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勇】行動致良知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3-10-27 21:2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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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致良知

作者:馬勇

來源:《中國經營報》總2033期

時間:2013年10月28日

 

 

 

2013年是梁漱溟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在二十一世紀已經過去十幾年的時候,我們(men) 究竟應該如何紀念梁漱溟,確實值得思索;梁漱溟留給這個(ge) 世界的精神遺產(chan) ,也確實值得清理、整合與(yu) 繼承。

 

說真話的勇氣

 

紀念梁漱溟,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個(ge) 啟示,就是中國人一定要慢慢培養(yang) 堅持真理的勇氣,不能再像過去幾千年那樣,隨波逐流,人雲(yun) 亦雲(yun) ,所有的態度都隨著當權者轉,指鹿為(wei) 馬,顛倒黑白。

 

隨著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變化,隨著中國經濟發展、積累,中國漸漸產(chan) 生了有產(chan) 者。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有財產(chan) 的人也就漸漸有了說話的勇氣,說“不”的底氣,有了各種自主的選擇權。這是今天與(yu) 梁漱溟時代相當不同的地方。

 

在梁漱溟的時代,一個(ge) 領袖,一個(ge) 政黨(dang) ,輿論一律,思想一律。中國知識人經過1952年思想改造運動,絕大多數失去了自由言說的機會(hui) 、勇氣,特別是因為(wei) 信息不對稱,閉關(guan) 鎖國,不知道外部,不知道世界。在這樣一個(ge) 極端封閉的體(ti) 製內(nei) ,敢於(yu) 、能夠說出不一樣的話,不僅(jin) 需要平時的修煉、修為(wei) ,而且需要勇氣。這就是梁漱溟去世幾十年之後,人們(men) 還不時懷念他的主要原因。

 

梁漱溟的人生最精彩的華章,無疑是其1953年與(yu) 毛澤東(dong) 當麵對峙,互不相讓。由於(yu) 這樣的例子在中國曆史上太少了,在1949年之後的曆史上更是唯一,因此幾乎所有寫(xie) 梁漱溟的書(shu) 籍,都在這一點上大做文章,表彰梁漱溟的風骨、勇氣,寧折不彎的士大夫精神。

 

其實,梁漱溟在稍後就嚐到了“逆鱗”的代價(jia) ,他從(cong) 毛澤東(dong) 的座上客,一下子變成“孤家寡人”。從(cong) 此,梁漱溟好像再也沒有機會(hui) 到毛澤東(dong) 家裏神聊了,也再沒有機會(hui) 給毛澤東(dong) 建言了。許多研究者在表彰梁漱溟大膽敢言精神的同時,差不多都忽略了梁漱溟此後幾十年的懊悔。梁漱溟此後不斷問自己,為(wei) 什麽(me) 當時那麽(me) 衝(chong) 動,那麽(me) 不依不饒呢,為(wei) 什麽(me) 沒有想到毛主席是共和國的締造者,需要威嚴(yan) 、尊嚴(yan) ,不可侵犯呢?

 

當然,梁漱溟此後能夠這樣認識,還是時代的原因,親(qin) 朋好友,甚至自己的孩子,幾乎沒有一個(ge) 人不是這樣認識的,這樣勸說的。

 

但是,我們(men) 今天還應該注意到,梁漱溟在事後隻是懊悔當麵頂撞的形式,隻是說他不該在大庭廣眾(zhong) 下不顧及毛澤東(dong) 在全黨(dang) 全國人民心中至高無上、不容侵犯的威嚴(yan) ,但梁漱溟始終沒有承認他當時所講的問題有什麽(me) 錯。換言之,梁漱溟此後幾十年盡管被邊緣化,近乎沉淪到社會(hui) 底層,但他沒有像許多被打倒、被迫害的人那樣,違心或真心承認自己錯了,而且是發自內(nei) 心認為(wei) 自己錯了。彼時,我們(men) 始終如一花樣不變的政治學習(xi) ,說到底就是一種宗教儀(yi) 式,就是讓人們(men) 在“主”的麵前不停頓地懺悔,懺悔自己為(wei) 什麽(me) 沒有跟上領袖的思路,為(wei) 什麽(me) 總是犯錯誤。於(yu) 是,在這樣的體(ti) 製下,堅持真理的勇氣,比反抗本身要重要得多。

 

那麽(me) ,梁漱溟究竟說出的是什麽(me) “真理”呢?他那幾天的發言究竟是哪些內(nei) 容惹惱了毛澤東(dong) 呢?

