使健兒(er) 鼓行劫鈔,在事之人,亦容而不問。
《晉書(shu) 》和《晉陽秋》亦有類似記載:
“逖以社稷傾(qing) 覆,常懷振複之誌。賓客義(yi) 徒皆暴傑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時揚土大饑,此輩多為(wei) 盜竊,攻剽富室,逖撫慰問之曰:比複南塘一出不?或為(wei) 吏所繩,逖輒擁護救解之。談者以此少逖,然自若也。”(《晉書(shu) 卷六十二》)
“逖性通濟,不拘小節。又賓從(cong) 多是桀黠勇士,逖待之皆如子弟。永嘉中,流民以萬(wan) 數,揚土大饑,賓客攻剽,逖輒擁護全衛,談者以此少之,故久不得調。”(《晉陽秋》)
所謂健兒(er) 、賓客、義(yi) 徒、勇士,無非一些流氓盜賊亡命徒而已。當時揚州鬧災荒,這些人便常常劫掠富戶和商旅。南塘是當時富戶集中的地方,“昨夜複南塘一出”,意謂昨夜又出去搶劫了一回。兄弟們(men) 有人若被官府捕獲,祖逖便去解救。人們(men) 為(wei) 此非議他,但祖逖若無其事,我行我素。他還常主動問兄弟們(men) :“比複南塘一出不?”意謂要不要再去幹一家夥(huo) ?當然,祖逖的搶劫有補充軍(jun) 用的目的,可這成其為(wei) 理由嗎?
作為(wei) 地方長官,居然明目張膽地鼓勵、支持和率領部屬賓客搶劫,這不是什麽(me) “通脫”和“不拘小節”,而是無法無天的大惡大罪。此而可為(wei) ,何事不可為(wei) ?此而可恕,何事不可恕?這種惡人又談得上什麽(me) 家國責任感?到哪裏都是禍害。
祖逖率其部曲百餘(yu) 家渡江的時候,曾經擊楫而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複濟者,有如大江。”此人一去不返,倒是江南百姓的福氣。如果略存羞恥之心,想必他也不好意思重會(hui) 江南了。憑這種凶惡下流的人物,要恢複中原,那是難如登天。
吳勉學雲(yun) :“可知東(dong) 晉尚能用人,今必不容矣。”李贄雲(yun) :“擊楫渡江,誓清中原,使石勒畏避者,此盜也,俗儒豈知!”這些評點,成什麽(me) 話。如此惡行,有愧石勒多矣。從(cong) 民本和民眾(zhong) 角度論,寧選石勒,不要祖逖。
君不見,石勒特別重視儒學教育。史載“勒增置宣文、宣教、崇儒、崇訓十餘(yu) 小學於(yu) 襄國四門,簡將佐豪右子弟百餘(yu) 人以教之”雲(yun) 。石勒稱王第六年,親(qin) 到襄國的大、小學,考試諸生的經義(yi) ,對成績最優(you) 者賞帛有差。八年,用牙門將王波為(wei) 記室參軍(jun) ,典定九流,始立秀才、孝廉試經之製。石勒崇拜劉邦,敬重劉秀,輕蔑曹操和司馬懿,說:
“朕若逢高皇,當北麵而事之,與(yu) 韓彭競鞭而爭(zheng) 先耳。脫遇光武,當並驅於(yu) 中原,未知鹿死誰手。大丈夫行事當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終不能如曹孟德、司馬仲達父子,欺他孤兒(er) 寡婦,狐媚以取天下也。”
這才是真英雄大丈夫之言。石勒是夷狄漸近於(yu) 華,祖逖是漢人淪落為(wei) 夷。卿本佳人,奈何做賊?佳人做賊,不如放下屠刀的盜賊。南方文化和政治漸漸遜色於(yu) 北方,於(yu) 祖逖和石勒這兩(liang) 個(ge) 重要人物身上可見一斑。後來南方為(wei) 北方所吞並,於(yu) 此已肇其端。
世人都知道聞雞起舞的故事,不知後麵祖逖與(yu) 劉琨還有一段話。《晉陽秋》載:
“逖與(yu) 司空劉琨俱以雄豪著名。年二十四,與(yu) 琨同辟司州主簿,情好綢繆,共被而寢。中夜聞雞鳴,俱起曰:此非惡聲也。每語世事,或中宵起坐,相謂曰:若四海鼎沸,豪傑共起,吾與(yu) 足下相避中原耳!”
兩(liang) 人相約,如果國家動亂(luan) ,豪傑爭(zheng) 霸,我們(men) 逐鹿中原的時候,應該互相避讓。這裏有自負之意,更有避免相互為(wei) 敵,自相殘殺之意,暴露了這兩(liang) 個(ge) 家夥(huo) 動機不純。如果真是為(wei) 了恢複中原,重建中華,就應該團結互助、攜手中原才是,何必相避?
