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儒林人格與(yu) 學問的典範
——安樂(le) 哲教授追憶龐樸先生
作者:安樂(le) 哲 張昭煒
來源:《哲學分析》2026年第2期
現代儒林人格與(yu) 學問的典範
——安樂(le) 哲教授追憶龐樸先生
作者:安樂(le) 哲(Roger T. Ames),北京大學哲學係人文講習(xi) 教授;張昭煒,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教授。
整理者:龔慧、肖宴紅,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生。
目次:
一、中外之交,學術為(wei) 媒
二、學者氣象,以儒成人
三、啟鑰《五行》,化生派生
四、一分為(wei) 三,一多不分

一、中外之交,學術為(wei) 媒
張昭煒(以下簡稱“張”):安樂(le) 哲教授您好!在柏林自由大學哲學係舉(ju) 辦的中國哲學係列講座中,您講到龐樸先生的“派生”與(yu) “化生”,您一定對龐樸先生及其思想有很深入的了解。我記得在龐樸先生去世後,您在唁電中提到:“驚悉龐樸教授逝世,不勝悲愴。他是一位摯友,更是一位善人。”在您發給我的郵件中也說:“龐樸先生一直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作為(wei) 龐先生的後學,能夠在異國他鄉(xiang) 聽您講座,進一步學習(xi) 龐樸先生的思想,真是感覺非常親(qin) 切。今天非常榮幸有機會(hui) 向您請教,請問您和龐先生是如何相識的?
安樂(le) 哲(以下簡稱“安”):不敢稱深入了解,我隻是學習(xi) 了很多他的思想。在我年輕的時候,有幾位中國的老先生(現在稱“老先生”,但在當時他們(men) 也像我們(men) 如今這般正值盛年)對我幫助很大。第一個(ge) 就是龐樸先生。我的博士論文《主術——中國古代政治藝術之研究》被浙江大學的滕複老師翻譯成中文,1980年準備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之際,龐樸應邀為(wei) 我撰寫(xie) 了一篇前言。這篇前言文筆順暢,內(nei) 涵深刻,他表示想借此鼓勵更多的外國學者研究中國文化,讓更多的外國人對中國文化產(chan) 生興(xing) 趣。龐樸先生對我一直很好,對此,我有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三件重要的事:一是我們(men) 一起在北大南門“天上天”的餐廳吃飯、聊天;二是我在夏威夷開設一門課程,需要使用他的《帛書(shu) 五行篇研究》作為(wei) 教材,我向他尋求幫助,因為(wei) 在郭店楚簡《五行篇》被發掘出來之前,《帛書(shu) 五行篇研究》是最早的《五行篇》材料;三是我同事的學生餘(yu) 瑾把我的英文版《論語》翻譯成中文,經龐樸先生推薦,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出版。龐樸先生是我十分敬佩的人,對我幫助很多。他在世時,我們(men) 時常有聯係,尤其是學術上的交往。他去山東(dong) 大學後,我也經常致電問候。那時聽說他在山東(dong) 大學成立了儒學研究中心,還創辦了《儒林》雜誌。我2005年在那邊發表了《唐君毅和儒家民主觀》,是龐樸先生向我約的稿。後來他身體(ti) 抱恙,我亦為(wei) 此感到非常難過。
張:在您的印象中,有沒有幾次與(yu) 龐先生比較深刻的會(hui) 麵呢?
