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廣如 著《心學<易>鉤沉》出版暨自序

書(shu) 名：《心學<易>鉤沉》

作者：賀廣如教授

出版社：台大出版中心

出版時間：2023年12月

【作者簡介】

賀廣如，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台灣“中央大學”中國文學係教授，榮獲“中央大學”終身教學傑出獎。曾任美國哈佛大學東(dong) 亞(ya) 所訪問學人、英國倫(lun) 敦大學亞(ya) 非學院訪問學者。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詩經、易經、明清學術史、中國思想史，發表多篇期刊論文，著有《魏默深思想探究——以傳(chuan) 統經典的詮說為(wei) 討論中心》。

【本書(shu) 目錄】

自序

緒論

第一章 心學《易》流別之始？——《童溪易傳(chuan) 》定位商榷

一、《童溪易傳(chuan) 》之影響及評論

二、《童溪易傳(chuan) 》要旨

三、與(yu) 楊慈湖《易》學之比較

四、結語

第二章 承繼與(yu) 轉化——邵康節對王龍溪《易》學的影響

一、龍溪對康節的評價(jia)

二、心與(yu) 良知

三、先天後天

四、天根月窟

五、結語

第三章 陸、王之傳(chuan) ——楊慈湖與(yu) 王龍溪

一、《易》不在書(shu)

二、心《易》與(yu) 良知《易》

三、不起意與(yu) 絶意去識

四、卦論

五、圖書(shu)

六、結語

第四章 季彭山的龍惕之《易》

一、明代的慈湖學

二、「龍惕說」論辯

三、《易學四同》

四、卜筮論

五、結語

第五章 從(cong) 龍惕到惕龍——季彭山與(yu) 管東(dong) 溟

一、時弊與(yu) 儒釋分合

二、以龍喻心與(yu) 六龍皆惕

三、主宰自然與(yu) 真如八識

四、結語

第六章 《明儒學案》外一章——黔中王門孫應鼇

一、孫氏生平與(yu) 王門

二、孫氏《易》學

三、結語

結論

引用書(shu) 目

索引

【內(nei) 容簡介】

本書(shu) 耙梳了宋明學術思想史中一個(ge) 特殊的途徑——以心學詮釋《易經》。全書(shu) 由質疑《四庫全書(shu) 總目》開端，推翻了心學《易》流別之始的認定；其次，以楊慈湖、王龍溪、季彭山、管東(dong) 溟、孫應鼇等數個(ge) 重要個(ge) 案，建構了自宋到明以心學說《易》的脈絡，以及此一脈絡旁支蔓延的複雜關(guan) 聯。全書(shu) 對於(yu) 海內(nei) 外相關(guan) 研究有充分的掌握，行文暢達，論證深入細密，資料搜羅閎富，結論信實有力，對於(yu) 心學與(yu) 《易》學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貢獻。

【自序】

最初，好奇的是《易》

謀於(yu) 天，謀於(yu) 鬼神。因為(wei) 徬徨，由於(yu) 無助，更有太多的不安和恐懼，在得與(yu) 失之間擺蕩，藉由占卜，落定自身的塵埃。但《易》絕不止於(yu) 此。

感謝毓老師帶我進入《易》經的世界。在台大就讀時，一周有三個(ge) 晚上在溫州街的天德黌舍上課，學四書(shu) ，上《易經》，童蒙的世界，自此打開了古典的大門。我終於(yu) 知道，古書(shu) 原來可以如此活讀。毓老師的全名是愛新覺羅毓鋆，是滿清皇族的後裔，生於(yu) 清光緒卅二年（1906），卒於(yu) 民國一百年（2011），享耆壽一百零六歲。他解說《易經》時，經常以中國現代史的人事作為(wei) 例證，但他所經曆的中國現代史，往往和我在教科書(shu) 上讀到的差異極大，經常令人疑惑所說的是否為(wei) 同一時空的人事。「盡信書(shu) ，不如無書(shu) 」的體(ti) 悟，終於(yu) 領會(hui) 。以現實世界的人事印證《易經》，強而有力地指引我日後閱讀經典的方向。數千年前的經典之所以仍在流傳(chuan) ，其價(jia) 值不為(wei) 時間洪流所淹沒，正在於(yu) 其中亙(gen) 古彌新的思想，禁得起時間一再考驗。而《易》中天人之際的的多元思考，亦在我心中逐漸萌芽。

六十四卦上完後，才開始教如何占卜。問卦解卦的沉迷，終止於(yu) 屢屢神準的貞凶。金盆洗手，書(shu) 本也開始蒙塵，但六十四卦陰陽起伏的變化，卻一直憧憧往來於(yu) 心。《易經》的智慧，一直提醒我，在人事物的表象之下，內(nei) 裏尚存在太多的運作，跳脫當下的侷限，從(cong) 更宏觀多元的角度深入思考，才可能掌握來龍，測知去脈。觀象玩辭，即使不占，也能知幾。