祖逖之弟祖約也不是好東(dong) 西。祖約字士少,東(dong) 晉平西將軍(jun) ,在兄長祖逖死後任豫州刺史,並接掌其部眾(zhong) ,但他在後趙石勒的進攻下喪(sang) 師失地。327年與(yu) 蘇峻一起發動叛亂(luan) ,被東(dong) 晉勤王軍(jun) 所攻,投奔後趙。石勒十分鄙薄他,久久不願接見。後來因為(wei) 與(yu) 賓客族人“占奪鄉(xiang) 裏先人田地”(《祖約別傳(chuan) 》),讓石勒極端厭惡,幹脆誅之,並滅其族。
祖約特別懼內(nei) ,某晚在家小妾處過夜時被人剁了一刀。祖約以為(wei) 是其婆姨遣人謀殺,為(wei) 了躲避,上奏元帝要棄職出京。元帝不許,祖約就私自出京,遭到司徒劉隗的彈劾。修身齊家,皆非所能;為(wei) 政為(wei) 將,一無可觀,確實太不像話了。《世說》中有多則涉及祖約。《雅量15》:
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並恒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餘(yu) 兩(liang) 小簏,著背後,傾(qing) 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閑暢。於(yu) 是勝負始分。
活脫脫一個(ge) 惡濁俗物守財奴的形象。當然,阮遙集好屐,同樣是為(wei) 屐所累,雖然勝於(yu) 祖士少,有限得很,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對祖約這個(ge) 貪財好貨的守財奴、反叛投敵的賣國賊和搶奪成性的搶劫犯,晉人居然讚美有加。王右軍(jun) (王羲之)道祖士少“風領毛骨,恐沒世不複見如此人。”意謂祖約風度體(ti) 貌,不同凡響;王子猷說:“世目士少為(wei) 朗,我家亦以為(wei) 傲朗。”
王導王大丞相召祖約夜語,至曉不眠。說:“昨與(yu) 士少語,遂使人忘疲。”《晉諸公讚》說:“祖約少有清稱。”真不知道“清”在何處。想起逐臭嗜痂之典,不由得莞爾。
五、似是而非
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世說》三十六門,也以“孔門四科”居首,貌似“頗有宗經、征聖之意”(劉強語),其實《世說》德行與(yu) 政事諸標準與(yu) 孔門大不同,頗多似是而非之處。《德行11》是為(wei) 世人所豔稱的管寧割席絕交的故事:
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yu) 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嚐同席讀書(shu) ,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shu) 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劉強讚曰:“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也。寫(xie) 得管寧何等風骨!”又讚:“管寧心外無俗物,華歆眼中尚有金。作者未下一句判語,而優(you) 劣立見,高下立判矣。此誠千古絕妙文字!”雲(yun) ,太過獎了。
管寧貌似清高超脫,其實其表現比華歆更差勁,其絕交之言,褊狹隘俗,有違友道和恕道。華歆行為(wei) 縱然不佳,並非惡劣,更未到“道不同”的地步。管寧完全可以提醒和勸告之,而不是以絕交來表現自己清高。山濤薦舉(ju) 嵇康,嵇康與(yu) 之絕交,犯的也是同樣的毛病。
儒家主張以德服人,以德養(yang) 人,魏晉名士們(men) 則喜歡以德淩人,貌似清高,其實低俗,缺乏悲天憫人之心和濟世救民之誌。
經華歆推舉(ju) ,魏文帝曹丕登極初年曾下詔,將管寧從(cong) 遼東(dong) 召還;魏明帝曹睿即位,時任太尉的華歆要讓位給管寧。《魏略》記載:“寧少恬靜,常笑邴原、華子魚有仕宦意。及歆司徒,上書(shu) 讓寧。寧聞之,笑曰:子魚本欲作老吏,故榮之耳!”這麽(me) 說就顯得刻薄了。華歆以太尉之位相讓,應該是希望管寧有所作為(wei) 。
鼎鼎大名的王羲之在《世說》中多次出現。《言語70》:
王右軍(jun) 與(yu) 謝太傅共登冶城,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王右軍(jun) 即王羲之,謝太傅即謝安。劉強評謝安之言說:“其言何其速也,其理何其堅也。右軍(jun) 之言極落實,反顯不及。”又說:“謝公為(wei) 清談辯誣,千載之下,猶擲地有聲。袁中道雲(yun) :二公俱有經濟,但大小乘耳,謝大王小。良有以也。”雲(yun) 。