安:有的。因為(wei) 我們(men) 都在學術界,經常需要參加一些會(hui) 議。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主題會(hui) 議中,我們(men) 或多或少都會(hui) 碰麵。印象比較深刻的一次是在南京。當時南京大學在做《中國思想家評傳(chuan) 叢(cong) 書(shu) 》(200部),他們(men) 邀請了我和龐樸先生擔任評委,我們(men) 各自做了演講。第二個(ge) 我覺得非常重要的事情是許嘉璐先生建立“尼山論壇”前舉(ju) 辦的一個(ge) 籌備會(hui) ,他向我發出了邀請。我當時因不認識許嘉璐先生而婉拒此行,但隨後不久,龐樸先生和湯一介先生先後給我來信,誠摯邀請我前去。我因他們(men) 邀請而參加了這次會(hui) 議,並由此得以與(yu) 許嘉璐先生相交,亦在此次會(hui) 議中明白了他們(men) 舉(ju) 辦“尼山論壇”的深意。我覺得“尼山論壇”是一種學術外交的重要方式。現在我們(men) 最大的挑戰是讓外國了解中國,外國人不了解中國就會(hui) 產(chan) 生恐懼,從(cong) 而敲打中國。許嘉璐先生、龐樸先生都想通過這個(ge) 論壇向世界介紹中國。不過,兩(liang) 人各有側(ce) 重:許嘉璐先生更多是從(cong) 政治方麵考慮,而龐樸先生更多是從(cong) 學術方麵考慮。此外,“北京論壇”也非常重要。這類的論壇是一座座橋梁,把外國人的視線帶到中國來,讓他們(men) 多了解中國,和中國人做朋友。通過論壇方式帶來的影響效果會(hui) 更加明顯,因為(wei) 這種交流是自由選擇的結果,而不是行政要求。
二、學者氣象,以儒成人
張:您作為(wei) 一個(ge) 同時代的學者,您如何評價(jia) 龐先生?
安:我想這樣表達,如果我們(men) 是優(you) 秀的教授,過了若幹年,我們(men) 的思想,能夠通過自己的學生發揚光大。以陳榮捷先生為(wei) 例,他是一位優(you) 秀的學者,他把中國哲學介紹到外國去,如他的《中國哲學文獻選編》(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但裏麵缺乏他自己思想的表達。當然,不可否認的是,他的貢獻非常大,因為(wei) 他向外國介紹了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這在當時是非常重要的。但我想說,一個(ge) 人最重要的產(chan) 品,是他自己。2018年,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召開了一個(ge) 會(hui) 議,主題為(wei) “超越比較——當今的中國哲學”,主辦方邀請了三位嘉賓。他們(men) 的說法是:有一些人是學習(xi) 儒學的,有一些人則本身就是“儒”。所以他們(men) 開了一個(ge) 會(hui) 議,來選出這三個(ge) “儒”。第一個(ge) 是和我合作的羅思文先生(Henry Rosemont,Jr.),但很遺憾他在那一年前(2017年)去世了。這是一個(ge) 非常好的會(hui) 議,他們(men) 說:“我們(men) 不談學術的那些東(dong) 西,我們(men) 談的是人。他(指羅思文)是個(ge) ‘儒’,所以我們(men) 選擇他(指羅思文)作為(wei) 三個(ge) ‘儒’之一。”他們(men) 選出羅思文先生、楊國榮先生和我三個(ge) 人作為(wei) 這三個(ge) “儒”。為(wei) 了參加這個(ge) 會(hui) 議,羅思文先生的家庭有十一個(ge) 人從(cong) 美國過來,他們(men) 都很重視這個(ge) 會(hui) 議。所謂的“儒”,其實也是人。實際上,在最終判定的時候,學術是學術,但最重要的是這個(ge) 人。在我看來,龐樸先生就是這樣的。林肯說:“一個(ge) 人到了三十歲就應該對他的臉負責了。”一般來說,孩子的臉狀態都很好,老人卻不一定,有的老人看起來狀態極差,甚至麵目可憎;而龐樸先生不同。你一見到龐樸先生,他的臉是一個(ge) 能夠顯現內(nei) 在的外在。他是一個(ge) 非常漂亮、瀟灑的人,因為(wei) 他的仁。對此,孟子也說得很清楚,他在《孟子·盡心上》中講道:“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他認為(wei) 一個(ge) 人的身體(ti) 與(yu) 精神不可分開,如果其心含有“仁、義(yi) 、禮、智”,便能見於(yu) 四體(ti) 。如果你培養(yang) 自己的心性,他人就可以從(cong) 你的氣象中看出來。所以,我個(ge) 人覺得,我開始學習(xi) 中國哲學,並不是因為(wei) 閱讀過中國哲學相關(guan) 的書(shu) 籍。如你所知,我十八歲時,去香港讀書(shu) ,結識了唐君毅先生和勞思光先生(勞思光先生還成為(wei) 我的老師之一)。我是因為(wei) 有另外一種人,比如我的老師、同學們(men) ,所以才開始對中國哲學有興(xing) 趣。