 

毛澤東(dong) 在批評梁漱溟時說:“笑話。我們(men) 共產(chan) 黨(dang) 就是搞農(nong) 民運動起家的,按你梁漱溟的說法,好像我們(men) 根本不懂農(nong) 民,隻有你梁漱溟懂得農(nong) 民疾苦似的。”

 

根據毛澤東(dong) 的這個(ge) 提示,我們(men) 仔細閱讀梁漱溟的發言,應該很容易體(ti) 會(hui) 出,毛澤東(dong) 的惱火,就是梁漱溟以農(nong) 民利益代言人自居,最典型的描述就是“農(nong) 民生活在九天之下”,城裏人“生活在九天之上”。這也是馮(feng) 友蘭(lan) 在梁漱溟去世之後的概括:“為(wei) 同情農(nong) 夫而執言”。

 

毛澤東(dong) 確實是農(nong) 民運動的專(zhuan) 家,梁漱溟也確實是農(nong) 民問題的專(zhuan) 家。他們(men) 兩(liang) 人從(cong) 延安開始,就中國工業(ye) 化道路,中國農(nong) 村出路等相關(guan) 問題有過多次爭(zheng) 論,通宵達旦,廢寢忘食,但結果是誰都沒有說服誰。對梁漱溟來說,曆史沒有按照他的期待走,而且相反,他最不希望的以分化農(nong) 村、階級鬥爭(zheng) 去改變農(nong) 村的事情,恰恰就是奪取全國勝利的基礎。

 

在梁漱溟看來,中共奪取了全國勝利,就應該對億(yi) 萬(wan) 農(nong) 民感恩,應該讓中國農(nong) 村盡快改變麵貌,實現他在1949年之前的夙願,複興(xing) 鄉(xiang) 村,建設鄉(xiang) 村,讓鄉(xiang) 村都市化,享受工業(ye) 化、城市化的好處。

 

但毛澤東(dong) 不這樣看。1953年爭(zheng) 論焦點,就是毛澤東(dong) 提出的社會(hui) 主義(yi) 建設總路線:“黨(dang) 在這個(ge) 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一個(ge) 相當長的時期內(nei) ,基本上實現國家工業(ye) 化和對農(nong) 業(ye) 、手工業(ye) 、資本主義(yi) 工商業(ye) 的社會(hui) 主義(yi) 改造。”

 

梁漱溟所反對的就是這個(ge) 總路線中的有關(guan) 農(nong) 民的部分。梁漱溟的原話是:

 

過去中國將近三十年的革命中,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都是依靠農(nong) 民而以鄉(xiang) 村為(wei) 根據地的。但自進入大城市之後,工作重點轉移於(yu) 城市,從(cong) 農(nong) 民成長起來的幹部亦都轉入城市,鄉(xiang) 村便不免空虛。特別是近幾年來,城裏的工人生活提高得快,而鄉(xiang) 村農(nong) 民的生活卻依然很苦,所以各地鄉(xiang) 下人都往城裏(包括北京)跑。城裏不能容,又趕他們(men) 回去,形成矛盾。有人說,如今工人的生活在九天,農(nong) 民的生活在九地,有“九天九地”之差,這話值得引起注意。我們(men) 的建國運動如果忽略或遺漏了中國人民的大多數——農(nong) 民,那是不相宜的。尤其共產(chan) 黨(dang) 之成為(wei) 領導黨(dang) ,主要亦在過去依靠了農(nong) 民,今天要是忽略了他們(men) ,人家會(hui) 說我們(men) 進了城,嫌棄他們(men) 了。

 

這是梁漱溟與(yu) 毛澤東(dong) 衝(chong) 突的焦點。這也是梁漱溟此後從(cong) 來沒有後悔的發言內(nei) 容。幾十年過去了,反觀今天的中國農(nong) 村、農(nong) 業(ye) 、農(nong) 民問題,我們(men) 不得不佩服梁漱溟堅持真理的勇氣。因為(wei) 曆史已經證明梁漱溟說得並沒錯,中國農(nong) 民確實長期遭遇了不公正待遇。

 

獨立思考的能力

 

梁漱溟之所以在眾(zhong) 口一詞文化氛圍中獨樹一幟,表達出不一樣的看法,主要是因為(wei) 他早已養(yang) 成了獨立思考的能力,因此他不會(hui) 輕易接受沒有經過自己獨立思考,沒有經過驗證的新說。

 

從(cong) 青年時代開始,梁漱溟就特立獨行。他對鋪天蓋地的各種各樣的言說,當然不會(hui) 事事反對,但我們(men) 可以注意到,梁漱溟對於(yu) 那些能夠認同的理論,並不會(hui) 無端起疑,於(yu) 不疑處有疑。但他確實處處讓自己處在一種“有疑”的警惕中,因而不會(hui) 輕易盲從(cong) ,而是事事處處表現出不一樣的精神、氣質。

 

五四大遊行的時候,沒有人會(hui) 認為(wei) 遊行學生有什麽(me) 錯,他們(men) 挺身而出,“外爭(zheng) 國權,內(nei) 懲國賊”,火燒趙家樓,痛打章宗祥,表現了青年學生不畏強暴的愛國熱情,何錯之有?近一百年過去了,有誰敢說一句學生的錯?

