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軼楠】推動心理學研究範式革新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6-06-05 20: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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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動心理學研究範式革新

作者:王軼楠(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特聘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十九日己酉

          耶穌2026年6月4日

 

心理學作為(wei) 一門以人為(wei) 研究對象的學科,在理解中國人心理行為(wei) 規律、服務國家治理現代化進程中肩負著特殊使命。然而,當前我國心理學研究在知識生產(chan) 上仍深度依附於(yu) 西方範式,這不僅(jin) 製約了學科的原創能力,更造成了知識體(ti) 係與(yu) 社會(hui) 實踐之間的深刻張力。破解這一困局,關(guan) 鍵在於(yu) 推動範式革新。隻有從(cong) 本體(ti) 論、方法論和研究倫(lun) 理三個(ge) 層麵實現係統性突破,才能真正構建起中國心理學自主知識體(ti) 係。

 

西方心理學研究的深層困境與(yu) 範式危機

 

自1879年馮(feng) 特創立第一個(ge) 心理學實驗室以來,實證主義(yi) 方法論便奠定了科學心理學的基石。量化方法以其測量的標準化、結果的可重複性以及對普遍規律的追求,逐漸成為(wei) 心理學領域的主流取向。然而,就在心理學沿著經驗實證主義(yi) 的道路高歌猛進的同時,其內(nei) 在張力也日益凸顯,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ge) 方麵。

 

本體(ti) 論上的“主客二分”困境。量化研究遵循“主客二分”的認識論立場,將研究者與(yu) 研究對象嚴(yan) 格區隔,沿著“演繹—驗證”的邏輯路徑,從(cong) 理論到經驗、從(cong) 抽象到具體(ti) 、從(cong) 假設到檢驗不斷展開。這種範式雖然保障了研究的客觀性與(yu) 精確性,卻也使心理學日益遠離了人類心理活動的整體(ti) 性與(yu) 情境性。正是對這一問題的反思,推動了質性研究的興(xing) 起。它主張研究者進入現場,以自身作為(wei) 研究工具,通過與(yu) 研究對象的深入互動來把握心理現象的意義(yi) 結構。但質性研究與(yu) 量化研究之間基於(yu) 不同哲學依據的深層分野,又使得兩(liang) 派長期對立。

 

方法論上的“互補整合”瓶頸。為(wei) 化解質性研究與(yu) 量化研究之間的張力,20世紀50年代以來,學術界探索出了“混合法研究”這一第三範式。截至目前,混合法研究領域已形成實用主義(yi) 、辯證多元主義(yi) 、變革範式和批判實在論四種主要哲學立場。然而,這些立場多停留在技術層麵的方法疊加,而非本體(ti) 論層麵的真正融合。具體(ti) 而言,質性和量化方法在很多時候隻是按照時間序列機械組合,而非有機交融;混合法研究的信度和效度評價(jia) 標準尚無定論;如何在理論上統一量化與(yu) 質性研究各自的倫(lun) 理規範,仍是一個(ge) 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

 

倫(lun) 理觀上的“主試被試”對立。從(cong) 美國心理學會(hui) 的《心理學工作者倫(lun) 理守則和行為(wei) 規範》到各國的倫(lun) 理審查製度,西方心理學研究倫(lun) 理體(ti) 係的核心邏輯是通過一套外在的準則規範約束研究者行為(wei) 、保障被研究者權益。這種倫(lun) 理定位在保障被試基本權益方麵尚有其價(jia) 值,但在深層邏輯上卻將研究者與(yu) 被研究者置於(yu) 一種結構性的對立關(guan) 係之中,研究倫(lun) 理最終被窄化為(wei) 一種外在約束,而非內(nei) 在於(yu) 研究活動的意義(yi) 構成。

 