非也非也。謝安之言純屬狡辯,秦二世而亡,是法家致患;晉偏安江南,亂(luan) 象頻仍,則是清言致患。王羲之一針見血,“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正是當時膏肓之疾。《禮記》說:“四郊多壘,卿大夫之辱也。”而當時的公卿士大夫群體(ti) 卻不以為(wei) 辱,熱衷於(yu) 浮文虛談,詩酒風流,以致荒廢政事,疏於(yu) 時務,陳叔寶全無心肝,此之謂也。王夫之說“害莫大於(yu) 浮淺”,魏晉之混亂(luan) 黑暗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王羲之也有問題。他是大書(shu) 法家,但不是大君子,品質和眼光都有限。《規箴20》:
王右軍(jun) 與(yu) 王敬仁、許玄度並善,二人亡後,右軍(jun) 為(wei) 論議更剋。孔岩戒之曰:“明府昔與(yu) 王、許周旋有情,及逝沒之後,無慎終之好,民所不取。右軍(jun) 甚愧。
苛評過世的好友,友道有虧(kui) ,劉強說得好:“右軍(jun) 雖骨鯁之人,然恃才傲物,為(wei) 人難免刻薄寡恩。”好在經孔岩的批評,王羲之知道慚愧,畢竟本質不壞。
《企羨3》:“王右軍(jun) 得人以《蘭(lan) 亭集序》方《金穀詩序》,又以己敵石崇,甚有欣色。”劉強評曰:“右軍(jun) 不以石崇為(wei) 非類,正是晉人瀟灑處。”其實這不是瀟灑,而是糊塗和自輕。石崇是官匪合一的賊頭,又是奢侈無度、草菅人命的惡棍,即使《金穀詩序》做得好,何足欣羨。
王子猷,本名王徽之,王羲之的第五子。此人在品德、功業(ye) 、才華各方麵都乏善可陳,但特別會(hui) 裝酷。《世說·簡傲11》:
王子猷作桓車騎騎兵參軍(jun) 。桓問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時見牽馬來,似是馬曹。”桓又問:“官有幾馬?”答曰:“不問馬,何由知其數?”又問:“馬比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
《簡傲13》:
王子猷作桓車騎參軍(jun) 。桓謂王曰:“卿在府久,比當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視,以手版拄頰雲(yun) :“西山朝來,致有爽氣。”
對於(yu) 政務時事毫不關(guan) 心,偏要從(cong) 政“參軍(jun) ”,政治軍(jun) 事能不一團糟嗎?劉強說:“桓問之愚,反襯王答之妙。可為(wei) 王孝伯所言下一轉語: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論語》,便可稱名士。”東(dong) 海看王子猷王顧左右之答,絲(si) 毫不見其妙,隻見其屍位素餐、玩世不恭和毫無責任感。
如此高姿、高致之高士,平時也罷了,戰時如此,不僅(jin) 誤事,等於(yu) 找死。《簡傲14》:
謝萬(wan) 北征,常以嘯詠自高,未嚐撫慰眾(zhong) 士。謝公甚器愛萬(wan) ,而審其必敗,乃俱行,從(cong) 容謂萬(wan) 曰:“汝為(wei) 元帥,宜數喚諸將宴會(hui) ,以悅眾(zhong) 心。”萬(wan) 從(cong) 之。因召集諸將,都無所說,直以如意指四坐雲(yun) :“諸君皆是勁卒。”諸將甚憤恨之。謝公欲深著恩信,自隊主將帥以下,無不身造,厚相遜謝。及萬(wan) 事敗,軍(jun) 中因欲除之。複雲(yun) :“當為(wei) 隱士。”故幸而得免。
謝萬(wan) 字萬(wan) 石,謝安之弟。史稱他“才氣高俊,蚤知名,曆吏部郎、西中郎將、豫州刺史、散騎常侍。”此人擅於(yu) 清談和寫(xie) 文章,曾作《八賢論》,八賢指漁父、屈原、季主、賈誼、楚老、龔勝、孫登、嵇康。其旨以處者為(wei) 優(you) ,出者為(wei) 劣。
此人肩負北伐大任,卻大擺派頭,隻知清談嘯詠,不知安撫士眾(zhong) 。而且其北伐軍(jun) 敗得莫名其妙。當時謝萬(wan) 與(yu) 北中郎將郗曇兵分兩(liang) 路北伐前燕。郗曇因病而退屯彭城,謝萬(wan) 卻以為(wei) 對方是因前燕兵強而退,倉(cang) 卒退兵,導致士眾(zhong) 潰敗,謝萬(wan) 狼狽逃還。如此北伐,真成兒(er) 戲;如此將軍(jun) ,其敗也宜。謝萬(wan) 兵敗後,其部下曾打算趁機殺了他,隻因其兄謝安的緣故,才幸免一死。嗚呼!