張:我記得曾讀到過您的《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前言:“作為(wei) 一名中國哲學學人,多年來我有機會(hui) 在許多學術機構的環境中學習(xi) 、教學。這些地方在體(ti) 現儒家哲學價(jia) 值觀上,地位都很獨特、優(you) 越。人處於(yu) 這樣的環境中是很幸運的,我享受與(yu) 很多朋友的友誼,從(cong) 中備受啟發,逐漸懂得了當與(yu) 他人達到合一狀態情景之時的意義(yi) 。這些美好的,具有轉變生命意義(yi) 的齊心協力,比起從(cong) 任何書(shu) 本學到的東(dong) 西都實在,都是實景課堂,教導我如何理解與(yu) 找到恰當語言,去表達處於(yu) 當然關(guan) 係的‘人’,這才是儒家角色倫(lun) 理的實在情景與(yu) 真正內(nei) 涵。”您所說的另外一種人是否與(yu) 此相關(guan) ?
安:我的意思是中國人與(yu) 我們(men) 不一樣。你們(men) 以家庭為(wei) 主的思想與(yu) 我們(men) 不同,所以,在我接觸到你們(men) 的思想後就想了解其中區別在什麽(me) 地方,這或許需要花費一輩子去做。我學習(xi) 中國哲學,不是始於(yu) 對《論語》《中庸》或者《道德經》等經典的仔細閱讀,而是受到仁德之人的感染。《禮記·中庸》說“道不遠人”,《論語·子張》也講“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兩(liang) 者皆有“道”與(yu) “人”緊密聯係的觀點。龐樸先生身上展現了這種氣象,我向他學習(xi) 的是做人。在他身上,有一種中國哲學中所說的君子氣象。按常識來看,我們(men) 判定一個(ge) 教授優(you) 秀與(yu) 否,往往會(hui) 聽他的演講,看他邏輯是否清晰,辯論是否嚴(yan) 密,講話是否風趣幽默。龐樸則不一樣,在他的課堂上,不用等他開口,我們(men) 就會(hui) 為(wei) 他的氣象所折服,被他的氣質吸引。他的出現讓人“如坐春風”,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與(yu) 之交流。
張:這正是龐樸先生的人格魅力。剛才您提到,在每個(ge) 時代,每個(ge) 人都有他的影響,比如您講到的陳榮捷先生,您認為(wei) 在龐先生所在的那個(ge) 時代,他在中國哲學的地位如何?
安:我認為(wei) 龐樸在中國哲學中非常重要,沒有他的話,我們(men) 就沒有一個(ge) 爭(zheng) 論,新爭(zheng) 論。我這一輩子做了兩(liang) 件事:成就自己與(yu) 成全他人。一方麵,我在有限的精力裏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編輯了Philosophy East and West(《東(dong) 西方哲學》)和China Review International(《國際中國書(shu) 評》),為(wei) 學術作出了貢獻。另一方麵,我主持了“中國哲學與(yu) 文化”係列叢(cong) 書(shu) 項目,現在已經出版了170本。我希望通過這個(ge) 項目幫助有學術追求的年輕學者發表著作,鼓勵他們(men) 做學問,讓年輕人有機會(hui) 表達觀點。這對學界而言,更是重要貢獻。因為(wei) 個(ge) 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學術的發展需要群策群力。我個(ge) 人認為(wei) ,龐樸先生也如此。一方麵,他在做自己的學問、編輯雜誌以嘉惠學林;另一方麵,他鼓勵別人做好他們(men) 的學問,就像他給我提供的那些幫助一樣。實際上,有很多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我們(men) 一定會(hui) 學習(xi) 他的思想,在與(yu) 他相處的過程中也會(hui) 學習(xi) 他的為(wei) 人處世之道。比如龐樸完成自己學術理想的同時,還想辦法幫助別人完成他們(men) 的學術理想。我年輕的時候遇見了他,受他影響,認為(wei) 我們(men) 也應該在努力成就自我的同時,想辦法幫助別人。

張:您剛才說到“儒”,那如何更具體(ti) 的理解“儒”呢?