 

但梁漱溟並不這樣認為(wei) 。他在學生大遊行之後,迅即發表“逆耳之言”,主張以法律解決(jue) 學潮問題,主張愛國也必須納入法製的軌道。他認為(wei) ,當時的中國就是一個(ge) 法製國家,法製的國家就不能疑罪從(cong) 有,無罪推定。遊行學生不論出於(yu) 什麽(me) 樣的正當性,其火燒趙家樓、痛打章宗祥,都已觸犯了中國的現行法律,是對他人合法權利的侵犯,因此,對於(yu) 那些因火燒趙家樓、痛打章宗祥而被捕的學生,梁漱溟反對一些社會(hui) 賢達、名流運動保釋,而是誠懇建議那些犯事的學生甘願受罰,願意將學潮交付法庭辦理,願意檢查廳提起公訴,審判廳審理判罪,學生遵判服罪。檢查廳如果因人多檢查得不清楚,不好辦理,學生盡可以一一自首,情願犧牲。因為(wei) 不如此,中國的損失更大。梁漱溟指出,從(cong) 道理上講,打傷(shang) 人是現行犯。即便曹汝霖、章宗祥罪大惡極,但在罪名未成立時,他們(men) 仍有自己的自由和權利。學生縱然是愛國急公的行為(wei) ,也不能侵犯他們(men) ,加暴於(yu) 他們(men) ;縱然是國民公眾(zhong) 的舉(ju) 動,也不能橫行,不管不顧。絕不能說學生因為(wei) 愛國,因此所作的都對,即使犯法也可以使得。更不能說國民公眾(zhong) 的愛國舉(ju) 動,可以不受法律的約束,可以超越法律之外。

 

時至今日,我們(men) 再讀梁漱溟這些言論,回想去年9月遍及全國諸多城市的反日大遊行,遊行的人肆無忌憚砸毀同胞的“日係車”,甚至置人於(yu) 重傷(shang) ,我們(men) 不能不承認梁漱溟獨立思考的能力仍然是今日中國最缺乏的東(dong) 西。

 

獨立思考能力的養(yang) 成,就是不能人雲(yun) 亦雲(yun) ,就是胡適所強調的懷疑精神,凡事問個(ge) 為(wei) 什麽(me) 。胡適說,做人要有疑處不疑,做學問則不疑處有疑。前者就是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後者就是告誡人們(men) 對於(yu) 一切美好的言說,都應該抱著一個(ge) 懷疑的精神,批評的態度。

 

但凡偉(wei) 大的思想家、學問家,都必須具有懷疑的能力,養(yang) 成懷疑的習(xi) 慣。這與(yu) 威權體(ti) 製下的社會(hui) 秩序正好相反。威權體(ti) 製強調服從(cong) ,強調不疑,最極端的表達,就是理解的服從(cong) ,不理解的也要服從(cong) 。對領袖,甚至要有盲從(cong) 的精神。

 

中國當然不是要建立一個(ge) 威權體(ti) 製,辛亥之後不論中國的民主運動遇到多少挫折,中國的民主化方向始終不變,因此怎樣養(yang) 成現代社會(hui) 國民必須具有的懷疑習(xi) 慣,可能還是一個(ge) 非常值得關(guan) 注的問題。

 

當舉(ju) 國一致認同總路線的時候,梁漱溟大膽質疑;當舉(ju) 國一致批林批孔的時候,梁漱溟大膽發聲,隻批林不批孔;當舉(ju) 國一致認為(wei) 新憲法在總綱中確立一個(ge) 接班人有助於(yu) 國家穩定時,梁漱溟獨持異議,以為(wei) 遍觀全世界的憲法,也沒有這樣幹的。凡此種種,我們(men) 今天並不一定都能認同,但我們(men) 必須由衷佩服,梁漱溟獨立思考的能力是一個(ge) 時代的驕傲。

 

眼睛向下的習(xi) 慣

 

梁漱溟能夠獨立思考,堅持真理,除了見識、知識,一個(ge) 更重要的因素是他始終堅持眼睛向下的習(xi) 慣,不唯書(shu) 不唯上,而是最大可能地體(ti) 驗中國下層民眾(zhong) 的疾苦、喜怒哀樂(le) ,這是一個(ge) 大知識人最不容易做到的事情。

 

