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有三畏”的哲學闡釋

作者：孔祥安（孔子研究院副院長、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七年歲次丙午四月十六日丙午

          耶穌2026年6月1日

孔子為(wei) 改變春秋末期“天下無道”“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實，提出“仁者人也”的哲學命題，肯定人的主體(ti) 地位與(yu) 社會(hui) 價(jia) 值，並提出：“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即是說，君子敬畏天命，敬畏德高權重的人，敬畏聖人的話；小人不知天命，不敬畏天命，不尊重德高權重的人，輕侮聖人的話。如今，孔子“君子有三畏”的思想理念不斷彰顯出超越時代的哲學智慧，成為(wei) 涵養(yang) 價(jia) 值理性的重要思想資源。

作為(wei) 理想人格的君子

君子最初是一個(ge) 指代人身份地位的概念，是對貴族男子的一種稱呼。孔子從(cong) “位”和“德”兩(liang) 個(ge) 維度對君子進行了改造，賦予君子既有地位又有品德的社會(hui) 管理者含義(yi) 。小人是一個(ge) 與(yu) 君子相對的概念，最初指無社會(hui) 地位的百姓、民眾(zhong) ，孔子使其轉變為(wei) 缺乏道德修養(yang) 之人的一種通稱。孔子使用君子、小人這一對截然不同的人格概念，為(wei) 以“仁”立說找到了依據。

孔子將春秋末期的“天下無道”歸咎於(yu) 當時人們(men) 對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的任意踐踏，因而他強調個(ge) 體(ti) 尤其是為(wei) 政者的道德修養(yang) 水平。孔子打破學在官府的傳(chuan) 統教育模式，推行學術下移，提倡“有教無類”，讚成“學而優(you) 則仕”“仕而優(you) 則學”，目的是通過造就大批有“德”有“位”的君子來管理社會(hui) ，推行其“政者，正也”“為(wei) 政以德”的為(wei) 政主張，以期實現其所向往的“小康”乃至天下“大同”的仁愛社會(hui) 。孔子以“三畏”作為(wei) 區分君子和小人的一個(ge) 重要標準，主要是從(cong) 道德的視角立論和以道德為(wei) 標準予以判斷的，但並未完全排除以政治立論的傳(chuan) 統。在孔子那裏，君子既指有社會(hui) 地位的管理者，又指有道德修養(yang) 的人格楷模，“小人”則反之。

“三畏”的具體(ti) 內(nei) 涵

孔子不僅(jin) 將“知天命”作為(wei) “畏天命”的根本前提，而且也將“知天命”作為(wei) 造就君子人格的首要條件。孔子認為(wei) “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也”，並自述“五十而知天命”。在孔子那裏，“天”一般分為(wei) 自然之天、主宰之天和義(yi) 理（德性）之天三個(ge) 層次：“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的自然存在、客觀必然；“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人生命運的最高主宰；“天生德於(yu) 予”或“斯文在茲(zi) ”的德性價(jia) 值根源。孔子對前兩(liang) 者基本上持少論或不論的態度，對於(yu) 後者卻給予了很多思考，認為(wei) 天存在一個(ge) 可被人感知且應遵循的天道，稱讚唐堯“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並提出“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肯定人在天命麵前的能動性和積極作用。孔子不是把人世間的事情讓高高在上的天來主宰，讓人完全聽從(cong) 天命的指令，而是要人主動安排自身的生活、自主處理好人世間的事務。這樣孔子就將殷周天命話題的重心從(cong) 天（天道）轉到人（人道），把“道”同“人”相聯係，強調人是道的主動認識者、弘揚者，不是被動的服從(cong) 者、遵循者。

孔子盡管不把天命看作人的最高主宰或絕對命令，但有時他在天命麵前也表現出無可奈何，認為(wei) 天命是一種非人力所能改變的客觀必然。如，伯牛得了重病，孔子說：“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孔子又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還強調“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堅信“天生德於(yu) 予”的內(nei) 在道德價(jia) 值的超越性。那麽(me) ，孔子所說的“知天命”，一方麵是對客觀自然規律、不可抗拒的異己力量以及社會(hui) 人生原則的認識和領悟，一方麵是對天賦予人德性的承領、存養(yang) 與(yu) 踐履的強烈使命感和進取精神。基於(yu) 此，孔子建構起了儒家天人關(guan) 係的哲學理路，完成了“知我者其天乎”的人生哲理領悟，實現了個(ge) 體(ti) “道德理性”自覺。孔子所說的“天命”即是“天道”。朱熹將“天命”視為(wei) “天道之流行而賦於(yu) 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孔子強調，“君子憂道不憂貧”，君子的首務在於(yu) “求道”，甚至可以“朝聞道，夕死可矣”。在孔子那裏，天命是對作為(wei) 主體(ti) 的人而言的，天道是對作為(wei) 客體(ti) 的天而言的。孔子從(cong) 天命的層麵認識和把握天道，從(cong) 天道的視角思考和探究人道。天命落實到人的生活實踐即為(wei) 人道，也就是孔子畢生追求的以“仁”為(wei) 核心的禮樂(le) 之道。隻因孔子對天命有著深刻的哲學思考，才賦予君子對天命的敬畏之心。那麽(me) ，君子“畏天命”體(ti) 現了因難以完全認識和把握客觀必然性與(yu) 不可抗拒力而產(chan) 生的敬重和謹慎態度，以及對人道法則的體(ti) 認和自覺踐履。