安:這正是我近來正在思考的內(nei) 容。我最新的書(shu) 是《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其實對此已經有一點麵向,可是我發現其中最重要的缺點是我沒有把中國儒學的“仁”的概念闡釋清楚。所以我寫(xie) 了第二本書(shu) ,名為(wei) Human Becomings,想要將儒學中“仁”的概念理論化,現已準備出版。我個(ge) 人覺得,“儒”是三教為(wei) 一,不是隻存在一個(ge) 儒家而不含佛家和道家,實際上這三者是相互聯係的,正如在一個(ge) 辦公室中存在多個(ge) 部門。在考古學上,郭店出土的文獻並不是隻有一個(ge) 學派的材料,而是既有道家著作也有儒學文本。我考察過儒家的社會(hui) 階級,即知識分子那個(ge) 階級,所以我不認可隻把“儒”作為(wei) 一個(ge) 學派。當然我們(men) 知道,古代學者中有把“儒”看作學派的這種用法,比如莊子有談到“儒墨”。但是,就我個(ge) 人而言,“儒”應該是每個(ge) 不同時代的一個(ge) 社會(hui) 階級。
張:您可以談談對“成人”的理解嗎?
安:“成人”其實有兩(liang) 個(ge) 層麵的理解,一是人之“存在”(human “beings”),一是人之“成為(wei) ”(human becomings)。前者討論人是否與(yu) 生俱來就擁有某種使其善良的普遍道德能力,後者則言人通過自我修養(yang) 而變得良善,也就是強調學做人。我主張的便是人變得良善乃是自我修養(yang) 的結果。我認為(wei) ,“成人”需要將個(ge) 人置身於(yu) 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中來討論。正如我上述所引《中庸》的“道不遠人”。孔子也說過“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在中國先秦儒家著作中,諸如《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皆有闡述。孔子在說“仁”時,有“自愛”的理解,亦有“利他”的理解,“成人”在“自愛”上的解釋是“自我”的另一種解釋,是將“自我”理解為(wei) 一種多元關(guan) 係的延展動態。“自愛”意味著要關(guan) 懷我置身於(yu) 其中的那些特殊的角色與(yu) 關(guan) 係,將關(guan) 懷它們(men) 看成促進自我成長和實現個(ge) 人的一種方式。人通過修養(yang) 那些構成我們(men) 原生條件以及塑造我們(men) 人生敘事發展的厚實關(guan) 係而成為(wei) 人,我們(men) 必須依靠在家庭與(yu) 社群角色中實現的共同生活而成為(wei) 人。儒家所謂修身,即我們(men) 致力於(yu) 成“仁”,成為(wei) 獨一無二、具有反思性自我認知和臻至之人。而修身的成果會(hui) 通過我們(men) 在家庭、社群甚至於(yu) 宇宙中的行事之道表現出來。
三、啟鑰《五行》,化生派生
張:龐先生對郭店楚簡“仁”的概念也有討論,請問您在儒家倫(lun) 理學這方麵受到過他的影響嗎?比如您剛剛提及的《五行篇》,對您的新著有沒有影響?
