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樟法】儒家的優秀和“儒家政權屢屢敗亡”內因初探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3-04-16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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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東海
作者簡介:餘(yu) 東(dong) 海,本名餘(yu) 樟法,男,屬龍,西元一九六四年生,原籍浙江麗(li) 水,現居廣西南寧。自號東(dong) 海老人,曾用筆名蕭瑤,網名“東(dong) 海一梟”等。著有《大良知學》《儒家文化實踐史(先秦部分)》《儒家大智慧》《論語點睛》《春秋精神》《四書(shu) 要義(yi) 》《大人啟蒙讀本》《儒家法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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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無敵
——儒家的優秀和“儒家政權屢屢敗亡”內因初探
作者:餘樟法(民間儒者)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
時間: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4月15日
一
文明、文化和道德是不同的概念,但三者之間異中有同,關係密切。簡言之,道德是文化的核心,文化是文明的背景。一種文化對道德的認知越中正,道德資源越豐厚,其文化品級越高,所導出來的文明整體上越優秀和強大。
儒家就是這樣一種優秀的文化,所以作為中華文化的主統,締造了中華文明數千年的輝煌。關於中華文明包括政治文明、物質文明和科技文明的曆史成就,可參看東海《儒家共識和中華願景》一文。所謂體用不二,全體大用,儒家“得道體之全”,作用當然就特別大,中華文明尤其是政治文明就是其作用的體現。
儒家是中道政治。“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的,是位,更是道,中道,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清華簡”《保訓》中,周文王反複強調要求兒子(武王)遵守中道,並以堯舜禹和商湯先祖以中道相傳的故事勉勵之。
中道政治即王道。《尚書·洪範》曰:“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這是對王道政治的最好描述。
王道政治道德掛帥,以民為本,“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易經》),在正德的前提下,利物之用,厚民之生,達致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和人類身心的高度和諧。儒家充滿科學精神,重視物質開發和科技探索,強調開物成務和格物致知,這個物,涵蓋宇宙萬象,包括人類肉體意識一切現象。這樣的政治,這樣的文明,當然是強大的。孟子說仁者無敵,豈虛言哉。
儒家當然不會主動致力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開發,但是,若有“邪惡國家”窮兵黷武,或已開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正宗”的現代儒家政府在軍事和科技上自有適當的因應之道,以保持克敵製勝之方和吊民伐罪之力。在政治、製度及科技各個領域與時偕進、因時製宜,是儒家時中原則的必然要求。
二
或問:既然儒家如此優秀,何以曆史上儒家政權屢屢敗於異族或異端?孟子說仁者無敵,為什麽曆史上儒家仁本政治卻不能無敵於天下?
大哉問!這個問題,不少儒者遇到過,或有不少儒者為之困擾,也有一些儒者給予過解答,但都不夠中肯和全麵。這個問題不解決,“救亡無用、科學無用、治國無用”的“儒家無用論”就難以從根本上得到破斥,國人對儒家就難以起敬起信,儒家複興和弘揚就會平添許多困難和障礙。東海試答如下。