《規箴21》:
謝中郎在壽春敗,臨(lin) 奔走,猶求玉帖鐙。太傅在軍(jun) ,前後初無損益之言。爾日猶雲(yun) :“當今豈須煩此!”
謝中郎即謝萬(wan) ,兵敗逃亡時還在尋求“玉帖鐙”,說好聽點,像個(ge) 小頑童,說難聽點,簡直是頭蠢豬。
太傅即謝安。謝萬(wan) 北征時,謝安未出仕,隨軍(jun) 同行,但沉默是金,“前後初無損益之言”,似乎勝敗都無所謂。劉強評曰:“謝公處時順變,心無掛礙,方顯風流本色。”非也。這不是風流本色,而是莫名其妙。既然不在乎戰事,那又何必隨軍(jun) ?難道就為(wei) 了在逃命時提醒弟弟一句“當今豈須煩此”?(但看《簡傲14》,謝安在軍(jun) 中還是對謝萬(wan) 提過建議、有過損益之言的。)
《賢媛5》:趙母嫁女,女臨(lin) 去,敕之曰:“慎勿為(wei) 好!”女曰:“不為(wei) 好,可為(wei) 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為(wei) ,其況惡乎!”
劉強評說:“答固險怪,然終得正理。”又說“趙母無好無惡,便是莊子無是無非之旨,已有晉人意趣。”其實趙母之言,非正理也。這種“晉人意趣”,頗有鄉(xiang) 願色彩,不可為(wei) 訓。惡固不可為(wei) ,善則不可不為(wei) 。還是劉備說得好:勿以惡小而為(wei) 之,勿以善小而不為(wei) 。
《淮南子》裏有一個(ge) 類似故事:“人有嫁其女而教之者,曰:爾為(wei) 善,善人疾之。對曰:然則當為(wei) 不善乎?曰:善尚不可為(wei) ,而況不善乎?”此言非理。善人豈會(hui) 疾人為(wei) 善?疾人為(wei) 善者,焉能稱為(wei) 善人?這類觀點,似是而非,最易誤導。
2013-12-18餘(yu) 東(dong) 海
【注】本文資料主要引於(yu) 以下二書(shu) :1、劉強《世說新語—有竹居新評》(嶽麓書(shu) 社2013年9月第一版);2、錢穆《國史大綱》(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6月修訂第3版)
附:
【看曆史】儒家禮製,時間久了會(hui) 出問題,一是敗壞,如春秋,禮崩樂(le) 壞,有必要恢複和重建;二是落後,如清末,不合時宜,有必要反本開新,根據仁本中道原則和“禮以義(yi) 起”的要求,繼舊製之優(you) ,汲西製之美,製作符合時代要求的新禮製。籠統地反掉儒家和禮製,那就不可收拾了。2014-1-2
【看曆史】魏晉重門第,倡孝道,以孝治天下,有它們(men) 不得已的苦衷:它們(men) 的政權都是僭竊而來的,大悖忠德也。由於(yu) 政權來路不正,政治缺德,孝道也不成,經不起儒家經典的觀照和孔孟之道的衡量,所以進而提倡老莊和玄學。這是魏晉之際,玄學興(xing) 起、清談泛濫的根本原因。
【看曆史】常說官賊一家、兵匪一家,多為(wei) 形容,而祖逖是真正的集官賊兵匪於(yu) 一身的人,白晝為(wei) 官,黑夜做賊(強盜);戰時打仗,平時搶劫,搶劫的對象則是富戶和商旅,而且形成了習(xi) 慣,時不時就幹一票。這不是“小德出入可也”,不是什麽(me) 錯誤過失,而是無可饒恕的大罪,古來任何名將所不敢為(wei) 亦不忍為(wei) 。
【看曆史】南朝比魏晉更加不堪。兩(liang) 晉時儒家和禮製被蔑棄,尚有門第精神在,南朝則連門第也遭到了蔑棄,一切落空,政治道德全麵敗壞,極度下流,無複底線。劉裕篡東(dong) 晉建立的南朝宋,宋諸帝荒唐不經,宮闈毫無倫(lun) 理,王室骨肉相殘,禽獸(shou) 不如。如宋武九子四十餘(yu) 孫六十七曾孫,多數死於(yu) 非命,無一有後。
【看曆史】南方諸朝離開儒家越來越遠,越來越蠻夷,而北方自五胡迄魏、齊、周曆代王室,越來越漢化即儒化,對士族越來越重用,故政治社會(hui) 文化教育各方麵越來越高於(yu) 南朝,最後隋滅南陳,統南北為(wei) 一國,開隋唐之新運。儒家文化為(wei) 北方的興(xing) 盛提供了一定的道德基礎和思想指導。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責任編輯:葛燦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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