以上三重困境的哲學根基深植於(yu) 自笛卡爾以來的主客二分傳(chuan) 統,強調分析性思維、還原論方法和工具理性,這一傳(chuan) 統在推動心理學走向精確化的同時,也遮蔽了人類心理活動的整體(ti) 性、關(guan) 係性和意義(yi) 性維度。要突破這一局限,僅(jin) 靠在既有範式內(nei) 部進行技術改良還遠遠不夠,必須尋求新的範式革命,並從(cong)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創新智慧。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心理學範式革新提供思想資源

 

“天人合一”的整體(ti) 觀。早在西周時期,中國先哲便將“天”(涵蓋宇宙、自然與(yu) 道德秩序)與(yu) “人”(包括人類生活、倫(lun) 理規範及政治實踐)視為(wei) 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錢穆曾將“天人合一”譽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最有貢獻的思想。從(cong) 《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到《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再到《莊子》的“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無不體(ti) 現著中國古代先哲對於(yu) 認識主體(ti) 與(yu) 認識對象間統一關(guan) 係的深切體(ti) 認。這種思想為(wei) 消解量化研究中“主客二分”的認識論困境、理解研究者與(yu) 研究對象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提供了深刻的哲學啟示。

 

“陰陽互根”的辯證觀。《易經》圍繞“太和”(即最高的和諧)展開係統闡釋,提出了以和諧化解衝(chong) 突的“陰陽哲學”。陰與(yu) 陽既對立又統一,相互依存,彼此感應:陽性勢力起創始、施予、主動之作用,陰性勢力起完成、接受、配合之作用。兩(liang) 種勢力在互相配合與(yu) 轉化的過程中,生成和諧有序的狀態。這種辯證思維與(yu) 西方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邏輯形成鮮明對照——它不是要消滅矛盾的一方,而是要在對立雙方的動態互動中達成更高層次的統一。

 

“體(ti) 用不二”的實踐觀。新儒家代表熊十力區分了“性智”(對本體(ti) 的覺悟)與(yu) “量智”(對現實世界的認識活動),並以“體(ti) 用不二”的關(guan) 係加以統攝。這種將知識與(yu) 道德、認識與(yu) 實踐融為(wei) 一體(ti) 的思路,為(wei) 超越西方認識論中事實與(yu) 價(jia) 值、方法與(yu) 倫(lun) 理的二元對立,提供了極具原創性的理論資源。

 

“中庸致和”的方法觀。儒家的中庸思想中,“中”不是兩(liang) 極之間簡單的折中,而是超越對立兩(liang) 端的第三種品質。龐樸據此提出的“一分為(wei) 三”框架為(wei) 在看似不可調和的對立之間找到了創造性的第三條道路,提供了具體(ti) 的操作路徑。佛教的“圓融”概念則以“圓”為(wei) 形而上視角的最高統攝,以“融”為(wei) 溝通的方法,消解矛盾對立,達成“和而不同”的理想格局。

 

圓融範式:本體(ti) 論、方法論與(yu) 研究倫(lun) 理的貫通

 

為(wei) 化解西方心理學研究的深層困境與(yu) 範式危機,筆者嚐試以源於(yu) 《易經》的中國傳(chuan) 統知識論為(wei) 基礎,整合“天人合一”與(yu) “體(ti) 用不二”的雙重視角,構建了一個(ge) 具有中國文化特色的科學研究範式——“圓融範式”,並從(cong) “陰陽互根”“自和平衡”“陰陽合德”三個(ge) 維度,分別為(wei) 量化與(yu) 質性研究的有機融合奠定了本體(ti) 論、方法論和倫(lun) 理學基礎。

 