原本謀於(yu) 天，謀於(yu) 鬼神的《易》，至此，轉成了人試圖掌握宇宙的法則。觀乎天文，察時變；觀乎人文，化成天下。從(cong) 龜卜到蓍占，由自然兆紋到人為(wei) 推算，與(yu) 鬼神謀的成分仍在，但《易》理的邏輯與(yu) 智慧，更是逐漸積累的人文產(chan) 物。主角，漸漸由天移轉至人……。

後來，走入的是「心」

《中庸》雲(yun)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就是說，隻要至誠，即使不占，也能具有前知的能力。占卜所扮演與(yu) 鬼神謀的媒介角色，在人能至誠的前提下，可以完全擺落。餘(yu) 存的，隻有《易》理。

至誠，是實然並完全開展呈現天所賦予的本性，沒有一絲(si) 的阻礙或雜質。也就是在此時，人的境界步步高升，從(cong) 盡己性，到盡人性、盡物性，可以與(yu) 天地相參，甚至感知自然界的種種細微變化，並且預知變化的方向，進而讚天地之化育。其中的關(guan) 鍵，是上天賦予了人道德的本性，經由人的努力，全然彰顯此性，便可具有化育天地萬(wan) 物的能力。

更深入地說，天命的內(nei) 涵，在人文曆史的發展中，特別是儒家的脈絡，逐漸被界定了具有道德的特質，所以才能賦予人具道德的本性。吊詭的是，與(yu) 其說是天賦予人道德本性，不如說是人先界定了天命的道德內(nei) 涵，再由天將此內(nei) 涵藉由生化萬(wan) 物的過程，傳(chuan) 授予人。如此雞生蛋、蛋生雞的循環設定，無疑是來自於(yu) 儒學濃厚的道德傾(qing) 向。

《中庸》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由性到道，再到教，指示人可以努力與(yu) 天並立的重要途徑。而山川鬼神、宗廟社稷所蘊含的神祕力量，或說可以預知未來，甚至主宰變化的能力，始終是人敬畏的對象，所以，人若想不占而知幾，則必須有明確的前提。這個(ge) 前提，便是人必須負擔起率性、修道的責任，隻有如此努力，方能取代占卜，與(yu) 天交通，具有如神的本事。簡言之，人必須有成就率性修道的本事，才有資格擺落占卜所扮演的媒介角色，直接上達於(yu) 天，與(yu) 天並立。

天命的內(nei) 涵，明確了倫(lun) 理道德的走向。在生化萬(wan) 物的同時，賦予根植於(yu) 人性之中的道德特質。人對自然鬼神的敬畏，至此分化成對倫(lun) 理道德的尊崇。

孺子將入於(yu) 井，怵惕惻隱之心乍然迸發，孟子由是推知仁義(yi) 禮智四端之心，本具於(yu) 人。並以盡其心者，方知性。知其性者，方知天。存心、養(yang) 性，乃事天之途、立命之徑。孟子明白說出了心、性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強調心的能動力是率性而知性的關(guan) 鍵；更重要的，還指出「事天」是重要的任務，不可遺忘。由是可見，盡管人應致力於(yu) 道德的修養(yang) ，但對天的敬畏始終不曾抹去，因為(wei) 天，才是一切的根源。

在孟子的概念中，存心養(yang) 性的踐形工夫，發揮到極致時，便是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中庸》與(yu) 天地參而並立的境界，到此更加濃縮完備於(yu) 我一人之身。象山「吾心便是宇宙」、陽明「心外無物」，直承了孟子對道德本心的認知。心學一脈，將天內(nei) 化於(yu) 人，強調人的道德主體(ti) 。心學，是人謀於(yu) 己，謀於(yu) 原始的具有圓善道德的本心；尋求的，是初始的、完滿的本我。

大三時，初識象山，尤好其簡易直截。「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腳注」，深深烙印在心中。進了碩班，明代後期王門弟子遍布天下，四處講學，眾(zhong) 多書(shu) 院蓬勃發展的現象，深深吸引著我。探索江右王門三代弟子之間，如何藉由書(shu) 院的設立，肇基並傳(chuan) 承王學，便成了碩士論文的題目。（按：作者的碩士論文為(wei) 《江右王學及其相關(guan) 書(shu) 院之關(guan) 係研究》，1993年，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指導教授：古清美先生。）

當時，《續修四庫全書(shu) 》等大套叢(cong) 書(shu) 尚未出版，所有需要的原典，全都得到到台北中央圖書(shu) 館（現已改名）善本書(shu) 室逐一檢閱微卷。論文內(nei) 容雖不成熟，但算是早期全麵關(guan) 注江右王學及書(shu) 院講學之作，其後研究江右者如雨後春筍，成果蔚然，與(yu) 當時之篳路襤褸，已不可同日而語。

