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四時田園雜興(xing) 》的藝術精神

作者：劉蔚（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江海學刊雜誌社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十六日丙午

          耶穌2026年6月1日

【紀念範成大誕辰900周年】

“生生”是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範疇。《周易·係辭上》雲(yun) ：“生生之謂易。”方東(dong) 美將“生生”闡釋為(wei) “生命的創生”（曾繁仁《生生美學》），此一精神奠定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與(yu) 文藝的生命本體(ti) 論基調。南宋詩人範成大的經典之作《四時田園雜興(xing) 》，即以“生生”為(wei) 精神內(nei) 核，構築出包孕生機的詩學境界。

天地萬(wan) 物的生生之美

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江東(dong) 安撫使、建康知府範成大因病奉祠，退居故裏平江府（今江蘇蘇州）。休養(yang) 千日，沉屙少紓，淳熙十三年（1186），數次前往位於(yu) 城西南十裏處的石湖舊業(ye) ，“野外即事，輒書(shu) 一絕，終歲得六十篇，號《四時田園雜興(xing) 》”（自序）。

範成大蟄居城中深宅三年，纏綿病榻，形如槁木。春日石湖生機盎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令其備受震撼。《春日田園雜興(xing) 》開篇三首即讚生命勃發之美——“柳花深巷午雞聲，桑葉尖新綠未成”“土膏欲動雨頻催，萬(wan) 草千花一餉開”“桃杏滿村春似錦，踏歌椎鼓過清明”。時至季春，“生氣方盛，陽氣發泄，句者畢出，萌者盡達”（《禮記·月令》），時新節物層出不窮，《晚春田園雜興(xing) 》狀生命更迭之美，“牡丹破萼櫻桃熟，未許飛花減卻春”“荻芽抽筍河豚上，楝子開花石首來”。沒有絲(si) 毫紅消香斷、春光易逝的感傷(shang) 。夏季碩果滿枝，花木繁茂，《夏日田園雜興(xing) 》錄生命豐(feng) 盈之美，“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槐葉初勻日氣涼，蔥蔥鼠耳翠成雙”“千頃芙蕖放棹嬉，花深迷路晚忘歸”。秋季五穀豐(feng) 登，楓紅橘黃，《秋日田園雜興(xing) 》頌生命圓滿之美，“獲稻畢工隨曬穀”“粒粒如珠白似霜”“新霜徹曉報秋深，染盡青林作纈林。惟有橘園風景異，碧叢(cong) 叢(cong) 裏萬(wan) 黃金”。園中橘蠹破繭成蝶，幻化出更為(wei) 綺麗(li) 的生命形態，“忽然蛻作多花蝶，翅粉才幹便學飛”，全無悲秋寂寥之感。冬季“縱霜雪之慘，亦是生意”（《朱子語類》），《冬日田園雜興(xing) 》歎寒冬生命斂藏之美，“撥雪挑來踏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忽見小桃紅似錦，卻疑儂(nong) 是武陵人”。新一輪生機悄然開啟。

天地創生萬(wan) 物，生生不息。四時田園各有別樣景致，內(nei) 具大自然永恒的律動與(yu) 張力，“形性相續，變化無窮”（司馬光《易說》），彰顯出輝光日新、物候流轉的生生之美。

鄉(xiang) 村社會(hui) 的生生之樂(le)

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雲(yun) ：“在天地，則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謂道；在人物，則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氣化之不可已，是謂道。”鄉(xiang) 野之人的生產(chan) 勞動與(yu) 日常生計，更令詩人讚歎。《四時田園雜興(xing) 》涉及布秧、插秧、灌溉、耕耘、收刈、采桑、絡絲(si) 等農(nong) 事十餘(yu) 種，男女老少各司其職。“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er) 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範成大在組詩中不僅(jin) 感慨勞動艱辛，更著意發掘其中蘊藏的“生生之樂(le) ”，如夏日繅絲(si) “桑姑盆手交相賀，綿繭無多絲(si) 繭多”，秋日打場“笑歌聲裏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每一首都彰顯出人類生命剛健篤實的本質力量，勞動已升華為(wei) 生命價(jia) 值的實現方式。

民生在勤，勤則不匱。勤作之餘(yu) ，吳人安享富足生活之樂(le) 。範成大《吳郡誌》記載：“吳中自昔號繁盛，四郊無曠土，隨高下悉為(wei) 田。人無貴賤，往往皆有常產(chan) 。以故俗多奢少儉(jian) ，競節物，好遊遨。”《四時田園雜興(xing) 》組詩記錄了種種佳節民俗。寒食、清明前後，人們(men) 多出郊踏青掃墓，“用六柱船，紅幕青蓋，載簫鼓以遊，虎丘、靈岩為(wei) 最盛處。寒食則拜掃墳墓。”（《吳郡誌》）《春日田園雜興(xing) 》寫(xie) 道“寒食花枝插滿頭，茜裙青袂幾扁舟。一年一度遊山寺，不上靈岩即虎丘”“郭裏人家拜掃回，新開醪酒薦青梅”。與(yu) 方誌所載互為(wei) 印證。重陽節家家飲酒、食糕，《吳郡誌》記曰：“重九以菊花、茱萸嚐新酒，食栗、粽、花糕。”《秋日田園雜興(xing) 》寫(xie) 道：“菽粟瓶罌貯滿家，天教將醉作生涯。不知新滴堪�未？今歲重陽有菊花。”冬至過小年，清代袁學瀾《吳郡歲華紀麗(li) 》載：“冬至陽生春動，歲將更始。裏巷馳賀，一如元旦之儀(yi) 。至尊長處拜謁，謂之賀節；同輩交相出謁，謂之拜冬。”《冬日田園雜興(xing) 》寫(xie) 道：“村巷冬年見俗情，鄰翁講禮拜柴荊。”