安:我有些不敢表達,因為(wei) 我不希望把我自己的思想借托到龐樸先生的身上。在研究《五行篇》的過程中,我發現有很多人對“天人合一”的理解有誤,他們(men) 還是使用西方的價(jia) 值來理解“天人合一”。眾(zhong) 所周知,“仁”是從(cong) 天得到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存在於(yu) 一個(ge) 環境之中,是文化的環境、自然的環境、社會(hui) 的環境,有語言、有音樂(le) 、有文化。可是,如果看《五行篇》第一章最後的兩(liang) 三句話,便可得知,其實人類也能夠擴大天。《論語》講“人能弘道”,而《五行篇》則言聖人能弘天。以《五行篇》對“聖人”的描述為(wei) 例,其中有這樣的討論:如果仁、義(yi) 、禮、智四者達到一個(ge) 和諧,是“善”;如果加上聖人的話,是德。這也就是《五行篇》所說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此處有人與(yu) 天的區別。《論語·子張》說:“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這裏認為(wei) 孔子是月亮,同時也是太陽。又如《禮記·中庸》最後一部分有言:“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辟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以及“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此處主張孔子是自然的、四季的,對天產(chan) 生影響,可以擴大天。可見人對天亦可產(chan) 生影響。大部分人隻發現了天對人的影響,卻未曾發覺人對天的影響。我個(ge) 人覺得“天人合一”是雙向的,即天與(yu) 人互相影響。我們(men) 也可以從(cong) 《五行篇》來看《孟子》,孟子所謂的“四端”正如《五行篇》所論及的前麵“四行”,這其實也關(guan) 涉我們(men) 前麵所談及的“成人”問題。《五行篇》的仁、義(yi) 、禮、智、聖這“五行”如何隨時間的流逝而形成一套統一的“德性”,體(ti) 現於(yu) 人的行為(wei) ,即人們(men) 將一種恰當的操行完美融合於(yu) 自身,從(cong) 而形成一種道德習(xi) 慣,使人成為(wei) 道德的人。從(cong) 這一點看,我們(men) 是什麽(me) ,其實可以等同於(yu) 我們(men) 做了什麽(me) 事情。《孟子》的“四端”則可視為(wei) 一種天賦於(yu) 人的人心(或人性)的積極原始條件,這一條件可以作為(wei) 人成為(wei) 圓滿道德人的源泉或者原始推動力。從(cong) 這一理解再回歸到天人問題,我們(men) 可以將天人看作一種共生和相互依賴的關(guan) 係,天為(wei) 人提供原始條件和達到善的修行應有的文化資源和環境,人的道德修養(yang) 形成的習(xi) 性則成為(wei) 天道的表達和拓展。這是我閱讀龐樸的《五行篇》獲得的感受,但我不能聲稱這是他的想法。
張:您研究龐先生的《五行篇》獲得的新的感受,我覺得這非常重要。因為(wei) 一開始大家並未對《五行篇》給予足夠的重視,現在您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在某種程度上也證明了《五行篇》的重要性。
安:如果我們(men) 不能體(ti) 會(hui) 到《五行篇》的重要性,這是我們(men) 的問題,而非它的問題。這既有馬王堆的,也有郭店的,兩(liang) 者在時間上有一百五十年的差別,地點也分屬兩(liang) 個(ge) 方位且相距較遠,在分屬不同時代的墓穴中挖到一樣的文獻,足以體(ti) 現這份文獻的重要性。所以,我們(men) 如果還不能引起重視,便應該歸咎於(yu) 己。

張:龐先生能直接捕捉到這個(ge) 信息,他肯定和您理解的一樣,將《五行篇》作為(wei) 很重要的文獻。據您所知,當時在國內(nei) 學術界認為(wei) 它比較重要的還有哪些學者?或者說在這一認識上,龐先生在國內(nei) 學者裏麵是不是很重要的一個(ge) ?