在本體(ti) 論層麵,“圓融範式”以“陰陽互根”原理確立了質性與(yu) 量化研究融合的存在論基礎。根據這一原理,量化和質性研究之所以能夠貫通融合,根本原因在於(yu) 每種研究方法內(nei) 部都蘊含著“陰”與(yu) “陽”的雙重勢力。以觀察法為(wei) 例,“觀”與(yu) “察”雖都指向“看”這一行為(wei) ,但性質各異:“觀”是全麵地看、不加分別地看,可歸入“陰”性勢力範疇(主柔順、順從(cong) 、成全);“察”則是有分別、有辨析地看,可歸入“陽”性勢力範疇(主剛健、創生、領導)。訪談法中的“訪”(單向的、開放式的探問)與(yu) “談”(雙向的、目標明確的互動),測量法中的“測”(主觀性的意度推測)與(yu) “量”(客觀的丈量稱重),實驗法中的“實”(對事實本體(ti) 的質性把握)與(yu) “驗”(量化的檢驗操作),無不呈現出同樣的陰陽互根結構。一旦認識到每種方法的異體(ti) 同構性,方法融合就不再是外部的機械拚接,而是激活內(nei) 在互補的自然過程。

 

在方法論層麵,“圓融範式”以“自和平衡”原則提出了“方法間整合”與(yu) “方法內(nei) 融合”的雙重策略。西方混合法研究主要沿著研究進程的時間序列將質性與(yu) 量化方法相整合,即“方法間整合”。“圓融範式”在保留這一策略的同時,進一步提出了“方法內(nei) 融合”的可能——基於(yu) 儒家“中庸”思想中“一分為(wei) 三”原則,在看似對立的兩(liang) 極之間生成創造性的第三種方案。例如,紮根理論打破了自然主義(yi) 與(yu) 實證主義(yi) 的二元對立,通過嚴(yan) 格的編碼準則讓數據搜集與(yu) 分析形成循環往複的滾動過程。而近年來興(xing) 起的數據田野和計算紮根等新興(xing) 方法,更是將質性思維與(yu) 海量數據相結合、借助機器學習(xi) 從(cong) 非量化數據中發現量化規律的融合典範。這些實例表明,“致中和”的思路能夠不斷催生超越質性與(yu) 量化簡單疊加的第三種方案,推動研究方法的持續更新與(yu) 迭代。

 

在研究倫(lun) 理層麵,“圓融範式”以“陰陽合德”理念重構研究者與(yu) 被研究者之間的關(guan) 係。西方心理學中的研究倫(lun) 理在本質上是一種“施控—受控”的二元框架。“圓融範式”則從(cong) “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ti) ”出發,主張研究倫(lun) 理不僅(jin) 是外在的行為(wei) 規範,更是研究者走入被研究者內(nei) 心、與(yu) 其融而為(wei) 一、共同揭示心理學規律的必經路徑。由此,研究倫(lun) 理從(cong) 外在約束上升為(wei) 內(nei) 在修養(yang) ,研究者的自我省察與(yu) 道德實踐本身就是通向真知的途徑。

 

範式革新:文化自覺與(yu) 科學創新的合一

 

“圓融範式”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汲取方法論智慧、構建中國心理學自主知識體(ti) 係的一次有益探索。誠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在闡釋現代科學研究方法時仍有局限:中國傳(chuan) 統知識論更重視整體(ti) 思維而非分析思維,注重辯證思維而非實證思維,推崇直覺思維而非邏輯思維,其概念往往停留於(yu) 宏觀思辨,缺少嚴(yan) 密的邏輯推演,難以直接轉化為(wei) 可供精確測量的操作性變量。如何在抽象的傳(chuan) 統思辨與(yu) 嚴(yan) 格的實證檢驗之間找到平衡,是“圓融範式”乃至一切植根於(yu) 中國文化的範式創新所必須持續麵對的挑戰。

 

但這恰恰是範式革新的應有之義(yi) 。正如陳雲(yun) 鬆教授所強調的,自主知識體(ti) 係絕非封閉體(ti) 係——“自主性隻有在跨體(ti) 係的互動博弈中才會(hui) 成長起來,否則就隻會(hui) 形成‘自限性’而非‘自主性’”。因此,範式革新的最終目標不是以中國範式取代西方範式,而是在全球學術版圖中確立中國心理學的獨特坐標,讓不同文化傳(chuan) 統中生長出來的範式在對話和競爭(zheng) 中相互激發、共同進步。當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科學方法真正貫通融合之時,便是中國心理學自主知識體(ti) 係建立之日。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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