二十幾歲的梁漱溟已經成為(wei) 北大小有成績的教師,他的印度哲學究竟講的對多少錯多少,還可以討論,但當他在北大還有如此巨大上升空間的時候,他就因為(wei) 信仰,因為(wei) 個(ge) 人興(xing) 趣的轉移而坦然離開。這樣的精神,在今天的中國,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梁漱溟離開北大,徹底沉入中國社會(hui) 底層,他和一些忠誠的弟子在京郊“打坐”,就是苦苦思索中國的未來。當他發現中國的未來就在鄉(xiang) 村,就是中國農(nong) 村的複興(xing) 與(yu) 重建時,他義(yi) 無反顧離開大都市,像一個(ge) 苦行僧一樣,長年累月奔波在“希望的田野上”。

 

須知,梁家的祖上是蒙元王室,是貴族。即便到了梁漱溟這一代早已沒有貴族的氣象,但其前麵幾代並不是平民,世代為(wei) 官,久已脫離了土地。梁漱溟能夠重新沉浸在土地上,願意用自己的智慧、能力去改變鄉(xiang) 村,確實是一個(ge) 不得了的創舉(ju) 。

 

我們(men) 今天也有不少大學生畢業(ye) 之後不得不去農(nong) 村,隻是這些大學生不是發奮去改變農(nong) 村,而是保留著一個(ge) 非常特別的身份,是“村官”,是鍍金。這與(yu) 梁漱溟當年的思維路徑南轅北轍,根本就不是一碼事。

 

梁漱溟眼睛向下,讓他對中國問題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看法。在梁漱溟之前的中國人看來,西方化的結果一定是西方的工業(ye) 文明戰勝中國的農(nong) 業(ye) 文明,中國隻能在國際大格局中分工協作,不可能走出自己的路,更不可能保留中國固有的文明形態,尤其是中國自古以來的田園生活。好像,中國的現代化一定是都市化、城市化,一定是鋼筋水泥的叢(cong) 林。

 

眼睛向下,讓梁漱溟發現一個(ge) 完全不一樣的中國現代化道路。他認為(wei) ,中國必須走上工業(ye) 化的道路一點不需要懷疑;中國的農(nong) 村必須全麵享有城市化的便利與(yu) 好處,也絲(si) 毫不必懷疑。但是,中國的工業(ye) 化、現代化道路,不可能重走西方的路,甚至也不可能重走日本的路。中國一定能夠走出一條現代化新路,這條新路的希望在農(nong) 村,在中國人能否將西方的科學技術、團體(ti) 精神引進中國,帶到農(nong) 村,讓億(yi) 萬(wan) 農(nong) 民自發組織起來,用團體(ti) 的力量,用整體(ti) 優(you) 勢重建鄉(xiang) 村,用科學技術改造鄉(xiang) 村,改造農(nong) 業(ye) 。在梁漱溟看來,這是中國的希望,也是中國現代化不必懷疑的道路選擇。

 

從(cong) 今天中國現代化的實際進程看,梁漱溟有關(guan) 鄉(xiang) 村複興(xing) 的看法依然具有重大意義(yi) 。中國農(nong) 村的出路,肯定不是將農(nong) 民趕出家園,開發房地產(chan) ,更不是讓農(nong) 民“上樓”,成為(wei) 沒有職業(ye) ,沒有歸屬的邊緣人。中國農(nong) 村,甚至中國現代化的未來,都取決(jue) 於(yu) 能不能將現代文明送到農(nong) 村,能不能讓農(nong) 民用現代化的方式從(cong) 事生產(chan) ,能不能憑借土地資源和辛勤勞動創業(ye) 致富,重回“士農(nong) 工商”“四民社會(hui) ”中老二的地位。

 

中國的知識人紀念梁漱溟,應該銘記他幾十年對農(nong) 村的眷戀,對農(nong) 民的情感,即便我們(men) 這一代今天已經沒有辦法做到走出城市,重回鄉(xiang) 土,也要永存這樣一個(ge) 念想。至於(yu) 體(ti) 製,應該有一個(ge) 沉痛反省,看看為(wei) 什麽(me) 半個(ge) 多世紀過去了,農(nong) 村的麵貌始終無法獲得根本改觀,從(cong) 互助組、人民公社直至後來的包產(chan) 到戶,究竟是哪些環節出了問題,新一代的知識人、決(jue) 策者,遠比1949年之前的中國更安逸,更穩定,更悠閑,為(wei) 什麽(me) 沒有梁漱溟那樣眼睛向下、複興(xing) 農(nong) 業(ye) 、重建鄉(xiang) 村的衝(chong) 動?

 

梁漱溟是中國知識人的楷模,也是中國人的一麵鏡子。麵對先賢,我們(men) 什麽(me) 時候可以自豪地說,我們(men) 做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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