安:在判斷《五行篇》這一事上,龐樸先生是一個(ge) 起點。後來陳來先生也有他的思想,有他的貢獻,但基礎是龐樸先生。龐樸先生當時大膽地提出這個(ge) 文獻是《五行篇》。實際上,當時在郭店挖到的竹簡上麵並沒有顯示“五行”這個(ge) 名字,但龐樸先生非常堅定自己的猜想,認為(wei) 那一定是《五行篇》。
張:據我了解,龐先生的猜想在當時是受到一些質疑的。龐先生的行為(wei) 其實也表明,在學術上,敢於(yu) 堅持自己的立場至關(guan) 重要。如今我們(men) 看待“馬王堆和郭店出土了《五行篇》”這件事,或許已然覺得稀鬆平常,但是在龐先生那個(ge) 時代,在沒有出土前就下此判斷,便顯得十分稀罕。
安:這個(ge) 自然,那時鮮有人知,但因為(wei) 龐樸先生有他自己的學識支撐,有自己判斷依據,所以他可以提出這樣的猜想。
張:龐先生也研究老莊之學,包括《周易》《淮南子》等,這和您的研究範圍有比較大的重合。那麽(me) ,從(cong) 您研究的範圍來看,龐先生在道家這個(ge) 學派的學術貢獻體(ti) 現在什麽(me) 地方?比如在我讀到的書(shu) 裏麵,您曾在兩(liang) 個(ge) 地方談及他的道家思想,其一是講“化生”和“派生”的內(nei) 容,其二是以“社會(hui) 力”和“社會(hui) 條件”講“天”的內(nei) 容,您能簡單地回應一下嗎?
安:“化生”和“派生”這兩(liang) 個(ge) 概念聽起來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yi) ,但如果深入地了解它,就可以了解宇宙論。如我們(men) 所知,西方重視的是“派生”,因為(wei) 我們(men) 是個(ge) 人,強調個(ge) 人主義(yi) ,所以“派生”顯得非常重要。比如,每一個(ge) 人有他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重要性,一個(ge) 父親(qin) 和他的兒(er) 子是兩(liang) 個(ge) 個(ge) 體(ti) 。可是,在中國則與(yu) 此不同。龐樸先生並不認為(wei) 中國主“化生”,西方主“派生”,反而主張中國兼具“化生”和“派生”。比如你姓張,在此,“張”是“化生”,代表一個(ge) 家族或一個(ge) 傳(chuan) 統;此外,你還有你的名字(“昭煒”),“昭煒”就是“派生”。由此而論,每一個(ge) 人兼具“化生”和“派生”。
張:這個(ge) 對理解道家學說有什麽(me) 影響呢?
安:對於(yu) 道家的宇宙論,我們(men) 可以說“道”是“化生”,“德”是“派生”。“德”是個(ge) 別性的,也是變化的;“道”是“化生”,亦是一個(ge) 整體(ti) 性的了解。
張:如此便有助於(yu) 區分“道”和“德”之間的差異性與(yu) 關(guan) 聯性?
安:是的。“道”與(yu) “德”、“道”與(yu) “萬(wan) 物”,實際上是一樣的。“道”是“化生”,它一直在改變,是某個(ge) 事物變成另外一個(ge) 事物,所以《莊子》裏麵莊周夢蝶的故事,其中莊周與(yu) 蝴蝶的關(guan) 係,這是“化生”的內(nei) 容,屬於(yu) “化生”的一個(ge) 過程,即something becomes something else。
張:如您所說,在莊子哲學裏麵,“道”主要是“化生”,那《莊子》裏麵的“派生”又是什麽(me) 呢?
安:莊周、蝴蝶皆為(wei) “派生”,“化生”則是二者相互聯係而不可分。他們(men) 有屬於(yu) 自身的獨特性,相互之間各有差異,亦可區別於(yu) 萬(wan) 物,而且他們(men) 之間的區別與(yu) 他們(men) 物質性的過程密不可分。
張:也就是說,在“莊周化蝶”裏麵本來就包括了“化生”和“派生”這兩(liang) 個(ge) 內(nei) 容。通過這兩(liang) 種區分,又可以豐(feng) 富“生”的概念。那麽(me) ,在《周易》或者《淮南子》中是否存在類似的體(ti) 現?
安:比如《周易》“變通”的思維方法,“變通”,就是“派生”和“化生”。“通”是“化生”,“變”是“派生”,但“變通”又是不可分割的。
張:如此又可以解釋《易傳(chuan) 》的“變通”。那麽(me) ,我們(men) 是否可以如此表達,龐先生對“化生”“派生”概念的闡釋,不僅(jin) 適用於(yu) 《道德經》和《莊子》,亦可以在對《周易》的解讀中使用?