首先,最好的學說,在付諸於政治社會大規模實踐時,理論與實踐都難免不同程度的脫節,儒家也不例外。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政治,理論實踐高度統一,詩書禮樂易諸經,就是他們實踐的結晶和理論的總結。然而,夏商周中晚期,理論與實踐就漸漸脫鉤和背離了。漢唐宋也是這樣,至於元明清,本來就偏離了儒家政治正道,越到後來,儒味越淡,晚期不可收拾,原是意料中事。
崇奉儒家中道的人都是儒者,然有士和君子之差,士相當於準君子。同樣,接受道統指導的政權都是中華政權,然有正偏之別。堯舜禹夏商周漢唐宋皆為中華正統,元明清則為偏統--偏離了儒家中道,相當於準中華,比非中華(夷狄)強得多,但又不夠文明和中華。
“儒家政權屢屢敗於異族或異端”,原因錯綜複雜,但都不在儒家,恰恰相反,最根本的內在原因是,儒家政權自身嚴重偏離乃至違背了儒家正道,徒有儒家之名而脫離儒家之實。主要表現有三:
一是領導層非儒化,君昏臣奸;二是製度層非儒化,禮崩樂壞;三是思想層非儒化,違背了民本原則和王道精神,或流於君本位,或流於族本位。儒家政權的敗亡,往往是各種原因綜合糾結的結果。唯蒙元和滿清政權滅亡的要因是“族本位”,即民族主義,前者為蒙古主義,蒙古族利益至上;後者為滿族主義,滿族利益第一。蒙元和滿清分別亡於朱元璋和孫中山領導的漢民族主義革命,堪稱曆史以牙還牙的因果報應。
結論:儒家政權敗於異族或異端,內因是自己不夠儒家,如俗話所說,學藝不精,莫怪師傅。有時異族反而更有儒家風範。易言之,君子敗於小人,是自己不夠君子,或君子而不大。(在對等或相近的條件下,君子之大者不至敗於小人盜賊之手。)蔣公敗於毛氏,國黨敗於毛共,內因就在於此。
蔣公雖有君子風範,卻非儒家,更非大儒,仁智勇皆有所不足,為人為政,東倒西歪,時出偏錯。關此,東海有過大量論述,茲不贅。總之,當時的總統若換上王陽明、曾國藩或湯武集團中任何一位,局麵將都不一樣,毛氏將毫無勝算。
“儒家政權屢屢敗亡於異族或異端”,情況多種多樣。中國亡於異族主要有兩次:蒙元和滿清(五胡亂華另論),它們雖為異族,都非異端;明滅元,清滅明,民(國民黨)滅清,從曆史的高度看,是偏統取代偏統,仍屬中華政權的更替。中國亡於異端有兩次,秦時一次,現代一次,不僅亡國,而且亡天下。
三
公羊家將曆史分為據亂、升平、太平三世。人類文明整體上當然是上升的,隻不過這種上升是螺旋式的,或進一退三,或大繞彎子,從三代到現代,就是一個超大的彎,政治文明進步微小而倒退嚴重。
從“選賢與能”的公天下到“兄終弟及”或“父死子繼”的家天下,是一次大倒退;從封建製家天下到郡縣製家天下,是一次大倒退;從漢唐宋的正統到元明清的偏統,又是大倒退;從中華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倒退的步子更是大得空前,中國轉瞬之間退回了叢林社會據亂世。東海早就指出:
“從三代一直到現在幾千年,我們的政治文明度和道德水平線整體上就是不斷下降的。秦始皇、五胡亂華、唐末藩鎮、元朝清朝異族王朝等都是曆史上幾次政治大倒退、文明大跳水。雖有漢、唐、宋、明等幾次較大的回升,但回升的高度都沒有抵達三代的水平,而且一次不如一次。”(《政治何嚐今勝昔?道德淪喪實空前!》)
某些西哲亦不無見地。法國路伊斯說過:“人類文明在各個領域都獲得了巨大的進步,不斷的日趨完善,然而政治領域卻是個例外。在政治領域中,仍然是欺詐與陰謀詭計在大行其道,人們的權利與自由仍然遭受到蔑視與否定。”
曆史有其局限性。從據亂升向太平的漫長的過程中,文明和愚昧、光明和黑暗之間,仿佛一場拉鋸戰,相互之間各有輸贏。
曆史的局限源於人性的局限。人類深重的惡習,在“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的大同理想實現之前不可能消除,而且常常會趨於嚴重。文明和光明若占上風,本質上就是良知對惡習的戰勝,相反則意味著惡習取勝。經過五四倒孔反儒的文化道德自殘,中國人的惡習越來越嚴重,四九以後集中大爆發,中國遂徹底淪落於愚昧、邪惡和黑暗之中。
儒家對家天下君主製曾經的認同和擁護,就是出於對曆史局限性的尊重。家天下君主製“天然地”不利於民本原則和王道精神的落實,比起“天下為公選賢與能”的政治大道差得遠,卻有一定的曆史合理性和民意合法性---在幾千年時間段裏,它曾經得到國民的普遍認同,在某些曆史條件的成熟之前是難以超越的。
秦漢以後儒家王朝,理論與實踐不同程度的脫節,亦可以視為這種局限性的輕度體現。就曆史作橫向比較,儒家指導和締造的、包括精神和物質、政治和科技文明在內的中華文明,整體表現已高於西方。這就夠了。就像麵對所向無敵的蒙古鐵騎,宋朝的抗爭無疑是最持久、堅韌和悲壯的,這就足以證明儒家政治的優秀了。(注意,宋朝的敗亡,與其自身諸多政治失誤和思想誤區密切相關。宋朝雖為中華正統,但中晚期領導層和思想層問題重重。)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