節日風俗洵美，四季日常的生活也有滋有味。春日賣菜買(mai) 鹽、酒，“桑下春蔬綠滿畦，菘心青嫩芥薹肥。溪頭洗擇店頭賣，日暮裹鹽沽酒歸”；晚春采摘野菜、野果，“紫青蓴菜卷荷香，玉雪芹芽拔薤長”“茅針香軟漸包茸，蓬蘽甘酸半染紅”；夏日嚐新麥，“二麥俱秋鬥百錢，田家喚作小豐(feng) 年”；秋日鱸魚堪膾，“細搗棖虀買(mai) 鱠魚，西風吹上四鰓鱸”；冬日則煨酒烤芋栗，“榾柮無煙雪夜長，地爐煨酒暖如湯。莫嗔老婦無盤飣，笑指灰中芋栗香”。魚米之鄉(xiang) ，饒沃之野，民眾(zhong) 飲食起居富含意趣，一派融融泄泄的村田樂(le) 景象。

儒家仁者的生生之德

《周易·係辭下》言：“天地之大德曰生。”王陽明《傳(chuan) 習(xi) 錄》謂：“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範成大素懷仁心，《秋日田園雜興(xing) 》詩雲(yun) ：“靜看簷蛛結網低，無端妨礙小蟲飛。蜻蜓倒掛蜂兒(er) 窘，催喚山童為(wei) 解圍。”其對困於(yu) 蛛網的蟲、蜂皆生惻隱之心，對鄉(xiang) 梓黎庶更抱持深切之生命關(guan) 懷，與(yu) 仕宦時期關(guan) 愛民生、體(ti) 恤百姓的仁政思想別無二致。

範成大一生曆典名藩，曾知處州、靜江府、成都府、明州、建康，“所至禮賢下士，仁民愛物。凡可興(xing) 利除害，不顧難易必為(wei) 之”（周必大《資政殿大學士贈銀青光祿大夫範公成大神道碑》）。即便因病退居故裏，處江湖之遠，仍心憂天下。淳熙十三年範成大數次下鄉(xiang) 到石湖，更是懷著恤斯民、救時弊的仁者之心，體(ti) 察鄉(xiang) 村社會(hui) 存在的諸種問題。其一，圍田治理不力。據《宋史·食貨誌》記載，淳熙年間朝廷曾詔令禁止圍田，又令知縣每歲三、四月同尉點檢，狀上於(yu) 州、朝，三年遣官審視，及委台諫察之。但此舉(ju) 並未真正奏效，仍有豪強之家擅自圍擋灘塗耕種，影響雨季泄洪，導致小戶房屋農(nong) 田被淹。《晚春田園雜興(xing) 》寫(xie) 道：“汙萊一棱水周圍，歲歲蝸廬沒半扉。”即是對這種社會(hui) 痼疾的揭露。其二，茶商擾民。南宋摒棄榷茶製度，由商人赴官買(mai) 引（買(mai) 賣憑證），就園戶交易，雖便於(yu) 茶葉的收購與(yu) 流通，但奸商或有強買(mai) 強賣行為(wei) ，擾亂(luan) 了正常的社會(hui) 秩序和經濟秩序。範成大對此頗為(wei) 關(guan) 注，《晚春田園雜興(xing) 》雲(yun) ：“蝴蝶雙雙入菜花，日長無客到田家。雞飛過籬犬吠竇，知有行商來買(mai) 茶。”周汝昌先生解釋：“第三句大類俗語‘雞飛狗跳牆’之意味，乃寫(xie) 官商買(mai) 茶，亦成一種騷擾也。”（《範成大詩選》）其三，苛捐雜稅過重。江南地區物產(chan) 豐(feng) 富，但賦稅沉重，“吳中號多嘉穀，而公私之輸顧重，田家得粒食者無幾”（範成大《勞畬耕》序），底層百姓生計艱難。《夏日田園雜興(xing) 》雲(yun) “小婦連宵上絹機，大耆催稅急於(yu) 飛”“無力買(mai) 田聊種水，近來湖麵亦收租”。《秋日田園雜興(xing) 》雲(yun) “箋訴天公休掠剩，半償(chang) 私債(zhai) 半輸官”“不惜兩(liang) 鍾輸一斛，尚贏糠核飽兒(er) 郎”。即便朝廷詔令蠲租，地方官吏仍暗中催繳盤剝，如《冬日田園雜興(xing) 》所雲(yun) “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xiang) 來”。這些詩篇猶如在音樂(le) 會(hui) 中響起的槍聲，似乎與(yu) 組詩“生生”的藝術精神不和諧，但它們(men) 恰是仁者好生、護生之德的體(ti) 現。範成大清醒地意識到，石湖並非與(yu) 世隔絕之桃花源，故以詩針砭時弊，月旦社會(hui) ，其意在除病安民，革故鼎新，“使萬(wan) 物綿綿而不絕”（李衡《周易義(yi) 海撮要》），此正是儒家所推崇的天地聖人之德業(ye) 。

範成大之父範雩曾任高宗朝校書(shu) 郎、秘書(shu) 郎，精治《易》學（《南宋館閣錄》）。成大幼承庭訓，素諳易學之旨，其晚年代表作《四時田園雜興(xing) 》即深蘊“生生”之藝術精神，“於(yu) 陶、柳、王、儲(chu) 之外，別設樊籬”（宋長白《柳亭詩話》），為(wei) 中國古代田園詩開拓出充滿生命溫度與(yu) 哲學深度的新藝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