安:重要的是“生”這個(ge) 概念。“生”這個(ge) 概念在中國哲學中如果隻是用“一生二”來理解的話,就顯得過於(yu) 簡單,也容易讓人忽略了它的關(guan) 鍵。所以,用“派生”和“化生”來闡釋就很好,因為(wei) 有些東(dong) 西既是個(ge) 別性的,又是連續性的,連續性與(yu) 個(ge) 別性是分不開的。我們(men) 可以用“化生”“派生”看中國傳(chuan) 統的自然宇宙論。

張:如此,便更顯出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重要性了。那麽(me) ,關(guan) 於(yu) 龐先生以社會(hui) 力和社會(hui) 條件來講“天”的那部分內(nei) 容,您的觀點是什麽(me) ?
安:有一些人會(hui) 將“合一”的概念理解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東(dong) 西聯合在一起。我從(cong) 龐樸先生那裏學習(xi) 到的則是:“合一”概念並非兩(liang) 種事物的聯合,而是事物本身便存在關(guan) 係。如果談“天人合一”的話,“天人合一”是講向度如何,這也是一個(ge) 過程。既然“天人合一”是一個(ge) “過程”,是一個(ge) process,那麽(me) 獲得的成就都是在“度”這個(ge) 方麵,也就是人與(yu) 天有什麽(me) 關(guan) 係,有什麽(me) “度”,即有什麽(me) depth。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天人合一”是一個(ge) 生態性的想法,是一種關(guan) 係構成。“天”與(yu) “人”是一類事物的兩(liang) 種不同概念的表達。“道”,我們(men) 說道德,也可以說天人,“道”與(yu) “德”是一樣東(dong) 西的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看法。“天”與(yu) “人”是一樣的,它們(men) 分處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位置,所以形成了不同的概念。
張:就像您講座中提到廬山的例子,從(cong) 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東(dong) 西?
安:這是一種especial language(特別的語言),屬於(yu) 龐樸先生的especial language。我現在這個(ge) 新的思想來源,就是從(cong) 這些地方去看龐樸的理解,然後用自己的語言來把它表達出來。
張:您是從(cong) 何處或者在何時發現龐先生的這樣一種理解的?
安:這個(ge) 問題其實有些難以回答,因為(wei) 我閱讀過很多龐樸先生的著作。也正如我上述回複你的那樣,有很多老師對你的影響,你可能當時無法意識到,但等到再回首時,你便會(hui) 發現,正是因為(wei) 你領會(hui) 到他的一些思想,從(cong) 而激發了一些屬於(yu) 自己的靈感。換而言之,就是受他的啟發,有了自己新的視野。
四、一分為(wei) 三,一多不分
張:根據您以上的追憶,龐樸先生不僅(jin) 是學識淵博的文史大家,而且也有見素抱樸的道家風骨,真是名如其人。我想我們(men) 可以用十六個(ge) 字概括龐先生的學問與(yu) 人格:“儒林祭酒,君子謙謙;通雅一貫,秩然嗒焉。”龐先生的學問和人格相表裏,知行合一。他晚年主編《儒林》,注釋《一貫問答》,這也顯示出他的追求和思想的歸結。方以智會(hui) 通儒道,提出“藏嗒然於(yu) 秩然”(《易餘(yu) ·善巧》),龐先生曾說嗒然為(wei) 莊子之學,秩然為(wei) 孔子之學。方以智藏莊於(yu) 孔,為(wei) 儒學托孤;龐先生寓居道家風骨於(yu) 儒學,樹立現代儒林中君子的人格典範。按照《莊子·齊物論》“嗒焉似喪(sang) 其耦”,耦是一分為(wei) 二的對待,嗒焉是消除對待的絕待,這句話指向對待之二與(yu) 絕待之一的辯證關(guan) 係,這也符合龐樸先生倡導的“一分為(wei) 三”。
安:我想是這樣的。