“畏大人”中的“大人”是指具有較高官位和道德修養(yang) 的人。如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鄭玄也注，“大人，謂天子、諸侯、為(wei) 政者”。朱熹認為(wei) 大人“是指有位、有齒、有德者”。一定意義(yi) 上說，大人是指天命的承載者、天下蒼生的管理者、社會(hui) 秩序的維護者。用今天的話說，大人是指負責管理社會(hui) 國家事務的有道德素養(yang) 的工作人員。事實上，孔子的“畏大人”並不是對位高權重之人的個(ge) 體(ti) 畏懼，而是對大人之位所承載的、用以維護社會(hui) 正常秩序的各項規章製度與(yu) 法律規範的敬畏，以及對它們(men) 所體(ti) 現的社會(hui) 公平正義(yi) 的敬畏。

聖人是孔子尊崇和追求的最高理想人格，指具有最高道德修養(yang) 和最高人生智慧的人。孟子將“聖人”稱為(wei) “人倫(lun) 之至也”。孔子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極力推崇並稱他們(men) 為(wei) 聖人，但從(cong) 不以聖人自許。孔子對聖人的內(nei) 涵闡發是從(cong) 政治和道德兩(liang) 個(ge) 維度展開的：政治上，具有高度智慧，通曉天道和人情，能夠準確把握與(yu) 踐行修齊治平的人道；道德上，具有崇高德行，可通過自身人格的力量感化以及社會(hui) 教化來凝聚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和價(jia) 值認同。一定意義(yi) 上講，聖人是天命的闡釋者、人類靈魂的導師、道德的代言人，負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曆史責任和使命。質言之，“畏聖人之言”就是對曆史經典、聖賢哲理話語中蘊含的人倫(lun) 之道的敬畏。

“君子有三畏”的現實意義(yi)

“君子有三畏”展現了孔子思想的三個(ge) 不同層麵：“天命”代表外在自然規律的必然性、異己的力量和人生的基本原則，“大人”代表維護社會(hui) 秩序的政治製度和法律及其公正性與(yu) 權威性，“聖人之言”代表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及文化價(jia) 值認同。換句話說，自然界及其規律、法律和製度、倫(lun) 理和道德三個(ge) 層麵，體(ti) 現了人與(yu) 自然、人與(yu) 社會(hui) 、人與(yu) 人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這不但是個(ge) 體(ti) 與(yu) 自然和諧相處、遵守法律和製度、踐行倫(lun) 理道德規範的理性自覺與(yu) 人格覺悟，也是孔子對“君子”協調和處理個(ge) 人與(yu) 自然、社會(hui) 、他人關(guan) 係的內(nei) 在素養(yang) 要求，無疑對當前有著重要啟示意義(yi) 。

“畏天命”啟示人們(men) 敬畏自然、尊重自然，合理開發利用自然。孔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的思想，是對“畏天命”的最好注腳，體(ti) 現了儒家“天人合一”“民胞物與(yu) ”的哲學思想。這可以幫助人們(men) 糾正人類中心主義(yi) 、功利主義(yi) 等思想的影響，抑製資源的過度開發和生產(chan) 的盲目擴張，改善全球變暖、環境汙染等不良現象，實現人與(yu) 自然和諧共生。

“畏大人”啟示人們(men) 敬畏國家的法律和製度。法律和製度維護的是絕大多數人的利益需求、價(jia) 值原則、行為(wei) 規範，具有公認的公正性、公平性、正義(yi) 性。隻有人人敬畏且自覺遵循法律製度，才能發揮出其應有作用，遏製違法犯罪行為(wei) ，推動法治國家建設，促進社會(hui) 的長治久安。

“畏聖人之言”啟示人們(men) 敬畏中華民族曆史發展長河中積澱下來的深厚文化底蘊和價(jia) 值認同。“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是對“畏聖人之言”的最好詮釋。孔子把倫(lun) 理道德作為(wei) 社會(hui) 建設的基石，提倡“為(wei) 政以德”，倡導“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現在，大力傳(chuan) 承與(yu) 弘揚儒家崇德尚道、倡仁踐義(yi) 的人文傳(chuan) 統，堅定文化自信，可以有效破解誠信缺失等不良現象，助力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的培育和弘揚。

孔子所謂的“君子有三畏”，不是一種心理狀態的展現與(yu) 描述，而是一種對自然、社會(hui) 、他人關(guan) 係的認識與(yu) 把握，一種對人生價(jia) 值的體(ti) 認與(yu) 擔當。孔子從(cong) 天命即天道的視角思考和探討人道，把殷周“聽天命”的政治宗教觀念轉向“知天命”“盡人事”的哲學理性，使儒學脫離了宗教，將外在天命轉化為(wei) 德性自覺；同時又通過“以天論德”，有效解決(jue) 了道德形而上的根源問題，讓人們(men) 對倫(lun) 理道德產(chan) 生敬畏和敬重之情。說到底，敬畏之心就是人的一種信仰或信念，是內(nei) 在於(yu) 人心的一種道德品質、道德覺悟與(yu) 有所為(wei) 有所不為(wei) 的道德自覺。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