博班聚焦於(yu) 清代學術思想如何藉由詮釋經典而展開。魏源倡導時代變革之際，仍持續注經，《老子本義(yi) 》、《詩古微》、《書(shu) 古微》三部著作，魏氏賦予經學特殊的時代意義(yi) ，六經，成了世變的注腳。

魏源《詩古微》對西漢三家《詩》材料的掌握，與(yu) 其他學者不盡相同，言人人殊的輯佚原則，原來大有蹊蹺。我暫時拋開心學的世界，鑽研起清人三家《詩》的輯佚方法，寫(xie) 了一係列論文後，愈發覺得許多相關(guan) 的重要概念，早在明代後期，便已出現端倪。明代雖無三家《詩》輯佚專(zhuan) 著，卻有著明顯的「漢學」傾(qing) 向：重視漢人《詩》說及經學傳(chuan) 授係譜、偽(wei) 造三家《詩》相關(guan) 的著作、輯佚緯書(shu) ，並以《詩》異文考據疑難……，為(wei) 清代三家《詩》輯佚奠下重要根基。而清代今文經學的興(xing) 起因素，亦可由《詩經》角度重新思考，提供《公羊》學以外的視野。〈明代的三家《詩》學——兼論清今文《詩》學的興(xing) 起〉一文，算是三家《詩》係列著作的收尾。

最後，從(cong) 「心」窺見了《易》

繞了一大圈，念念不忘的仍是心學對初始本心的自我追尋。由《詩》移到《易》，不變的，仍是對人起心動念之間極其幽微複雜的難解。看了太多世間的變態，方知變態即是常態。謀於(yu) 己的慎獨之所以重要，在於(yu) 誠實麵對己身複雜心念的起落，先不自欺，然後才能真正的不欺人。見成良知其實一點都不容易，致良知工夫的累積，須得足夠火候，才有見成的可能，否則隻是空有虛表的膺品而已。王門弟子在本體(ti) 與(yu) 工夫之間的糾結，似乎回應了這疑惑，有趣的是，不少人不約而同地聚焦於(yu) 《易》，以陰陽卦爻的符號和文辭，呈現更加豐(feng) 富的心學麵貌。藉《易》說心，也以心說《易》，在完滿道德、回複本心的過程中，窺見那原本謀於(yu) 天、謀於(yu) 鬼神的《易》，畢竟，也隻是謀於(yu) 己而已。

心學與(yu) 《易》學融攝、貫通，匯整成一獨特的思想形態，特別處不止於(yu) 對陰陽的理解，更有對於(yu) 吉凶禍福的認知，悄然轉換為(wei) 是非義(yi) 理的抉擇；外在客觀而世俗的價(jia) 值，鬼斧神工，自動繳械，臣服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成為(wei) 小者川流，大者敦化的一環。

以心學詮釋《易》，事實上是以《易》來說心學，將心學安放於(yu) 《易》的架構，藉用《易》的符號與(yu) 語言，更明確心學的內(nei) 容，不論是本體(ti) 或工夫，皆可在《易》中找到可資借用的素材，至於(yu) 《易》本具的哲理，則因心學而形成另一特殊的思想。

於(yu) 是，心學與(yu) 《易》學之間的交疊流動，催生了心學《易》一篇又一篇的著作，完成了駿命不易的升等大業(ye) 。

駑鈍的資質，自然過目即忘。龜速的寫(xie) 作，卻仍堅持量少質精。如此景況，想要在學界生存，誠然大不利。感謝指導教授古清美先生的耐心與(yu) 包容，以及王叔岷老師多年的鼓勵與(yu) 熏陶，還有父母無盡的支持，願這本書(shu) 的出版，差可告慰他們(men) 在天之靈，不會(hui) 使他們(men) 蒙羞。而咕嚕、墨鼻、棕耳，多年的陪伴與(yu) 守護，更是強大安穩的力量，在杕杜踽踽的學術道路上，溫暖照見本心的清明與(yu) 純粹。

自入大學以來，台大張蓓蓓老師、何澤恒老師對我照顧有加，博士畢業(ye) 後，仍不斷關(guan) 心；中研院史語所陳鴻森先生及師母長期的鼓勵，都是我在學界的增上善緣。此次出版，兩(liang) 位匿名專(zhuan) 家及叢(cong) 書(shu) 主編給予的寶貴意見，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呂妙芬學姐協助確認英文書(shu) 名，中山大學政經係辛翠玲教授幫忙修正英文摘要，負責審查與(yu) 編輯的紀淑玲小姐、郭千綾小姐的耐心與(yu) 協助，在此一並致上最深的謝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