張:龐先生倡導“一分為(wei) 三”的辯證法,您倡導“一多不分”的辯證法,這兩(liang) 種非常有原創性、非常有啟發的辯證法思想在現代中國哲學領域受到廣泛關(guan) 注,可謂是美美與(yu) 共。我想通過分享一段方以智“一多不分”的論述來結束這次訪談。明清之際的方以智是“一分為(wei) 三”辯證法的代表,按照他的哲學思想,基於(yu) 一體(ti) 的預設,他分出“正(正常的、常見的或有用的)”與(yu) “餘(yu) (多餘(yu) 的、隱秘的或無用的)”。“正”與(yu) “餘(yu) ”的關(guan) 係是一分為(wei) 二,由此形成二元辯證法;兩(liang) 者之間有媒介或過渡者,將這個(ge) 媒介或過渡者獨立,便與(yu) “正”“餘(yu) ”構成三元關(guan) 係,形成“一分為(wei) 三”的辯證法,比如密冒、顯冒、統合;隱均、費均、公均等。就我的理解而言,一多關(guan) 係似乎可以納入方以智的二元辯證法中,多是“正”,一是“餘(yu) ”,反之亦然,比如《易餘(yu) ·反對六象十錯綜》的“十錯”關(guan) 係,用現代漢語表述為(wei) :(1)對舍。強調一與(yu) 多的獨立性,一不是多,多不是一。在各自獨立性中看兩(liang) 者的統一:一舍棄多之後,孤懸超絕,不得不望多待多,以求多元;多舍棄一之後,分散支離,不得不望一待一,以求統一。(2)對攝。強調一與(yu) 多的相互吸引、相互攝受,這種吸引攝受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向:第一個(ge) 方向是攝多於(yu) 一,也就是從(cong) 多元走向一元;第二個(ge) 方向是攝一於(yu) 多,也就是從(cong) 一元向多元分殊。通過兩(liang) 個(ge) 方向的相互吸引、攝受,一與(yu) 多的關(guan) 係就相互統合、歸攝為(wei) 一了。(3)對入。強調一與(yu) 多的相互統一,融為(wei) 一體(ti) 。這也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向:第一個(ge) 方向是一進入多,也就是從(cong) 一元進入到多元,從(cong) 而一元中有了多元的豐(feng) 富性;第二個(ge) 方向是多進入一,也就是從(cong) 多元統一到一元,從(cong) 而多元中有了一元的統攝性。通過對入,一與(yu) 多相互滲透,相互親(qin) 近。(4)對奪。從(cong) 一與(yu) 多的關(guan) 係的對攝、對入反向發展,便是兩(liang) 者的相互爭(zheng) 奪鬥爭(zheng) ,尋求獨立。這也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向:第一個(ge) 方向是從(cong) 一中奪去多,不再保留多元性,由此一元性顯赫出來,成為(wei) 主導;第二個(ge) 方向是從(cong) 多中奪去一,不再要求一元性,由此多元性顯赫出來,成為(wei) 主導。通過對奪,一與(yu) 多相互侵犯、相互逼讓,矛盾性凸顯,增加了一與(yu) 多之間的張力,從(cong) 而避免一與(yu) 多的關(guan) 係向對攝、對入方向單極發展,起到平衡作用。(5)對即。一與(yu) 多相互定義(yi) ,相互成為(wei) 對方。這種相互定義(yi) 建立在對舍、對攝、對入、對奪的基礎上,而不是草率地將兩(liang) 者統合。一是多中的一,多是一中的多,一之外沒有多,多之外沒有一,此為(wei) 一即是多、多即是一的“對即”。在“對即”的相互定義(yi) 中,也可以說既沒有多,也沒有一。這樣的“對即”不妨礙說外部是多元的、內(nei) 部是統一的;或者說本是一元的、末是多元的。因為(wei) 不妨礙這樣稱呼,所以也可以說都是外部,也都是內(nei) 部;或者說都是本,也都是末;或者說都是顯,也都是微,如同中國哲學的顯微無間、本末一貫、體(ti) 用一源等。以上可以說是方以智哲學的“一多不分”。
安:謝謝分享!非常愉快的訪談。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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